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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手足之斷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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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1 一夜成名】

且說王邑昆陽大敗,收拾殘眾數千人,一路狼狽逃歸洛陽,因為這場慘敗,加上又死了王興,嚇得連長安也不敢回。王邑此番征戰,戰果全無,後果倒是一大堆。官兵潰敗之後,士卒各還其郡,再也不能聚集,帝國軍力喪失殆盡,從此只能被動防禦,再也無力主動進攻。昆陽慘敗的消息傳來,關中震恐,盜賊並起。海內豪傑翕然響應,皆起而造反,殺其牧守,占其州郡,自稱將軍,用漢年號以待詔命。旬月之間,遍於天下。

昆陽大捷,既成全了漢軍,也讓兩個年輕人一夜成名、威震天下。人們記住了百萬軍中力取巨無霸人頭的鄧奉,也記住了指揮若定、談笑間官兵灰飛煙滅的劉秀。更難得的是,這兩人還都是年少英俊,唉,真是要命。

世人汲汲經營者,不外乎名利二字。利,錢財也,真金白銀,實在。名,名氣也,氣者,縹緲而虛。

世人愛財如子,喚金銀為金子、銀子(近世行紙鈔,則曰票子),銅鐵錫之類,則無此待遇。錢財固佳,然土鱉財主,終究只能為害一方。名氣雖虛,卻能撼近動遠。所謂名望,遠得以見;所謂名聲,遠得以聞。故名利雖並稱,而名在利前。

先論一般之名望。當一個人占據某個位置、擁有一定的財富和頭銜,僅僅這些事實,就能使他享有名望,不管他本身多麽沒有價值。故韓非子曰:“立尺材於高山之上,則臨千仞之谷,材非長也,位高也。”

此等名望,已經足以迷惑常人的眼睛,使其不自覺地對對方予以美化。司湯達作《愛情論》,其中描寫一市井女子,在伊眼中,哪怕男人再難看,但只要他是大公或親王,立即便覺得他風貌可人。意大利使臣見英王查理二世,其觀後感也曰:“英王若只是尋常百姓,則可謂儀容醜陋,然既貴為國君,遂儼然可稱美丈夫也。”

總之,一旦沐猴而冠,那就不再是普通之猴,乃冠猴也。一旦鳩占鵲巢,那也不再是普通之鳩,乃巢鳩也。

然而,此類名望寄生於地位或財富,有如月亮,終須仰仗太陽之光。一旦財勢兩空,則名望如氣球一戳而破,光環瞬間退卻,泯然眾人矣。

而最高之名望,非關財富地位,不拜外物所賜。有此名望者,乃是活著之傳奇,在其生前便可預先宣布不朽。在常人眼中,他已經不再是凡人,而是超凡入聖,幾乎接近神靈。名望賦予他神奇的力量,眾人在面對他時,將徹底喪失批判能力,滿心只有驚奇和敬畏,眾人對他的服從,就像吃人毫不費力氣的動物服從於馴獸師。

秦末巨鹿之戰,諸侯軍救巨鹿者十餘壁,莫敢縱兵。項羽領兵獨進,大破秦軍,乃召見諸侯將,諸侯將入轅門,無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視。項羽由是始為上將軍,諸侯俯首,莫敢與抗。

拿破侖從流放地厄爾巴島重返法國時,幾乎是孤身一人面對整個法國的全部武裝,然而,他只需要看一眼那些派來阻止他的將軍們,他們沒作任何商量便屈服下來。隨後只用了短短幾周,整個法國便再度為拿破侖所征服。

擁有這種名望,一個人甚至可以超越法律和道德之外,人們會聽任你做任何事情,而依然對你頂禮膜拜。

孔子七十之後,學問已入化境,故曰:“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也就是說,哪怕他隨心所欲,也不會逾越規矩法度之外。殊不知,這只是孔子一相情願的錯覺。以他此時的名望,可謂是濃妝淡抹總相宜,不管他做什麽,人們都會覺得既有道理又了不起,他就是法度,他就是規矩。

無論劉秀自己是否察覺,昆陽一戰過後,他也同樣擁有了這種最高名望。或許劉秀並沒有變,變化的是那些看他的人:劉秀並不算高的個頭,此時卻仿佛有萬裏之勢;劉秀本已瀟灑的容顏,此時則愈發耀眼。沒錯,他仍然只是一個卑微的太常偏將軍,然而,他卻已經贏得了比任何人都多的敬畏眼神,其光芒之盛,似已隱然在長兄劉縯之上。

然而需要警惕。名滿天下,謗滿天下,豈妄言哉!遙想當年,我的朋友胡適之首倡新文化運動,一篇《文學改良芻議》祭出,有如石破天驚,瞬即轟動華夏,名震神州,其得名之大,得名之速,近世無匹,而個中滋味究竟如何?十年之後,胡適如是寫道:“我似乎一覺醒過來就成了一個全國最受歡迎的領袖人物。然而很少有人能理解到:與暴得的大名鬥遠比與反對意見鬥更艱難!”

面對突如其來的顯赫名望,劉秀,汝今能持否·

【No.2 落星劍】

昆陽大捷之後,漢軍分為三部。一部留在昆陽打掃戰場。官兵潰敗之後,所有隨軍物資都倉皇拋棄,其輜重車甲如此之多,漢軍搬運數月,還有剩餘,索性舉火燒之。此類戰略物資,對漢軍的實力無疑是巨大的補充和加強,其成效不亞於殲滅官兵的有生力量。一部返回宛城,與漢軍主力會合。其餘部隊則在劉秀的率領之下,繼續攻城略地,向洛陽進逼。

劉秀趁昆陽大勝之威,以偏將之名,而行主將之實,略地潁川。潁陽望風而降,再攻父城,卻遭遇頑強抵抗,數日不能下。劉秀大感驚奇,召幕僚合議,道:“我觀城中防禦部署,法度謹嚴,應接自如,其中必有能人也。”馮孝笑道:“此必公孫手筆。”劉秀急問其詳。馮孝道:“吾族弟馮異,字公孫,通左氏春秋,好孫子兵法,為潁川郡掾,監五縣兵事,眼下與父城長苗萌共城守,嘗於城頭見之。”劉秀大喜道:“我欲得此人,計將如何?”馮孝道:“只需如此如此,公孫可得也。”

劉秀從其計,解圍而去,屯兵三十裏外的巾車鄉,佯攻它縣。馮異聞漢軍解去,於是辭別苗萌,苗萌哪裏肯放,大呼道:“君一去,父城不保也。”馮異監管五縣兵事,好比五個鍋,卻只有他一個蓋,還都要照管到,也是難煞,只能道:“倘留父城,奈其餘四縣何?且善治城防,待我歸來。”

馮異喬裝打扮,半夜出城,悄然向屬縣進發,自以為行蹤甚秘,然而未出十裏,早有漢兵尾隨而至,當場捕獲,徑直帶到劉秀跟前。劉秀親解其縛,笑道:“久慕公孫之才,不得已出此下策,還望莫怪。”

說話間,馮孝及同郡丁綝、呂晏先後入內,敘舊問安,馮異這才明白過來,敢情是你們在搗鬼!馮孝大笑,指劉秀道:“此乃大漢高祖之後,劉文叔將軍是也,何不共事之?”

馮異大驚,“莫非昆陽大敗王邑之劉將軍?”

馮孝點頭道:“正是。”

馮異忙向劉秀拜倒,道:“吾乃今於是乎見龍。願為將軍驅使。”

劉秀初次體驗到名望的威力,且喜且懼。馮異又道:“異一夫之用,不足為強弱。有老母在城中,願歸據五城,以效功報德。”

見馮異一上來便要送五城為見面禮,劉秀大喜道:“有勞公孫一行。”

馮異戲言道:“不怕我一去不返?”

劉秀大笑道:“君子之諾,豈敢有疑!”

馮異返歸父城,謂苗萌道:“今漢軍諸將皆草莽之徒,多暴橫,不足以成大事。獨有劉將軍所到不虜掠,觀其言語舉止,非庸人也,可以歸身。”苗萌道:“死生同命,敬從子計。”

於是父城及其餘四縣同降。劉秀率眾入父城,馮異又薦叔壽、段建、左隆等人,劉秀皆收為椽史。馮異再薦銚期,劉秀視之,但見銚期身長八尺二寸,容貌壯異,矜嚴有威,不由脫口讚道:“真壯士也。恨未早日得之,同戰昆陽,豈不快哉。”

銚期也不謙虛,傲然道:“我若參戰昆陽,何來鄧奉豎子成名?”

劉秀大笑,愛其英勇,感其豪邁,拜銚期為賊曹掾,特加親密,命侍奉左右,相當於貼身保鏢,出入皆隨。

取下父城及其餘四縣,劉秀兵勢愈強,麾下將士萬餘人,而且皆效忠於他,堪稱嫡系,手下幕僚更是人才濟濟,儼然已從偶像派轉型為實力派。一切似乎都越來越順利,然而劉秀的心卻始終不敢放下,他擔憂著身在宛城的長兄劉縯。早在劉秀還在宛城之時,他就已經一再警告劉縯,要小心提防綠林軍首領,個個都非善茬,早晚要害他的性命。劉縯卻總是一笑置之,道:“長成包子樣,就別怨狗跟著。”對劉秀的警告不以為然。此次劉秀在昆陽繳獲天外隕石,用以鑄劍,送與劉縯。劍成之後,劉秀托鄧晨捎劍回宛城時,特地叮囑鄧晨對劉縯再加提醒,早作防範為幸。

適逢鄧晨自宛城返回,劉秀急問宛城情狀,鄧晨答道:“一片歡騰,劉玄大封宗室諸將,為列侯者百餘人。”說完補了一句,“不過沒有你,誰叫你不表功來著。”劉秀又問劉縯。鄧晨笑道:“伯升成天把你掛在嘴邊,讚不絕口,逢人就誇,說你比他更強。”聽聞此言,劉秀臉上露出孩子氣的羞澀,他一直活在劉縯的庇護之下,同時也活在劉縯的陰影之中,在這個世上,他最需要得到的便是劉縯的肯定,旁人的誇獎和讚美,對他則幾乎毫無意義。

鄧晨又道:“你所贈之劍,伯升愛不釋手,特地為其取名,刻於劍上。”

劉秀問道:“何名?”

鄧晨答道:“此劍乃天外隕石所鍛,故伯升名之落星劍也。”

劉秀面色大變,此名大不祥!一時間心臟狂跳,忐忑不安,就覺得要出事,而且是大事。門外驟然傳來戰鼓之聲,狂躁慌亂,劉秀嚇得雙腿一軟,癱倒在地。在長安獨自面對一群流氓時,他未曾畏懼;在昆陽與百萬官兵搏殺時,他同樣未曾畏懼。然而此時他卻面如死灰,畏懼滲透於每個毛孔裏。

【No.3 彌天大網】

且說劉秀突聞戰鼓之聲,驚嚇倒地。鄧晨出門視之,卻原來只是一匹受驚的戰馬,揚蹄而起,正巧擊中架在前面的戰鼓。鄧晨牽走戰馬,回來扶起劉秀,笑道:文叔破昆陽百萬大軍之時,顏色若定,今聞幾聲戰鼓,為何卻如此不安?劉秀掩面而泣,道:你不懂的,你不懂的。伯升危矣。鄧晨問道:這和伯升有什麽關系?劉秀道:落星,隕也,死也。戰鼓,殺伐也。長兄危矣!鄧晨寬慰道:只是巧合而已,不必多想。劉秀不應,只是飲泣。

按下心神不寧的劉秀不表,我們再將視線投到宛城。劉縯攻破宛城之時,本擬領軍北上,馳援昆陽,硬生生被十道加急詔書攔下,命其修繕宛城,迎接劉玄聖駕。六月二日,昆陽告破,劉玄也於同一日駕臨宛城。劉縯根本就沒把劉玄當皇帝看,他單是覺得憤懣不平,我率將士在前方浴血奮戰,你小子龜縮在淯陽逍遙快活,等我費盡心力攻下宛城,好嘛,你倒來撿現成的了,憑什麽!

劉縯一身甲胄,陳大軍出城相迎,存心耀兵炫武,殺殺劉玄的威風,一洩胸中怨氣。劉玄搶了劉縯的皇位,本來就頗感心虛,今日見劉縯全身武裝,心中更是發毛,不知劉縯意欲何為。劉縯見了劉玄,也不下馬,傲然說道:“介胄之士不拜。今大軍集結,請陛下檢閱。”

劉玄不知所措,以目光向隨駕的大司馬朱鮪求援。朱鮪心中清楚,劉縯擺出大軍前來迎駕,分明有叫板之意,劉玄堂堂皇帝,自然不能怯場。朱鮪於是對劉玄道:“三軍將士,久望聖駕。陛下既來,理應勉力慰勞,使將士一窺龍顏,感荷天恩。”朱鮪之言,明裏是在鼓勵劉玄,暗地裏卻也在敲打劉縯:軍隊不是你劉縯的,而是皇帝劉玄的。

漢軍數萬精兵,左右排開,靜候檢閱。劉玄有了朱鮪撐腰,膽氣略壯,下車換馬,當先而前。依照常理,跟在劉玄身後陪同檢閱的,先是朝廷三公,三公之後,再是諸位將軍。然而,劉縯想也沒想,直接拍馬跟上,與劉玄並轡而行。大司馬朱鮪、大司空陳牧見狀,面色鐵青:劉縯居然敢當著三軍將士的面,與皇帝並肩而行,分明是在炫耀示威,把數萬漢軍當成自己的私軍,而把劉玄視為自己的跟班仆人。更何況,劉縯身軀魁偉,儀表雄壯,而劉玄蒼白瘦削,兩人在三軍將士前面這麽一亮相,一個如同雄獅,一個如同羔羊。劉縯啊劉縯,你是存心要讓皇帝劉玄出醜,你是存心要讓三軍將士看看,只有你才配得上稱帝王。

劉縯與劉玄並肩而行,每過一營,便有雷鳴般的吶喊之聲。劉玄何曾見過這等陣仗,在馬上哆哆嗦嗦,目光閃爍。劉縯卻從容四顧,顯得極為享受。行至刀陣之時,步卒一齊舉刀吶喊。其時陽光正烈,在大刀的反射之下,直直刺入劉玄坐騎眼中,坐騎大驚,長嘶一聲,前蹄高舉,向前倉皇狂奔。劉玄勒韁不住,頓時翻鞍墜地,右腳卻被卡於馬鐙之中,不能掙脫。劉玄奮力掙紮,被拖行數丈之後,終於將靴掙脫。眾人急忙上前,扶起劉玄。劉玄除了灰頭土臉之外,倒也並未受傷,然而驚魂未定,說什麽也不肯再檢閱。在三軍的哄笑聲中,一場閱兵式就這樣草草了之。

入夜,朱鮪見劉玄,開口便道:“劉縯可殺矣。”劉玄道:“大司馬何出此言?”朱鮪道:“劉縯在三軍面前,存心戲辱陛下,此等欺君之臣,焉能不殺。”劉玄道:“這事不怨劉縯。我不過摔了一下而已。小時候他還揍我呢,揍得那叫一個狠。”朱鮪怒道:“劉縯膽敢與陛下並轡而行,分明是有篡位之心,先要試探試探三軍的反應。狼子野心,不可不殺。”劉玄猶豫道:“狡兔盡,走狗烹。如今王莽未除,天下未定,要殺劉縯,早了點吧。”朱鮪大怒道:“劉縯不是走狗,而是人中之龍,非陛下所能駕馭。陛下不殺劉縯,他日必為劉縯所殺。”劉玄長嘆道:“劉縯深孚眾望,南陽豪傑、劉氏宗室,皆唯劉縯馬首是瞻。只怕不是輕易殺得。”朱鮪見劉玄也起了殺心,於是笑道:“陛下既已首肯,其餘我自會安排。”

次日,昆陽大捷的消息傳到宛城,朱鮪的殺心因之越發堅定。本來劉縯就夠難對付的,現在劉秀又一戰成名,威震天下,絕不能讓他們兄弟兩人聯起手來,必須盡早動手。當夜慶功宴上,朱鮪滴酒未沾,只是在一旁冷眼旁觀。劉縯的死黨劉稷大醉,指點著綠林軍將領,罵道:“公等碌碌,不足成事。若非劉伯升兄弟,爾等早死於官兵之手,哪裏還有今日酒喝?”綠林諸將聞言大怒,當場便要翻臉,劉縯見勢不妙,趕緊命人將劉稷架走。

劉稷的大嘴巴,替劉縯把綠林諸將得罪了個精光,同時也幫了朱鮪一個大忙。本就是綠林出身的朱鮪,不費多少口舌,便已說服綠林諸將。然而,朱鮪還是不敢馬上動手,他雖然有綠林軍的支持,但劉縯也有南陽豪傑和劉氏宗族的支持,要想順利除掉劉縯,必須挖空劉縯的墻角,把劉縯變成一個空架子。

好在皇帝劉玄還掌握在朱鮪手裏。

照理說,皇帝也不過凡人而已,要是單挑起來的話,估計N多人都可以把皇帝揍得滿地找牙。然而,哪怕明知如此,人們為什麽還是忍不住要聽命於皇帝?道理很簡單,皇帝擁有兩樣武器——封賞的權力和懲罰的權力。

沒有人沒有欲望,而一旦洞察了人們的欲望,對付起來便易如反掌,故千鈞之牛,制於三尺之童子。馭人之術,不外乎此。考察人之欲望,無非兩種——趨利、避害。既然趨利,於是貪圖皇帝之封賞;既然避害,於是畏懼皇帝之懲罰。皇帝一手握封賞之權,一手握懲罰之權,倚天屠龍,號令天下,莫敢不從。

朱鮪把持著皇帝劉玄,先祭出了第一種武器——封賞。入宛第三日,朱鮪便借皇帝劉玄之名,大封劉氏宗室,為列侯者四十多人。此舉意圖甚明,便是要安撫劉氏宗室:哪怕你們跟著劉縯,待遇最多也不過如此。

劉氏宗室已封,那些非劉氏宗室而又有資格得到封賞的人,無不望穿秋水。然而,第四日偏偏全無動靜。於是人心惶惶,生怕本該屬於自己的封賞泡了湯。而這正是朱鮪想要的效果,他就是要告訴眾人,劉縯給不了你們爵位,給不了你們利祿,而他朱鮪可以。

第五日,朱鮪大封綠林諸將,為列侯者四十餘人。第六日,又是全無動靜。

剩下沒有輪到封賞的,就只有南陽豪傑了。他們明知被朱鮪吊著胃口,卻也無可奈何,想鬧吧,朱鮪又沒說不封他們,不鬧吧,又真怕朱鮪封漏了他們。剛從昆陽戰場返回宛城的李軼,迅即認清形勢,在南陽豪傑中率先行動,主動向朱鮪款誠。朱鮪大喜,李軼所在的宛城李家,乃是南陽豪傑中最強的一股勢力,於是對李軼大加籠絡。李軼投桃報李,替朱鮪出面游說南陽豪傑。南陽豪傑就此分裂,繼續支持劉縯者有之,轉而投靠朱鮪者卻也不在少數。

第七日,朱鮪大封南陽豪傑,歸附自己者,大封。親劉縯者,小封乃至不封。

短短數日之內,朱鮪先後穩住了劉氏宗室,團結了綠林諸將,分化了南陽豪傑,在表面平靜的宛城上空,一張彌天大網,正悄然向劉縯當頭罩去。

【No.4 鴻門宴】

晚上,很好的月光。

宛城。一場盛宴,以皇帝劉玄的名義召集,新封列侯百餘人悉數出席。劉玄高坐主席,三公朱鮪、劉縯、陳牧依次侍座,其餘人等則按級別高低鋪排開去。當初的草臺班子,已漸漸有了恢弘的朝堂氣象。

岑彭封歸德候,敬陪末座,十分警惕。岑彭自從歸降劉縯之後,感劉縯知遇之恩,很自然地將劉縯視為主人。然而今日之宴,氣氛甚是詭異,朱鮪和陳牧等人面色古怪,時常拿眼瞟向劉縯,似乎怕他,又似乎想害他。李軼則時常離席,出門之後,很快卻又回來,分明是在外面設有埋伏。岑彭從頭直冷到腳跟,曉得他們布置,都已妥當了。

岑彭覺得自己怕得有理。然而,劉縯卻絲毫也不曾意識到危機,他愉快地飲著酒,以自己的名字為一場偉大的豐收:漢軍能夠走到今天,他是領路人、先行者,他給了他們理想,而他們跟隨他的方向。在他的帶領之下,一群烏合之眾,昔為空谷足音,今已響遏行雲。他已經把他們帶到了宛城,接下來,他還要把他們帶到洛陽,帶到長安。劉縯看著殿內眾人,如同老農打量自己的牛馬,牧羊人審視自己的羊群。眾人業已壯大而茂盛,而那是他的收成。

與劉縯的揚揚自得相比,劉玄卻面容陰郁,顯得心事重重。劉縯舉杯,笑謂劉玄道:“聖公何以悒然不樂?來,將進酒,為汝壽。”

劉玄暗嘆一聲:劉縯啊劉縯,我都已經當了四個多月的皇帝,可你還是改不了口,還是叫我聖公。劉玄舉杯,卻不肯也對劉縯以字相呼,而是稱其官職,客套道:“大司徒勞苦功高,正應寡人敬酒才對。”

兩人相對滿飲。劉玄問劉縯道:“聽說文叔采天外玄鐵,為你鑄劍一柄。其劍鋒利無匹,更勝幹將莫邪。可否一觀?”劉玄要看落星劍,劉縯也正有顯擺之意,當即解劍呈上。

落星劍甫一出鞘,光芒森然,難以逼視。劉玄小心摩挲著劍身的花紋,試探著劍鋒的寒冷。而劍竟仿佛是活的,仔細傾聽,甚至都能聽見呼吸之聲。在劉玄的撫摸之下,落星劍漸漸蘇醒,變得勃興堅硬,發出隱隱的低吟,它渴求插入任何一具軀體,不分男女,而它將讓這種插入絢爛無比。劉玄觀摩良久,失神而嘆:“端的好劍,真天下至寶也。”

說話間,繡衣禦史申徒建長身而起,上前向劉玄跪獻玉玦,道:“臣有玉玦,方是天下至寶。”劉玄一副鑒寶專家的模樣,左手持劍,右手握玦,神色凝重地掂量比較,到底哪一個才更有資格稱為天下至寶。

岑彭見狀大驚。申徒建與劉縯有殺兄之仇,此時獻玉玦,用心險惡。玦者,決也,分明是在催促劉玄早點動手。而落星劍被劉玄誑走之後,劉縯已經沒了防身武器。再看李軼,恰好又離席出門而去。

朱鮪見劉玄舉棋不定,心中大為懊惱,萬事俱備,就等你一聲令下了,想什麽想呢!該深沈的時候你不深沈,不該深沈的時候你倒窮深沈。朱鮪心急火燎,然而卻也只能含恨忍耐,劉玄雖然是個傀儡,但畢竟是名義上的皇帝,要殺貴為大司徒、漢信侯的劉縯,只有他才夠資格下令。

劉玄掂量半天,終於有了結果,道:“玉玦雖好,寡人還是更愛落星劍。”將劍交還劉縯,以酒相祝,道:“此劍乃天外之物,放眼人間,也只有大司徒這樣的蓋世英雄才配得上!”

筵撤席散之後,朱鮪怒問劉玄:為何不殺?劉玄道:“我見劉縯,每如芒刺在背。甚不敢矣。”朱鮪大怒道:“豎子不足與謀。今意圖暴露,再想殺劉縯,只怕難矣。”

再說劉縯回府,岑彭奔前道賀,劉縯詫異問道:“何賀之有?”岑彭笑道:“明公赴鴻門之宴,得以生脫,焉能不賀!”劉縯道:此話怎講?岑彭正色道:“當年鴻門之宴,範增舉玉玦以示項羽,意在令項羽殺高祖劉邦。今日申徒建獻玉玦,正有範增之意,欲殺明公也。”

劉縯大笑道:“岑君多慮了。這幫無賴真要殺我,絕不至於如此文雅。再說了,劉玄這小子,我從小看到大,想殺我,諒他也沒這個膽。你沒見他還劍給我之時,那叫一個誠惶誠恐。”

岑彭心中叫苦,劉縯啊,你在戰場上是何等機敏,怎麽一離開戰場,就變得如此遲鈍麻木?於是鄭重言道:“欲殺明公者,非劉玄也,乃朱鮪、李軼之輩也。”

劉縯根本不信,道:“沒有我,此輩小兒焉能有今日富貴!我於此輩,有大恩也。果欲殺我,誰堪領漢軍定洛陽,取長安?”

岑彭冷笑道:“這就是明公的後路?殊不知,令弟劉秀已經替你斷了這條後路。官兵昆陽大敗之後,已是日暮途窮之勢,稍具將才者,皆可領漢軍長驅直入。定洛陽,取長安,未必非明公不可。”

岑彭已經把話說得很直,那就是你劉縯已經沒有了利用價值。然而劉縯並沒有認真在聽,他已是醉意酩酊,無法作任何現實的思考,他在醉意中忽然想起了劉秀,忍不住笑罵道:“文叔這小子,冷不丁就殺出個昆陽大捷,蔫壞。噫嘻,蔫壞。”說完,伏案而睡,鼾聲雷鳴。

【No.5 末路悲歌】

遙想當年,項羽鴻門宴上放過劉邦,最終卻沒有被劉邦放過,只落得四面楚歌,身首異處。朱鮪當然不願意重覆項羽的悲劇,無論如何,劉縯必須死,而且必須就死在宛城。

留給朱鮪的時間已經不多。等到漢軍在宛城休整完畢,劉縯帶著漢軍再次出征,那便什麽事情都有可能發生。所謂身懷利器,殺心自起,一旦劉縯統領大軍在外,和劉秀兄弟兩人聯手起來,想不謀反都不好意思。而在這個世上,要和劉縯兄弟兩人在戰場上正面開戰,恐怕沒有任何人會有勝算。

現在問題的關鍵是:自從上次筵席之後,劉縯是否已經覺察到了危險,從而有了戒備?朱鮪決定先讓李軼去探探劉縯的動靜。當初李軼代表宛城李家去到舂陵,和劉縯謀劃共同起兵,在舂陵一住就是三個多月,與劉縯同住同宿,關系極為親密。劉縯也一直把李軼視為自家兄弟,絲毫不拿他當外人。李軼探完動靜回來,道:“劉縯一心籌劃下一步攻伐,毫無防備之意。”朱鮪聞言大喜。李軼初投朱鮪,立功心切,道:“既然劉縯無備,不如點三千精兵,來他一場突襲。”朱鮪搖頭道:“劉縯吃住都在軍營,不可力取。為今之計,當引虎出洞。”李軼道:“萬一老虎不出來呢?”朱鮪笑道:“老虎一定會出來。”

次日,劉稷府上,劉玄、朱鮪、李軼等人帶領數千精兵,突然光臨。劉稷自負勇力,按劍而迎,道:“爾等不告而來,意欲何為?”朱鮪道:“皇帝封你為抗威將軍,你不知謝恩,反而抗命不從。可知此乃目無君上,罪在不赦?”

劉稷根本沒想到自己已經大禍臨頭,還是一如既往地囂張狂妄,沖劉玄吼道:“劉聖公,你不過是受綠林軍擺布的傀儡,你憑什麽封我為抗威將軍?你有何威?我用得著抗嗎?”劉玄身為皇帝,當眾被劉稷如此辱罵,頓時面色鐵青,本來不想殺人,此時卻也忍不住起了殺心,大吼一聲:“綁了!”數十壯卒一擁而上,將劉稷捆成粽子形狀,吊在房梁之上。

朱鮪上前,看著劉稷,笑著問道:“皇帝之威怎樣?”劉稷怒視朱鮪,然後,噗,吐了朱鮪一臉口水。兵卒揚鞭,便要教訓劉稷。朱鮪伸手止住,他知道,肉體上的痛苦,不足以真正傷害到劉稷,要想傷害劉稷,必須從精神上將其擊潰。朱鮪慢慢擦幹臉上的口水,笑容不改,對劉稷道:“我喜歡你的狂妄,我喜歡你的囂張。不過,可惜啊可惜,劉縯就是這麽被你害死的。”劉稷盯著朱鮪,噗,又送了朱鮪一臉口水。朱鮪也懶得擦了,因為說不定待會還有。朱鮪繼續笑道:“你看你,捆這麽結實,你還掙紮來掙紮去,很不想死是嗎?放心吧,我根本就不想殺你。你以為我帶數千精兵,就是專為了來殺你不成?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你算什麽東西!這數千精兵,是特地為劉縯預備的。我已經派李軼報知劉縯,劉縯必然會來救你。劉縯倉促而來,隨身最多不過十數人而已,到時候……”

劉稷嚇得臉都綠了,口水也不吐了,他自己死不要緊,可是連累劉縯和他一起死……他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畏懼。朱鮪拈須微笑,享受著劉稷的絕望,他知道,他方才的一席話,比抽劉稷一萬鞭子都強。

再說李軼飛奔而去,報知劉縯,只說劉稷抗命,已經被皇帝劉玄下令綁了起來,性命危在旦夕。劉縯一聽,大急,岑彭在一旁勸道:事有蹊蹺,不可去。劉縯哪裏肯聽,劉稷是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是他最鐵的嫡系,焉能不救!當即率岑彭等部屬十餘人,趕赴劉稷府上。

劉稷府第周圍,街道空無一人,異乎尋常的安靜,劉縯救人心切,根本無暇多想,沖進府門,遠遠便見劉稷吊在半空。劉稷看見劉縯,大呼道:“伯升快走,有埋伏!”然而,哪裏還來得及!只在剎那之間,府門緊閉,上鎖;數百壯卒將劉縯等人團團圍住,墻頭上則密密麻麻排滿了弓箭手。

劉縯睥睨四周,雖然事出意外,卻也並不驚慌,從容下馬,走到劉玄跟前,道:“聖公,這是你的意思?”

劉玄側過臉去,不敢和劉縯對望。他雖然身為皇帝,對眼前的形勢卻也無能為力,無論他同不同意,朱鮪都是要動手的,意圖已經暴露,就絕無可能再讓劉縯活著回去。

朱鮪對劉縯道:“大司徒,事已至此,又何必多問?”

劉縯打量著朱鮪,道:“我有何罪?”朱鮪道:“你意圖謀反。”劉縯道:“可有證據?”朱鮪道:“你雖無謀反之實,卻久有謀反之心。”劉縯大笑,道:“你的意思我懂了。”說完,轉身面對包圍他的壯卒和弓箭手,神態之驕傲,有如不可一世的君王,高聲道:“諸君可認識我劉伯升?”壯卒和弓箭手不應。劉縯再道:“是我率領諸君沘水大捷,是我率領諸君攻克宛城,我還將率領諸君攻入長安,與諸君共享天下,富貴榮華。這樣的劉伯升,是否該殺?”話音落下,死一般的寂靜。

朱鮪怒道:劉伯升,死則死耳,徒逞口舌之利,又有何益?

劉縯當然也知道,朱鮪帶來的這些精兵,都是朱鮪最忠心的部隊,絕不會因為他的三言兩語,就改換立場,反戈一擊。形勢已經明朗,他今日已是必死無疑,區別只是死去的方式而已。劉縯望著朱鮪,忽然一笑,道:“我不怪你。我攔了你的路,你的確有理由殺我。”朱鮪大感意外,難道,劉縯就這麽認命了,一點也不想反抗?

劉縯再盯著李軼,笑道:“我視你為兄弟,而你竟出賣我。不過我也不怪你。你本來就是小人,我只是看錯了你而已。”李軼彎腰埋頭,不敢仰視。劉縯又回頭看著岑彭,笑道:“悔不早聽君言,今日真死矣!”岑彭及部屬盡皆哭泣,不能言語。

劉縯看向朱鮪,道:“臨死,有一事相求。”朱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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