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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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是民居。

老式的房子,並不是特別顯眼,就是普通的瓦片房。

她就記得這片區後來被征用後全都建起了小樓房。

林長富就在一家門前下了黃包車,在門外還跟人說了幾句,才往裏走。

林校就遠遠地看著,看著林長富進了那家門,上輩子她從來就沒想過要跟著林長富過來看看,這會兒,她來了,決不能叫林長富那些錢給賭了完事,——她定了定神,才大著膽子上前。

如今這個時候,像這家子家裏擺了好幾桌麻將,是常有的事,也並不算賭場,就是個搓麻將的地兒,誰都可以來,決不能說是賭博,跟賭博還是有點距離,但是輸起來確實也嚇人。

就比如林長富這樣的,搓麻將老是自認自己是第一,別人誰也比不上的人,卻把把都輸,別人常說“十賭九輸”,林長富那是十賭十輸,中間的一贏都沒有,好像他的運氣總是出奇的渣,而且他還自以為是老手,從來不看搓麻將的對手是誰,只要哪桌缺位,他就能坐下去,直到褲袋裏輸得一分都沒有才回家。

林長富長的時候,這家子已經開了兩三桌了,角落邊上的還有一桌就只有兩個人,四缺二,就無聊地抽著煙,腿嘛一抖一抖的在那裏說話,話裏話外都是關於搓麻將的事,聊得正熱絡。

“老拐?”其中一個人看到林長富過來就立馬地站起來,熱情地迎上去,掏出煙盒,將根香煙遞給林長富,“咋這麽久都不來,是不是老婆管得太牢了?”

林長富接下煙,往耳朵上一夾,手拍拍鼓鼓的褲袋,大聲喝道,“她敢管我?”

“那是那是,可不敢管你的,”那人陪著笑,似乎怕了他的氣勢,“聽講你兩女兒都考入二中,真是了不得,還以為你要收收心不來了。”

林長富拉過一條凳子大赤赤地坐下,聽這話,就朝那人一瞪眼,“怎麽說話的?女兒都是別人家的,要讀那麽多書當什麽用?還不如早點不讀才好。”

“個也是,個也是,”那人附和,“女兒嘛,講真話,養大了還是別人家的,等於給別人養媳婦,虧死了。”

林長富邊聽邊點頭,最愛聽這種話題,一拍桌子,“還不叫人來,這三缺一,哪裏能坐得牢?快點叫人來——”

那人跟剛才一塊兒說話的麻將搭子一使眼色,那家夥就立即來了精神,自告奮勇地提議,“我去叫人,稍等會,就來,就來。”

林校剛走過去時,就同那家夥來了個碰面。

“哎,讀書學生呀,怎麽來這裏?是尋人?”這人也熱情,一瞧面前的半大女生穿著個校服,胸前還別著校徽,他到是沒看清校徽上寫的是什麽學校,就自顧自地問開了,“這裏可不是讀書學生來的地方,快點走開。”

林校並不理會這樣的“好意”,逕自往裏走,將虛掩著的門推開,就聽到麻將聲,這會兒自動麻將桌還沒有流行起來,都是手動,麻將聲特別的清脆,——到是林校這一進,把搓麻將的人視線都引了過來。

都是賭博人,哪裏見得過學生來這種地方。

“餵餵,是誰家女兒,跑這地方來?”立即就有人叫起來,嘴角還夾著煙,說話間還煙還一動一動,像是要掉下來卻沒有掉,“快點出去,快點出去……”

“是講,誰家女兒,一點都不懂事,跑這裏來湊什麽熱鬧?”

這些賭博人,眼裏只有麻將,只有輸贏,別的都不在乎,別提是女兒了,親生爹娘來都是不管的。

林校這些聲音都當作耳旁風,根本沒理會,固執地往裏走,直到看見坐在角落裏正跟麻將搭子胡天海地吹牛的林長富,深呼吸一口氣,鼻間聞到的全是煙味,這間房子關著門,通氣並不好,再加上人手一支煙,屋裏都彌漫著一層白色的煙霧——

“爸。”她叫了一聲。

林長富還在吹,吹他在路上碰到人,理也沒理人的事,一聽到那一記“爸”,猛然回頭,看到穿著校服的林校站在那裏,頓時就站了起來,可能是起得太急,重心有點不穩,他的身體微微往前傾,一手就立即扶住墻——

等他站穩了,才換了一張怒意滿滿的臉,沖著林校就吼,“個短命鬼來這裏做什麽,這裏地方也是你能來的地方?還不回學校去讀書?腦子壞了?”

他講話的聲音平時就很重,就算是在跟別人說話,那聲音也重得跟人在吵架一樣,今天特別的重,幾乎是咆哮了,小時候的林校很怕這種聲音,後來以至於聽這樣的重聲音,她心裏都會糾結——

完全是心理因素了,或者是說成為她的心結了。

但是這次,她並沒有半點為這聲音所動,也不怕,站在原地,任由他指著她的臉罵,等他罵完一句,她冷冷地瞪著他,伸手向他,“把小舅的魚錢給我。”

他這一怒吼,所有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那兩三桌的目光都朝這邊看過來,卻叫林長富惱羞成怒,用力地上前一步,身形隨著他的動作往右邊狠狠一傾斜,但是站得卻穩穩當當,將林校一把拉過去,“多管閑事,用得你管,我娘不在這裏,你想當我娘?誰將教你噶老三老四的?大人的事情還要來管?”

林校被他拽雞仔一樣拽過去,從力氣上來講,她確實不是林長富的對手,一擡頭就對上林長富兇狠的要吃人似的臉,——她的勇氣,她的不甘,埋藏了這些年的怨氣,都沖了上來,怨氣幾乎滔天。

她一把將林長富的手推開,——可能是林長富沒料到她會這麽幹,一時松了手,真讓她給推開了,反倒是林長富往後退了一步,背靠在墻壁才站穩。

所有人都看著,跟看好戲一樣,誰沒上前拉這對父母。

“你以為我想管你?我管你上山還是落海,我才沒心思管你!你賭博歸你賭博,賭死了我都不管,你有本事就自己掙鈔票自己去賭,拿賣魚的鈔票來賭是什麽脾氣?你讓我媽在我小舅面前怎麽做人?”

林校沖他吼。

“你管這許多?讀書不好好讀,還要跑來這裏,膽子大了,”林長富被她說的有些面上掛不住,當著這麽多牌友的面,他又是極要面子的人,揚手就要打林校,“夠出息了,還要來這裏?”

林校不躲,就讓他打。

“有話就好好講,打女兒做什麽?”先頭一直在跟林長富講大道的牌友迅速地站了起來,將憤怒要出氣的林長富給拉住,又看向一臉倔強的讀書學生,就知道準是林長富這賭棍在讀二中的女兒,“這打下去,把你囡打傻了咋辦?也不曉得好好講話,跟你囡講兩句好話,叫其回去不就得了?”

他能攔,還講得輕松。

林長富被一拉,也不打了,就是狠狠地瞪著女兒,“一點都不懂事,都噶大了,還不曉得哪裏能來,哪裏不能來,還跟到這裏來,還不走?”

林校就是不走,固執地伸著手,“把鈔票給我,我就走。”

錢就是林長富的痛處,好不容易等趙霞松懈了心,叫他去拿的錢,當然,他還是挺有成算,拿過好幾次都沒動錢的半分主意,等趙霞完全相信了他,他就拿著錢迫不及待地想試一下手氣。

“鈔票,鈔票,你小小人拿鈔票做什麽?”林長富軟了口氣,兇狠的表情全收了起來,像是剛才激動的人並不是他,“我還不曉得要把魚給你小舅,你先回去,我夜裏就去你小舅屋裏,把錢給他,你不好好讀書,操這心做什麽?”

操這心!

林校操這心操了一輩子。

“是呀是呀,讀書學生,快點走吧,你爸曉得分寸的,等會就走的,”牌友連忙插話,朝林長富使了個眼色,“阿拉才不跟你爸搓麻將呢,他個手氣特別差,阿拉都不好意思賺其鈔票的,你快點走吧,其等會就走的。”

林長富順勢說,“聽呀,聽聽大大的話,還不回去?”

他們想糊弄她!

林校腦袋裏的“弦”瞬間就崩塌了,雙手抄起邊上的一條木凳子,當著林長富的面兒就沖那桌子狠狠地砸了下去,凳子腿立馬地就跟凳子分了家,桌子也狠狠一震,凹了一處,不止這些,桌面的麻將,更是飛濺在地,四處散亂。

而林校的手都震得老疼——

可她像是沒感覺一樣,機械性地砸著桌子,“讓你賭,讓你賭,讓你賭,讓你賭……”恨恨的聲音,一直重覆著,簡直跟魔怔了一般,雙手一直停不下來。

這一變故,驚了一屋子的人,都震驚地看向瘦黑的林長富女兒。

特別是那個牌友,更是震驚,一只麻將還飛到他臉上,狠狠地砸了他一記,“你……你……”卻沒有“你”出個所以然來。

“個作死,個作死的,個作死的!”林長富也給驚著了,等他回過神來,嘴裏一直就罵著這樣的話,趕緊去拉女兒,“個作活的,個作活的,個作活的,這是人家屋裏,你發神經呀?”

林校沒理他,恨恨地瞪著他。

這一瞪,到叫林長富心一虛,沒敢面對她的眼睛。

林校將那條缺胳膊少腿的凳子放下,雙臂已經酸疼得不行,當著這些看傻的麻將牌友面,就不管不顧地撂了狠話,“誰人要是再將林長富搓麻將,我就誰人屋裏耍無賴去!”

說完這話,她瞪著林長富,“你要是再想賭,你就賭,我不管你!”

“老拐,你這女兒可了不得!”那牌友心有餘悸。

林長富苦笑。

這會他還真是有點被小女兒驚到了,平時他一瞪眼就不敢回話的小女兒,卻把人家的桌子凳子全砸了,心裏頭那點慈父心腸好像有點竄出來,叫他面上臊得慌,不是不曉得拿了這魚錢的後果,還是拿了——

反正是小舅子的錢,難不成小舅子還能將他大姐給吃了不成!

他就是這麽想的,小舅子又不缺這點錢,給他先挪來用用又怎麽了,他有錢了也肯定是會還的,他要是發達後肯定不會忘記小舅子的,——還指著褲袋裏的錢贏上一把,偏這個好夢叫小女兒瞬間給弄醒。

“好好的,發什麽脾氣,”他到是先軟了口氣,拉著小女兒,才發現小女兒全身顫抖,“回屋裏去,回屋裏去,我跟你一道回去。”

林校氣得全身發抖,被他拉著走出去,卻不想見到他這個人,把他的手給揮開,自己就跑了——

林長富想追,沒追幾步,實在是追不上,就沒追了。

到是他的牌友跟了出來,“老拐,還搓嗎?”

林長富眼神閃爍了一下,“搓,當然搓,我去去大號就回來。”

“那好咯,”牌友推推他,“快點去,等你。”

畢竟現在才十七歲的身體,那麽一放縱,確實是狠過頭了,她當時是怨氣沖天,憑著那股子怨氣就砸了人家場子,跑出來後,林校才發現自己真是太弱了。

她蹲在路邊,也不管路上揚起的灰塵,就那麽蹲著,跟固定在路邊的石頭一樣一動不動,眼淚跟不要錢似的往下掉,——她難受,心裏像是憋著一股子什麽東西,憋得她極為難受。

顧景晟看到她的時候,就是這樣子,她蹲在路邊,仿佛不知道腿酸似的,雙肩微微的抖動,在哭——

他知道她在哭。

那個林校,還會哭嗎?

他蹲在她身邊,遞給她一包紙巾,“喏,給你的。”

她正哭著,不出聲的哭著,不料眼前突然出現一包紙巾,傻傻地擡眼望去,眼裏全是眼淚,看見的人都是糊了一層淚水,模模糊糊,——不過,她還是看清了面前的人,居然是顧景晟。

不知道為什麽,她忽然間覺得有些難堪。

父母是沒得選的,可有這樣的爸爸,卻讓她覺得羞恥。

“你怎麽不在學校?”她試圖鎮定,就鎮定了下來,也就是林長富的事,讓她失態了,過於激動了,抽出紙巾往臉上一抹,一張都濕透了,她又換了張紙巾貼在臉上,“跟我出來的?”

顧景晟並不否認,“我報了110,讓人來抓賭。”

“噗——”她忍不住笑出聲,聲音還有點鼻音,“你做什麽要跟我出來,不上課嗎?”

可也不得不承認,心情是有那麽一點轉好了。

“你不是要當我家教嗎,還怕我成績跟不上呀?”顧景晟將手遞給她,居高臨下的,,腰也不彎,就那麽站著,“快起來吧,回不回學校?”

他這樣的態度,才叫林校好受點,她才不需要那些同情,指指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眼睛紅了?”

顧景晟往她臉上瞄一眼,輕微地點點頭。

“我夜自修時再回去,”林校頗為理智地說,大大方方地拉著他的手靠著他的力道站起來,這一站才知道,雙腿都是酸軟的,再加兩胳膊大力砸桌的反作力,造成她全身酸疼,“頂著這兩眼睛回去多丟人。”

顧景晟撇撇嘴。

其實最奇怪的是他,在教室裏遠遠地就看到她在往外跑,也不知道是當時腦袋裏是怎麽想的,也不管上課老師就到教室門口了,他也一鼓勁地跑出來,門衛那裏的門關上了,他還困難地通過抓高大的樟樹,從墻頭上跳下來才出的學校。

爬樹這種事,真不是他專長,他覺得胳膊那裏被樹幹滑過的地方都有點疼。

“那去哪裏?”他撇開腦袋裏亂七八糟的想法。

林校吃驚地看向他,“你不先回去?”

他面無表情。

就這個年紀,面無表情,並沒能讓人覺得他不可親近。

“走回去?”她提議。

顧景晟沒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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