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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短命君王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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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牌無派系者:賈覆(3),耿純(13),馬成(17),陳俊(19),杜茂(20),傅俊(21),堅鐔(22),劉植(28)。

廣阿之時尚未投奔者:岑彭(6),馬武(15),劉隆(16)。

【No.5 巨鹿之戰】

且說劉秀大饗士卒,自廣阿殺奔巨鹿。離巨鹿城尚有二十餘裏,斥候回報,巨鹿城已被漢軍包圍。劉秀一楞,這河北境內,除了我之外,哪裏還有漢軍?再問,居然是朝廷派來的援兵,由尚書令謝躬統領。

劉秀大喜,領兵與謝躬相見,寒暄之後,便問戰況如何。謝躬紅著臉,不肯正面回答,只是嘟囔著:“攻城什麽的,最討厭了。”

謝躬出身於綠林軍,一直被綠林軍各大首領壓著,出不了頭,此次率大軍前來河北,總算是有了獨當一面的機會,自然倍加珍惜,滿心盼著立下赫赫戰功,從而也和各大首領一樣,封王封侯。謝躬兵臨巨鹿城下,上來就是一通猛攻,企圖將這座河北重鎮一舉拿下。

然而,城中守將王饒也非善茬,從容指揮,率眾死守,謝躬部下多有傷亡。次日謝躬再戰,傷亡越發慘重。連遭兩次痛擊,漢軍已是疲憊不堪,士氣低落,謝躬不敢再攻,只是圍著巨鹿城,每天望而興嘆。

此時的劉秀,自恃兵多將廣,有意炫耀一番,讓謝躬撤下部隊,看我如何攻城!果然,主帥不一樣,士卒也不一樣。劉秀的部下,都經過戰火洗禮,作戰遠比謝躬部下來得勇猛,攻城格外慘烈。饒是如此,戰至日暮,城上城下,枕屍狼藉,巨鹿城仍是巋然不動。

劉秀攻城受挫,最高興的並非城中守將王饒,而是謝躬。如果劉秀一來就攻下巨鹿城,叫他的臉往哪兒擱?這下好了,咱倆都失敗了,扯平,誰也不比誰高明。謝躬夜見劉秀,心中滿是快感,嘴上卻假意慰勞道:“大司馬不必氣餒,勝敗乃兵家常事,大不了明日再戰。”

謝躬沒來之前,劉秀在河北地界是無可爭議的老大,可以一個人說了算,不用看任何人臉色。如今謝躬來到河北,單從地位上講,和劉秀可謂是平起平坐,而且大家又都在圍攻巨鹿城,因此,劉秀凡事也不好獨專,總要和謝躬商量著辦。

劉秀明知謝躬在揶揄他,卻也並不生氣,正色說道:“自古攻城皆為下策,巨鹿墻高城堅,尤其不宜強攻。我日間有輕敵之意,該有此敗。兵法曰:‘圍城為之闕。’為今之計,不如圍城三面,放其一面。城中守軍見有生路可遁,必借機逸出城外,我等則趁機掩殺,可保大勝。謝尚書以為如何?”

既然劉秀主動攬過攻城重任,謝躬也樂得坐山觀虎鬥,當即打著哈哈,道:“好,好,你拿主意。”

劉秀於是下令撤離巨鹿城南的部隊,同時讓漁陽、上谷二郡的騎兵隨時待命,一旦城中守軍自南門逃遁,立即追擊。

一夜過去,城中卻並不突圍。

次日清早,城中守將王饒登上城樓,向漢軍喊話道:“願一見新來主帥!”

昨日一戰,劉秀並未在前線露面,而王饒卻依然能夠看出漢軍已經換帥,對於這份眼力,劉秀也不免佩服起來。劉秀打馬而前,向城上施禮道:“漢大司馬劉秀在此。”

王饒變色道:“莫非是昆陽之戰的劉文叔?”

“正是。”

王饒笑道:“劉將軍圍城三面,漏其一面,意在誘我出逃,然否?”

王饒話已經說到這份上,劉秀想不承認都不好意思,只得老實答道:“正有此意。”王饒再笑道:“依我看,劉將軍還是把城全圍上吧。我決心已定,決不離城半步,誓與巨鹿共存亡。”

劉秀勸道:“巨鹿已是孤城,外無援兵,早晚必破,王將軍何不歸降?”

王饒大笑道:“鹿死誰手,尚未可知。請問劉將軍,上次巨鹿之戰,究竟是攻城的勝了,還是守城的勝了?”

王饒所指的,正是歷史上赫赫有名的秦末巨鹿之戰,也是直接導致秦帝國覆滅的關鍵一戰。公元前二○八年,秦將王離率秦軍主力二十萬人圍困趙王歇於巨鹿城,十多路諸侯軍遠遠觀望,莫之敢救,後有項羽破釜沈舟,渡河擊秦,九戰九勝,大破秦軍。結論:守城者最終取勝。

刀光劍影之間,王饒還有興致和劉秀打嘴仗,意思很明顯,就是要在劉秀和漢軍心中先埋下一顆地雷,當你久攻不下的時候,難免就會懷疑猶豫,進而產生心理暗示:難道巨鹿這地方的風水,真的是註定了守城者勝利,攻城者倒黴?

是的,劉秀攻的是城,王饒攻的是心。

談既然談不攏,只得開打。打又打不下,只得幹耗。好在劉秀並非急性子之人,耗著也就耗著,心情好的時候就攻攻城,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派人在城下問候王饒的老娘,倒也其樂融融,不知老之將至。

上次巨鹿之戰是決戰,雙方皆傾盡全力,誰也輸不起。這次不是,這次仍是一個局部戰役,有充分的回旋餘地。

劉秀不急,護軍朱祐卻急,正告劉秀道:“耗不得了。”劉秀笑道:“何出此言?”朱祐道:“軍中糧荒。”劉秀驚道:“信都之糧,尚未運到?”朱祐答道:“照道理,兩天前就該到了,然而沒有。”

劉秀的數萬大軍,糧草供應主要仰仗信都。劉秀默想片刻,嘆道:“看來,王郎已經出手,信都有難。”

果然,不一刻,使者來報,信都淪陷。王郎為切斷劉秀的糧路,派大將攻信都,信都城中大姓馬寵,開城門而降,李忠及邳彤的家眷皆被俘虜。使者又言,王郎已經開出條件,只要李忠及邳彤肯率眾投降,不僅其家眷性命無憂,而且皆封高爵;不降,則盡滅其族。

鄧禹向劉秀道:“李忠、邳彤,皆軍中大將,一旦得知其父母家眷被俘,或將為亂,不如秘而不宣。”劉秀搖頭道:“人皆有父母妻兒,豈可使人不顧家,不盡孝!”於是召見李忠、邳彤,以實相告,又道,“今吾兵已成矣,二位將軍可歸救老母、妻、子,宜自募吏民能得家屬者,賜錢千萬,來從我取。”

二人涕泣道:“事君者不得顧家。明公方爭國事,我等思得效命,誠不敢內顧宗親。”劉秀苦勸,二人終不肯從命。劉秀嗟嘆久之,命任光領兵,火速前往救援信都。

李忠回營,馬寵之弟正在李忠手下任校尉之職,李忠格殺之。諸將驚道:“家屬在人手中,殺其弟,何猛也!”李忠道:“若縱賊不誅,則二心也。”

再說任光往救信都,手下兵卒皆信都當地人,聽聞信都已歸王郎,其父母兄弟的性命皆操於人手,哪裏還有心思作戰,紛紛逃亡,投降王郎。任光無功而返。

劉秀大怒,便要親自領兵,前救信都。李忠、邳彤拼死相勸,劉秀這才作罷。不日,卻又有捷報傳來,冀州牧龐萌已率兵光覆信都,李忠及邳彤的家眷皆安然無恙。劉秀大喜,命李忠代行信都太守。李忠回到信都,收郡中大姓附邯鄲者,誅殺數百人,信都於是平定。

糧荒仍在持續,不得已,劉秀只得向謝躬借糧。謝躬支吾著,看意思,就是不太想借。劉秀也不生氣,笑道:“我軍無糧,恐怕只能撤兵到有糧的地方去了。討伐巨鹿及王郎之重任,就拜托給謝尚書了。”謝躬見劉秀真要撤兵,也著了慌,無奈之下,只得先支十日糧給劉秀。

劉秀一邊派使者至上谷、漁陽、真定催糧,一邊加緊攻城。適逢劉秀的二姐夫鄧晨率眾前來投奔。

更始朝廷定都洛陽之時,拜鄧晨為常山太守。鄧晨到任未久,便碰上王郎造反,郡中各縣紛紛反叛,鄧晨無力鎮壓,只得嘯聚山林,落草為寇,聽說劉秀正在巨鹿用兵,特此趕來相會。

兩人相見,好不欷歔感嘆。想當初,兩人追隨劉縯起兵,情形猶在眼前,如今才過了一年多的光景,卻已經是滄海桑田,換了人間。鄧晨請求留在劉秀帳下,劉秀不缺戰將,缺的是糧食物資,於是道:“以一身從我,不如以一郡為我北道主人。”仍拜鄧晨為常山太守,命其鞏固地方,籌措輜重糧草。

巨鹿久攻不下,斥候來報,王郎派遣大將倪宏、劉奉,正率數萬人前來救援巨鹿。劉秀聞報大喜。諸將皆大惑不解,問道:“明公喜從何來?”

劉秀笑道:“這數萬人,必是王郎軍精銳主力,真正的決戰,現在才開始。”命謝躬繼續圍困巨鹿,自己則盡起各部,北上逆襲。

雙方遭遇於南巒境內,劉秀以上谷、漁陽突騎為預備隊,以步兵先期迎戰。倪宏、劉奉所領數萬人,確為王郎最精銳之部隊,兩軍相接,漢軍不敵,連連後撤。耿弇、吳漢、寇恂、景丹等人所領騎兵,攻城之時並派不上用場,都憋著勁呢,一見漢軍敗退,遂馳騁而出,直沖敵陣。千騎狂奔,摧枯拉朽,王郎軍瞬即潰散,耿弇等人追奔十餘裏,斬首數千級,死傷者縱橫滿地。倪宏、劉奉收拾殘眾,退入南巒城中。

漁陽、上谷突騎投奔劉秀之時,曾自述戰功,有雲,擊斬王郎大將、九卿,及校尉以下四百餘人,得印綬百二十五枚、使節二根,斬首三萬級,定涿郡、中山、巨鹿、清河、河間等二十二縣。對此,劉秀及麾下諸將都半信半疑,吹吧你。今日親眼見其作戰,戰力恐怖,所向披靡,這才心悅誠服,始信其言下無虛。劉秀親迎耿弇諸人,大讚道:“吾聞突騎天下精兵,今乃見其戰,樂可言邪?”

於是攻南巒城。突騎出盡風頭,劉秀的嫡系自然不肯服氣,說什麽也不能讓新來的給比了下去,攻城格外賣力。銚期身先士卒,登城而戰,手殺五十餘人,額頭中劍,血流滿面,不退,幘布一包,再戰。一個時辰不到,南巒城破。

劉秀凱旋而歸,再攻巨鹿。耿純進諫道:“久攻王饒不下,則士眾疲敝,不如趁大兵精銳,進攻邯鄲。若王郎已誅,王饒不戰自服矣。”劉秀善其計,留將軍鄧滿守巨鹿,大軍直逼邯鄲。

【No.6 最後一關】

劉秀,邯鄲。

對劉秀來說,離開邯鄲很容易,容易得只需要一個轉身,重返邯鄲卻如此艱難,艱難得半年才把回程走完,而在這半年之中,當中只要出一點差錯,他都不可能再有機會重返。

昔我去兮,北風淒厲,無枝可依;今我歸兮,千軍萬馬,風發意氣。一去一歸之間,劉秀已不是當初的劉秀,王郎也不是當初的王郎。

此時,雙方的實力對比如下:軍事上,王郎最精銳的部隊,已經在南巒一戰中被徹底摧毀;地盤上,各郡縣也都見風使舵,無情地棄王郎而去。在王郎手中,只剩下最後兩座孤城——巨鹿、邯鄲。而在劉秀這邊,兵強馬壯,郡縣歸心,就連最頭疼的糧草問題,也已妥善解決,遠到耿況的上谷郡、彭寵的漁陽郡,近到鄧晨的常山郡、李忠的信都郡,糧草物資源源而來,不絕於路。

勝負不再有任何懸念,王郎已經是一具屍體,棺材鋪不妨提前準備。

對於王郎,劉秀的感情無疑是覆雜的。沒錯,王郎追殺過他,折磨過他,但如果沒有王郎,他現在也不可能擁有如此多的軍隊,占據如此多的土地。因此,劉秀與其說是痛恨王郎,不如說更感謝王郎。而這種感謝,只能形之於心,無法宣之於口。換而言之,這種謝意,只能以殺戮來表達。

王郎心知大勢已去,外無援兵,死守,就等於守死,不如主動出擊,或有意外勝機,於是數度出城挑戰,卻連戰連敗。王郎不敢再打,再打下去,兵全打光了,談判的籌碼也就沒了,無奈之下,只得遣諫議大夫杜威出城請降。

劉秀接見杜威,並不說話,丟給他一份戰犯名單,然後做一手勢——哢嚓。戰犯名單倒也不長,只有一帝三公——皇帝王郎、丞相劉林、大司馬李育、大將軍張參。杜威見自己不在名單之上,很是松了口氣,轉念一想,自己是來談判的,卻又汗顏起來,當即答道:“邯鄲願降,但此份名單,絕對不能接受。”

劉秀態度極為強硬,道:“叛國之賊,焉可不殺!”

杜威辯道:“王郎實為劉子輿,成帝之子是也。天下乃成帝之天下,劉子輿稱帝,乃子承父業,何得謂叛國?”

劉秀接下來的回答,翻遍二十四史,恐怕也找不到同樣的一句話。在猥瑣變態的道學家眼中,劉秀的回答幾乎稱得上無恥,然而,卻又誰也不能否認,劉秀所說的乃是大實話。

劉秀的回答是:“設使成帝覆生,天下不可覆得,況詐劉子輿者乎!”

就算漢成帝覆活,現在也不可能再當皇帝,只能靠邊站,很多人會這麽想,但嘴上絕不會說。劉秀卻說了,而且說得赤裸裸。《韓非子》曰:“上古競於道德,中世逐於智謀,當今爭於氣力。”劉秀不過和韓非一樣,道出了這個世界的本來面目而已。

換一個人,肯定順嘴就說,如果漢成帝覆活,那當然還是他坐天下啦。明知道漢成帝不會真爬出墳墓來跟你搶天下,白送個人情,何樂而不為呢?然而劉秀偏不,他就是要挑明了說,更重要的是,他敢於挑明了說。

在傳統倫理道德的重壓之下,只有強權者,才敢於戳穿蒙在現實臉上的虛偽面紗,說出刺耳的真話,而不必顧忌衛道士的看法。

此時的劉秀,已經是強權者!

杜威驚駭於劉秀的回答,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再強調王郎真是劉子輿,只會更加自取其辱,不如直接攤牌提條件,於是道:“封王則降。”

劉秀一口回絕:“不可能。”

杜威退讓一步,道:“封萬戶侯亦可。”

劉秀冷笑道:“王郎如果投降,我可以饒他不死,僅此而已。”

杜威聽出來了,這就是劉秀的底牌,再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繼續談下去已經毫無意義。杜威怒而起身,道:“邯鄲雖鄙,並力固守,尚曠日月,終不君臣相率但全身而已。”說完拂袖而去。劉秀也不挽留,任隨他去。

杜威回城,王郎問談得如何,杜威以實相告。王郎見談判破裂,不免埋怨杜威道:“能活命也是好的啊,你又何必把話說絕?”杜威苦笑道:“陛下也太天真了,你還真以為投降就能活命?劉秀根本就沒打算放我們一條生路。咱們降也是死,不降也是死,既然如此,不如戰死。”

劉秀拒絕了邯鄲問題的和平解決,於是加緊攻城,連攻二十多天,到了五月月初,城中終於有人堅持不住,開始賣主求榮。在王郎朝廷中擔任少傅的李立,主動向劉秀投誠,偷開城門,迎入漢軍。

漢軍如潮水擁入,邯鄲瞬即告破。王郎率三公連夜逃亡,王霸領兵急追,悉數斬首,盡得其璽綬。

可憐王郎,過了半年皇帝的幹癮,土地沒占多少,後宮沒納幾個,便就此身首異處,一命嗚呼,連個謚號也沒有。

劉秀進駐邯鄲,盡收王郎檔案,其中僅劉秀部下吏人寫給王郎的文書,便達數千章之多。有的是向王郎打招呼,為自己預留後路;有的則向王郎出賣情報,洩露軍機以獻媚,有的更是直接請求投降……諸多醜態,不一而足。

嚴格來說,這些人都是叛徒內奸!青簡黑墨,可謂鐵證,文書無不有名有姓,一抓一個準。看來,一場大清算已是在所難免。劉秀卻大會諸將,當著眾人之面,將數千文書一把火燒光,道:“令反側子自安。”

這一招既往不咎,後世孟德公也曾效仿。當年官渡之戰,孟德公以弱勝強,大破袁紹,同樣繳獲部下和袁紹暗通款曲的文書無數。孟德公的處理方法和劉秀一樣,也是難言之隱,一燒了之。不同的是,燒完之後,劉秀安撫部下的話,恩威並重,而孟德公安撫部下的話,則顯得更為有人情味:“當袁紹之強,孤猶不能自保,而況眾人乎!”

道理就是這樣:做群眾的,眼睛必須時刻雪亮;做領導的,眼睛則不妨偶爾昏花。

王郎已死,巨鹿守將王饒自殺以殉,巨鹿不戰而降。至此,河北全境光覆。然而劉秀卻深知,這種所謂的光覆,只是在名義之上,距離真正平定河北,道路依然無比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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