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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戰神哀歌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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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意?”

朱祐已是階下之囚,只能點頭而已。

【No.7 人性】

再說賈覆重傷,擡回軍營,已是奄奄一息。劉秀聞訊大驚,嘆道:“惜哉!失吾名將。”急遣使者前往探視,帶去口諭,替賈覆打氣,“聽說賈將軍之妻有孕,如果生的是女兒,我兒子娶之,如果生的是兒子,我女兒嫁之,絕不使賈將軍擔憂後事。”不知是受此口諭鼓舞,還是本就命大,賈覆不久竟然痊愈。

岑彭大敗,劉秀早有心理準備,他不怪岑彭,只是越發記恨吳漢,惹誰不好,偏惹鄧奉!然而,此時關中的軍情更為緊急,疲憊不堪的赤眉大軍,已經流露出東歸的跡象,正是一舉殲滅的大好時機,劉秀顧不上鄧奉這邊,果斷抽調精銳主力,禦駕親征,前往宜陽圍堵赤眉軍。

主力抽調而去,對付鄧奉,便只能以拖為主。漢軍已經被鄧奉殺得心驚膽寒,不堪再戰,劉秀於是命岑彭及諸將散入南陽,鄧奉不來則打,鄧奉來了則跑,不求獲勝,但求擾敵。

劉秀還必須警惕,鄧奉趁大勝之威直搗洛陽。從南陽入洛陽,必經昆陽,因此,昆陽守將的人選便顯得至關重要。此時,備選勇將仍多,而劉秀卻偏偏選中了陰麗華之兄陰識。諸將皆大惑不解,論武功和智慧,陰識都並不出挑,如此重任,劉秀怎能任人唯親?

鄧奉大勝之後,挾一腔義憤,當真直殺洛陽,大軍一路突進,不日便抵達昆陽城下。陰識身為昆陽守將,既不秣馬厲兵,也不組織防禦,只是換了一身幹凈衣裳,孤身出城,前往迎接鄧奉大軍。

陰識迎上鄧奉,二人見禮,寒暄一陣。陰識道:“鄧君天下無敵,我守城或不守城,皆必死無疑。思量之下,不如自迎將軍之刀,痛快一死,以全活城中將士性命。”

鄧奉聞言皺眉,他萬萬沒想到會碰上這麽一出,他生性就見不得弱者,況且,陰識又是陰麗華的長兄,和他也是交情深厚,陰識送上門來讓他殺,而且眼睛瞪得那麽大,充滿誠意地望著他,叫他如何下得了手?

董見鄧奉猶豫不決,催促道:“送上門來的,鄧侯還客氣什麽!”

陰識分明是跟董一夥,接茬兒催鄧奉道:“戰場之上,不論私情。動手吧!”說完長嘆一聲,又道,“我死不足惜,就怕麗華妹妹傷心。”

一聽到陰麗華的名字,鄧奉再無多話,洛陽也不攻了,撥馬便往回走。

陰識一夫當關,力退鄧奉大軍,諸將這才開始佩服劉秀用人之妙。要對付鄧奉,不能靠人,而要靠人情。

【No.8 奪旗】

且說鄧奉為陰識所阻,不能越昆陽半步,空有一身武功,結果卻只能困守南陽。而岑彭等人化整為零,又在南陽和鄧奉展開游擊之戰,將鄧奉拖得疲憊不堪。

岑彭的戰法近乎無賴,類似於軍棋裏面的玩法,一看見敵方有威脅的子力過來,馬上行營,讓對方恨得牙癢癢,卻也只能望營興嘆,攻擊不著。岑彭也是如此,一看見鄧奉過來,立即進城,靠城池堅守,與鄧奉死耗。鄧奉之所以無敵,全靠騎兵和武力,利於野戰,一旦攻城,便有如鷹失飛翼,虎去利爪,與其他部隊並無太大區別。而鄧奉又是公子哥習性,沒太多耐心,攻城這種事,最為曠日持久,鄧奉一見敵軍入城,往往也就意興闌珊,棄而不攻,只是命少年們在城下惡罵幾聲解恨。

建武三年(公元二十七年)三月,劉秀業已迫降赤眉軍,關中無憂,於是調回大軍,親征鄧奉。

劉秀這一次親征,諸將再無反對之聲。排名前十的功臣之中,排第二的吳漢、排第三的賈覆、排第四的耿弇、排第六的岑彭都已被鄧奉打得落花流水;排第八的朱祐更是被鄧奉生生俘虜;至於排第一的鄧禹,關中慘敗之後,威信大減,已經失去為帥資格;排第五的寇恂則以文職為主;排第七的馮異正掌舵關中,抽身不得;排第九的祭遵正在河北力拒彭寵;排第十的景丹又已於去年離世。因此,要想討伐鄧奉,除了劉秀親自出馬,確實再無別的選擇。

聞知劉秀將親征鄧奉,陰麗華請求隨行,劉秀許之。

劉秀大兵自洛陽起程,浩浩蕩蕩進發南陽。擱在往日,劉秀大兵壓境,心理素質差一點的,早就不戰而逃,心理素質好一點的,最多也就是堅壁清野,死守城中。然而,董自從跟隨鄧奉之後,別的都不見漲,唯獨膽量見漲,有鄧奉這麽個戰神在後面撐腰,誰來他都不怵。

劉秀一入南陽,剛剛抵達葉縣,董便率數千人主動挑戰迎擊,根本不把劉秀的數萬大軍放在眼裏。

人的精神力量確實不容低估,董這數千人,仿佛得到了鄧奉的勇力熏染,居然連戰連勝,硬是將劉秀數萬大軍堵在路上,一步也前進不得。

劉秀大驚道:“董尚且如此能戰,何況鄧奉!諸將之敗,何足深怪!”

諸將一聽,無不血性上湧,他們哪裏受得了這樣的激將!加上皇帝親自督陣,誰敢不盡死!於是各催部曲,奮勇前擊。

數萬大軍,弄得跟哀兵似的,向董的數千人發起了一輪又一輪的沖鋒。畢竟人多勢眾,而且厚著臉皮群毆,董漸漸不敵,率殘眾逃歸小長安聚。

劉秀既敗董,乘勝而行。劉秀此次親征,格外重視軍紀,三令五申,不許擾民,隔三差五再殺幾個小兵,以示公信。百姓們見了劉秀的表演,開始變得和後世的無數百姓一樣,天真地以為,主要是將軍壞,而皇帝永遠都是好人。於是紛紛慰問勞軍,一派軍民魚水情。

唉,天真而可憐的百姓,永遠都不長記性。

劉秀一路秋毫無犯,不日抵達淯陽,大軍四面圍城,大有當年王邑圍昆陽之勢。城中守軍見了城外鋪天蓋地的大軍,而且聽說又是皇帝禦駕親征,無不未戰先怯,覺得沒有絲毫勝機。而從迷信的角度看,他們也覺得淯陽這城不吉利,淯陽是劉玄更始政權的誕生之地,結果短命而亡,鄧奉也以淯陽為大本營,是否同樣也將命不久長?

鄧奉見城中人心惶惶,膽怯沮喪,於是聚齊百姓,道:“父老何須懼怕!劉秀大軍雖眾,無能為矣。”命令部下擂鼓,遙指劉秀中軍大旗,道,“三鼓之內,看我奪旗而歸。”

城門大開,鄧奉率三百少年狂奔而出,直搗劉秀中軍,所向披靡,連殺數百人。漢軍還沒反應過來,鄧奉已殺至大旗跟前,一戟挑翻司旗大將,奪旗在手,也不戀戰,迅速回撤。

漢軍如夢初醒,騎兵四起,瘋狂追擊。賈覆馬快,追及鄧奉,鄧奉回首,怒視賈覆,叱道:“去。”賈覆失魂落魄,撥馬而退。

鄧奉入城,百姓歡聲雷動,齊聲頌道:“鄧侯真神人也!”

鄧奉此番出城突襲,不僅奪走一面中軍大旗,更奪去了漢軍的氣勢和信心。漢軍雖然占據著人數上的絕對優勢,但只要一想到鄧奉隨時可以沖入陣中,輕松殺個來回,誰攤上誰倒黴,感覺就像暴露在狙擊手的槍口之下,心中不得不怕。

於是,攻城史上最為奇特的一幕上演了。劉秀非但不下令攻城,反而讓部隊幫助鄧奉加固城門,仿佛生怕淯陽的城門還不夠結實似的。看似一片好意,幫著鄧奉守城,實則卻是在說——我承認我進不去,但你也甭想出來,咱們就耗著,不拼武力,只拼定力。

面對劉秀的這種無賴戰法,鄧奉也是一籌莫展。圍困一月之後,淯陽城中糧食漸漸耗盡,再堅守下去,恐怕只能人吃人了。鄧奉決意突圍,城中百姓仿佛天塌地崩一般,皆泣道:“鄧侯勿棄我等。”鄧奉安慰眾人道:“倘若來的是別的將領,我必與諸君守城至死。這次來的是劉秀,他要的是我,不會為難你等。我突圍之後,諸君舉城而降,好好過日子。”

夜深如墨,黑雲滿天,鄧奉率八百少年殺出城外,如利刃加於布帛,硬是在漢軍的重重合圍中劃開一條道路,揚長而去,入小長安聚,與董會合。

劉秀見走了鄧奉,勃然大怒,連夜追擊,再圍小長安聚。

【No.9 午夜訪客】

向來平靜的小長安聚,陡然金戈鐵馬,令人窒息。一方是劉秀的漢軍,眾達十餘萬人;一方是鄧奉,算上董的殘眾,最多也只有兩千餘人。實力對比似乎很分明,然而到底誰是獵手,誰是獵物,卻並不能完全肯定。

鄧奉人數雖少,偏偏精銳無比,縱然不能擊敗劉秀,但突圍卻綽綽有餘。或許鄧奉稱不上什麽軍事家,但他就是有絕對的武力。劉秀當然也深知這一點,他和鄧奉的作戰,就像是要用布袋蒙住鐵錐,難度不言而喻。

鄧奉如果有一萬少年,毫無疑問將天下無敵。對劉秀來說,幸運的是,鄧奉只有千餘少年。這註定將是一場耐力之戰,劉秀不怕鄧奉突圍,鄧奉突圍到哪裏,他就一路追到哪裏,天涯海角地追下去。只要能夠對鄧奉造成消耗殺傷,哪怕是用十個人乃至一百個人,換鄧奉的一位少年,他也將在所不惜。

黑夜深沈而無辜,幾顆微弱的星星,在夜空中無力地閃爍,連風也開始變得緊張,只敢躡手躡腳地吹拂。遠處傳來野狐的淒鳴,隱隱又夾雜著莫名的哭聲。劉秀遙望著鄧奉的軍營,如同漁夫望著一條吞舟巨魚,且喜且懼,既想釣,又怕釣之不起。

兩軍遙遙相對,彼此顧忌,各自戒備,一時竟相安無事。一個人影悄悄溜出劉秀大營,借著夜色的掩護,向鄧奉的軍營走去。到了鄧奉的軍營,守夜的少年攔住,人影道:“願面見鄧將軍。”

軍營大帳之內,鄧奉自斟自飲,人已微醺,其神態之鎮定,仿佛他並沒有被千軍萬馬包圍,而是他在包圍著千軍萬馬。他那年輕而俊俏的容顏,在燈下顯得異常溫柔,今夜且盡手中一杯酒,今夜無須提刀斬人頭。

少年將人影帶入,人影摘下帽子,容顏乍現,鄧奉頓時眼前一黑,握著酒杯的手因為慌亂而顫抖,好半晌才回過神來,驚問道:“怎會是你?”

人影笑了一下,帳內因之明亮,竟是陰麗華,鄧奉朝思暮想的人。陰麗華竭力想讓自己看上去輕松一些,笑道:“我一直就在軍中呀。”

鄧奉疑慮而問:“是他遣你來的?”

陰麗華道:“當然不是。我想見你,於是就來了。”

鄧奉淒然道:“也好。再不見,只怕是見不著了。”

陰麗華也是淒然一笑。兩人曾經有過的親密,早已被時光摧殘殆盡,而他們又不習慣現在的陌生,那麽遠,這麽近。一陣難挨的沈默之後,陰麗華道:“兩年未見,你瘦了。”

鄧奉答道:“兩年未見,你胖了。”

陰麗華撫摸著微微隆起的小腹,笑道:“我懷孕了,當然要胖一些。”

鄧奉一楞,脫口而出道:“他的孩子?”

陰麗華啞然失笑:“不是他的,還能是誰的?”

鄧奉如遭雷擊,久久不能言語。他無法接受眼前的現實,陰麗華已不再是他記憶中那個純潔無瑕的女孩,而是變成了一個成熟的婦人、一個會懷孕的婦人、一個走上不歸路的婦人。她自作主張地毀壞了自己,她破碎了他的美夢,毀滅了他的天堂。

陰麗華看穿鄧奉的心思,強笑道:“別傻啦。我們畢竟是夫妻,這事是早晚的,哪裏有丈夫不和妻子同房的道理?”

鄧奉苦笑著問:“男孩還是女孩?”話一出口,他便開始後悔,他應該完全不問,完全不關心,忘掉剛才聽到的一切,裝作什麽都沒發生。

陰麗華笑道:“現在怎麽知道?還早著呢。”

沈默再次發生。許久,鄧奉才又嘟囔道:“最好是個男孩,日後可以成為太子,你也可以如願成為皇後。”

陰麗華痛苦地望著鄧奉,道:“你難道到現在還不明白?我從來都沒有想過要當什麽皇後。”

鄧奉冷笑道:“你這麽說,究竟是想騙我還是騙你自己?貪戀權勢又不丟人,為什麽不承認呢?”

陰麗華重覆道:“不管你信不信,我從來沒有想過要當皇後。”

鄧奉搖了搖頭,道:“你現在這麽說,等你有了孩子之後,你就完全不一樣了,你會開始為你的孩子著想,把孩子放在一切之上。”

話題再度陷入僵局,兩人對坐,盡量避免眼神的接觸,都顯得小心翼翼。就像此刻的各自呼吸,他們彼此都已無能為力,不可能在一起,不可能再屬於彼此,最好的結果,只能是分別老去。而那一段幼小朦朧的感情,終究沒有機會長大成人,只能永世不得超生。盡管殘忍,而殘忍就是人生。

燈花炸開,將兩人驚醒。舊情不堪再問,命運呼喚前行。鄧奉飲酒一盞,下逐客令,道:“此乃戰場,我就不留你了,你回去吧。”

陰麗華搖搖頭,道:“我不回去。”

鄧奉嘆道:“你來,應該不是看我一眼那麽簡單吧,有話不妨直說。”

陰麗華低下頭去,似乎在懺悔自己的罪孽,低聲說道:“我希望不是因為我的緣故,你才起兵和他為敵。”

鄧奉冷笑道:“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你以為你還是當年的那個你嗎?你已經是別人的妻子了,我早就對你斷了念想,我不會再為你做任何事了。”

陰麗華強忍內心傷痛,她知道,鄧奉還在恨著她,而且越恨越深,然而她該說的話必須得說,她不顧危險,穿越戰場禁地,絕不能空手而歸。陰麗華平靜了一下心緒,向鄧奉拜伏行禮,道:“請投降吧。”

鄧奉冷笑道:“你如果想來勸降,說辭必須更動聽才行。外面雖有千軍萬馬,只要我想走,誰能把我留下?”

陰麗華匍匐在地,堅持道:“投降吧。”

鄧奉道:“給我一個理由!”

陰麗華泣道:“我不忍心看你們兩個以命相搏。”

鄧奉苦笑道:“也就是說,我們兩個必須有一個人要認輸,必須有一個人要低頭,是嗎?”

“是的。”

“而那個認輸的人應該是我?”

“只要你肯低頭認錯,我保證,你什麽事都不會有。”陰麗華說完,揚起頭來,望著鄧奉,哀求道,“就當是為了我?”

鄧奉背過身去,拒絕再看陰麗華,冷冷說道:“不必多言。這世上,沒有人有資格讓我屈膝!你回去告訴漢軍,準備迎戰!”

陰麗華默默站起,小聲說道:“那我走了,你多保重。別喝太多酒,即使突圍,也得保持清醒才行。”

鄧奉頭也不回,只是朝陰麗華擺了擺手,道:“不送。”

【No.10 因人而降】

小長安聚,於劉秀也是傷心之地。將近五年前,他和長兄劉縯起兵,在此遭遇慘敗,二哥劉仲全家、二姐劉元及其三個女兒,以及劉氏宗族百餘人皆葬身此地,不得回歸。五年過去了,故地重游,親人早已長眠,而他卻無法給他們以告慰,鮮血仍在流淌,戰爭仍在繼續。

劉秀於是覺得傷悲,覺得無力,他只是一介凡人,怎能敵得過無情的天地?從西漢到新朝,兩百多年的所謂太平歲月,私怨積為公憤,小病養成大疾,從而讓人間蓄攢了太多太多的殺伐之氣,倘不發洩殆盡,怎肯輕易將息!

雖在軍中,劉秀仍是忙碌無比,批閱郡縣的公文,審查戰區的奏章,根本就沒有留意到陰麗華的失蹤。陰麗華回來時,劉秀也未多想,只是從案牘間擡頭,抱歉地說道:“你先睡吧,不用等我。”

陰麗華站在劉秀面前,一動不動,等到確信劉秀的註意力已經完全在她身上,這才說道:“我剛剛去了鄧奉那裏。”

劉秀大驚道:“你怎能如此任性?”再也顧不上手頭之事,站起來一圈又一圈地踱步,又道,“鄧奉已是敵人,你去見他,難道就不怕危險?萬一鄧奉殺了你怎麽辦?就算不殺你,留下你做人質,那又如何是好?”

陰麗華冷笑一聲,道:“你當初去河北,整整兩年,可曾管過我的死活?鄧奉要殺我,他有無數的機會,何必等到今日?”

劉秀本來以為自己占理,沒想到反過來卻被陰麗華一通責備,心中大感憋屈,兩軍交戰之際,自己的老婆卻私入敵營,與敵人眉來眼去,陰麗華背著他幹出這樣的事來,怎麽說來說去,倒反而全成了他的不對?劉秀越想越不爽,又知道和女人根本沒道理好講,於是只好拿我撒氣,揪住我就是一頓猛吼:“可惡曹三,你丫寫著寫著,怎麽就把老子寫成了負面人物?”我則照例虎軀一震,夾起尾巴走人。

劉秀討了個沒趣,只得再和陰麗華說話,陪著小心問道:“你去鄧奉那裏,都幹了些什麽呀?”陰麗華依然冷淡,一句話就把劉秀給嗆了回去:“你把鄧奉看作敵人,我卻始終認他是我的表弟。這是我們姐弟間的事,和你有什麽關系?”

劉秀不敢再問,他雖然貴為天子,但陰麗華如此對他,他也只能忍氣吞聲,打又不敢打,殺又不能殺,關鍵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內心有愧,不僅對陰麗華,更包括鄧奉在內。

對於劉秀,這是漫長而糾結的一夜。對於鄧奉,這一夜何嘗不是如此?旭日東升,天色大明,眾少年皆已整裝待命,等著即將到來的廝殺,他們期待著再次洞穿劉秀的大軍,再次讓刀聲響遏行雲。

眾少年躍躍欲戰,鄧奉卻久不下令,他只是坐在那裏,望著漸漸變得刺眼的陽光,神色頗為消沈,似乎沒睡夠,又似乎是酒未醒。又過了一會,鄧奉仿佛終於下定了決心,下令道:“帶朱祐來見我。”

朱祐自從被鄧奉俘虜之後,一直被囚禁在小長安聚,好吃好喝,體重不減反增,早睡早起,面色倍加紅潤。少年提來朱祐,鄧奉命少年們離去,只留他和朱祐二人。鄧奉看了看朱祐,嘆道:“我要突圍了。”

朱祐面色平靜,垂下眼去,道:“我明白,我也該掛了。”

鄧奉搖搖頭,道:“不,我不殺你,我要帶你一起突圍。”

朱祐一驚,道:“你就不擔心我趁機脫逃?”

鄧奉仰面向天,目光悠遠,緩緩說道:“我相信你一定會跟我一起突圍,因為我會回報給你一筆上好的交易。”

鄧奉鐵騎勢如奔雷,直殺漢軍大營,漢軍連敗之餘,心知阻擋也是白費力氣,在一陣象征性的抵抗之後,目送乃至歡送鄧奉等人揚長而去。

聽說鄧奉果然再度逃脫,劉秀只能苦笑,接著又有部下來報,稱朱祐業已變節,居然跟著鄧奉一道突圍,而且廝殺得格外賣力。

辱罵叛徒歷來是表達忠心的首選方式之一,既安全又省力,使得無數人樂此不疲。一聽朱祐叛變,諸將立即唾沫橫飛,義憤填膺地予以聲討,攀比著誰的嗓門更高。劉秀心中一陣厭惡,喝止諸將,厲聲道:“朱祐必不叛我,此事定有蹊蹺。”

諸將怏怏,問:“那追還是不追?”劉秀思慮片刻,下令道:“追擊暫緩,勒兵靜觀。”

鄧奉突圍而去,狂奔數十裏,已入安全地帶,鄧奉卻忽然停下馬來,少年們也都跟著停下。鄧奉回身,依次打量著身邊的少年,叫著他們每個人的名字,和他們每個人行禮。

眾少年忽然有了不祥的預感。

鄧奉行禮已畢,對眾少年說道:“能和諸君並肩而戰,乃我終生之榮幸。我們已經證明,沒有人可以擊敗我們。然而,是時候分別了,我累了,我厭倦了,我將向劉秀投降,這是我個人的決定,與諸君無關。我已將你們帶出重圍,接下來的路,就要靠你們自己去走了。”

趙熹為鄧奉副將,最得鄧奉親信,見鄧奉要撂挑子不幹,怒道:“將軍此言,可謂令人寒心!我等已出重圍,天高海闊,何處不可容身?奈何未敗而降,屈膝於人,甘為階下之囚,你羞也不羞?”

誠如趙熹所言,以鄧奉的武功,隨便前去投奔公孫述、劉永、隗囂等人,可以肯定的是,他們除了舍不得以老大的位子相讓,任何其他的條件,只要鄧奉開口,無不將立刻滿足。來日方長,前路也多,鄧奉為何卻要急於認輸?

然而,鄧奉決心已定,答趙熹道:“我意已決,幸勿再言。”

趙熹見無可再勸,掩面嘆道:“劉秀豈能容將軍!將軍不是投降,而是送死!”

鄧奉苦笑道:“死倒輕易些。活著,有時候比死更難。”

鄧奉與少年作別,眾少年皆泣不成聲,不敢仰視。鄧奉命朱祐捆好自己,回身對眾少年笑道:“都散了吧,好好活著。我向來不齒田橫,諸位也不要效法田橫的五百壯士,無謂為我殉死。諸位死,徒傷父母之心,且也於我無益。諸位或降或走,全由自己,總之,都給我活著。”

黃昏時分,鄧奉在朱祐的陪同之下,打馬而入漢軍大營,夕陽在背後,勾勒出兩人悲壯的身影。漢軍自覺閃開一條道來,目光全放在鄧奉身上。

鄧奉突圍之時,刀光劍影之間,漢軍並不能將他的面貌看得特別清楚,如今鄧奉緩轡徐行,距離又如此之近,漢軍這才有機會從容一睹鄧奉的廬山真面目。和其駭人聽聞的武力相比,鄧奉的面容無疑顯得太過年輕,長而卷曲的睫毛,更給這張臉平添了一種孩子的神情。鄧奉一路前行,驚嘆聲也隨之在漢軍中傳遞接力,眼前分明只是一個風流少年,怎麽也不像是那個傳說中的華麗戰神。

無論什麽時候,總少不了這類無恥之人,平時比誰都孫子,膽子比誰都小,逃得比誰都快,然而一旦英雄落難,這類人立即會第一時間跳出來,踩著英雄的軀體,惡狠狠地捅上幾刀,然後如蒼蠅般嗡嗡地叫著,以為得意,以為自己比英雄更加牛氣,以為從此立下了不朽的豐功偉績,如若不然,英雄又怎會死在他的手裏?

漢軍之中,自然也少不了這種人。某校尉見鄧奉在馬上捆得結結實實,已經沒有任何能力反抗,頓時膽氣大壯,現成便宜豈能不撿!於是企圖趁機戳鄧奉一刀,至少重傷,戳死最好,從而能邀個功,討個賞什麽的。校尉主意拿定,悄然拔刀,走出人群,向鄧奉直逼而去。

校尉眼看就要接近鄧奉,剛想舉刀,忽然發現自己腦袋已經掉了。腦袋像骰子一樣,在地上骨碌碌地轉了幾圈之後,正面朝上,躺於塵埃,郁悶上望,只見朱祐正鄙夷地盯著他,收刀入鞘,冷笑道:“想殺鄧奉,就你也配?”

漢軍見校尉瞬間身首異處,皆悚然,再也無人膽敢妄動。

【No.11 罪與罰】

鄧奉未投降之時,劉秀頭疼,頭疼該如何抓住鄧奉。如今鄧奉送上門來,劉秀還是頭疼,頭疼到底該怎樣處置鄧奉。

要知道,鄧奉並非孤身一人,在他背後,矗立著鄧氏家族、鄧氏家族的關系網,以及鄧奉所代表的南陽豪傑勢力。南陽眾多百姓也都站在鄧奉這邊,視鄧奉為自己的救命恩人。而且,鄧奉又是昆陽大戰的英雄,在整個帝國都擁有巨大名望。因此,不管對鄧奉是殺是用,都必須格外慎重。

劉秀特地召開禦前會議,廣泛征求諸將的意見。然而,出乎劉秀意料的是,諸將的意見幾乎是一邊倒——殺!

這其中,岑彭與耿弇態度最為堅決,力諫劉秀道:“鄧奉背恩反逆,暴師經年,致賈覆傷痍,朱祐見獲。陛下既至,不知悔善,而親在行陳,兵敗乃降。若不誅奉,無以懲惡!”

諸將必欲殺鄧奉而後快,劉秀雖然意外,卻也理解。諸將皆是鄧奉的手下敗將,只要鄧奉活著,永遠都將是他們的奇恥大辱。

眾人皆欲殺,我意獨憐才。劉秀見朱祐沈默不語,於是指名要他發表意見,畢竟鄧奉對朱祐有不殺之恩,想來朱祐總應該替鄧奉說一兩句好話。

朱祐沒說好話,而是說了實話,反問劉秀道:“陛下如果不殺鄧奉,那打算把他往哪兒擺呢?”

是啊,鄧奉差不多已經把劉秀手下的名將得罪了個精光,就算劉秀想用鄧奉,諸將也很難再和鄧奉共事。況且,鄧奉和諸將不同,鄧奉絕對不會是什麽好臣子,天地君親師這一套儒家天條,在他眼中根本就是狗屎。

在內心深處,劉秀不得不承認,他駕馭不了鄧奉,鄧奉也根本不是可以被駕馭的人。

鄧奉雖是香餑餑,然而燙手。盡管燙手,畢竟又是香餑餑。兩難。

真殺吧,鄧奉畢竟已經主動投降,軍界歷來有殺降不祥的說法,劉秀又是一個迷信的人,對此不能不顧忌。而且,鄧奉在昆陽為漢軍立下不世之功,又保全過劉秀家人的性命,而鄧奉之所以起兵對抗,歸根結底,也是吳漢有錯在先。如果真殺了鄧奉,從道義上來講,必將成為劉秀人生中的一大汙點。

禦前會議開了半天,並無結果。劉秀回帳歇息,陰麗華顯然已有耳聞,迎劉秀而拜,禮節甚殷,嘴上卻絲毫不肯饒人,冷冷說道:“陛下好不叫人寒心!”

昨夜被陰麗華一鬧,劉秀至今心有餘悸,轉身想逃,卻又覺得荒唐可笑,他雖貴為天子,但眼下畢竟是在野外,除了這大帳,還真沒有別的地方可以讓他睡覺,他如果匆忙逃出帳外,弄不好就得在外面晃悠一整個晚上,讓人看見的話,還以為他是被老婆趕出家門,叫他這張臉該往哪兒放?

劉秀頹然坐下,等待著陰麗華的爆發。陰麗華卻很冷靜,既不哭,也不鬧,只是問劉秀道:“一問陛下,陛下當初孤身去河北,是誰在保護陛下的家人?”

劉秀老實答道:“是鄧奉。”

陰麗華問:“二問陛下,鄧奉起兵,錯在吳漢,還是錯在鄧奉?”

劉秀答道:“錯在吳漢。”

陰麗華再問:“三問陛下,鄧奉如果不降,陛下有多大的把握抓住他?”

劉秀再次老實答道:“就算能夠抓住鄧奉,恐怕也須曠日持久。”

陰麗華道:“四問陛下,假如鄧奉現在還在外邊,如果讓他投降,陛下願意給出怎樣的條件?”

劉秀汗都快下來了,答道:“未曾想過。不過,大概總會官爵依舊吧。”

陰麗華道:“五問陛下,官爵依舊也就算了,至少不會殺吧。那為什麽鄧奉真的如願投降了,陛下卻又要殺他呢?”

劉秀無言相對。

陰麗華再道:“六問陛下,馮愔在關中謀反,後來被護軍黃防扭送來降,馮愔乃馮異之弟,陛下因而赦免不殺。鄧奉未曾戰敗,主動來降,陛下卻反而要殺,陛下何以厚此薄彼?難道馮異之弟,反而更親過鄧家子弟?”

劉秀心中不以為然,馮愔百無一用,饒他一命,就當是送馮異一個順水人情,鄧奉卻是不殺不足以安枕,兩人根本沒有可比性!然而,這番帝王心事,在陰麗華面前終究難以啟齒,劉秀只能將責任推諉於麾下諸將,嘆道:“你也當體諒我的難處,我雖為天子,卻也不能違背眾議,部將皆欲殺鄧奉,我也無可奈何。”

陰麗華道:“陛下內心深處,恐怕也是想殺的吧。”

劉秀被陰麗華戳穿心事,索性也不再掩飾,道:“無論如何,你就依我這一次。我答應你,我必補償鄧家,補償南陽,絕對不讓鄧奉白死。”

陰麗華冷笑道:“陛下果然是生意人。鄧奉人都死了,這些對他又有什麽意義呢?”

劉秀心中大痛,陰麗華隨口一句,卻是話裏有話,狠狠擊中他的軟肋,讓他無法反駁。回顧劉秀的一生,的確是如生意人一般,不斷地進行著交易,包括不為長兄劉縯覆仇,包括和郭聖通的婚姻。關註利害,更多過關註感情,他自己也知道,這一點很可以為世詬病。然而,被妻子毫不客氣地當面指出,他還是覺得心痛莫名。

劉秀沈默良久,長嘆一聲,解下腰間玉佩,放在案上,也不看陰麗華,道:“見此玉佩,如我親臨,無論你做什麽,無人敢於阻攔。”說完,背手走出帳外。

【No.12 愛與殺】

公元一八一五年,聖赫勒拿島,島上三千士兵,看守一名囚犯。聖赫勒拿島孤懸大西洋中,東距非洲海岸一千二百英裏,西距巴西海岸六百英裏,即使島上一個士兵沒有,囚犯其實也無處可逃,然而仍然動用了三千士兵,真有這個必要嗎?

非常有必要,因為囚犯名叫拿破侖。

囚禁鄧奉的陣勢,固然不能與拿破侖相比,但也足以令人咋舌。千餘名士兵,或握弓箭,或執刀槍,繞著鄧奉的囚室,前後十餘重包圍,盡管如此,士兵們的臉上依然很不自信,神情也特別憂郁。

在劉秀的特意關照之下,鄧奉雖然是囚犯,依然保持著最起碼的體面,既沒有被捆縛住手腳,也沒有遭到用刑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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