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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銅馬皇帝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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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1 蕭王】

殲滅王郎之後,劉秀接下來必須面對的,便是肆虐於河北地區的流民武裝。

說到流民武裝,譬如青州、徐州的赤眉軍,荊州的綠林軍,都是一家獨大,別無分號。河北的流民武裝與此不同,共有十幾股之多,各占各的地盤,各搶各的錢糧,頗有些井水不犯河水的意思。

這些流民武裝的名號如下:

銅馬、大彤、高湖、重連、鐵脛、大槍、尤來、上江、青犢、五校、五幡、五樓、富平、獲索……

以上的流民武裝,每一支單拎出來,規模都遠不如赤眉軍和綠林軍,但全部加起來,卻多達數百萬之眾。

昆陽之戰,王邑所率部隊,也不過才五十餘萬人而已。

然而,更讓劉秀苦惱的,卻並非這些流民武裝,而是友軍謝躬。

按照道理,謝躬受朝廷派遣,來河北協助劉秀討伐王郎,如今王郎已滅,謝躬的任務已經完成,該回長安交差去了。然而,攻破邯鄲之後,謝躬當仁不讓,和劉秀並肩入城,根本不提回長安的話。

謝躬身為尚書令,乃是中央的官,卻死賴在河北不走,明顯不合常理,唯一的解釋只能是:朝廷早已授意謝躬,令其繼續監視和掣肘劉秀,防止劉秀坐大。

劉秀官居破虜將軍,行大司馬事;謝躬官居尚書令,天子近臣。兩人職位相當,誰都不可能聽命於對方。而朝廷的如意算盤,就是要讓兩人彼此牽制,因此也遲遲不肯表態,到底誰才是河北的最高長官。於是,戰後的河北,便出現了這樣一副荒誕的情景:劉秀和謝躬將邯鄲一分為二,劃城而治,兩套班子各自為政,誰也不肯服誰。

很顯然,這樣的局面不可能長久維持下去——不是謝躬殺劉秀,就是劉秀殺謝躬。

要殺謝躬,劉秀有足夠的理由。掃平王郎,幾乎全是他的功勞,謝躬寸功未立,僅僅仗著有朝廷在背後撐腰,便硬生生地搶走一半的勝利果實,劉秀豈能甘心!另一方面,劉秀如果要肅清流民武裝,有謝躬在身後居心叵測地盯著,他又哪裏敢放開手腳?

不殺謝躬,劉秀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一殺謝躬,就意味著要與朝廷正式翻臉,以劉秀現在的實力,還遠不到翻臉的時機。

既不能殺,劉秀便只有和謝躬維持著表面上的和諧,甚至不惜多次向謝躬主動釋放善意。謝躬的部將目無軍紀,搶劫擄掠,劉秀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坐視默許。謝躬勤於職事,劉秀時常送禮慰安,叮囑其保重身體,又公然稱讚謝躬:“謝尚書治郡有方,真能吏也。”謝躬聽了,心中也是暗自得意,他又哪裏會想到,劉秀對他的讚語,其實另有弦外之音:治郡你可以,打仗你不行。

謝躬何嘗不想殺害劉秀,無奈畏於劉秀兵力強大,一直不敢動手。謝躬也深知一山不容二虎,他既然不敢殺劉秀,自然擔心劉秀反過來要殺他,然而在劉秀連續的糖衣炮彈之下,謝躬也不免中招,漸漸放松警惕,開始麻痹大意。

再說更始朝廷這邊,此時再也無法忽視劉秀強悍的存在,適時遣侍禦史黃黨前來河北,拜劉秀為蕭王,封地蕭縣。

劉秀跟隨叔父劉良,曾在蕭縣生活了七年時光,從九歲長到十六歲。說起來,蕭縣也算是劉秀的第二故鄉。

男兒背井拋家,四方闖蕩,所為何來?還不是為了衣錦還鄉。朝廷封劉秀為蕭王,讓劉秀榮歸故裏,堪稱特別恩寵,用心不可謂不良苦。

宣詔完畢,劉秀謝恩,正欲設宴款待使節黃黨,黃黨一扭頭,卻又掏出第二份詔書。劉秀見狀,暗暗苦笑:“我說朝廷怎麽會突然對我這麽好呢,嗬,原來在這兒等著我呢。”

【No.2 高臥】

這第二份詔書的內容,劉秀不用看,也能猜出個大概來。黃黨身為使節,卻還蒙在鼓裏,美滋滋啟開詔書,抑揚頓挫地念將起來。

詔書之開篇,不外乎一通官方套話,對劉秀大加褒獎,勞苦功高、忠心耿耿、運籌帷幄、為國除奸,諸如此類,總之,能說的好話一句也沒落下。

套話念完,黃黨突然卡殼起來,握住詔書的手,不自覺地開始發抖。停頓有頃,才敢繼續往下念,聲音卻難以克制地戰栗著。

詔書最後赫然寫道:“蕭王接詔之日,悉罷所領之兵,率各有功之將,詣長安。”

黃黨一字一字念完,已是一身冷汗,雙眼越過詔書,乞憐似的望著劉秀,就怕劉秀一生氣,將他吊起來打,乃至於按倒了殺。

試想,劉秀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擊敗王郎,攢下十多萬軍隊的家當,你朝廷想得倒美,僅憑一紙詔書,就想要劉秀放棄兵權,老老實實地到長安去做寓公?

出乎黃黨意料的是,劉秀看上去非但沒有生氣,甚至還有些欣喜,接過詔書,打著哈哈,道:“久在軍旅,早生倦意。我當年曾在長安讀過四年太學,也早就想回去看看了。”

黃黨長舒一口氣,想不到這趟與虎謀皮的苦差,居然完成得如此順利。然而心中依然將信將疑,於是仔細揣度劉秀的表情,希望可以從中看出端倪。

劉秀只是笑著,其笑無可指摘卻又分明經過加密,不能測其高深而已。

然而又有誰知道,要經歷多少滄桑和動蕩,躲過多少陰謀和暗槍,才能修煉出這樣一張加密過的臉龐?

而當一個人能夠用臉將心隱藏,我們究竟是該讚其道行,還是該哀其憂傷?

再說黃黨身為朝廷使節,每天在邯鄲大魚大肉,但沒過幾天,便愁上心頭,劉秀答應得挺痛快,卻一點動身的動靜也沒有。黃黨壯著膽子催促,劉秀打著哈哈,道:“黃兄莫急,長安我是一定會去的。但這事你也知道,得分兩個步驟。第一個步驟,便是先要裁軍。裁軍卻不能匆忙,必須慢慢來。你想啊,一下子裁掉這麽多壯丁,萬一他們投賊怎麽辦?那不是又給朝廷添麻煩了嗎?”

黃黨於是不敢再催,催急了,又擔心劉秀會把他吊起來打,乃至於按倒了殺。

再說朝廷這邊,見劉秀遲遲不動身,於是任命苗曾為幽州牧,韋順為上谷太守,蔡充為漁陽太守,即日便到河北上任。

朝廷這三起人事安排,明顯仍是針對劉秀而來,而且直逼要害。

劉秀之所以能夠擊敗王郎,離不開幽州尤其是上谷郡和漁陽郡的鼎力支持。苗曾、韋順、蔡充三人一到任掌權,就等於是釜底抽薪,斷了劉秀的後路。

此時,主動權看似完全掌握在朝廷手裏。你劉秀不來長安不要緊,那我就先端掉你的大本營。不服嗎?不服你就反啊!朱鮪和李軼駐紮在洛陽的三十萬大軍正虎視眈眈,只要你敢反,立馬過黃河來收拾你!你既不反,又不肯來長安,企圖靠拖來蒙混過關,那也未免太天真了。等苗曾、韋順、蔡充三人控制了幽州,又有謝躬在你身後,你照樣是甕中之鱉,不怕你不就範!

朝廷步步進逼,劉秀唯一的應對就是,躲進邯鄲趙王宮裏,做起甩手掌櫃,終日高臥不起。

【No.3 四顧寢宮】

凡人之心,如瓢在水。真人之心,如珠在淵。

卻說朝廷已是暗劍引刃,紛紛欲來襲,劉秀卻恍如嬰兒初生,晝寢夜睡,渾不以身外之事為意,實在讓人不得不佩服其定力。

劉秀不急,部將們卻心急如焚——你老兄睡一兩天不要緊,但十天半個月地睡,床吃得消,咱們吃不消啊。

先是朱祐,仗著老同學的關系,前來規勸劉秀。劉秀躺於空曠的溫明殿內,一席一枕,一劍一身,淒冷孤獨之狀,幾如身處墳墓之中。朱祐打了個寒噤,向劉秀搭訕道:“正睡著呢?”

劉秀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朱祐笑道:“睡吧。小心這一睡,竟成長眠。”

劉秀懶洋洋答道:“不睡何為?我不睡覺,覺必睡我。”

朱祐正色道:“當年太學之時,強華便說過,公有日角之相,當為帝王。如今長安政亂,公將應天命而龍興也,豈可耽睡而違天時!”

朱祐的意思很赤裸:醒來吧,造反比睡覺有前途。劉秀聽完朱祐所言,面色大變,起身斥道:“再敢出此大逆不道之言,軍法從事。”

朱祐大驚,不敢再言,黯然而退。

朱祐是嫡系和死黨,易於不遜,必須嚇唬。

第二個上陣的是銚期。同樣是向劉秀論證造反有理,朱祐的論據是長相,銚期的論據則是地利,對劉秀說道:“河北之地,界接邊塞,人習兵戰,號為精勇。今更始失政,大統危殆,海內無所歸往。明公據河山之固,擁精銳之眾,以順萬人思漢之心,則天下誰敢不從?”

當初劉秀從薊城逃亡,城中百姓圍觀,堵塞道路,銚期騎馬奮戟,瞋目大呼“蹕”,硬是憑氣勢辟開一條血路,劉秀這才得以脫逃。聽到銚期也勸自己造反,劉秀並不正面回答,只是笑道:“卿欲遂前蹕乎?日後有的是機會。”

銚期是愛將,可以鼓勵,但絕不能慫恿。

銚期不得要領,怏怏而退。接著又有耿弇登場。

耿弇一開口,並不直奔主題,只是請示劉秀道:“吏士死傷者多,願歸上谷增兵。”

劉秀佯問道:“王郎已破,河北略平,國家今都長安,天下大定,還增兵幹什麽?”

耿弇道:“王郎雖破,天下兵革卻才剛剛開始。今朝廷使者來,想讓明公罷兵裁軍,明公萬萬不可聽從。更始不久必將敗亡,明公欲定鼎中原,君臨天下,不可無大軍在手!”

劉秀道:“前有朱祐、銚期,今卿也來妄言,我斬卿!”

耿弇俯首叩頭道:“明公待弇,恩同父子,因此不敢不披赤心而言。”

劉秀這才笑道:“我戲卿耳,何以言之?”

耿弇道:“百姓患苦王莽,覆思劉氏,聞漢兵起,莫不歡喜從風,如去虎口,得歸慈母。更始未都長安時,百姓未具責也。今都長安,即位為天子,而大臣專權,貴戚縱橫,政令不能出城,諸將擄掠,甚於賊盜,百姓愁怨,天下失望,是以知其必敗也。明公首事南陽,昆陽破百萬之眾;今覆定河北,以義征伐,表善懲惡,發號響應,望風而至。天下至重,公可自取,勿令他姓得之。”

劉秀沈吟片刻,道:“此事,卿可為他人道之?”

耿弇道:“此重事,不敢為外人道。”

劉秀笑道:“卿且去,我自有計較。”

朱祐、銚期、耿弇三人都不能將劉秀自夢境喚回,重任於是落在了最後登場的鄧禹身上。

當初在太學之時,碰到劉秀在白天睡覺,鄧禹一上來就敢直接掀他被子。如今君臣名分已定,鄧禹自然不敢再像當初一般放肆。鄧禹只是靜靜坐在劉秀身旁,看著劉秀,一言不發。

劉秀何嘗真正睡著,閉目假寐而已,被鄧禹一直這麽盯著,也是渾身不自在,只得化夢為醒,沒好氣問道:“你又因何而來?”

鄧禹劈頭便道:“我代表諸將而來。諸將拎著腦袋,跟隨明公出生入死,事到如今,明公到底是怎麽想的,理應向諸將交一個底。”

遭鄧禹逼問,劉秀一笑,道:“朱祐、銚期、耿弇三人,皆以為天下已然大亂。我問你,天下大亂否?”

鄧禹道:“長安政亂,四方背叛。梁王劉永擅命睢陽,公孫述稱王巴蜀,李憲自立為淮南王,秦豐自號楚黎王,張步起瑯邪,董憲起東海,延岑起漢中,田戎起夷陵,並置將帥,侵略郡縣。天下事至於如此,難道還不算大亂?”

劉秀搖頭,笑道:“不算。”

鄧禹追問道:“那如何才算?”

劉秀起身,反問鄧禹道:“什麽是廢物?”

鄧禹愕然。劉秀自答道:“所謂廢物,成事不足,敗事也不足。劉永、公孫述之輩,皆廢物也。一群廢物,蹦跳聒噪,如何能算大亂?”

鄧禹無話可說,只能傾聽。劉秀再道:“天下大亂,必須在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人物出現之後。放眼當世,誰能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只有赤眉軍!”

鄧禹苦笑,敢情在劉秀口中,“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也成了一句讚語。

劉秀總結陳詞道:“一旦赤眉軍動身向西,天下才算大亂。而在赤眉軍尚未西行之前,我等除了長睡之外,其餘行動皆無意義。”

鄧禹急道:“萬一赤眉軍一直原地不動呢?”

劉秀大笑道:“你急,赤眉軍更急。赤眉軍在濮陽坐吃山空,軍中早就開始缺糧。馬上就是秋熟,赤眉軍必然忍餓不過,闖入荊州瘋狂搶糧。放心吧,快了,快了……”

【No.4 圓月彎刀】

八月十五,中秋,月亮正圓,月光也正好。

邯鄲,趙王宮後花園內,筵席早已設下,入席者卻只有兩人,謝躬上座,劉秀作陪。而在兩人身後,則跪侍著各自的全身甲胄的侍衛。

劉秀嘆道:“月色真美。”

謝躬附和道:“的確很美。”

“月是故鄉圓。真想再看看故鄉月圓的模樣……”

“是啊,故鄉……”

一時之間,在這花好月圓的異鄉,兩條南陽來的漢子,心中仿佛都勾起了思鄉的惆悵。

月光如霧灑落,在勾勒事物輪廓的同時,卻也有意模糊著細部,於是,尋常的花草樹木、庭院樓閣,也都在月光下顯得明暗不定,仿佛正隱藏著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一如眼前這場詭異的飯局——劉秀和謝躬這兩個互相提防的人,怎麽會突然面對面坐在了一起?而一直酣睡的劉秀,又是什麽時候醒過來的?

鏡頭對準謝躬。謝躬看著鏡頭,解釋道:“我為什麽會在這裏?劉秀請我來的唄。他現在是蕭王了,爵位在我之上,所以,這個面子我還是要給的。老婆勸我不要來,怕我有危險。可我要是不來,那不是顯得我膽怯嗎?再說了,大家都是南陽人,同在異鄉,劉秀邀我一起過中秋佳節,也稱得上合情合理。況且,劉秀已經明確表態,朝廷詔書一再催促,他不日就將赴長安覆命,這一去,大概就不會再回來了。所以,這場筵席既是團聚,也是告別。劉秀這一走,河北就是我的地盤了,就沖這,我也得來啊。萬一劉秀耍詐,硬要動手殺我怎麽辦?哼,我諒他也不敢。殺我,那就等於造反,等於跟朝廷對著幹!我告訴你,劉秀根本就是一個小富即安的人,他從來就沒有造反的打算。劉玄把他老哥劉縯都殺了,他反了嗎?沒有。既然那個時候都沒反,他現在貴為蕭王,自然更加不會反了。然而,你提醒得對,我依然須要小心。”

劉秀的告白則言簡意賅:“赤眉軍醒了,我也就醒了。”

——閃回。七月末,秋熟,在大本營濮陽蟄伏了將近一年的赤眉軍,醒而且行,方向正如劉秀所料,一路向西,闖入荊州,搜括財富和食物。

赤眉軍帶著饑餓的腸胃而來,同時也帶著雪恥的恨意而來。一年多前,劉玄稱帝,定都洛陽,赤眉軍首領樊崇等二十餘人,大老遠跑去歸降,心中滿懷著“革命兄弟,有福同享”的美好願望。要知道,赤眉軍當時的實力遠在劉玄的綠林軍之上,他們的歸降,幾乎可以稱得上屈就了,結果一到洛陽,卻只得了個空頭的列侯,連封邑也沒有。這是怎樣的傷害,怎樣的侮辱!

荊州物資豐饒,戰略地位顯赫,因此,更始朝廷一口氣派遣了三位王共同鎮守荊州:西平王李通為荊州牧,鄧王王常為南陽太守,宛王劉賜領六部兵駐於宛城。

劉秀誇獎赤眉軍“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實非虛譽。荊州雖有三王鎮守,在赤眉軍面前依然顯得不堪一擊。赤眉軍連戰連勝,所向披靡,南擊宛城,斬殺宛縣令,宛王劉賜退保育陽,接著又大敗鄧王王常、西平王李通,擊殺河南太守,縱橫荊州,如入無人之境。

——再度閃回。八天前,邯鄲趙王宮,溫明殿內,劉秀和鄧禹隔案而坐。

劉秀道:“赤眉軍入荊州……天下終於亂了。”

鄧禹道:“是的,你也終於醒了。”

“我需要兩個人,分別到幽州一行。其中一個人選我已經有了,那就是耿弇。另一個人選,你來推薦。”

“這兩個人到幽州幹什麽?”

“發郡縣之兵,以討銅馬諸賊。”

“除了發兵,是否另有使命?”

“不能說,然而……你懂的。”

兩人對視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之中。鄧禹沈默片刻,道:“那麽,吳漢可當此任。”

劉秀奇道:“吳漢?為什麽?”

鄧禹點頭道:“因為……他夠狠!”

——鏡頭切回,後花園內,筵席大開。酒是地道的十年陳釀,已經啟封,香氣濃烈,擾亂夜空。一道道熱氣騰騰的菜肴,流水般傳上。

今晚的主廚,遠遠站在花園角落,謙卑地垂著手,脖子卻伸得格外長,眺望著筵席,神色忐忑而焦慮。他希望他的手藝,能讓客人吃得歡喜。

主廚:“嗯,事情是這樣的。昨天鄧禹將軍找到我,吩咐道:‘蕭王明晚待客,你準備一桌酒席。’我激動得幾乎一夜沒睡。天一亮,我便召集手下學徒,擬定菜單,采購食材,費了一整天的精神氣力,終於置辦出了這一桌豐盛的酒席。你知道,做出一道好菜並不稀奇,但真正考驗一名大廚實力的,莫過於酒席。選什麽酒,做什麽菜,哪道菜先上,哪道菜後上,客人喜好什麽,又有什麽忌口沒有,口味該重還是該輕,該鹹還是該淡……說起來,烹小鮮,卻也像是治大國呢……哎呀,我忘了,君子遠庖廚,你一看就是君子,而我還和你嘮叨這些,你一定是不愛聽的……至於蕭王為什麽要請謝躬謝尚書,老爺,這問題可就難倒我了,我們這些下人,又怎麽能夠知道他們大人們的事情呢?我現在什麽都不想,只希望我做的菜能讓謝尚書吃得歡喜。”

劉秀親自為謝躬斟酒,然後舉杯相敬,道:“我這一去長安,以後河北的盜賊流寇,就有勞謝尚書費神了。”

謝躬笑道:“有蕭王坐鎮河北,我這心裏才踏實啊。蕭王這一走,說實話,我還真有些舍不得呢。”謝躬說歸說,卻並不端酒杯,任由劉秀的手臂向自己高舉。

劉秀笑道:“我敬謝尚書酒,謝尚書卻不肯賞臉?”

謝躬笑道:“豈敢,豈敢!”回身吩咐身旁侍衛,“上酒。”

侍衛麻利地取出早就備下的酒壇酒杯,斟滿。

劉秀見謝躬自帶酒水,卻也並不生氣,舉杯笑道:“謝尚書,請。”

謝躬舉杯:“蕭王請。”

兩人一飲而盡。劉秀又指著一桌菜肴,邀謝躬道,這是廚子特意按謝尚書的口味預備的,你一定得嘗嘗。

謝躬點著頭:“好的,好的。”回身吩咐侍衛,“上菜。”

侍衛又麻利地取出早已備好的菜肴,在桌上鋪排整齊。

謝躬指著自帶的菜肴,反過來邀劉秀道:“我這廚子,可是從王莽宮裏逃出來的禦廚。他的手藝,蕭王你一定得嘗嘗。”

兩人互相向對方獻著殷勤,一個比一個賣力。“來,吃我的。”“不,還是吃我的。”僵持許久,誰也不肯讓步。劉秀放下筷子,道:“其實我並沒什麽胃口。”謝躬也放下筷子,道:“其實我也不餓。”

幾乎就在同時,兩人相視大笑,眼淚都笑出來了。劉秀邊笑邊說:“我這菜裏,真沒下毒。”謝躬也是邊笑邊道:“我這菜裏,也真沒下毒。”

兩人於是各自喝酒,扯著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話。夜空中忽有白鴿飛來,停棲於劉秀伸出的手掌。劉秀取下綁在鴿子爪下的一小卷紙片,看了看,然後點了點頭。

謝躬忍不住問道:“是什麽信?”

劉秀遞過紙片,笑道:“你自己看吧。”

謝躬剛伸手,卻又馬上縮回,訕笑道:“那怎麽敢當。蕭王的信,豈是我隨便能看的!”

再喝了一陣酒,扯了一陣閑話。又飛來了一只白鴿,又是一小卷紙片。劉秀看了看紙片,再次點了點頭。

突然之間,謝躬心中起了莫名的驚恐。在吳宇森的影片裏,白鴿一出現,接下來往往就是腥風血雨的暴力。這次的白鴿,會不會也是同樣的不祥之兆?謝躬忍不住又問劉秀:“這次又是什麽信?”

劉秀遞過紙片,道:“你要不要親眼一瞧?”

謝躬賠笑道:“那我就鬥膽看看。”說著,接過兩張紙片,定睛一看,兩張紙片之上,只不過各寫了一個名字——吳漢、耿弇。謝躬撓了撓頭,問劉秀道:“這信是什麽意思?”

劉秀望著謝躬,意味深長地笑道:“你覺得呢?”

——閃回。兩個時辰前。幽州涿郡,通往無終縣城的道路之上,吳漢擦拭幹凈刀上的鮮血,放飛信鴿。背景處,屍橫狼藉。

吳漢:“我奉蕭王之命,前來幽州征發郡縣突騎。而朝廷新委任的幽州牧苗曾,則從中作梗,事前警告各郡縣,不許發兵。這事早在意料之中,朝廷派苗曾來,就是要讓他和蕭王作對的。我於是帶了二十名騎士,前來拜會苗曾,苗曾則領著一百多騎兵,耀武揚威地出城相迎。我老遠就看見他臉上陰險而得意的笑,我讓他笑……兩馬相接,苗曾正準備開口說話……我沖上去就是一刀,正砍在他的喉嚨上……狗東西,噴了我一身的血!”

——閃回。三個時辰前。幽州上谷郡沮陽城。太守府前,耿弇懸掛起兩顆新鮮出爐的人頭,放飛信鴿。

耿弇:“這兩顆人頭呢,一顆是上谷太守韋順,另一顆是漁陽太守蔡充。殺這兩人,其實並不怎麽困難。你想啊,兩人是朝廷派來的新官,誰肯服他們?原來的上谷太守乃是家父耿況,原來的漁陽太守則是彭寵,兩人早有默契,手握軍政大權,根本不和韋順、蔡充交接。韋順、蔡充空有太守之名,卻要兵沒兵,要權沒權。我這一來,抓過來直接砍了便是,不費事,一點也不費事。”

——鏡頭切回,後花園內。謝躬看著劉秀燦爛的笑容,本能地開始覺得不妙,猛然站起,匆匆向劉秀一抱拳:“告辭。”說完,發足往外狂奔。

劉秀大吼一聲:“留客!”

伏兵四起!

遠遠站在花園角落裏的主廚,木然望著眼前的一群人在月光下大砍大殺。這在他是並不以為驚奇的,因為這和他在廚房裏剁肉砍骨頭並沒有太大分別。他只記掛著他精心烹制的菜肴,千萬別因此糟蹋了才好。他目送著謝躬的侍衛們一個個倒下,接著謝躬也被砍倒,心中卻波瀾不驚。謝躬不肯吃他做的東西,就憑這一點,大概也是該殺的。

再過一陣,後花園內重歸平靜,屍首和菜肴都已收拾幹凈,仿佛一切並未發生。中秋之夜又如何,何夜不殺人?月亮於是冷酷地兀自圓著,並且越發明亮。

當晚,主廚從撤下的酒席中,偷偷揀出一個肥肘子,藏在袍子底下,帶回家中。孩子們歡天喜地,撕扯著,爭搶著,一個個吃得滿嘴是油。

【No.5 推心置腹】

謝躬一死,其麾下數萬精兵,便控制在了副將馬武手上。馬武,字子張,南陽湖陽人,出身綠林軍,曾和劉秀在昆陽並肩作戰,是著名的昆陽十三騎之一。劉秀早有殺謝躬之意,因此一直對馬武大加籠絡,馬武也暗暗歸心。也正因為馬武之倒戈,劉秀這才敢對謝躬痛下殺手。謝躬剛死,馬武率眾歸降,數萬精兵,盡入劉秀囊中。

吳漢擊殺幽州牧苗曾,耿弇收斬上谷太守韋順、漁陽太守蔡充,一時之間,幽州震駭。對幽州各郡縣的長官而言,這是一個強烈的信號,站隊的時候到了,再也不能騎墻,再也休想觀望,幽州的地盤姓劉,但到底是姓劉玄的劉還是劉秀的劉,他們必須立即拿出一個明確的態度。繼續為劉玄賣命,下場可想而知,有苗曾、韋順、蔡充三人的頭顱為證,於是莫不俯首聽命,自覺地有糧獻糧,有兵出兵,向劉秀傾訴著他們的忠貞。

隨著苗曾、韋順、蔡充三人被殺,官位出缺,劉秀命耿況、彭寵官覆原職,算是順水人情,又命朱浮為大將軍、幽州牧,治薊城。

朱浮,字叔元,沛國蕭縣人,和劉秀有半個同鄉之誼,年少才高,甚得劉秀欣賞,因此破格提拔,一下子從偏將軍擢升為幽州牧、大將軍。

一天之內,劉秀連殺四位二千石的部級高官,將朝廷安插在他身邊的勢力連鍋端了個幹凈。然而,對於劉秀這種公然和朝廷叫板的行為,朝廷卻只能報以沈默,別說問罪討伐,就連起碼的抗議也沒有。原因無他,此時的朝廷,在赤眉軍的威脅之下,已經自顧不暇。

赤眉軍起兵至今,已經有了六個年頭,這是居無定所、動蕩漂泊的六年,這是吃了上頓沒下頓、活過今天不知明天的六年,部眾們早已疲敝,厭倦作戰,皆日夜愁泣,想要東歸,返回青、徐老家。首領樊崇等人一合計,如果東歸青徐,部隊必然散夥,各回各家,各找各媽,與其如此,不如向西進攻長安,只有徹底斷了歸鄉的念頭,手下的這群烏合之眾才肯抱團。於是,在肆虐完荊州之後,赤眉軍便兵分兩路,一路過武關,一路過陸渾關,向長安進發。朝廷接報之後,募集大軍,屯於河東、弘農,嚴陣以待。

眼看赤眉軍和朝廷決戰在即,誰也無暇分身,劉秀終於可以安下心來清剿河北的流民武裝。

劉秀清剿的第一個目標,鎖定為離邯鄲最近,同時也是勢力最強大的銅馬。九月,劉秀兵發清陽,吳漢、耿弇也帶著新募來的幽州突騎前來會師,合兵一處,聲威大震。

有鑒於王莽剿賊失敗進而導致亡國的教訓,盡管部下諸將求戰心切,劉秀卻始終堅持八字方針:“堅營自守、圍而不打”,一旦銅馬出來擄掠覓食,則縱騎兵擊取之,斷其糧道。就這樣圍了一個月,銅馬食物匱絕,連夜逃去。

劉秀縱兵緊追,追至館陶,大破之。銅馬請降,劉秀許之,正受降時,又有另外兩股流民武裝高湖、重連從東南而來,銅馬於是不肯再降,會合高湖、重連,再向東南逃遁。劉秀一路急追,戰於蒲陽,又大敗之。銅馬再度請降,劉秀不計前嫌,仍許之,封其首領為列侯。

銅馬首領雖已投降,心中卻難免憂懼,唯恐劉秀惱怒他們曾先降又叛,要對他們進行殺戮清算。劉秀看出首領們的顧慮,於是命首領們各回本營,勒兵以待,他將親自入營慰勞。

諸將聽說劉秀要親探銅馬大營,無不驚慌,苦勸道:“銅馬賊反覆無常,不可信任。明公此去,有如自投虎穴,萬一銅馬欲加害於明公,明公必死無疑。”

劉秀笑道:“我害怕,銅馬比我更害怕。銅馬初降,驚魂未定,不如此不足以安定其心。”說完,正色又道,“彼等雖然不知詩書,卻也依然是人,他們要的很簡單,那就是尊重。赤眉軍本已歸降劉玄,為何後來又反叛?正因為劉玄沒有給赤眉軍足夠的尊重,如今自食苦果,悔之莫及。前車之轍,後車之鑒,可不懼哉!”

諸將死勸,劉秀執意不聽,道:“天意如要我死,我早死矣,何待今日!”言畢,率十餘騎兵,奮然而行,直入銅馬大營。

銅馬見劉秀如約親臨,無不感動鼓舞,劉秀敢來這裏,等於將自己的性命交到他們手上,這是對他們最大的尊重,也是對他們最大的誠意。銅馬上到首領下到士卒,皆嘆道:“蕭王推赤心置人腹中,安得不效死乎!”於是再無異志,真心歸順。

回顧劉秀收編銅馬一戰,不僅為後世貢獻了一句成語——推心置腹,而且也讓劉秀的實力更上一層樓,麾下眾達數十萬人,一時之間,威震北方及關西諸郡,時人尊號為“銅馬帝”。

再說青犢、上江、大彤、鐵脛、五幡等流民武裝,見劉秀大破銅馬,頓時感覺河北不可久留,於是彼此聯合,眾十餘萬,逃出河北,進入屬司隸部管轄的河內郡,盤踞於射犬一帶。

對於這些逃出河北的流民武裝,追還是不追?諸將皆不免猶豫。以劉秀目前的官職,其權力只在河北地區,一旦追入河內郡,不僅是越境,更是越權。

劉秀怒道:“盜賊所到之處,即我兵力所到之處,何必問地界?”親領大軍出河北,入河內,直奔射犬,大破青犢聯軍。青犢連戰連敗,心膽俱裂,一路逃過黃河,投奔赤眉軍而去。

劉秀大軍已入河內郡,自然無空回之理,大軍直逼河內郡首府懷城。經岑彭相勸,河內太守韓歆迫不得已,只得出城投降,河內郡就此並入劉秀的勢力版圖。劉秀封岑彭為刺奸大將軍,使督察眾營,又封韓歆為鄧禹軍師。

隨著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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