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她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裏的畫面不是熟悉的畫面。

下課鈴聲響起，大雨磅礴，她撐著傘走出教室，她想恰巧的遇見對面樓上的人，想看一眼那人的面容。只是走了好遠，依舊到不了終點。人越來越疏散，輕揚起頭來，眼前的光景是黑暗的，雨水飄進了樓道裏，瞬間將她埋沒。她沈沈的跌落，飄蕩的感覺很清晰，終於還是又到了終點。

不知道為什麽她感覺不到冷，反而有些溫暖，這個溫暖好熟悉，透過早就破碎淋漓的心臟直直溫暖到全身。

有個人隱在黑暗中，身形消瘦，蒼白得手冰涼的撫摸過她的面頰，眉目清秀，眸子澄澈如水，在洪荒沖刷的彼岸間綻開一抹溫柔的笑。

寂靜的夜裏，是不是你來到過我的身邊，溫暖過我逐漸發涼的雙手，或者你也曾悄悄的走進我的夢裏告訴我關於等候的答案。

可是當夢醒來後，無論是無邊無際的黑暗，還是被拽緊喉嚨無法呼吸的窒息感都會像被觸動的箭雨機關，鋪天蓋地的朝著身體席卷而來。

就像生活在海底最深處的稀有動物，當被喚醒了，便睜開雙眼，從海底游上岸，適應了夜的黑暗後孤獨的在一片汪洋中游蕩，從狹窄的海域到寬闊的太平洋，日日夜夜不休不滅，卻始終都是一個人。

這是有多遙遠的黎明，睜著眼就希望看到的光線，卻久久的藏在數不清的黑暗因子背後，逐漸被吞噬幹凈。每一秒似乎都能聽到黑夜吞噬的聲音，這樣的聲音回蕩在耳邊，即使用手緊緊的捂著耳朵也還是能聽得到。

這樣的冬天好像總沒有盡頭，擡起頭來始終是靜止的天色，白茫茫的灰色好像隨時會覆蓋下來，連同著蒼白的大地一齊果腹。無始無終的不眠喧囂著，熙攘的撕扯出記憶的布帛。就好像是從被埋葬萬年的軀體中扯出來的古跡，散發著遠古的氣息，可是不被允許瞻仰。

你是不是也在嘆息著這漫長遙遙無期的冬季，如此沒有盡頭的冬季，還有永遠都停不下悲傷的冬季。密密麻麻的爬滿了整個呼吸細胞，輕輕碰一下連帶著血液就會迸濺而出。

夢裏，你憂傷的眼瞼隱在濃濃的霧氣中，淚水滴答滴答的敲打著冰冷的墻壁，暈染著灰色的粉末化成凝土。那裏有砌墻的工人，將凝土攬起，緊緊的固定在松懈的墻面上，沈沈的呼出了一口氣。

其實在這悲傷的城市中，你停在擠滿人群的站臺邊會偶爾感覺到一些溫暖，身邊的人是陌生的，他們不會理一個與自己毫無相關的人，但是他們和你一樣站在擁擠的站臺邊用自己也不知道的溫度溫暖著這個狹窄的空間，但只是溫暖而已。

城市裏喧囂的汽笛聲，車子緊急剎車的聲音響起時，總會是這樣的畫面，司機扯著嗓子催促著，適才淡定的站在原地的人立刻閃身沖進車內，隨著車門關閉的聲音所有的聲音漸漸遠去，這下世界太平。

賀凝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去哪裏，頭頂上跳躍的數字與平靜的斑馬線形成鮮明的對比。可是怎麽也沒有勇氣邁出這一步，退卻的腳步緩緩的調轉了方向，回頭間，她看到了那個少年，那個送她禮物的少年。

少年騎著電車，噙著笑卸下圍在脖子上的圍巾，露出白凈細長的脖子，面容溫和，冬日的陽光灑在他清秀的面龐，幹凈的不可一世。少年揉了揉凍紅的雙手，而後溫柔一笑。

可是在少年垂下眼瞼的一瞬間，她清晰的看到憂傷無形的註進了那如水的目光中，少年朝著賀凝伸出手來，輕輕的說道，“如果不知道要去哪，我帶你。”那一刻的畫面很像許多數不清的日夜前有一個捧著書的少年，少年朝著她緩緩展開手掌，輕輕的說著相信我，好嗎？

電車的速度緩緩的移動著，經過枯萎的樹林間時，地上的殘葉便會發出“蹦蹦蹦”的聲響。誰也不知道這樣的碎裂的聲音其實和他們的心一樣破碎成了一片又一片。

冬日的暖陽照耀著地上碎裂的殘葉，閃爍著微小的光芒，賀凝想她或許連著微小的光芒都無從獲得。掌心觸到魏依鳴的腰間，還是同樣的冰冷，風從耳邊經過，訴說著獨屬這個冬季的悲哀。

不知為什麽，她的心裏非常的平靜，是那種預知死亡來臨時的平靜。沈沈的磕上眼，“啪嗒”一聲有液體滑落，拍打在幹裂的手背上，灼傷了傷口，更加撕心裂肺。

你有沒有清楚的記得一個人，關於他的樣子雖然被時間沖刷的很模糊，但是就是這麽清楚的記得了。

你有沒有在清冷的冬夜裏，裹緊被子，夢裏是無盡的荒流，那個人站在你的對立面，憂傷的看著面前的你，淚薨然而下。

你有沒有在喧鬧的人群裏，偷偷的抹掉了早就幹涸的淚痕。

是有的吧，應該是有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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