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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戰神哀歌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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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1 兵戈還鄉】

建武二年(公元二十六年)春,劉秀於都城洛陽環顧天下。

偏安成都的蜀帝公孫述,西北邊陲的隗囂、竇融,暫時都遙不可及,可以不用考慮。在西方,赤眉軍仍在關中肆虐;在北方,彭寵即將在幽州謀反。然而也不用太過擔心,關中有鄧禹撐著,幽州有朱浮頂著,即使兩人都扛不住,問題也不會太大。只要封住函谷關,就可以將赤眉軍堵在關中出不來;而即使彭寵能攻占河北,有黃河天險之阻擋,彭寵也將無力進犯洛陽。

劉秀的腹心之患,在於東方和南方。只有這兩個方向,才能帶給都城洛陽最直接、最現實的威脅。

東方之敵,乃是另外一個劉姓天子——劉永,其勢力橫跨兗州、青州、徐州,控制著帝國的整個東部。

南方之患,則為更始皇帝劉玄的殘部。劉玄所拜的州牧郡守,以及劉玄所封的四王——郾王尹尊、西平王李通、鄧王王常、宛王劉賜,正盤踞於南方的豫州和荊州。劉玄雖然已死,這些殘部卻也並不急著尋找下家,都在擁兵觀望,隨時準備投機取巧,降將勝之主,推既倒之墻。

劉秀的決定是:棄鄧禹和朱浮不管,集中手頭所有兵力,同時向東方和南方開戰。

劉秀拜虎牙大將軍蓋延為東征主帥。蓋延,字巨卿,漁陽要陽人,與吳漢同為彭寵舊部。劉秀再遣駙馬都尉馬武、騎都尉劉隆、護軍都尉馬成、偏將軍王霸諸將,輔佐蓋延,共討劉永。此為東方之戰,且先按下不表。

單說南方之戰,劉秀召眾將而議,以檄叩地曰:“郾最強,宛為次,誰當擊之?”賈覆應聲答道:“臣請擊郾。”劉秀笑道:“執金吾擊郾,吾覆何憂!大司馬吳漢當擊宛。”

賈覆領兵擊郾,連破之。月餘,郾王尹尊降,盡定其地。賈覆又東擊更始淮陽太守暴汜,暴汜敗降,屬縣悉定。

吳漢領兵伐宛,將行,劉秀特意召見面諭。吳漢官居大司馬,不僅靠戰功,而且也確有其過人之處。在劉秀面前,吳漢臣子之節謹守不茍,即使在征戰之際,只要劉秀還未坐下,吳漢也會一直跟著陪站,而且永遠是側身而立,不敢與劉秀面對面。每逢出師征戰,吳漢早上領命,當晚即出發上路,從不盤桓耽擱。戰事不利之時,別的將領往往緊張惶懼,失其常度,吳漢卻能意氣自若,該幹什麽就幹什麽,整厲器械,激揚士卒。劉秀使人暗中觀察,嘆道:“吳公差強人意,隱若一敵國矣!”

按理說,這麽好的手下,劉秀還有什麽不放心的呢?然而,劉秀還就是不放心,召見吳漢之後,第一句話就是:“你知道你打的是什麽地方?”

吳漢道:“臣知道,先下宛城,再下南陽。”

劉秀頷首道:“你知道就好。南陽是我的老家,也是你的老家,舉目皆是家鄉父老,你可須格外仔細才好。”

吳漢不解而問:“如何仔細?”

劉秀嘆道:“你雖善戰,然而也好殺,身有戾氣,不可不戒。此次出征南陽,須特別約束部下,秋毫無犯,勝敗倒在其次,軍紀最為第一!”

吳漢點著頭:“是,是。”

劉秀見吳漢只是應付,並未真往心裏去,加重語氣又道:“《尚書》講商湯討伐,東征則西夷怨,南征則北狄怨。何哉?商湯興王者之師,吊民伐罪,自然百姓擁戴,都盼著商湯先來解救自己。如今我已稱帝,我希望我的軍隊,也能成為這樣的王者之師。”

吳漢還是點頭:“是,是。”

劉秀語氣更為嚴厲,道:“你征戰之暇,也要多讀點書才好。赤眉軍、劉玄為什麽失敗?說到底,軍紀敗壞,搶奪擄掠,濫殺無辜,所到之處,百姓如躲瘟疫,避之不及。‘不善人,善人之資也’,這話是老子說的。什麽意思?正因為有了不善的人存在,善人才更加容易成功。赤眉軍、劉玄不善,我善,是以成功。如果我們的軍隊跟赤眉軍、劉玄一樣,只怕很快也會被別的人取代。你是當朝大司馬,是武將之首,理當為漢軍做一個表率。孟子曰:‘簞食壺漿,以迎王師。’我希望你這次去南陽,能夠看到這樣的景象。”

吳漢肅然道:“多謝陛下提點。”

吳漢辭去,劉秀卻又將其喚回,特別又叮囑道:“尤其是新野,大司馬萬萬不可驚動。”

吳漢道:“陛下放心,新野是陰貴人的故裏,臣豈敢妄為。”

劉秀搖頭嘆道:“我叫你不要驚動新野,不是因為貴人,而是因為鄧奉。你千萬要小心,切不可招惹鄧奉。”

吳漢兵發南陽,先攻宛城,宛王劉賜舉城而降。前此,劉秀的叔父劉良、族父劉歙、族兄劉祉等劉氏宗族自長安來奔劉秀,劉秀皆封為王,劉良為廣陽王,劉歙為泗水王,劉祉為城陽王。劉賜曾在更始朝中官居丞相,對劉秀既有提攜之愛,又有救命之恩,理應同樣封王,而劉秀卻僅封劉賜為慎侯,以其擁兵觀望,兵至方降之故。同理,原漢中王劉嘉雖然從小由劉秀的父親劉欽撫養,差不多等於是劉秀的親哥,然而由於坐擁重兵,窮途末路才肯投降,劉秀也僅封其為順陽侯。

劉賜既降,更始鄧王王常也率妻子詣洛陽,肉袒自歸。王常是綠林軍中資格最老的僅存元勳,當初與劉秀兄弟相交甚篤,堪稱劉秀最早起兵的老戰友。漢軍小長安慘敗,幸虧王常領綠林軍入夥,終有沘水大捷,起死回生。劉秀見王常來降,心情大快,笑而揶揄道:“當初你我相交,起誓患難與共,富貴一同。可你自從拜為鄧王,和我就斷了來往,直到現在才肯前來見我,豈非食言乎?”

王常無可辯解,頓首謝道:“與陛下始遇宜秋,後會昆陽,臣何日敢忘!聞陛下即位河北,為之心開目明,今歸降來遲,唯陛下降罪,臣死無遺恨。”

劉秀見王常畏懼不安,大笑道:“我和你玩笑而已。老友之間,不必拘謹。”對王常特加賞賜,拜為左曹,封山桑侯。

劉秀又遣使召更始西平王李通。李通娶劉秀三妹劉伯姬,親舅佬當了皇帝,李通豈有不來沾光的道理!李通舉家入洛陽,劉秀封其為固始侯,拜大司農。

更始南陽四王,至此皆廢。

【No.2 死士】

吳漢兵發南陽,一開始尚能謹記劉秀教訓,不敢放縱兵士,及至攻克宛城之後,很快卻又故態覆萌。接二連三的勝利沖昏了頭腦,為所欲為的權力導致狂妄,劉秀臨行對他的苦心叮囑,早已變成了耳邊風。

和劉秀不同,南陽雖然也是吳漢的老家,但留給他的記憶卻並不快樂。吳漢少年家貧,飽遭白眼,備受欺淩,長大之後,好不容易擠進公務員隊伍,混了個亭長當當,也學著別人養些賓客壯壯門面,結果賓客犯法,罪當連坐,最後只得背井離鄉,亡命河北。

他離開南陽時,帶著恥辱和不甘,此次重返故土,當然有揚眉吐氣之感。如今他官居大司馬,手握數萬精兵,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要叫南陽匍匐在他腳下,為他當年的失落作出補償。

至於劉秀的叮囑,他也是口服心不服。他是武將,天職就是打勝仗,慈不將兵,義不掌財,為了勝利,他可以不擇手段,不惜一切代價。至於愛護百姓,那是文官們的事,他可不想熗行。

事實上,就算吳漢有心,他實則也很難真正約束部下。部下征戰連年,早已習慣了無所顧忌,肆意妄為,驟然要他們改弦更張,難!而且,他的部下都是河北兵,對南陽根本沒有感情,思想上也沒有轉過彎來,依然軍閥習氣不改,覺得南陽就是一塊公地,從而引發公地悲劇——反正所有人都有主權,也就意味著誰也沒有主權,當然不搶白不搶,能多搶決不少搶。赤眉軍和綠林軍搶得,憑什麽我們就搶不得?

吳漢一路戰勝,兵士們也一路燒殺擄掠,放縱殘暴,幾與赤眉軍、綠林軍無異。吳漢看在眼中,卻並不制止,他反而覺得,這當兵的也不容易,也是在吃青春飯,少壯不搶飽,老大徒傷悲。只有讓他們搶飽掠足,才能提升士氣,保持戰鬥力。

南陽百姓拖家帶口,聞風而逃,他們的目的地只有一個——新野,那裏別的沒有,但是有鄧奉。

吳漢勢如破竹,先後攻下涅陽、酈、穰諸城,尾隨著逃難的百姓,驅雞趕鴨一般,不日行至新野,一沖眼便看見縣界立有一塊巨碑,上書“鄧奉在此”四個大字。

吳漢打馬,繞著巨碑轉了一圈,忽然大怒。劉秀臨行前,對他千叮嚀萬囑咐,要他別惹鄧奉。他現在還就不信邪,偏要惹鄧奉試試!

鄧奉不就是在昆陽殺了個巨無霸嗎,有什麽了不起?鄧奉就這麽一個戰例,說明不了任何問題。而他吳漢則身經百戰,鮮有敗績,麾下又都是河北精騎,根本沒有懼怕鄧奉的道理。劉秀越是叮囑他別惹鄧奉,他心裏便越是逆反,他覺得劉秀瞧不起他,他一定要爭這口氣。

吳漢命人推倒巨碑,砸個爛碎。令旗一揮,大軍直闖新野。

入新野五裏,忽有一少年騎白馬飄然而至,攔住大軍去路,傲然道:“願見吳大司馬。”

吳漢冷哼一聲,道:“你見著了。說!”

少年道:“奉鄧侯之命,請大司馬回師離境。新野早已歸順朝廷,百姓也均為皇帝之子民,幸勿驚擾。”

吳漢仰天而笑,區區一個少年,單人匹馬,你叫我回去我就回去,那我多沒面子,於是厲聲叱道:“大軍既入新野,絕無空回之理!”

少年面色不改,重又說道:“奉鄧侯之命,請大司馬回師離境。”

吳漢越發惱怒,吼道:“小兒敢阻大軍!與我拿下!”

少年笑道:“不勞大司馬動手。我有辱使命,無顏再見鄧侯,請自殺謝罪。”言畢拔劍,又覆笑道,“鄧侯必為我覆仇。”說完揮劍割喉,血如泉噴,倒於馬背。馬兒竟仿佛通靈一般,掉轉馬頭,馱著死去的主人,奔馳而去,迅即消失於天際。

吳漢揉揉眼睛,不知適才所見,到底是真實還是幻境,背脊沒來由地一陣發冷。一人奮死,百人莫當,鄧奉手下的少年,如果皆是如此,確實將不可戰勝。無奈吳漢話已出口,豈能半道示弱,於是催兵而行。

再行數裏,又有一少年騎士等在樹下。少年見到吳漢大軍,絲毫不懼,打馬迎上,對吳漢道:“得饒人處且饒人,新野無辜,百姓無辜。奉鄧侯之命,請大司馬回師離境。”

吳漢熱血上湧,怒道:“鄧奉小兒,官爵皆在我之下,竟敢一再阻我大軍!看我攻入新野,取其人頭解恨!”

少年面容平靜,淡然道:“話已帶到。大司馬既然不肯回師,請以死相謝。”言畢拔劍自刎,馬兒轉身,載屍而去。

接連兩位少年自殺,吳漢麾下將士無不心裏發虛,氣勢上已先怯了三分,不敢再匆忙冒進,紛紛勸諫吳漢道:“新野由皇帝親封給鄧奉。咱們強行闖入鄧奉的封地,鄧奉告到皇帝那裏,註定是咱們理虧,不如繞道而行。”

吳漢大怒道:“我受皇帝之命,平定南陽。如今流寇竄入新野,不剿滅之,何以覆命朝廷?皇帝如果怪罪下來,由我一個人擔著,諸君何懼之有?”說完催兵而進,直奔新野城。將士們跟在吳漢身後,戰戰兢兢,唯恐路上再冒出來一位不怕死的少年,攔住他們的去路,為他們表演自殺。他們是真害怕。

總算到得新野城下,眾人放眼望去,但見城門緊閉,城頭無人,城中無聲,儼然一座空城,不見生機,只有死寂。城越空,眾人越是心裏沒底,又勸吳漢道:“大司馬,要不咱們還是回吧。皇帝已經叮囑過,別惹鄧奉。咱們就給皇帝一個面子,放鄧奉一馬。再說,鄧奉這小子後臺也硬,陰貴人的親表弟,常山太守鄧晨的親侄,大司徒鄧禹是他堂兄……”

部下越勸,越是火上澆油,就算鄧奉是天王老子,吳漢現在也偏要惹惹看。吳漢不理眾人,歇斯底裏地望城大呼:“鄧奉小兒,出來答話。”

【No.3 吶喊】

天地靜如處子,一片空曠,唯有吳漢的吼聲回蕩。良久之後,兵士們忽然指著城頭,驚呼道:“有人出來了。”

吳漢擡頭望去,但見一白袍少年緩緩登上城頭,全身甲胄,按劍打量著城下大軍,表情厭倦而輕蔑,正是破虜大將軍、新野侯鄧奉。

吳漢馬鞭直指鄧奉,大聲道:“鄧奉小兒,速速交出城中流寇。否則,血洗此城。”

鄧奉睥睨著吳漢和數萬大軍,輕嘆一聲,忽作霹靂之吼:“手上沒有百姓鮮血的,站到一邊。”

鄧奉立於城頭,背景則為天空和太陽,兵士們逆光仰望,看不清其面目,但見渾身是光,恍如天神,有不可測之威。兵士為之魂喪,為之氣奪,不自覺地往後挪動腳步。

鄧奉追著再吼一聲:“殺人者,償命!”

兵士們都聽過鄧奉的傳說,百萬大軍之中,殺巨無霸有如殺雞。如今連吃鄧奉兩吼,心膽俱裂,頓時撒腿就跑。吳漢大怒,手刃數人,陣形這才勉強穩定。

吳漢怒斥將士道:“新野城中最多只有三千人,我方則有數萬大軍,我眾彼寡,難道反而怕了對方不成!”訓完部下,又沖鄧奉吼道,“我乃當朝大司馬,你敢抗命不從,莫非意欲謀反?”

鄧奉冷笑道:“你也是南陽人,卻如此殘害父老鄉親,禽獸不為此舉!”

吳漢大怒道:“休得狡辯!再不交出流寇,即刻攻城!”

鄧奉笑道:“何敢有勞大軍!我這就大開城門,恭請大司馬入城。”言罷,真個下城樓而去。

吳漢笑謂左右道:“鄧奉小兒,終究還是怯了。”左右卻都臉上泛出蒼白,手心捏著濕汗,總覺得這事沒這麽簡單。

城門打開,吊橋放下。鄧奉一人一馬,手執長戟,從容而出,對吳漢道:“城門已開,恭請大司馬入城。”

吳漢一時沖動,把自己架到了新野城下。他到底想要幹什麽?他其實自己也並不清楚,也許,他不過就是想要看到鄧奉出醜,讓鄧奉在眾人面前向他認個慫,他於是快感淋漓,以此為滿足,一揮手,大人不記小人過,從此不再難為鄧奉。不料鄧奉偏偏不肯買賬,硬要和他頂牛。事已至此,兩人都被逼到了墻角,誰也沒有退路。

鄧奉城門大開,貌似無抵抗,吳漢反而嘀咕起來,口上說著“這就入城”,腳下卻巋然不動。

鄧奉再道:“請大司馬入城!”

吳漢依然扭捏不肯:“嗯,腿有點抽筋,過會兒便入城。”

鄧奉笑道:“大司馬不肯入城,那就只好我來請了。”長戟一揮,八百少年躍馬而出。鄧奉一馬當先,八百少年隨即跟進,如餓虎撲入羊群。吳漢急忙指揮部隊,試圖憑借人多的優勢圍毆,然而卻哪裏堵得住!鄧奉有如鐮刀闖入麥田,高砍低割,兵士迎而披靡,如羽毛被抖落一地。

片刻之間,鄧奉已殺到吳漢跟前,一戟劈下。吳漢倉皇舉刀,徒勞地想要抵擋,無奈仿佛整個宇宙的重量都加在這一戟之上,刀柄哢嚓而斷,長戟其勢不衰,順勢砸下,將吳漢的頭盔砸出一片火光。吳漢胯下坐騎撲通跪倒,將吳漢掀翻在地。

鄧奉居高臨下,正欲再補一戟,將吳漢戳個透心涼,從前胸即可望穿後背。吳漢左右護衛前後夾擊,纏住鄧奉廝殺,其餘護衛趁機揪起吳漢,扔到馬上,往回便逃。

鄧奉殺翻圍攻護衛,率眾一路掩殺。數萬大軍見主將逃遁,瞬間崩潰,如鳥獸散,保命之際,就連辛苦搶來的財寶輜重,也只能棄而不惜。

吳漢亡命狂奔,回顧身邊,只有數百人跟隨。逃至新野縣境,正慶幸間,樹林中兜出一位少年,迎住吳漢,熱情發問:“大司馬這就走了?怎麽不多待一會兒?”

吳漢見少年孤身一人,似乎很可欺負,不免又兇狠起來,怒罵道:“小兒大膽,欲死乎?”身邊人勸道:“大司馬息怒。說不定又是一位來自殺的。”

吳漢一想也對,對少年道:“好,那你自殺吧。”

少年譏笑道:“我為什麽要自殺?該自殺的是你才對。你身為當朝大司馬,遭遇如此慘敗,難道還有臉茍活?”

吳漢被鄧奉殺得幾盡全軍覆沒,心裏正窩著火,見少年還敢傷口上撒鹽,頓時大怒道:“你既然不肯自殺,那我就來送你一程。”說完,打馬便要往前沖。

少年冷笑道:“堂堂大司馬,色厲內荏,怕強淩弱,與市井無賴又有何異!你還真以為只有我一個人?”話音未落,但聽蹄如奔雷,數十少年從樹林中殺出,悉數高頭大馬,白盔白甲。

吳漢叫得一聲苦,被少年們截住又是一通廝殺,僥幸逃得性命,也顧不上部下死活,打馬狂奔,一路再也不敢回頭。

【No.4 亡己奴】

鄧奉大敗吳漢,收拾吳漢劫掠來的輜重財寶,召集百姓,各自發還。百姓無不感激涕零,跪於道旁,齊聲頌道:“多謝鄧侯活命之恩。”

放眼望去,綿延數裏,無論老翁童子,還是男丁婦人,皆彎腰貼背,跪伏於塵埃裏。鄧奉高踞馬上,毫無下馬攙扶的意思,而臉上分明有說不出的失望,他幾乎是鄙夷地望著這些跪倒在他面前的百姓,怒吼道:“你們為何要跪!”

百姓遭此怒吼,無不驚駭,本能地把頭埋得更低,身子向地面貼得更緊。

鄧奉厲聲道:“我救你們,不是為了讓你們跪罷吳漢,又來跪我。如果你們只會下跪,我救你們又有何益!都給我站起來!”

百姓們面面相覷,他們早已習慣了下跪,幾百年來,他們都是這麽跪著,跪在強權者的面前,表示感謝,表示順從,表示卑微,表示求饒……跪就是禮呀。禮多人不怪,為何卻反而激起鄧奉的無名之火?難道跪也會跪錯?

鄧奉見百姓們猶自不肯起身,越發憤怒起來,揚起皮鞭沖入人群,劈頭蓋臉就是一通瘋狂的抽打,邊抽打邊罵:“人類用了幾百萬年才學會直立行走,不是為了讓你們他媽的重新跪下!”

一學究模樣的老頭在一旁小聲嘀咕道:“然而,後世康有為康聖人說過,人長著膝蓋,就是用來下跪的,否則,要此膝何用?”老頭話剛說完,便引來周圍一片讚同之聲。不讓他們下跪,他們始終覺得心裏不踏實呢。

鄧奉大怒,一把揪起老頭,舉過頭頂,咆哮道:“什麽狗屁聖人,他主張下跪,不過是想在他跪完之後,也會有人再來跪他。你這老朽,活了一把年紀,怎麽還是睜眼瞎?”

鄧奉罵完,將老頭丟回地上,拿著鞭子繼續四處抽打,邊抽打邊罵:“都給我起身。不許跪我,你們什麽人都不許跪。什麽將軍,什麽皇帝,都不要下跪。就是因為你們懦弱猥瑣,一受人欺負,第一反應就是下跪求饒,所以越跪越低,越跪越賤。誰敢欺負你們,你們就該誓死反抗,以牙還牙,以血償血。”言畢,又吼道,“起來,像一個人一樣給我站著。我不可能永遠保護你們,你們必須自己保護自己。要想保護自己,第一步就是永不下跪!”

百姓們懵懵懂懂,將信將疑,終於稀稀拉拉地站起。

鄧奉翻身上馬,又道:“如今之朝廷,已與赤眉軍、綠林軍無異,可謂令人寒心。自今日起,我與朝廷恩斷義絕。願隨我者,留。不願隨我者,走。”

百姓們本能地又要下跪以表忠心,鄧奉揚起皮鞭,大吼道:“都站著說話!”

百姓們於是站著答道:“願誓死追隨鄧侯。”

【No.5 分道揚鑣】

且說吳漢逃回洛陽,面見劉秀,備說新野之戰。在吳漢的口中,責任自然都在鄧奉身上,是鄧奉蓄意謀反,這才對他反攻倒算,又主動請纓道:“臣請再率大軍,戴罪立功,取鄧奉首級,以謝陛下。”

劉秀聽完吳漢的一面之詞,並不表態,只是揮了揮手,道:“大司馬辛苦,且先回府歇息,此事我自有處置。”

吳漢不肯退下,伏地固請道:“臣請再戰。”

劉秀道:“大司馬豪氣可嘉,既然請戰,我豈能不允。即刻命尚書擬寫詔書,曰,制詔大司馬吳漢:率驃騎大將軍杜茂、強弩將軍陳俊等,與虎牙大將軍蓋延合兵,討伐劉永。”

吳漢一聽劉秀要把他調往東方戰場,心有不甘,跪請道:“臣不願討伐劉永。臣願再回南陽,與鄧奉戰。”

劉秀答道:“劉永僭號天子,跨州連郡,實力強勁,最為心腹大患,非大司馬親自出征不可。新野侯鄧奉,一時意氣,必無反心,我自有應對之策,何須勞師動眾!”

吳漢怏怏告退。吳漢一離開,劉秀平靜的臉色瞬間鐵青起來,壓抑了許久的憤怒終於爆發,手中玉杯早已握碎,玉片割破手掌,血流不止,劉秀卻渾然不覺,只是拍案大罵:“吳漢該殺!”宦官們從未見過劉秀如此震怒,縮在遠處的角落,嚇得大氣也不敢出。

吳漢竟敢當面騙他!鄧奉如果想要謀反,何必等到現在?前有朱浮逼反彭寵,如今吳漢又逼反鄧奉,都他媽的什麽部下,只會添亂,不讓人省心。彭寵還好對付些,然而鄧奉……撇開鄧奉於昆陽百萬軍中取巨無霸人頭的往事不論,只說吳漢帶往南陽的幾萬精兵,轉瞬就被鄧奉殺了個片甲不剩,便足以證明鄧奉是天底下最不省油的燈。

不幾日,常山太守鄧晨忽然風塵仆仆回到新野,一見鄧奉,二話不說,撲通就給鄧奉跪下。

鄧奉見鄧晨下跪,卻也並不扶起,只是問道:“叔父因何跪我?”

鄧晨何嘗願意向鄧奉下跪,他心中正憋屈著呢,他身為堂堂的常山太守,卻已經是第二次被迫替劉秀充當說客。鄧晨望著鄧奉,道:“叔父求你了,別再給鄧家多惹麻煩。”

鄧奉早已猜到鄧晨的來意,冷笑道:“這一跪,還真是百變之利器。你是叔父,跪我這個小輩,這是拿禮來壓我。我不認禮,只認理。吳漢殘殺無辜百姓,我為保護百姓,不得已而戰,叔父平心而論,誰更有理?”

鄧晨見鄧奉始終不來攙扶,只得很沒面子地自己站起,在鄧奉對面坐下,道:“道理雖然在你,但你也把大司馬吳漢殺得丟盔棄甲,算是出了心中惡氣。皇帝寬大為懷,只要你肯親赴洛陽謝罪,皇帝保證既往不咎,且封你為南陽太守。”

鄧奉冷冷說道:“我既然無錯,為何要謝罪?縱容部下殘殺無辜,暴虐百姓,這樣的皇帝,有什麽資格君臨天下?我如果想取南陽,易如反掌,用得著讓別人封給我嗎?”

鄧晨聞言大恐,在鄧奉的話中,已經表現出露骨的反意。鄧晨哀求道:“為了鄧家,無論如何,你就委屈一下自己。不然,我只好死在你面前,不忍見鄧家因你而族滅矣。”

鄧奉嘆了一口氣,鄧晨畢竟是他的親叔父,其貌可憐,其言可哀,於是道:“我謝罪可以,只要答應我兩個條件:一、將吳漢斬首,以謝南陽百姓。二、部勒將士,從今往後,再無擄掠。”

鄧晨道:“萬一皇帝不肯答應呢?”

鄧奉傲然道:“如果他不肯答應,那他就將多一個敵人。”

鄧晨回到洛陽,將鄧奉之意轉告劉秀。劉秀閉目長嘆,他試圖用談判來解決鄧奉的問題,然而沒想到的是,鄧奉的談判風格和他一樣,強硬到底,不容商量。鄧奉提出的第二個條件無可厚非,但第一個條件卻太過苛刻,殊難滿足。

在劉秀的部下之中,以河北將領這一派系最為強大,吳漢則是該派系的領袖人物,正是因為忌憚河北派系的實力,劉秀才不得不封吳漢為大司馬。殺一個吳漢不難,但後果卻相當可怕,彭寵已在漁陽謀反,正極力籠絡劉秀麾下的河北將領,如果劉秀此時殺了吳漢,難保河北派系不會拋棄他,反歸彭寵而去。

況且,殺不殺吳漢,這是劉秀的皇帝主權,鄧奉要求他誅殺吳漢,是對其皇帝主權赤裸裸的幹涉,他如果答應了鄧奉,開了這個壞頭,他作為皇帝,威嚴何存!

劉秀親自致書鄧奉,告以苦衷,作最後之爭取。鄧奉見劉秀拒殺吳漢,擲書於地,看也懶得看,冷冷說道:“惜一將之命,而不惜百姓之命,何言哉!”

建武二年(公元二十六年)十一月,鄧奉發兵奪取淯陽,正式與劉秀決裂。南郡人秦豐據黎丘,自稱楚黎王,攻下周邊十二縣,董據堵鄉,許邯據杏,皆與鄧奉聯合,奉鄧奉為主。

【No.6 神威】

與鄧奉之戰已經不可避免,昆陽大戰的親密戰友,終於反目成仇,必須決出個你死我活。劉秀欲親征鄧奉,群臣死死勸住,劉秀無奈,只得另擇主帥。

東漢開國功臣,計有雲臺二十八將,可謂人才濟濟,然而劉秀心裏清楚,這二十八人之中,真正稱得上帥才的,其實只有寥寥幾個。吳漢已經被鄧奉揍得滿地找牙,不堪再用。鄧禹遠在關中,而且和鄧奉又是堂兄弟,也當避嫌。馮異是救火隊員,輕易不能動用。剩下的帥才,唯有岑彭。

此時岑彭官居廷尉大將軍,正在南陽附近掃蕩割據武裝,連下數十城。劉秀急召岑彭入京,官升一級,拜為征南大將軍,統領建義大將軍朱祐、執金吾大將軍賈覆、建威大將軍耿弇、漢忠將軍王常、武威將軍郭守、越騎將軍劉宏、偏將軍劉嘉諸將,兵發南陽,討伐鄧奉。無論是投入將領的級別,還是投入的兵力,都超過了劉秀的其他敵人,如東方的劉永、關中的赤眉軍、河北的彭寵等。

岑彭老成持重,並不直接進攻淯陽,而是首先剪除鄧奉的羽翼,先攻杏城,破之,降許邯。再擊堵鄉,董勢危,急向鄧奉求援,鄧奉親領萬餘人來救。

岑彭見鄧奉親自前來,畏懼其勇力,不敢正面爭鋒,下令全軍後撤。無奈麾下諸將自視甚高,尤其賈覆、耿弇二人,皆好狠鬥勇之輩,拒不接受後撤命令,一定要在戰場上驗驗鄧奉的斤兩——鄧奉擊敗了大司馬吳漢,如果他們能反過來擊敗鄧奉,無疑將從此名震天下,身價倍增,就算萬一輸了,有吳漢給他們墊底,丟人也丟不到哪裏去。

岑彭見眾將不肯聽令,只得布陣迎戰,前後三層設防,以耿弇為第一關,賈覆為第二關,自己與朱祐則為第三關。

鄧奉大軍趕到,耿弇率河北精騎奮勇迎擊。鄧奉根本不講陣法,一上來就是瘋狂沖鋒,耿弇不能抵擋,死傷慘重,潰敗而逃。

賈覆聽聞耿弇之敗,私心竊喜。他就怕耿弇一不小心擊敗鄧奉,從而搶了他的大功。於是督勵士卒,嚴陣以待。

鄧奉之攻,快如閃電,瞬間將賈覆陣勢摧垮。賈覆在人群中狂妄叫囂:“鄧奉何在?來與我戰!”話音未畢,但見一少年提馬而至,看不清面目,只見一道白光,戟已擊下。賈覆慌忙提刀招架,早被一戟刺翻於馬下。

少年高踞馬上,長戟饒有節奏地敲打著賈覆的頭盔,悠然問道:“我便是鄧奉,找我有事?”

賈覆眼看難逃一死,撫摸傷口,計上心來,突然慘叫一聲,昏死過去。

鄧奉笑道:“堂堂大將,陣前裝死,不亦羞恥!睜開眼來,我不殺你。”

賈覆拒絕睜眼,覺得鄧奉肯定是在詐他。做戲做全套,裝死也要裝得敬業,誰見過死人還能再睜眼的?

鄧奉冷笑道:“再不睜眼,我便補你一戟,讓你假死變成真死。”

被鄧奉這麽一嚇,賈覆只得睜眼,面如死灰地說道:“敗軍之將,欲殺便殺。”

鄧奉收戟,輕蔑笑道:“我說不殺你,就真不殺你。記住,你欠我一條命。”說完率眾而去,留賈覆在原地捶胸頓足,如同被褫奪功名的秀才,或者被奪去貞操的處女。

耿弇與賈覆先後潰敗,岑彭與朱祐見勢不妙,正欲撤軍,鄧奉精兵業已殺到,前後沖擊,岑彭大敗,朱祐更是被鄧奉生擒。

轉眼之間,鄧奉已將岑彭的十萬大軍殺得七零八落,董在城頭觀戰,驚駭得面無人色。堵鄉之圍既解,董開城迎鄧奉,膝行向前,拜伏在鄧奉腳下,讚道:“鄧侯真神人矣!”

鄧奉一笑,命人押入朱祐,問道:“願降否?”

朱祐搖頭:“不願降。”

在劉秀的部將之中,朱祐口碑甚佳,能約束部卒,禁止擄掠百姓,即使是對待敵軍,也是多以受降為主,絕不濫殺。鄧奉對此也多有耳聞,見朱祐不肯投降,卻也並不生氣,溫聲說道:“我敬重朱將軍之為人。你雖不降,我卻並不殺你,但是也不能放你,你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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