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長風九裏(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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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營銷部有個策劃文案鐘老師,是學歷史的,文筆很好,公司新聞很多都出自他手;技術部有個小楊,是做網頁編輯的,也順帶寫一些軟文。

七月的某一天,小楊跑到行政部,說是自己被不公平的對待了,如果行政部不管的話,他就去仲裁委申請仲裁了。

教育機構很註重形象,公司又才得過最受員工歡迎企業獎,此時爆出個仲裁事件,光頭老大懷疑就算公司臉沒被打腫,自己的臉也保不住會被老板打腫。

當下不敢怠慢,急忙把小楊請去了會客室,詳細了解情況。

事情的起因是為了一篇年度感言。

每年中考公布成績以後,優勝者們出爐,各大培訓機構都會趁機做營銷,捆綁上榜優生宣傳培訓質量,公司也不例外,今年成績出來後,營銷部將在校區學習過的上榜優生一網打盡,又是采訪,又是拍照,又是給獎勵,順帶把學校老師也一並捎上了,組織老師和上榜優生互動,提高老師曝光度,幾番營銷動作下來,人氣指數直線攀升,招生也是水漲船高。

通常這時候也是營銷部和技術部最累的時候,營銷部負責搶人,搶話題,組稿,聯系媒體,為了趕時間,全部門通宵加班是經常的事,技術部因為要配合營銷部工作(修照片,剪接視頻,做網頁,配圖等),也得跟著加班。

前前後後忙了一個月,總算該上的新聞都上了,該發的文稿也發了,兩個部門稍微清閑一點。此時營銷部的鐘老師得到一個指令:協助老板寫一篇中考感言。

本來事情也不覆雜,張總本身文筆就不錯,公司以他名字發布的很多文章主筆都是他自己,寫篇感言對他來說不是難事,壞就壞在此時公司幼兒園出了宗事故,他得去處理,抽不出身,就把感言主題跟鐘老師說了一遍,讓他代筆。

鐘老師也不知道是不在狀態還是心情緊張,雖然把張總從前寫的文章都讀了一遍,寫出來的代筆稿還是讓張總不滿意,改了無數次,始終沒得到首肯。

最後鐘老師崩潰了,在得到又一次的修改意見時,為了盡快終結痛苦歷程,他把改完的文檔直接發給了小楊,安排他用老板名義發到公司網站上,強行終止任務。

小楊不知道前因,按照鐘老師的安排,把改完的稿子配圖直接發了。

事有湊巧,稿子發出來第二天,張總的秘書晶雪(同時也是他的侄女兒)看到,中午吃飯的時候跟他閑聊,說新發的稿子風格跟以前不一樣,看著很別扭。張總找來一看,頓時火冒三丈,文稿不對,配圖也不對,完全不是他要表達的意思,當下責令營銷部和技術部調查個中原委,給個解釋。

營銷部的負責人大胡老師和技術部的負責人李主任為此產生了糾紛。

李主任要求大胡老師擔全責,去跟老板解釋。

大胡老師則認為鐘老師的文稿雖然有問題,但圖不是鐘老師要求配的,所以配圖的責任應該李主任自己擔。

李主任則認為,如果沒有鐘老師的文稿,根本不會有配圖這回事。

兩方堅持不讓步,相持了兩三天,到最後老板忍不住了,把兩個人叫過去一通狠罵,各扣半個月工資了事。

至於兩個當事人,鐘老師和小楊,各有不同待遇。

鐘老師這邊,大胡老師選擇不處理,口頭警示了下就過去了。

小楊那邊就比較慘,李主任要扣他一千塊工資(小楊一月工資不過五千塊),理由是配圖失誤。

小楊十分憤怒,跟李主任理論,說按照鐘老師的文稿,從內文主旨來看,配圖是非常合適的,不存在失誤問題。

李主任不聽,強行扣了小楊工資。

小楊於是來找光頭老大申訴。光頭老大也不敢擅做決定,把小楊安撫了頓,答應三天之內給個回覆,讓小楊先回部門工作了。

鹿鳴聽光頭老大講完過程,說:“小楊是一個典型的被豬隊友連累的人。”

光頭老大摸著光頭,說:“誰說不是呢。”

要按光頭老大的意思,鐘老師明顯是整件事的始作俑者,小楊是無辜躺槍的路人,大胡老師不處理鐘老師未免不妥,李主任抽打小楊也顯得師出無名,只是畢竟是部門內務,光頭老大不好插手,不過既然問題反饋到行政部,似乎也可以趁機過問一下。

關鍵是怎麽過問。

光頭老大跟鹿鳴商量,初步的打算是找李主任和大胡老師來談一談。

鹿鳴想了想,說:“老大,我要是你我就不這麽幹,你找他們談什麽說他們處理的不公平,要他們改正處理意見嗎?還是反饋小楊的事?”

光頭老大說:“原則上主要是反饋小楊的事,順帶也說一說鐘老師的事。”

鹿鳴說:“反饋小楊的事,大胡老師就看李主任熱鬧,李主任騎虎難下,必定會硬撐,堅持自己沒有錯;說鐘老師的事,李主任就會看熱鬧,大胡老師騎虎難下,也一定會硬撐,到最後,如無意外,多半是他們兩個人聯手反過來修理你,要你不要聽風就是雨,整天替員工出頭。你被他們修理也還算了,小楊的問題始終還是沒解決,三天之後,搞不好他真的會去仲裁。”

光頭老大說:“就算是這樣也沒辦法,談話是必須要做的,最多不過就是分開談了。”

鹿鳴沈吟了陣,說:“其實這件事最好的辦法不是去找兩位負責人理論。”

光頭老大說:“你有什麽餿主意就趕緊出,還要我請香案把你供起來才說咩?”

鹿鳴說:“最好的辦法,是去找老板的麻煩。”

光頭老大倒抽一口冷氣,說:“你曉得不曉得,幼兒園那邊出了大事,老板最近毛焦火辣,我現在去找他麻煩,跟送死有什麽區別?”

鹿鳴說:“事情畢竟是他引起的,解鈴還須系鈴人。”

光頭老大眼珠轉了轉,說:“鹿鳴,你反正是長期頂缸的,不如你去說,真要把這件事解決了,月度獎金我翻一倍給你。”

重賞之下必有猛女,鹿鳴經不起金錢的誘惑,可恥的行動了。

這天下午,快要下班的時候,張總從外邊回來,晶雪拿了一堆文件去找他簽,順便通報當天的招生業績,通常這時候是張總一天當中最放松也最愜意的時候。

鹿鳴就挑了這個時候,去跟張總匯報,“老板,技術部的小楊來行政部說了,他有意要提起勞動仲裁,你沒有相熟的律師朋友,我想提前咨詢下情況,免得比他打個措手不及。”

張總大驚,“什麽意思?怎麽回事?”

鹿鳴就把事件如實反映了一遍。

張總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把李主任叫過來一通大罵,說明明是營銷部的問題,跟小楊有什麽關系,扣李主任的工資也不是因為小楊配圖問題,而是因為他和大胡老師扯了幾天也沒把責任扯清楚,執行力是大問題。老板要求李主任在下個月補足小楊的工資,還要給小楊道歉。

至此小楊的問題算是解決了,鹿鳴想到翻了一倍的獎金,一陣喜悅。

但是李主任不樂意了,補足小楊工資是沒問題的,反正發的是老板的錢,不要他自己掏腰包,但給小楊道歉的,他有不同看法。

李主任說:“老板,給小楊道歉對公司來說有諸多不利,如果小楊只是跟行政部反應說自己工資被錯扣,我向他道歉是可以的,但是他說如果公司不處理他就要提起仲裁,這明顯是在威脅公司,我再去道歉的話,他還以為公司怕他呢,以後動不動就拿仲裁來威脅公司,可怎麽辦?”

張總怒道:“你就是不想道歉,何必替自己找借口。”

李主任梗著脖子,振振有詞,“這個我可不認,我現在就可以去道歉,只是公司要想好後果,老板,說一句讓你不高興的話,幼兒園那邊最近出這宗事,不就是因為太遷就員工造成的嗎?”

張總氣得拍桌子,說:“你都不知道幼兒園那邊的具體情況,瞎說什麽呢,你們這些人,個個只關心自己,就沒有一個是替公司想的。”

鹿鳴坐在角落邊上,看到張總憔悴疲倦的面容,額頭暴起的青筋,突然之間,愧疚就像是潮水一樣洶湧而來,將她淹沒了。

跟老板反應小楊的事固然是其中一個解決問題的辦法,但如果鹿鳴替老板著想一點點,她完全可以不驚動老板直接把事情處理了的。道理很簡單,李主任從一開始就沒整明白老板究竟是什麽用意,他以為老板要他就配圖的事給個交代,所以處理了小楊,可是真正應該給老板交代的大胡老師沒有處理鐘老師,老板對此也表示了接受,可見老板並不需要李主任就配圖的事做交代,她只需要將這點告訴李主任,同時適當提一提仲裁的事,李主任完全會改變主意,收回對小楊的處罰,她根本沒有必要利用老板急於維護公司榮譽的心態策動老板收拾李主任,如果她沒有策動老板,自然也不會有現在這般不可收場的結局。

鹿鳴自認已經算是很懂得節制的人了,尚且會時不時的抽冷子給老板下絆腳繩,其他幹部暗地裏算計老板的事,估計應該數不勝數,此刻她終於明白光頭老大年前說的那番話的深刻含義,“有一天你坐到他的位子,看到他眼中的世界,就會知道他所做的每件事都是有原因的。”

鹿鳴心想,如果換了她來做老板,那個員工滿意度調查討論會,只怕會比老板開得更加慘烈更加兇猛吧。

道歉的事最終不了了之。因為李主任不肯低頭,張總只得踢開李主任,親自找了小楊來,和顏悅色地談了次話,又答應把工資補給他,總算把事情揭過去了。

這件事對鹿鳴觸動很大,從前她覺得老板是個自大狂,現在她覺得,其實老板比誰都能忍,比誰都能讓,他真的有一副包容天下的胸襟。

過了幾天,大胡老師不知道從哪裏得到風聲,跑來找鹿鳴,惴惴不安地問:“老板有沒有提鐘老師的事?”

鹿鳴說:“跟我沒有提。”

大胡老師越發緊張,問:“跟別人有提?”

鹿鳴說:“不知道。”

到了第二個月,發工資的前一天,張總把鹿鳴叫了過去,說:“這個月的工資表,大胡老師扣了鐘老師五百塊錢,說是沒完成工作任務,不過我估計還是為了那篇感言的事。上次小楊的事後,大胡老師來探我的口風,想知道我對他處理鐘老師的意見,我當時就說了一句人是你的,你自己看著辦。結果好了,他就是這麽看著辦的!”

鹿鳴寬慰他,“也未必是為感言的事,都過去那麽久了,也許鐘老師真的沒完成工作任務呢?”

張總疲倦地嘆了口氣,說:“鹿鳴,現在連你也不說真話了嗎?”

鹿鳴默然。

張總說:“全公司就你敢說話,你說說,這是怎麽個情況?我怎麽就養了一群沒主見的人呢?”

鹿鳴半真半假地開玩笑,“不是我們沒主見,是我們不敢有主見,萬一主見的不對,半個月工資就不見了,大家都是有家有口的人,天天等著錢用啊。”

張總瞪著鹿鳴,“你的意思又是我錯了?”

鹿鳴說:“不是你的錯,客觀來說,很少有中層敢不體察上意,不揣摩老板心思的,在哪裏都一樣,不唯獨是我們公司。”

說到這裏,她不明所以的嘆了口氣。

張總看著鹿鳴,這個溫柔纖秀的小姑娘,雖然總是裝成只堅強的小兔子,只是隱藏在心底的憂傷終歸還是會時不時的表露出來。

鹿鳴認真的說:“老板,我以後會對你很好很好的,再也不跟你作對了。”

張總不做聲,過了一會兒,才悠悠的說:“你這是在表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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