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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鈴蘭玉墜定芳心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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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使渡過今日一劫,可終究不是解決的辦法。你我若要永結百歲之好,雙方父母是永遠繞不過去的。況且,父母親養育我們含辛茹苦,到頭來卻被我們誆騙,該多寒心哪。”

明蘭明白元若的孝心,也知道這事,無法一而再,再而三地瞞下去,可她仍不認同,“當初,墨蘭同梁晗私會,兩個貼身女使被杖斃,還有不為的事,你又忘了嘛。”

一提不為,元若眉頭緊蹙,滿目傷神,忙道:“是我失慮了,妹妹說得是。可那只能繼續委屈你了……”

“若能同你再會,也算不得委屈。可是,我怕以後連偷偷見你這種委屈,都無福消受了。你覺得今日之後,父親還會放我出門麽?!”

“十五那天,官家要帶一眾寵臣皇眷去郊外賞月。盛伯父也在受邀之列。那一晚,我尋由缺席,過來見你。”

“可是,你那翻墻技術”,明蘭忍俊不禁。

“還有□□日呢,想來今日的腳傷也該養好了”,元若憨然一笑。

“那怎麽行,新傷覆舊傷”,明蘭嚴肅道,滿目心疼,“那就莫定在晚上了,若被發現更摘不清了。還是十五那日午後吧,每逢官家宣旨,父親通常一早便入宮,不會回來的。”

“午後?還去書院?”元若亦一笑。

“最危險的地方反而最安全”,明蘭亦狡黠一笑。

與元若告別回屋,明蘭滿臉赧紅,柔聲喚“小桃”,才發現許久未見小桃。尋人一問,才知被盛老爺傳去了。明蘭急忙趕到外廳,果然,幹刺幹刺的藤條正毫不留情地鞭鞭抽在小桃身上。小桃滿目含淚,不敢大喊,悶聲哭唧著。明蘭慌忙跪下,“請問小桃何罪之有?”

盛纮冷笑一聲,“今日你自己做了何事,自己清楚!”

“今日之事,顧廷燁不是都解釋清楚了麽”,明蘭忽而擡高聲音,“難不成父親是懷疑顧廷燁扯謊,那父親便可盡情責罰小桃。便是把她打死了,我明日也好將她的屍身帶去顧府,找他顧廷燁算賬,問他為何要瞞天扯謊,害我父親生氣失手。”

“你自己犯下的錯事,竟扯顧廷燁來敷衍我”,盛纮盛怒。

明蘭用餘光瞥見小桃身上隱現的血跡,聞見她因抽痛傳來的悲號,心疼得快要跪不住了。可是,愈是此時,她愈要堅毅。她分貝更高了,“請父親賞小桃個利索,務必打死了。這樣,我們也可以扯著小桃,將顧廷燁這撒謊的潑皮拽到官家面前,評評理。”

“你犯下這等蒙羞之事,還敢扯到官家面前,簡直不要臉。”盛纮怒斥。

“朝廷命官動私刑打死奴婢都不嫌羞,我怕什麽”,明蘭一臉倔強,“大不了大家都別好過。”

盛纮一見平日乖巧的女兒滿目冷寒,有一道可怕的黢光。他怒而起身卻頹然坐下,“住手,免得讓這賤婢的血弄臟了門堂。”

明蘭忙攙起哭成淚人的小桃,便欲回屋。盛纮從身後冷冷傳來一句,“小六,你可真能耐啊,這個盛府算是盛不下你了。真須明日便將你嫁了,只是哪戶人家迎了你去,也算倒了幾輩子黴了。”

若是往常,被這樣一罵,明蘭準得掉下淚來。可如今,她心中已有愛的人,明了將來要走的路,便什麽也不怕了,只柔柔一笑,回頭同盛纮恭謹道,“那唯有懇求父親大人,精心為女兒挑一個好人家。”

“不必挑了”,盛纮冷笑,“待同顧侯府選好日子,你便去吧。你這小毒丫頭,也只有他顧廷燁降得住。”

明蘭心知此刻求情也不頂用。經過這幾次,她似乎找到了盛纮的死穴。於是,她又柔順下來,“嫁給顧廷燁,女兒不反對。只是,女兒如今不喜歡他,請父親容女兒些時間,同他培養感情。若在女兒未準備好的情況下,父親強嫁,那麽,反正,顧廷燁只是要女兒這個人,也並未明說是要活人還是死人!”

“你”,盛纮氣得手發抖,“你竟敢拿命威脅你爹,滾!”

回房後,明蘭給皮開肉綻的小桃上藥,心疼道:“今日,父親雖免你一死。可這日後,你在府上的日子,一定不好過的。到底,要到什麽時候,元若哥哥才能來把我們帶走,離開這冰窖一樣的冷漠府邸呢。”

“天可憐見,小姐,有情人定能終成眷屬”,小桃淒然一笑,“小桃一定好好保著這條小命,等著看你倆幸福呢。”

明蘭滿臉喜悅地擁小桃入懷,目光卻投進窗外海一般深的夜。離天亮還遠著呢,她與元若的美好未來也還遠著呢。

好在,天總會亮的。

十五日那日午後,明蘭抱定最後一次私會元若。那日小桃挨打的慘狀和盛府廳堂陰惻惻的氣氛久久揮之不去。他們的愛,再偉大,都是他們兩人的事情。不該拿旁人來祭奠。

可她才剛剛摸出府門,便被顧廷燁攔在了面前,笑嘻嘻問:“去哪啊?去書院麽?我送你。”

“二叔,你都快三十歲的人了,能不能不要天天這樣頑皮幼稚?!”明蘭白了他一眼,繼續往前走。

顧廷燁追上了,繼續扯皮,“自古有言三十而立,我現在的官職,你能說我沒立起來麽?我差三十歲還有好幾年呢,我還提前立起來了呢,不僅立,還立穩了呢。所以,既然立住了,出來找個樂子怎麽了?”

“找樂子,請拐去東市。想來二叔熟門熟路,不用我教”,明蘭回頭一瞪他。

“小六,你可真變了啊。你說你一個未出閣的大姑娘,同我一個曾經慣嫖之人討論東市……果然同京城那些端著裝著的大小姐不一樣啊,果真是我顧廷燁喜歡的女人!”

明蘭越聽越氣,緩緩回頭,然後勉強擠出一絲微笑,然後擡腳重重跺在顧廷燁腳上,便匆匆跑遠了。

顧廷燁笑著甩甩酸痛的腳,心想,你跑吧,我讓你一刻鐘,照樣比你先到。

顧廷燁麻溜翻進盛府墻頭,神不知鬼不覺在盛家花園采了一捧鮮花,然後躍出墻頭,跨上駿馬,飛馳至書院。

尷尬的是,他竟比明蘭先到了,與花園中的元若撞了個正著。

元若驚詫中透著一絲微怒,“二叔,你怎麽來了?”

“元若,你可別忘了,這不僅是你同小六的書院,也是我就讀之所啊”,顧廷燁湊近一拍元若肩頭,朗笑道:“怎就不許我撫今追昔呢。”

元若一看他手中的捧花,心中更氣得慌,索性踱步走出書院。可便在此時,明蘭阻進門來了。三三對望,唯有一臉尬笑。

“給你的”,顧廷燁雙手持花,身子微躬,向明蘭遞去。

“我不要”,明蘭一口回絕,向元若靠了靠。

“拿著”,顧廷燁的口吻,寵溺中有那麽一絲霸道。

“明蘭說了她不要”,元若賭氣似地重申一遍。

“咦,元若,你奇了個怪了啊”,顧廷燁將花收回,笑道:“你自己不送花,別人送,你又惱。”

“我惱什麽了”,元若亦對上顧廷燁的目光,“我喜歡花,喜歡六妹妹,可是,我更希望,花在樹上,人在心裏。”

“你就一張嘴”,顧廷燁說不過了,又耍起賴來,“齊衡,你就一張嘴,把小六哄得跟個傻子似的。”

可明蘭早就浸在元若方才那句情話中,臉上綻開春風笑意,轉向顧廷燁,“二叔,這捧花固然漂亮,可若采下了,能活幾日呢。二叔今後莫要再做這種事了,我也不喜歡。”

元若輕咬嘴唇,剎不住滿嘴笑意和滿心歡喜。趁著顧廷燁惱怒的空當沒顧得看他二人,偷偷捏了一道明蘭的手,又迅疾彈開了。

“公平呢?”顧廷燁無奈一笑,“小六,你至少給我一個公平競爭的機會是吧?你現在天平都沒端平。”

“哪個允你公平了?”明蘭正色道。

元若亦道:“二叔,你今日不伴聖駕賞月去?”卻被顧廷燁惱而打斷,“你閉嘴,我同小六說呢”,平靜片刻又回道:“那個破月亮有什麽好看的,還是明蘭好看。”

“你”,明蘭氣紅了臉。

“你”,元若也氣得不輕,“二叔,明蘭好歹也是你的晚輩,你為老不尊。”

“齊元若,你莫拿輩分來縛我”,顧廷燁目光深邃望向他,“你若是個爺們,你明日便大轎把她娶進門,那我這邊便休。可你求娶不成,便不要偷偷摸摸約見,毀她名聲。”

“清者自清,我們自保名聲,不介別人怎麽看”,元若亦決絕道,“況且,我為何求娶不成,二叔心裏不是最清楚為何嘛。你若不攪合,我同明蘭何至如此艱難”,頓了頓,他又道:“明蘭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你的花,她不要。你的人,她也不要。”

明蘭偷偷瞥見元若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的白皙臉頰,從小到大,還從未見他說出如此狠絕之話呢,似乎發現他的別有洞天,更讓人著迷了。可她剛抿嘴一笑,想起不合時宜,畢竟顧廷燁此刻一定心傷如割。

於是,她斂了笑意,摯誠望向顧廷燁,“顧二叔,你是個好人,也是個真男人。將來誰若嫁你,一定一生跌進福窩蜜罐裏了。今日,當著元若哥哥的面,咱們三個把話說清楚了。你很好,可是你的好,不是我想要的好。因此,於我,也便沒有任何意義了。可是,一定有比我懂得的人,你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費時間,去找到那個人,你的好,也才有了意義啊。”

這一個個字,語氣溫柔,字裏行間亦有心有禮,可對於顧廷燁來說,卻每個字都如烹油煎在心肝上。他忍住淚,苦笑一聲,想說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口。是啊,他什麽都不輸齊衡。可是偏偏輸了明蘭的心。那便滿盤皆輸啊。

可明蘭還不肯罷休,還要再來給他心肝上的油鍋加把火,明蘭向他深深行禮,“小女求二叔成全,成全我同元若哥哥一番真心苦情,撤了求親禮儀,莫再讓家父搖擺,令我為難。”

“好,好,好”,顧廷燁苦笑,跌跌撞撞退了幾步,險些失了重心,“我成全你們”,明蘭同元若雙雙歡喜,剛要言謝,只聽顧廷燁低吼一句,“那誰來成全我。”

顧廷燁痛而轉身,將一行清淚背向明蘭,然後跨上馬背,絕塵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大男子主義顧二叔,小男子主義小公爺,你選哪一個呢?

☆、世人不解愛儂深

雖明蘭一寸芳心中,顧廷燁並無何位置,可見他孤寂憂傷的背影,明蘭心中仍一瞬抽疼,眉心也不覺一蹙。

元若捕捉到明蘭神色間的微妙,心中略有悵惘。可旋即便理解了明蘭,人心皆為肉生,面對旁人的熾熱之愛,誰能紋絲不動呢。他亦嘆道,“顧二叔真是個好人。若是旁的,我一定讓他。可是……”

明蘭沖他溫柔一笑,“不許讓,我還不許呢”,霸道地一挑眉,逗樂了元若。

可旋即,明蘭又陷入低落,“婚事定下之前,我們不要再見了。”

“為什麽”,元若一急,雙手無意識地搭了明蘭的肩。

“小桃挨打,父親動怒,盛府面上無光。況且,若被郡主知曉了,我們想在一起,恐怕更艱難了”,明蘭苦笑,“我真羨慕你當年還可以節食嚇郡主,我呀,即便節食餓死,又怎樣呢,誰在乎呢。”

“我在乎啊,我心疼哪”,元若眉眼間皆是憂色,說著將明蘭一雙冰涼小手摁於自己心口。明蘭感受那年輕有力的心跳,自己的心也突突亂跳,淺笑低頭,再也不敢看元若。

元若微微低頭,湊近了她,“所以啊,節食這事,還是我來吧。”

明蘭這才從幸福中一下驚醒,斥道:“你不許再做傷害自己的事了。下個月你便十八歲了,怎還鬧這種孩童的把戲,我可真替郡主憂心。”

“喲,這還沒過門呢,便開始心疼婆婆了”,元若狡黠一笑。

明蘭嬌俏一笑,“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我父親同郡主在婚配這件事上,雖不通情理,卻也情有可原。如今,此事癥結,不在雙方父母,而在於顧廷燁。不知今日一事,顧二叔是否真能迷途知返,從我家退了親。”元若心頭一沈,目視遠方。明蘭又道:“這陣子,還是通信吧。”

元若將明蘭的臉反覆看了幾遍,最後停在那對迎風輕擺的鈴蘭耳墜,心中萬般不舍,可依舊笑道:“我聽你的。”臨行前,用手輕輕撫了一下那透涼的玉墜,指尖的溫度難免觸及明蘭耳垂。明蘭整個人便雲蒸霞蔚,羞著跑開了。

次日,墨蘭再次到訪。這幾日,盛纮見了明蘭氣,見了墨蘭氣,怎樣都氣不打一處來。可墨蘭仍滿目含淚地湊上前。初夏本也沒多熱,可墨蘭搖著團扇,為盛纮祛熱,“父親,這事,面上是圓融了。可究竟是怎麽回事,您心裏明明清楚。您可以不處罰明蘭,可心裏得給她記上一筆,可不能偏心。”

“顧廷燁是你叫來的?”盛纮依舊冷著臉。

墨蘭嘟嘴不語。盛纮怒而起身,離她遠遠的,“你怎麽這麽糊塗呢。你同小六兒,禍起蕭墻,互爭互鬥,本已十分可惡。你卻巴不得家醜外揚。即便你拉一個妹妹下水,妄圖平分你當年的惡名。可是,你要知道,你婆家本就瞧你不起,如今小六兒這事你再牽連出去。你婆家只會連同我們盛家都瞧不起,於是更加瞧你不起。你自作聰明,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女兒知道錯了,下不為例”,明蘭涕淚橫流,“只是,您斷不能將明蘭配給小公爺。他們兩人分明是沒把您二老放在心上,存心欺瞞,你幹脆隨便挑個人家,迅速將小六兒嫁了,才能掩下這風波,莫讓風言風語如花粉傳播。”

“上次,顧廷燁來訪,說顧侯府找人看了個日子,下月十九不錯。”

“顧廷燁提好日子一事,那可是這件事之前了”,墨蘭繼續道:“您真當上次一事,顧廷燁不生氣?若他當場發怒,那這樁婚還有救。可他沒有,那多可怕啊?這才說明仇深恨巨,他可是攢著一股勁,待小六過門整死她呢。”

“你當人人都似你那般惡毒”,盛纮雖心頭一驚,但仍斥墨蘭。

墨蘭立馬又扮上一副傷心嘴臉,“我同小六,再怎麽鬧,終究是姐妹,我自然是盼她好的。可是顧廷燁不同啊,俗話說,一將功成萬骨枯,天下將軍,哪個心不狠。那可是血河骨堆裏闖出來的,能同父親大人這樣的儒雅文官比嘛,顧廷燁那人,可是萬般籌謀,有仇必報,你看他如今怎麽待自己的繼母與叔父便知道了。”

“小公爺也不能嫁,顧侯府也不能嫁”,盛纮不耐煩道:“那你妹妹嫁到哪裏去?嫁到你們永昌伯爵府,同你共事一夫去嘛?!”

“父親”,墨蘭拖腔拉調撒著嬌,“上流社會天天閑聚,哪有鎖得住的消息。六妹妹同小公爺這一段過往,哦,不對,是兩段。但凡她嫁個有臉面的人家,總是會流傳開的。您就為妹妹選個平頭百姓人家,這樣親家仰仗我們府上,自然會厚待明蘭。只要您同大娘子給她嫁妝配豐厚些,她這一生不照樣不愁吃穿,平安喜樂嘛。”

見盛纮臉色稍緩,墨蘭又心上一計。她知道盛纮心中最疼的永遠是大姐,甚至多於長柏。於是又道:“明蘭究竟是庶女,又屢次傳出這樣的緋聞鬧劇,若還能堂堂嫁入國公府、將軍府,那名動京城、貌美才深的大姐豈不被自己的妹妹壓了一大頭。原本她婆家就對她諸般挑剔,如今不更加嘲諷她了麽。況且,女兒家嫁得高不高,唯一的價值便是輔佐胞兄弟的事業。明蘭自幼喪母,對盛家頗多怨念。這人又心思深沈,性情寡淡,對盛家本就無多感情。況且兩位哥哥同她本就不同母胎,怎會一條心。即便她嫁得好了,您覺得她會反哺娘家嘛?!多是不會的。所以,小六的婚事,父親,關鍵是要嫁得穩,而不是嫁得好。”

“你真是隨了你那個娘”,盛纮沒好氣地說,“出嫁的女兒,父母不好強留,便不留你吃午飯了,快回婆家吧”,然後便拂袖而去。可是方才墨蘭所言,未必未在他心湖投入石子。接下幾日,他對明蘭婚事,確實沒之前上心了。

無論攪局成不成,墨蘭臉上仍有一絲不明的笑意漾開。她在心中告慰林小娘:娘,上一輩中,您終究沒笑到最後。可是,女兒絕不讓您失望,絕不會輸給其他姐妹。女兒要嫁得比她們好,過得比她們好,一輩子把她們踩在腳下,替娘吐氣揚眉。

再拐道彎,便回伯爵府了。墨蘭忽令停轎,欲折返。貼身女使問:“大娘子,正是午膳時分,怎的不回府?”

“回去讓她們嘲我娘家不留膳麽”,墨蘭沒好氣道:“去齊國公府。”

“去齊國公府作甚呢?”女使詫問。

“哦,幾時起,我去哪兒,還得同你報備了”,墨蘭怒斥,女使只得低頭,令轎夫掉頭。

郡主見墨蘭來訪,神情倦怠,便是擠出一絲笑意,也是有一搭沒一搭的,心不在焉。

墨蘭卻忽而一跪,險些落下淚來,“求郡主成全,速速求娶家妹。如今,小公爺同妹妹明蘭私會一事,已經暴露。若郡主不給我們一個交代,妹妹這輩子怕是名節不保了。”

平寧郡主一張臉如同結了冰,指甲深深陷入盤中果肉,可望著滿屋女使及墨蘭隨行人員,仍掙著平靜,“梁夫人莫不是瘋了吧,元若當年同明蘭打馬球一事,早已時過境遷,哪有什麽誤不誤的。況且馬球賽,光明正大,又何來私情?!人生來日方長,我沒空聽那些陳年往事,若沒事,夫人便回吧。”

墨蘭看出郡主的顧慮,於是笑道:“可不是嘛,我這人啊,就是懷舊。你們先出去,我同郡主敘敘舊。”

兩家下人都退下了,墨蘭才又擺出一臉憂色,“郡主是聰明人,當明白小女說得並非舊事。如今,小公爺日日外出耽溺,郡主會不知?!原本,家妹與小公爺私會一事,也算家門不幸,我們當自己認栽,不該來強求郡主負責。可是,如今這事,被顧廷燁知曉了,死活要退親。這下子,你讓明蘭怎麽辦。小公爺可必須得負責了。”見郡主不語,墨蘭添油加醋地將書院抓包一事講了始末。

平寧郡主為了維系面容的平靜,喉間一翕一合,怒火簡直要噴湧而出。她輕輕闔目,盡力維持皇室女子的風度威儀,皮笑肉不笑道:“近日來,對衡兒表白心意,求衡兒上門求娶的各族親眷紛紛不絕,盛姑娘您這理由還真是清奇啊。吾兒,我最了解。他不會做的事,單憑誰一張嘴,我都不信。這事,我會了解清楚,若有負任何人,我們也會給出答覆。你且回吧。”

當晚,郡主在書房等元若。元若訝異,母親召見通常在廳堂,不解今日為何宣在書房。

若往常行禮問安,郡主總會立馬扶起兒子,生怕他累著。可今日,元若一道道禮行下來,郡主皆鐵著臉。嘴角懸著那一絲沒有溫度的笑意,還不如不笑。

元若行了最大禮數,雙膝跪下了,郡主仍不請他起。元若又不敢多問,只得悄悄閃著一雙無辜的大眼睛,偷偷瞥娘親幾眼。

“這滿屋子上千冊書,全裝進肚裏了”,郡主終於冷冷發話,“你倒是說說,書本都教會你什麽了。”

元若恭謹回:“書是良師,亦是益友。書山學海,教會兒子的,其豐厚深遠意義,言語難盡。小至言行思辨,日常舉止,大至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書中皆有明示,兒子唯有步趨相隨。”

“這些面聖似的錦繡話便省了吧”,郡主冷笑,“你倒是同我說說,讀書人的愛情當如何?”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但當敬其淑,護其淑,可遠觀而不可褻玩。兒子認為,愛女子,要先敬女子。尊敬愛人,便是尊重自己的感情……”

“那你尊重過自己的感情嗎?尊重過這個家累世積下的英名嗎?”郡主怒而打斷。

“兒子不知做錯了什麽,害母親大人動怒若此?”元若扁了扁嘴,委屈道。

“好,我告訴你”,郡主怒視他,“為娘說過,會盡力助你心中所想,求娶盛明蘭入門。可你們呢,背著雙方父母,頻頻私會,這是不相信為娘,還是糟蹋自己的感情呢?”

“一日不見,思之如狂”,元若忽而不怯,勇敢對上郡主的目光,“兒子同心上人見一面,略緩相思之苦,又未做何逾矩之事,怎的在母親口中,仿似多麽下作似的。”

“你們若不下作,便不會約在書院聖地,簡直有辱斯文。你怎麽還有臉說你愛書敬書呢”,郡主氣得已不願看元若一眼。

“書,吾所愛。明蘭,亦吾所愛。兒子不明白,將兩件心愛之物放在同一處,褻瀆了什麽?!”元若仍不屈。

平寧郡主冷笑幾聲,竟笑中帶淚,“這個盛明蘭,可真是個厲害角色啊。我告訴你,衡兒,她是個什麽樣的女人,我根本不在乎。可我在乎的是,她會將我兒子變得如何。如今,她竟將你變成這樣……太可怕了”,說著,郡主闔上雙目,任憑清淚盡淌。

☆、郎情妾意不相負

元若一見母親臉上的死灰顏色同悲傷神情,心裏忽而絞痛,慌忙跪挪上前,握住了母親的手。

平寧郡主原本覺得自己的心已硬到底,也被傷到底了。可兒子這溫柔一慰,仍輕易將她心頭所有盔甲都剝落。她覆睜開眼睛,滿目慈愛地望向元若,用手輕輕撫過他的鬢角,流著淚,“我的衡兒這樣好,母親怎會不盼你成心中所想,得心中所愛呢。只是,他顧廷燁棄了的,我們不撿。”

“顧二叔,同明蘭,原本就無何瓜葛,何來棄不棄一說呢”,元若立時急了,“況且,便是如今,倒是顧二叔一廂情願,因六妹妹心中只我一人,一直沒給他機會才是呢。”

“不管怎麽說,顧廷燁撞見你二人私會一事,這人,我們丟不起”,郡主只覺心底無力。

元若腦中忽而閃過明蘭那句話“你太讓我失望了,這些苦你白受了,竟一點成長都沒有”,又見母親眉目間的悲痛之色,忽而決定,不如扯一個善意的謊言。從前十八年,他可從未撒過一次謊。可一路直來直往,橫沖直撞,卻也傷了很多人的心。或許,偶爾一個善意的謊言,比層層疊疊的殘酷真相更溫柔。於是,他吞吞吐吐道:“那次是顧二叔約大家回書院閑聚,母親若不信,可以問盛大人和盛家三郎。”

“衡兒”,郡主一聲呵斥,再次落下淚來,“你竟然學會了扯謊。顧廷燁乃當今聖上最倚重之人,日理萬機,寢食時間尚不足,會有閑心攛掇你們一幫閑人聚會?!你是當你娘已經七老八十不明是非了嗎?!”

元若更無措了,似乎自己怎麽做都是錯,只聽母親悲嘆一句,“女子的價值,便是相夫教子。盛明蘭尚未過門,便教會了你說謊,好啊,是塊相夫教子的好材料”,說著哈哈大笑,悲從中來。

“你在書房跪著吧”,郡主起身,“聖人先哲教會你的,就是為愛失心瘋嗎?!瞧瞧你現在,同那些樵夫獵戶粗俗莽撞的情愛色心有何區別。十年苦讀?當個笑話聽吧”,末了,郡主簡直咬牙切齒道:“虧得我先前為你倆薄情浪蕩之人前後奔走,甚至打算豁出這張老臉,跪求皇上為你們賜婚。正好不用了,你們不配!”

元若長跪,絲毫感受不到來自雙膝的寒意與酸痛。痛的只是一顆心。因為與明蘭未來不明,也因為兩人一段金玉良緣被世人百般曲解,隨意糟蹋。連自己的母親都要來踩一踩、唾一唾這番真心摯愛,這天地世間何其寬宏無邊,怎就容不下兩顆小小的相愛的心呢。

元若在書房跪了整整一夜,身體早已麻木不已,一顆心卻足夠清醒。他明白自己不是為愛失心瘋。他對明蘭的感情,自七年前在書院初見便開始了。他幼年和少年時並非未見過比明蘭漂亮的姑娘,可那些美麗面龐仿佛一顆顆流星,只是點燃了自己的眼簾,卻倏忽而逝,不能在他心頭留下片影。而他對明蘭的感情,從最初的少年懵懂情誼,一步步往內心深處長著。伴隨著漫長的少年時期,那感情同他的身體一同發育。每成熟一點,他便更明了,那感情不是兒時鬧劇,不會被時光沖散,而是長成他骨骼血肉的一部分。

郡主亦一夜未睡,坐在窗前聽著夜鼓更漏,滴滴砸在心上。心裏絞著疼,眉頭也未有一刻舒展。兒子還跪在書房,仿佛跪在她心頭,壓得她喘不上氣。可這一次,她不能輕易心軟。兒子今日望向自己的眼神,第一次讓她感到陌生。她覺得她要失去他了。齊國公亦起身,在郡主肩上搭了件綢衫,“你這人啊,還是我去吧。”

郡主紅著眼,卻狠絕起身,“不許去,人必須為自己的不合時宜付出代價。”

“合時儀便不能合心意”,齊國公嘆道:“合時宜,不過是讓世人舒心罷了。合心意,是讓兒子舒心。你選哪個?”

郡主嘴角抽動幾下,又心不在焉地坐下,“你不知道,盛明蘭不行的。”

“咋又不行了呢”,齊國公也急了,“便是牛郎織女,也沒有這般艱難吧?!”

“別提了”,郡主長嘆一氣,“我知道,皇後娘娘心裏記恨我呢。可是為了衡兒,這半年來,我這張老臉皮不知被人踩了多少回了。我本想腆著臉去拜見皇後,尋思讓她同皇上提一嘴,給衡兒賜個婚。可我還沒去宮中呢,三日前,她倒先來我們府上了。皇後娘娘究竟威儀,不會降格求咱,可話裏話外,我算聽明白了。上次馬球場,皇後娘娘的妹妹,那個沈玉瑤不是同衡兒打了一場馬球麽。聽說回去便害了相思病,皇後這次登門是同我們討解藥呢。”

“即便不娶盛明蘭,也不能要那沈玉瑤啊”,齊國公憂上眉頭,“這不是搬進另一個嘉成縣主入門嘛,上次邕王的教訓,還沒吃夠麽。”

“上次之事,一想起,我比你更膽戰心驚”,郡主心思一沈,“只是,邕王勢力一倒戈,我們也沒摘清,一時淪為京城笑柄。如今的齊國公府,已不同昔年盛日。幾經易主,我這郡主已成虛名,夫君你亦是閑職。元若早已高中,卻遲遲派不下官職。連那寒門學子文言敬都已分派。”

“我朝自開朝以來,素來忌諱王公子弟考取功名,也不只如今官家一人所忌。我們當初讓衡兒考,本就只為爭口氣,該料到這樣的結果的”,齊國公嘆道。

“歷任官家皆忌皇親沾染政治中心,可至少會派個品級不低的閑職下來,如你一般。可是,如今,卻連個虛職都不見,怎能讓人心中不忿忿呢。”郡主滿臉憔悴,這一年來光景不濟,仿若老了十歲。

“我明白”,齊國公將寬大手掌覆於郡主被歲月吸幹了水分的幹瘦小手上,柔聲慰道:“這齊國公府的榮光,曾是你親手賦予的,你不想親眼見它日漸失去光彩。可是如今我們老夫老妻已撐不動了,所以我們只有靠衡兒。偏偏他就爭氣,不僅生就一副迷倒眾生的好皮囊,讓天下王公貴女傾心,有機會靠婚姻翻盤命運,又高□□名,仕途有望。我相信,如果讓衡兒撐起這個家,他一定可以的。”

郡主一聽齊國公同意了她的說法,眉間終於一舒,可不曾想,齊國公又道:“可是娘子想過沒有,這些年,我們這樣努力撐起這個家,為的是誰呢?不就是為了衡兒能活得舒心些麽?如今,把衡兒推出去,即便這個家撐起來了,若他不快樂,那我們豈不是自毀初心?!”

一席話,說得郡主心頭驀然一驚,又忽而一松,終於不再咄咄相逼,反而悠然一笑,將一張臉緊貼齊國公臂彎,“我這輩子,是栽在你這仙家佛主手裏了,一輩子與世無爭。我一個女人爭了半輩子,終究爭不來什麽。要我說,這衡兒胸無大志凈隨了你了,也不知究竟是福是禍。”

“好了,我不同你談禍福論了”,齊國公狡黠一笑,“你不心疼兒子,我還心疼得緊呢,你這狠婆娘”,說著,齊國公便急急跑去書房了。

元若僵直身子,臉上亦無一絲表情。齊國公一進屋,不忙著扶起兒子,速拿兩席軟墊塞到兒子膝下,然後順勢將元若身子向前輕輕放倒,避免他膝蓋再承任何力。

元若整個身子算是放松下來了,一顆心卻躺不平,還是揪疼。他賭氣幾次想起身,嘴裏還嘟囔著:“母親還未原諒我呢,我不能起。況且,我趴下了,豈不就是我認了?便要放棄明蘭了?那不成”,說著掙紮了幾次,終於重新顫顫巍巍地跪下。

“你這傻小子”,齊國公心疼地把他攙起了,“都這些年了,你還不知道你娘是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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