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有兩人的確切消息是當天深夜。

當史蒂夫氣喘籲籲地趕到醫院時，只在弗瑞告訴他的病房裏見到了山姆一個人。

山姆醒著，額頭被包紮了起來，胳膊上有一些燒傷的痕跡，雖不是很嚴重，但因為燒傷非常折磨人，他正在齜牙咧嘴。

史蒂夫忍不住脫口而出：“巴基呢？”

“謝謝，你可真關心我。”山姆眨了眨眼睛，“他比我嚴重，所以一到醫院就被推去搶救了，後來——”

山姆發誓他這輩子第一次見到跑步速度如此迅捷的老年人。

搶救室在走廊盡頭的拐彎處。轉過拐角時，恰逢搶救室的燈滅了，醫護人員從裏面緩緩推出一具蓋著白被單的屍體。

史蒂夫的步伐在拐角處急速剎車，他愕然看著那具屍體，只覺得心臟如遭錘擊，雙腿軟得差點直接跪倒在地，腦子裏嗡嗡作響什麽都思考不了。

就在這時，有人低聲喊他：“隊長？”

史蒂夫側過頭，看到了尼克·弗瑞。

“走，我帶你去見巴恩斯，他剛出重癥監護室。”

謝天謝地，他還活著！

史蒂夫希望自己的心臟能因此而逐漸平覆，但並沒有。他忐忑不安地跟隨弗瑞來到病房，隔著嵌在木門上的小玻璃窗看到了巴基。

巴基閉著眼睛，安靜地躺在那裏，像個睡美人一樣。他已經不需要呼吸機了，但臉色蒼白，長發散亂地鋪在枕頭上，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一名護士正在照顧他。

“不愧是超級士兵，他的恢覆力同你一樣驚人。”弗瑞在一旁說道，“我是指以前的你。”

“他怎麽了？”

“他和威爾遜完成了任務，但在離開敵人巢穴時遭遇了大轟炸，那座秘密堡壘坍塌了，他們倆都被埋在了裏面。我們的人前去救援時，威爾遜頭破血流地倒在瓦礫中，而巴恩斯更誇張，渾身都是血，燒傷程度更是達到——”

弗瑞沒繼續說下去，因為他發現前任美國隊長的身體正在微微顫抖。

這可是個奇景，至少他從未見過美國隊長因為任何恐懼而發抖。

弗瑞奇怪地看了史蒂夫一眼，才繼續說道：“好在他有血清，只要保住性命就沒事了。而且醫生說，他會愈合得很快。”

史蒂夫想了想，直接推門而入。護士有點驚訝地扭頭看他，弗瑞在他身後扶住了額頭。

史蒂夫看著病床上的巴基，直截了當地問道：“他什麽時候才會醒？”

“醫生說應該快醒了，所以讓我在這裏等著。”護士有點疑惑地打量史蒂夫，然後忽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你是他的爸爸嗎？你可以在外面等待，如果需要，他醒了我會通知你。”

弗瑞強行憋住了笑意，史蒂夫對這個誤會沒有做任何解釋，他看向巴基床頭的吊瓶，那上面貼著巴基偽造的假名字：詹姆斯·羅傑斯。

史蒂夫忍不住閉了閉眼睛。

他咬咬嘴唇，固執地告訴護士：“我就在這裏等。”

就在這時，巴基輕微皺了皺眉頭，嘴裏不安地嘟囔了一句什麽，然後再度無聲無息。

弗瑞大約是擔心巴基會在睡眠中洩密，於是有點緊張地問護士：“他經常說夢話嗎？”

“嗯，他已經說過五六次夢話了，不過每次都是同一句話。”護士回答，“他總是重覆——‘史蒂夫，沒事，我不疼。’我猜是這幾個單詞吧，有點模糊……我想，史蒂夫應該是他很重要的人吧。或許是他的親人？”

弗瑞面色覆雜地看向史蒂夫，史蒂夫則深深嘆了口氣：“是我。”

幾乎是從七八十年前開始，在每次陪史蒂夫一起挨揍後，在每次戰場負傷後，巴基就經常對史蒂夫說這句話了。巴基其實比史蒂夫大一歲，也一度比他要壯實得多，所以巴基逐漸變成了想得更多、也更體貼縱容的那一個。後來在戰場上，有時候巴基受了傷，會在史蒂夫的關懷還沒說出口之前，就主動告訴他：“沒事，我不疼”。

久而久之，這變成了一個習慣，巴基主動報平安，史蒂夫也就不再多問。

想來成為冬兵後，他更是沒機會說自己疼不疼。

思及此處，史蒂夫未免心情抑郁。他垂下頭，嘆了口氣：“算了，我還是出去等吧。”

剛剛轉身，他就聽到護士說：“這小夥子可真堅強。怎麽可能不疼呢，我從沒見過傷得骨頭都露出來還在睡夢裏說不疼的人。”

史蒂夫身形微微凝滯，心口劃過銳利的疼痛。

或許只是因為，他們都是戰士吧。

巴基和史蒂夫一樣，命中註定地、無法拒絕地成為了戰士。像他們這樣戰鬥了一生的人，飽受皮肉之苦只是家常便飯罷了。更何況，作為超級戰士來說，巴基的傷痛總是會愈合得很快，甚至不留疤痕。

又因為不留疤痕，那麽久而久之，就算巴基赤身裸體，旁人只觀其表，也無法想象到他曾經受過多大的苦。

但旁的人也就算了，他史蒂夫·羅傑斯又怎麽能不知道、不感同身受呢？

“他醒了！”護士一聲低呼。

史蒂夫猛地回頭，正好看到巴基睜開雙眼。

巴基實在是太過敏銳了，幾乎只茫然了不到一秒鐘，目光就與史蒂夫對焦。

“巴——”

“沒事，我很好。”巴基虛弱地，飛快地回答，然後不再看他，而是看向在一旁杵著的尼克·弗瑞，“我想出院。”

“公費醫療，帶薪病假，其實以你的受傷程度，你還可以再在這裏住一星期。”

“我要出院。”巴基的語氣忽然強硬了一些，“相信我，我已經沒事了。我想回家。”

弗瑞只好看向史蒂夫，企圖讓史蒂夫替他奉勸巴恩斯。

於是史蒂夫猶豫地開口：“巴克——”

巴基終於將目光轉回他的臉上。

“帶我回家。”他咬著嘴唇，固執地說道，“史蒂夫，帶我回家。”

史蒂夫點頭：“好。”

弗瑞不留痕跡地露出眼白，放棄了。

確認巴基的情況後，史蒂夫又回去看山姆。山姆聽說巴基準備出院，便要求自己也出院。

“這裏太悶了！”他抱怨，“其實我也沒什麽大事，腦震蕩已經好了，燒傷雖然疼，但在哪裏疼都一樣，我還是趕緊回家找點樂子忘掉這個疼比較舒坦。”

於是三人一起回家。明明昨天下午還是兩個高大健壯的青年中間夾著一位步履穩健的老人，今天就變成了這位老人一左一右攙扶著兩位負傷的青年上車。

“你們都得聽話，護士認為我是你們的爸爸。”在弗瑞的車上坐穩後，因為山姆和巴基的臉色看起來都不太好，為了緩解他們的傷痛，史蒂夫同他們打趣。

山姆立刻翻了個白眼：“別說了，那我一定是撿來的兒子。”

他用沒被燒傷的胳膊肘輕輕捅了捅巴基：“你看你多像他親兒子，你的膚色，你的發色——”

可巴基卻並沒有如他所料那樣跟他鬥起嘴來。

他甚至看起來也並沒有準備笑，只是低聲反駁山姆：“不，他是金發，我是深色。”

山姆笑了笑，吹了聲口哨：“可是那個佩吉·卡特不正好是深發嗎？如果說你是他們穿越時空生的兒子——”

“不！”巴基猛地打斷了他的話。

山姆楞了楞，然後發現巴基臉色慘白地閉上了眼睛。

“我累了，山姆，讓我歇會吧。”他低聲說道。

山姆不知道為什麽巴基今天死活不肯接自己的笑話，但他隱約意識到事情哪裏不對，於是只好閉上了嘴。

史蒂夫看向巴基的臉，但巴基緊緊閉著眼睛。盡管他能清晰地看到在巴基的眼皮下方，那雙眼珠子仍然還在不安地轉動，但他卻不敢打擾巴基。

那種自從回來之後就越來越不對勁的感覺終於不僅僅只是微妙那樣簡單了，它仿佛被擺上了臺面，愈發清晰，愈發難以遮掩。

車裏的氣氛變得很不對勁，曾經他們三個湊在一起時的那種輕松歡快正在逐漸遠去。史蒂夫低下頭，卻不小心瞄見了自己手指上的戒指。

他楞楞地盯著自己的戒指，滿腹疑惑，卻不知道這一切是如何發生的，又不知該從哪裏開始改變現狀。

可從前並不是這樣的。從前他與巴基親密無間，無話不談。從前他們之間從沒有過此時此刻這樣的尷尬情形——當一個情緒不佳時，另一個甚至連頭腦都摸不透。

不，不對……在這漫無邊際的思路中，史蒂夫隱隱約約抓住了一點線索——他們之間的親密與透明，似乎都是建立在巴基對他過於了解的情況下。巴基總是能只通過一個眼神就知道他的所思所想。可是史蒂夫呢，他又何嘗這樣主動地去了解過巴基？

對，那位護士說的沒錯，巴基是個“堅強”的人，縱使傷可見骨，他仍然會勉力微笑著對所有人——尤其是對史蒂夫表達：“沒事，我不疼。”

而這個行為實際上不僅僅只涉及傷口與疼痛，這其實貫徹於巴基與史蒂夫相處時的方方面面。

比如在他們的少年時期，史蒂夫甚至以為巴基從來不會感到饑餓，因為巴基總是將自己的早餐面包遞給他，然後對他輕描淡寫地說：“剛巧我一點不餓，而你太瘦了，你得多吃點。”

又比如在瓦坎達的時候，巴基甚至是主動微笑著安慰那個依依不舍的他：“沒事，我把自己凍起來對大家都好。”

又又比如……就在昨天下午，就在量子時空穿梭機面前，巴基對他說：“沒事，你走吧，我支持你追隨自己的內心……我會想你的。”

那時候史蒂夫並不以為意，因為他知道對於這個世界線上的巴基而言，他只是離開幾秒鐘罷了。他甚至覺得巴基的那句“我會想你的”只是一個玩笑——只是幾秒鐘而已，拜托，用得著這麽肉麻嗎？

可直到此時此刻，史蒂夫忽然開始懷疑這一切——對於巴基而言，自己真的只是離開了區區幾秒嗎？

而當他們為這短暫的離別相擁時，巴基又是在想些什麽呢？他還記得巴基將雙手交叉在他背後時的力度，活像是他正在最後一次抱緊即將永遠失去的珍寶。

那麽，巴基當時的臉是什麽樣子的呢？史蒂夫遲緩地思考著——當巴基把下巴墊在自己的肩膀上時，他露出的是什麽樣的表情呢？他心裏又在想些什麽呢？

剎車的震動令史蒂夫的思緒被打斷。他回過神來，攙扶山姆和巴基下車，然後三個人緩慢進入公寓。

公寓樓卻正好停電了，樓道中一片漆黑，電梯也停運。兩個傷員和一個老人，三個人艱難地爬著樓梯，等終於到達屬於他們的套房時，他們已經全都氣喘籲籲。

山姆摸黑掏鑰匙開門，史蒂夫看著巴基安靜挺立在黑暗中的瘦削輪廓，心底忽然漾起一絲沖動。

“巴克！”他忍不住在黑暗中抓住巴基的手，結結巴巴問道，“你……你的傷口還痛嗎？”

巴基似乎楞了楞。這樣的疑問，好像已經很久沒發生在他們兩個超級士兵之間過了。

幾秒後，他從史蒂夫的手心中抽出自己的手。

“我沒事。”他說，“我不疼。”

然後他轉身進門，沒再看史蒂夫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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