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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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特坐在臥室的一把椅子上,一只胳膊支住自己的頭。他的耳邊響起忒修斯開門的聲響,但他仍然坐在原處。忒修斯進來以後,經過這個房間走向起居室,他一定瞥見了紐特的身影,因為他又回來了。他把鑰匙放好以後走到臥室門口,紐特轉過頭去凝視著他的臉。忒修斯的視線掃過紐特的全身,最後落在了紐特的臉上。

“我很清醒。”紐特說。

“我看得出來。”

忒修斯的回答仿佛某種導火索,促使紐特猛地站了起來。紐特把一只手的手掌按在桌子上,半個身子朝忒修斯轉過去。他用力摁住桌沿,藉此理清自己的思緒。忒修斯停留在臥室的門外,好像臥室的門沒有在他的跟前敞開似的,好像他沒有一走進家門發現紐特在他面前渾身赤粿似的。“如果我知道你對今晚有這種計劃,”忒修斯說,他做了最後一次努力,想把這種沈重的氣氛轉變為某種不幸的,失敗的調情,哪怕他知道根本不是這樣,他並未放棄那種努力——那就是刻意地用他的那種傲羅的輕浮語調把氣氛弄得滑稽,“我就早點回家來了。”

“這麽說,“紐特停頓了一下,註視著眼前這個哨兵的眼睛,”你能看見我。”

“我當然看得見你。”

“你真的能看見我嗎,忒修斯?”

忒修斯沈默下來。在紐特的目光下,他皺起了眉頭。

紐特走向忒修斯。他主動吻上這個哨兵,伸手去解對方的衣服。忒修斯在紐特摸索他的扣子的時候笑了起來,但紐特堵住他的嘴唇。紐特將忒修斯的襯衫下擺從長褲裏拽出來的時候,忒修斯按住了他的手。紐特執拗地不願意停下,他的吻愈發熱烈,手上的動作也愈發急切。忒修斯斷開那個吻,擰開頭,紐特湊上他的耳根。“……我想試試……上次我們討論過的事……”他的手掌伸進忒修斯的襯衫,忒修斯很勉強地笑了一下。“紐特,今天晚上不行,”聲音不悅而固執。紐特的手指碰到了一處地方,忒修斯倒吸了一口氣。紐特站住不動,把頭抵在忒修斯的肩膀上,嘴唇緊抿在一起。有那麽片刻他靜止不動,他的喘息聲急促而憤怒,他把頭轉向忒修斯的時候,忒修斯渾身僵硬。紐特望著他的臉,忒修斯將目光挪開望向別處。過了一會,紐特斷開視線接觸,只是擡起手,急切地想要把忒修斯的上衣解開。他快成功的時候,忒修斯推了他一下。紐特後退半步,坐倒在床上。

他喘著氣,忒修斯看著他。敞開的襯衫有一半落到了臂彎上,露出了傷痕累累的胸膛。忒修斯緊緊地閉上眼睛,過了很久才重新睜開。他看到了紐特的表情。

“多久了?”

“紐特。”

紐特走過去,這一次忒修斯沒有推開他。紐特顫抖著擡起手,手指摹寫其中一道仍未愈合的新鮮傷痕。“只是一些不懂事的孩子幹的,”忒修斯解釋道,“一些剛學會魔法的孩子,還有一些麻瓜。我——唔,本來打算去醫院的——但是你知道,醫院裏都是塔裏的哨兵。沒有精神體的情況下,傷口比較難以愈合——”

“忒修斯,夠了。”

忒修斯把手伸給他,紐特搖搖頭,沒去理會那只手。“如果你的感官已經退化到連這樣小的攻擊都不能避開的地步,為什麽你不告訴我?”紐特痛心地說,他憎恨自己的臉——他本來不想這樣動感情的,那會顯得幼稚,讓他的理由站不住腳,但流淚的沖動還是讓他的聲音變了形,而且他的臉頰變得潮濕而冰涼。“而且你也無法用魔法修覆這些傷口,不然你早就這樣做了,這一點你也沒有對我說。還有多久?如果繼續這樣下去,還有多久你就無法使用魔法了?”

“紐特。”忒修斯說。

“還有多久?”

一聲嘆息,隨後是片刻的沈默。“……一個星期。”忒修斯終於說,“也許不到一個星期。”

紐特顫了一下,並不是因為他什麽也沒穿。忒修斯大步走過來,將他拉進自己的懷裏。紐特掙紮了一下,從忒修斯的手臂下面擰開了身子,他固執地低著頭。

“還有什麽?”

忒修斯與他對峙了一陣,直到他無奈地發現紐特並不打算就此罷手。“還有我在紅獅酒店曾經有過半打情人,”他開玩笑說,“你要知道每一個的名字嗎?如果你想的話,我可以——”紐特站起身,馬上就要走出這個房間,忒修斯攔住了他。

“好了,好了,”忒修斯用一種哄騙孩子的口氣說,“坐下。”

紐特低頭盯著攔在自己腰間的胳膊。“我可以輕而易舉就擺脫你,”紐特感到一陣沮喪——他本來想說得很惡毒,卻聽到了自己的聲音十分可悲,“你以為你還是過去那個哨兵嗎?你沒有力量淩駕於我之上,你還比不上我曾經打敗過的那些哨兵,你不過是——”他的聲音裏溢出哭腔,他惱火地閉上嘴。忒修斯好笑地望著他,紐特用力吸了吸鼻子。“怎麽不說下去了?”忒修斯仍舊攔住他,“我不過是什麽?”

紐特再一次掙紮起來,但忒修斯將他緊緊地抓住,直到他停止顫抖,直到他臉上所有的偽裝都崩塌下來。他渾身發軟,不得不抓住忒修斯的一只衣袖才能穩住自己。他感到頭暈腦脹。“我不過是一個廢物,”忒修斯說,“我替你說出來吧。”

紐特動不了,他感到很虛弱。“把我——”他咽了一下,“——把我放到床上去。”

忒修斯照做了。紐特坐在床沿,好半天說不出話來,只是將床單的某一部分攥在手中,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似的。忒修斯走開一陣子,又回來了,他的手裏拿著一個杯子,遞到了紐特的嘴唇邊。“喝下去,”忒修斯說,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有生以來第一次,紐特沒有反駁而是照辦了。他接過那個杯子,機械地咽了一大口。他差點吐出來,因為那是一杯威士忌,他瞪著忒修斯,忒修斯卻似乎對他的表情樂在其中。紐特把杯子擋回去,忒修斯卻再次遞到他跟前。“喝掉,”他對紐特說,“你最好喝得醉一點,如果你還要聽完我接下來要告訴你的事情的話。”紐特迫不得已又咽了一口。第二口好多了,雖然喉嚨依然火辣辣的,但至少他沒有把它吐出來。他覺得自己像是嚼了一口煙草似的,酒精沖著他的眼睛和鼻子。

他自暴自棄又喝了一大口。“好了,”忒修斯在他猛灌的時候奪過杯子,“你不能再喝了。早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我就備上幾支酒了。你剛才想要問我什麽?”

“我……“紐特想站起來,但酒勁讓他又坐倒下去,“我想問你還有什麽。”

“穩住了。”忒修斯走近前,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讓他靠在自己的大腿上。

紐特瞪著他看。“你在享受這個,讓我——出醜——”他晃了一下,趕緊抓住忒修斯的衣擺。“我只是更喜歡公平一點,弟弟,現在你也失去了向導的能力,我倆扯平了,”忒修斯居然還趁機拍了拍他的背,“你要知道還有什麽,對嗎?”

紐特點點頭,忒修斯把他松開,後撤了兩步。紐特不由自主擡頭望向他,忒修斯一邊說“看仔細了,弟弟”,一邊擡手抹過自己的臉,他臉上的皮膚不再像他剛剛走進這間屋子裏時那樣光滑,他也不再是今天早上離開家時的模樣。隨著他的手掌放下,紐特看到,他臉側的一道擦傷和眼睛周圍的青紫清晰地露了出來。

“我的天啊。”紐特說。

“這個,”忒修斯指了指自己臉頰的劃傷,“是孩子們用石頭扔的,這沒什麽,紐特,我想他們還沒分清楚什麽叫做共感者,他們只是人雲亦雲罷了。至於這個,”忒修斯將頭發撥起來,讓紐特看到蔓延到太陽穴的那塊青紫,“是在醫院索要處方向導素的時候被人揍的——我想他是一個哨兵,大概——我占了他的位置。”

紐特想要伸手碰他,但忒修斯躲開了。“你還想繼續玩這個游戲嗎?”他低聲說。

紐特踉蹌著站起來,將手放到忒修斯的肩膀上。忒修斯側頭望向他的手,紐特的手撫過他的肩膀,沿著頸側撫上去,逐漸接近他的傷,忒修斯在紐特即將觸碰到傷口的時候繃緊了肩膀,盯著紐特的眼睛。紐特看到了他的表情,他收回手,轉而把手伸向忒修斯的襯衫。忒修斯沒有動,任由紐特把他的衣服解開,可是紐特把襯衫拽下來以後就無法繼續下去了。是忒修斯自己抓住他的手,領著他脫掉了自己的其餘衣物,當最後一件衣物也脫掉以後,紐特閉上眼睛,拒絕地搖了搖頭。

“……不。”他啞著嗓子痛苦地說。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麽。

“現在後悔太晚了。”忒修斯告訴他。

他抓住紐特的手,碰觸自己的皮膚。紐特在摸到手臂內側的針孔時猛地收回了手。“向導素,”忒修斯解釋道,“從我到這裏以後,一共註射過十五針——他們都說我不要命了,所以沒有人願意賣給我——我想你已經知道後來是誰給我註射了吧,至少格林德沃手下的向導並不在乎我會不會因為向導素上癮而橫死。”

紐特在用目光懇求他停下來。“我所有的魔法,都用在粉飾自己能夠正常回家的假象上了,”忒修斯笑了一下,“每天當我站在那道門跟前的時候,我通常都會做一件事,你知道是什麽嗎?不是檢查我身上有沒有女人的香水氣味,而是像這樣,”他再次擡起那只手,掃過自己的上身和臉,“清除所有會露在外面的傷痕和針眼。”

紐特低頭看向他的腿,因為現在那是忒修斯身上唯一沒有被魔法修飾過的地方。

“噢,只是一些擦傷,”忒修斯滿不在乎地低頭瞥了一眼,“我有方位辨認方面的問題,在失去能力以後我很容易撞上東西,醫生說這種狀況很常見。情況時好時壞,有時候在註射向導素過後的幾小時內會好一些,取決於具體情況。”

紐特說不出話來,忒修斯看了他一眼。“別這樣,”他說,“這不是你的錯。”

“我很抱歉我讓你失望了,”紐特說,“我應該治好你的。可是——”

“紐特,不要再說了。”

忒修斯爬上床,對他拍了拍自己的身側。紐特遲疑了一陣,他的心裏有個聲音告訴他:你應該現在就作出決定。但他還是走過去,在忒修斯的身邊躺下,讓他把自己拽進懷裏。他側身躺在忒修斯的臂彎裏,閉上眼睛。“特拉維斯來過這裏。”

“是嗎,“忒修斯對這件事情似乎並沒有太大的興趣。“他說了什麽?”

“他希望你能主動回去成為一個傲羅。他認為那樣做對你來說是最好的選擇。”

“那麽,你打算放我回去,是嗎?你打算放棄我們,讓我回到塔裏去?”

紐特聽到自己的呼吸。他能感覺到忒修斯的手懶懶地撫過他的頭發。他做了一個讓自己驚訝的決定。“……不,紐特失聲說,在反應過來那是自己的聲音以前又篤定地說了一遍,“……不。我已經決定了,忒修斯,你哪都不會去。我不在乎其他人怎麽看——我是個自私的向導,我是個卑鄙小人,我只會為自己著想——讓他們去唾罵我吧,我已經決定了。我不會把你交給特拉維斯,或者格林德沃,或者其他任何人。”他在忒修斯的懷裏翻過身,凝視著忒修斯的眼睛。

“不讓我去和莉塔·萊斯特蘭奇結合?”

“不。”紐特說完搖搖頭,“我壞透了,是嗎?”

忒修斯突然抓緊了他,紐特措手不及地將這個男人抱住了。忒修斯粗重的呼吸聲提醒了紐特,也許忒修斯剛才有那麽一刻極其懼怕紐特給出另一種答案——那將會是一個他現在承受不了的致命的一擊。“好了,好了,”紐特強迫自己笑著,滿不在乎拍了拍忒修斯的背,“早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我就備上幾支酒了。”

“你太可怕了。”忒修斯說,聲音仍然悶在嗓子裏。

“我知道。”

“你知道你即將會面對什麽嗎?”

“是的,忒修斯,”紐特忍不住笑了,“這我也知道。那麽——你現在能看見我了嗎?”

忒修斯松開他,看了看他的臉,好像他過去從來沒有仔細看過紐特這個人似的。“是的,紐特,”這個哨兵說,“我現在看見你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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