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手足之斷 (2)

關燈
道:“講。”劉縯道:“部屬無罪。我一人身死足矣。”朱鮪只求劉縯性命,當即應承,道:“如君所願。”劉縯一切交代完畢,望著劉玄,頭一回不再叫劉玄的字,而是尊稱劉玄為陛下,道:“臣將死,他日雖欲進言,不可得矣。願與陛下獨處,敬托國事。”

自始至終,劉縯的表現都顯得太過冷靜,冷靜得不合常理,冷靜得讓人生疑。如今,劉縯又要和劉玄單獨相處,莫非這就是他的安排算計,希望借著獨處的機會,將劉玄扣留作為人質?朱鮪當即提醒劉縯道:“大司徒還請盡早上路。一再拖延,已非豪傑所為,如今又要與皇帝獨處,妄圖以皇帝為質,僥幸之心,令人齒冷。”

劉縯大怒,落星劍出鞘,刷,卸下一條胳膊,血如泉湧,面色不改,怒視朱鮪,厲聲道:“劉伯升豈惜命之人哉!尚有一臂,不能自斷,請大司馬代為砍去。雙臂盡失,自然無法扣留陛下為人質,大司馬可以安心也。”

劉玄忍無可忍,大呼一聲:“夠了!”以不容辯駁的口氣對朱鮪說道:“人之將死,其言亦善。大司徒臨死托國事,寡人敢不聽之!”劉玄難得一怒,一怒難犯,朱鮪無奈之下,只能順從,道:“陛下既開金口,臣不敢異議。”命人辟出一處幽室。

劉縯與劉玄一室相對,劉玄嘆道:“實非我欲殺你,朱鮪、李軼欲殺你也。”劉縯笑道:“我知道。然而,不說這些。”說完,看著劉玄,鄭重說道:“我不在了,劉氏宗族、覆國大業,都在陛下身上了。朱鮪之輩跋扈不臣,陛下也當自愛,暗中當多培植羽翼,扶助勢力,親近宗族,籠絡豪傑,早晚自立,勿受綠林軍之氣。臣之部屬軍卒,可使歸於劉賜。劉賜忠厚,又最得陛下信任。如此,則臣之部屬可為陛下所用也。”劉玄伏地而泣,他一直以為劉縯看不起自己,沒想到劉縯在臨死之前,居然還會一片苦心地為他考慮。劉縯再道:“臣言罷國事,尚有家事,敢托陛下。我家兄弟三人,二弟劉仲,小長安聚戰死,今我也死,獨三弟文叔一人幸存人世。文叔素懦弱,不足為害。陛下顧念同宗,勿使我家絕後。”劉玄點頭,無不應允。

劉縯托付已罷,挺身而出,揮劍斬斷劉稷身上繩索,大笑道:“黃泉之路,未免寂寞。陪我同死,可乎?”劉稷跪倒在地,抱著劉縯小腿,痛苦流涕,一味自責:“怪我,都怪我!”劉縯笑道:“一死而已,何必做小兒女姿態!”劉稷擡頭抹淚,仰望劉縯,也笑道:“你我自應放心而行。文叔……”話沒說完,劉縯面色大變,劍如閃電,一劍刺穿劉稷咽喉。劉稷氣管已斷,再也無法發出聲音,他望著劉縯,一臉的委屈和無辜。他只不過想說劉秀一定會為他們覆仇,他是想安慰劉縯的啊。然而,他怎麽剛一提到劉秀的名字,劉縯就突然就對他下了毒手?他不怪劉縯殺他,但他就是不明白,他死也不明白!

劉縯既殺劉稷,環顧劉玄、朱鮪等人,目光溫柔,高聲道:“劉伯升生而有幸,能與諸君共起義兵,並肩而戰。如今中途分別,不勝欷歔。我只能帶諸君走到這裏。接下來的路,要由你們自己去走。王莽覆滅在即,天下將屬於漢室,也將屬於諸君。嗚呼,努力!”言罷,大笑道:“劉伯升之頭,王莽懸賞上公之位、封邑五萬戶、黃金十萬斤以求,一直求之不得。可惜啊,如今只能白送他了。”說完,回劍割喉,血噴三尺,轟然倒地。

高大的身軀,結束於倒下。璀璨的生命,完成於自殺。劉縯已死,我的朋友劉伯升已死。此時,離他起兵只過了八個月,離他錯失皇位只過了五個月,離他攻陷宛城只過了十五天。然而,就是這一段短暫的旅程,已經足以使他從一個人上升為一個傳奇。他的笑容,他的赤誠,他的名聲,他的魅力,都將長存於當時人的記憶。他為了大場面而生,而他一生中最後的大場面,他同樣應對得游刃有餘。他將他的死,演繹成了一場華麗,所有在場的人,無論是友是敵,無不為之感喟嘆息。

【No.6 自投羅網】

劉縯的死訊傳到父城,鄧晨黯然落淚,劉秀卻並不哭,連一滴眼淚也沒有,他只問了使者一個問題:伯升死後,誰繼任大司徒?使者答道:“劉賜。”劉秀聽完,對鄧晨道:“我必須回宛城謝罪。”

鄧晨大駭,宛城回不得呀!幕僚如馮異、銚期等人,也是竭力勸阻:宛城現在形勢並不明朗,綠林軍剛殺了劉縯,說不定接下來就是一場大清洗,你這一回去,不正好往刀口上撞嗎?況且,你是劉縯的親弟弟,又剛剛立下了昆陽大捷的蓋世功績,綠林軍必然如同忌憚劉縯一樣忌憚你,為了防止你替劉縯覆仇,一定會對你痛下殺手。不如先留在父城,觀望觀望再看。

劉秀執意要回宛城,道:“綠林軍如果要大清洗,一定會隱瞞伯升之死,隨便編一個借口,將我等騙回宛城,一網打盡。如今伯升雖死,繼任大司徒者卻並非綠林軍首領,而是劉賜,表明綠林軍和劉氏之間的諒解已經達成,不用太過擔心。”另有一些話,劉秀則不能明說。事實上,除了回宛城自首之外,他幾乎別無選擇。他還能怎麽辦?就憑他手下這點人馬,根本沒能力造反留在父城觀望,又只會顯出自己的心虛,反而越發讓人生疑。

劉秀去意已決,鄧晨、馮異、銚期等人見不能阻止,於是自願同行。一行十餘人,即日踏上生死未蔔的旅程,奔赴宛城。

接下來劉秀在宛城的表現,與其歸於中國政治史,不如歸於中國表演史。劉秀在宛城各方勢力面前,成功地扮演了一個真心悔過的罪人、一個與哥哥劃清界限的弟弟,一個胸無大志的混混,一個與世無爭的廢物。事實證明,這絕對是一場影帝級別的精湛表演。

劉縯舊日部屬岑彭等人聽說劉秀回歸,早早就出城相迎,雖然他們名義上隸屬於繼任的大司徒劉賜,但他們自己卻並不這麽看,他們將自己視為劉縯的私人資產,只有劉縯的弟弟劉秀才有權力繼承。他們更願意由劉秀來成為他們新的主人。當劉秀出現在他們的視線,他們如同受盡委屈的孩子終於見到大人,紛紛圍上前去,希望從劉秀那裏得到鼓舞和安慰。然而他們很快就失望起來,劉秀對他們並不答理,只管自己前行,他們不肯甘心,跟著劉秀,一再試圖將話題引向劉縯,劉秀的回答卻始終只是一句:我有罪在身,不堪相問。

進入宛城之後,劉秀過家門而不入,直奔劉玄行宮。君臣相見,劉秀別無言語,只是伏地謝罪。劉玄望著誠惶誠恐的劉秀,身為皇帝的尊貴感油然而生,與此同時,身為族兄的內疚感也由衷而生。劉秀和劉縯不一樣,劉玄每次看見劉縯,總感覺高山在前,壓抑得難以呼吸,然而劉秀卻不會帶給他這種壓力,相反,他還挺喜歡這個乖巧溫順的族弟。

究竟該如何處置劉秀?劉玄一時間也沒有主意。劉縯臨死之前,將劉秀鄭重托付給他,而他也答應了下來。他很想信守承諾,饒過劉秀,但在和朱鮪等人取得共識之前,他卻並不敢自作主張。萬一他公開饒了劉秀,而朱鮪等人不肯答應,為防止劉秀日後為劉縯報仇,非要殺了劉秀不可,那他將兩頭不是人,既得罪了劉氏宗族,又得罪了綠林軍。綠林軍既然敢殺劉縯,他劉玄如果不聽話,他們恐怕同樣敢殺。總之,暫時還犯不著為了劉秀開罪綠林軍。怎麽處置劉秀,還是等和朱鮪等人商量了再定不遲。劉玄計較已定,於是並不表態,只是扶起劉秀,道:文叔一路辛苦,且先回去歇息。明日再議。

劉秀堅辭道:“臣待罪之身,不敢歸家,請宿衛中,為陛下驅使。”劉秀的宗旨很明確,那就是絕不輕易出宮,一定要留在劉玄身邊,我就在你眼皮底下待著,哪兒也不去,我相信你,我把性命都交給你。劉玄大為感慨,於是同意劉秀所請。

【No.7 活著】

是夜,劉秀於黑暗中醒來,唯恍唯惚,渾不知身之所在。此前的沈睡,給了他解脫,給了他安慰,他變為虛幻的波函數,彌漫到整個宇宙,彌漫到一切的所有與無所有,與天地同壽,與造化共游。然而,他醒來了,在醒來的一瞬間,波函數隨之收斂,於是,他又不得不回到人間,回到一個確定的時間和地點。他逃不開,至少在死之前。然而,這兒是哪裏?如此的寧靜,如此的寂寞?

許久,宮中傳來禁漏之聲,劉秀這才意識到,他已經回到了宛城。

是的,他已經回到了宛城。作為昆陽大戰的指揮官,作為拯救漢軍的救世主,他本應如英雄般凱旋,人們將傾城而出,為他準備好灑滿鮮花的道路,當他經過之時,人群將如潮水向他奔流,只為能夠幸運地握到他的手,漢軍將領們將在他的面前低下頭顱,筵席上,所有的人都將輪番向他敬酒,不醉不休。而他的長兄劉縯,則愉快地看著他出盡風頭,同時驕傲地告訴身邊人,看,這是我三弟,比我有成就。

然而,永沒有這樣的一天了。劉縯已經死了,一切也因之改變。他此次回到宛城,分明是惶惶如喪家之犬。

他還記得在父親葬禮之上,劉縯拍著他的頭,安慰他:別怕,有我。他還記得攻克湖陽之後,劉縯告訴他:在這世上,只有你我兄弟,可以相倚靠,可以共始終。他還記得當他離開宛城出征潁川之時,劉縯命令他:你小子必須給我活著回來。如今,他活著回來了,可是劉縯呢……劉縯已經離開,而他竟沒能見上他最後一面。

手足斷,安可續?世間再無劉伯升!那些兄弟之間的鮮活記憶,俯仰之間,已為陳跡。

小時候,劉縯對他來說,既是兄長,又像是另一個父親。等他長大之後,他又隱隱以劉縯為敵人,他人生的目的,就是要在劉縯的巨大陰影之下,努力為自己去證明。某一方面來說,他是為了劉縯而活,只要能夠得到劉縯的關註和歡喜,他幾乎什麽都可以去做。然而,劉縯不在了,他不僅失去了一個兄弟,更失去了一個對手。他於是悲傷,於是寂寞。

如果他當初不曾離開宛城,也許悲劇就不會發生。有他在劉縯身邊,朱鮪等人的陰謀便不會得逞。然而,他畢竟是離開了,他去到潁川,指揮了昆陽大戰,並且一夜成名,徹底走出了劉縯的陰影。可問題是,他雖然贏了昆陽,卻失去了兄長,這是怎樣的一筆賬?他當初為什麽沒有堅持留在宛城?如此說來,劉縯之死,他其實也間接有份。

還敢繼續往下想嗎?去追問黑暗深處的心靈,去探尋心靈深處的黑暗?劉秀渾身發抖,不寒而栗,他是真的不敢再想下去了。

劉縯死了,現在只剩下他自己了,不會再有人挺身立在他的身前,替他抵擋明槍暗箭,他所能夠依靠的,只有他自己。童話早已破滅,盡管成人的游戲醜陋無比,而他卻必須參與。

他該如何應對一個沒有劉縯的世界?他希望劉縯能夠告訴他。事實上,劉縯也的確告訴了他。劉縯用他的自殺,給了劉秀最後的遺言。

當劉縯落入朱鮪等人布下的陷阱,他沒有反抗,而是從容赴死,他之所以如此,並非為了保全自己的尊嚴,而是要讓朱鮪等人內疚和羞愧,讓他們不至於趕盡殺絕。他要用自己的死,成全劉秀的生。

劉秀明白劉縯的苦心,這是兄弟間的默契。劉縯要讓劉秀代替他活下去。只有活下去,再談別的才有意義。而劉秀的痛苦就在於,他如果想要活下去,他就必須背叛劉縯,向殺害劉縯的兇手屈膝。

宛城雖大,劉秀卻已經不敢再相信任何人。劉縯死後,宛城卻風平浪靜,仿佛什麽事情也不曾發生,這已經足以讓劉秀寒心。沒有人敢於公開站出來抗爭,所有人都選擇了對現狀的默認。曾經親密無間的南陽豪傑,曾經血濃於水的劉氏家族,在劉秀的眼中,他們何嘗不也是背叛了劉縯的人?

對於劉秀來說,宛城是他人生中的另外一個戰場。宛城不同於昆陽,昆陽的戰爭在明處,而宛城卻將是暗中的較量。這是一場他輸不起的較量,而這又註定是一場漫長的較量。朱鮪等人將在他頭頂懸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他將長期生活在死亡的邊緣,一步走錯,立即墜入萬劫不覆的深淵。

劉秀很清楚,為了活下去,他必須付出怎樣的代價。他將放棄為劉縯覆仇,他也將為此蒙受誤解和羞辱,他將背叛劉縯未寒的屍骨,與仇家握手言和,他將夾起尾巴做人,活得像一條卑微的狗。然而,這樣的活下去,又是為了什麽而活?

為了什麽而活?等價於為了什麽而死。莊子曰:小人以身死利,士以身死名,大夫以身死家,聖人以身死天下。以上四種,劉秀將何去何從?

黑夜已逝,曙光見於天際。

無論如何,活下去。

【No.8 入戲】

劉秀回到宛城,其實也給朱鮪等人出了一道難題。如果劉秀起兵造反,對付起來最簡單,直接發兵滅之即可;如果劉秀逃跑,那也容易,正好告他一個畏罪潛逃,也是抓來便殺。然而,朱鮪等人萬萬沒想到,劉秀居然有膽回來。

劉秀都送上門來了,殺還是不殺?

殺吧,還真有些不好意思。他們殺劉縯之時,已經虧心在先,且不說許多人為劉縯鳴不平,就連他們自己,也覺得自己有些卑鄙,沒有劉縯,他們哪裏會有今天?如今劉秀回到宛城,連家也不敢回,第一時間找到皇帝劉玄請罪,劉秀的態度已經表明,他擁護中央殺劉縯的決定,他絕無為劉縯報仇之心。劉秀如此順從而無辜,叫人怎麽下得去手?就算下得了手,又何以塞眾人之口?

不殺吧,又擔心會有後患。一則劉秀是劉縯的親弟弟,按照人之常情,他不可能沒有報仇的心,就算現在沒有,並不代表將來也不會有。二則昆陽一戰,劉秀表現出來的能力實在讓人忌憚,看得出來,劉秀絕非池中之物,一旦劉秀時來運轉,恐怕就不僅是報仇那麽簡單,說不定連劉縯失去的皇位,他也要搶奪搶奪看。

朱鮪和李軼商量了一宿,決定當面摸摸劉秀的態度,然後再作決斷。

次日,劉玄召見劉秀。劉秀進入大殿,往上一看,不僅劉玄在,朱鮪和李軼也在。劉秀知道,他的命運,將決定於這次三堂會審,然而並不驚慌,一一拜見。

朱鮪仔細打量劉秀,見其臉上並無怨氣,只有惶惶的恐懼,心中頗感滿意。劉玄有意饒劉秀一命,見朱鮪面色大好,以為朱鮪無意再殺劉秀,於是望著朱鮪,用商量的口氣道:“那就……”

朱鮪不理會劉玄,他望著劉秀,一臉關懷之狀,溫聲問道:“劉將軍眼圈為何如此之紅?昨夜哭過了?”

劉秀心中一驚,這可不是隨便一問。朱鮪的邏輯很明確:你既然哭過,那就一定是為劉縯而哭。為劉縯而哭,就表明你有怨氣。你有怨氣,就一定會報仇。你要報仇,就意味想殺我。你想殺我,那我就先殺你。劉秀不動聲色,恭聲答道:“蒙陛下恩準,許我宿衛禁中。守護陛下安危,責任重大,因此一夜未敢入眠。倒叫大司馬見笑了。”

劉秀躲過了第一記重拳。

朱鮪再道:“昆陽大捷,天下震驚。劉將軍指揮若定,雖項羽韓信,在劉將軍面前,想來也只能俯首稱臣。”

劉秀大為惶恐,伏地道:“昆陽大捷,守城以成國上公王鳳功勞最大,攻堅以李軼將軍功勞最大。劉秀一介偏將軍,蒙李軼將軍不棄,留於帳下聽命而已。”

朱鮪聽完,一臉困惑,回頭問李軼道:“果真如此?”

昆陽大捷之後,李軼及其餘諸將回到宛城,日夜爭功,都想把昆陽的勝利記在自己名下,爭來爭去,誰也不肯服誰,劉秀的功勞反而根本無人提起。李軼正為爭功苦惱,如今見劉秀毫不居功,把功勞全往他身上推,這麽好的事,哪裏還客氣,當即沖朱鮪一抱拳,笑道:“昆陽大捷,僥幸而已,僥幸而已。”言下雖然謙虛,然而卻已等於承認:嗯,昆陽那事是我幹的。李軼說完,暗中沖劉秀一挑大拇指:兄弟,夠義氣。

劉秀又躲過了第二記重拳。

朱鮪再道:“今日一見,彼此再無芥蒂,盡釋前嫌可以。劉將軍在潁川攻城略地,勢如破竹,實屬難得將才。我當奏請陛下,拜劉將軍為上將軍,統帥漢軍,繼承令兄之遺志,攻洛陽,定長安。劉將軍身為劉氏宗室,望勿推辭為幸。”

劉秀越發惶恐。朱鮪哪裏真肯交出軍權,封他為上將軍?朱鮪還是對他不放心,還要再試探他。劉秀叩頭不疊,連聲道:“大司馬錯愛,劉秀愧不敢當。稼穡商賈,劉秀倒是略通一二,至於用兵之道,劉秀則自愧不能。每上戰場,戰戰兢兢,唯恐喪命,常為其他將軍恥笑。劉秀素無大志,留在宛城,侍奉陛下,餘願足矣。”

劉秀言之懇切,劉玄和李軼也都主動跳出來為劉秀轉圜。劉玄道:“寡人看著文叔長大,稼穡商賈,確是一把好手。”李軼也道:“文叔見敵而怯,漢軍上下,無不知曉。文叔不宜為上將軍,可使留在宛城。”

劉秀又躲過了第三記重拳。

朱鮪大笑:“劉將軍既然無意出任上將軍,我也不好勉強。”又對劉玄道:“伯升亡故之後,落星劍尚在陛下之處,今劉將軍已回,可使物歸原主。”

朱鮪前面是三記重拳,此刻打出的卻是一記冷拳。他就是要借落星劍刺激劉秀的神經,讓劉秀睹物思人,勾起殺兄之恨。看見落星劍之後,劉秀只要臉色一變,朱鮪就有了借口殺人。

劉玄自從得到落星劍之後,愛不釋手,真要他還給劉秀,確實有些心疼,因此磨磨蹭蹭,不肯解劍。劉秀伏地奏道:“落星劍乃天外玄鐵所鑄,必擇主人。伯升德淺才薄,不能駕馭,反為所害。今天下能配此劍者,非陛下莫屬。”

劉玄大喜,劉秀以落星劍為禮,他總該也還劉秀一個人情,便想下令放過劉秀,於是暗示朱鮪道:“那就……”

迄今為止,劉秀的表現無可挑剔,然而朱鮪並不打算就此放過劉秀,他就是要保持威懾,叫劉秀活不踏實,讓劉秀知道,只要你一動壞念頭,我就能立即殺你。於是,朱鮪既不說饒過劉秀,也不說不饒劉秀,只是笑道:“劉將軍一路勞苦,昨夜又未眠,且回家歇息。”

劉秀依然不敢回家,堅持要留在宮中宿衛。朱鮪笑道:“劉將軍不必多慮,但回家無妨。劉將軍離家已有數月,今既已回,豈有過家門而不入的道理?”

劉秀無奈,只得告退。朱鮪親自送出,臨別,又叮囑劉秀道:“好好學習,保重身體。”說完,笑望劉秀,神態殊堪玩味。

劉秀辭別歸家,一路心事重重,毫無歸心似箭之感。劉秀很清楚,朱鮪之所以堅持要他回家,是因為家對於他來說,是一個更大的陷阱。

【No.9 非禮】

且說劉秀自劉玄的宮殿別出,帶著幕僚馮異、銚期等人,徐徐向當成裏行去。當初劉縯攻破宛城之後,暫時便將家安在當成裏內。一路之上,不斷有人圍觀,有熟人,也有陌生人,他們就站在路的兩側,離劉秀不過數尺的距離,但眼神卻顯得遙遠,仿佛劉秀患有某種致命的傳染病,一旦接近,便會當場斃命。他們交頭接耳地議論著,聲音很小,神態也頗不明,如果發現劉秀註意到了他們,他們就會緊一緊手臉,沖著劉秀哭似的笑。

一路都是詭秘的人,一路都是叵測的心。劉秀低著頭,悲愴地想。

到了家前,門虛掩著,向裏聽去,不見動靜。劉秀推門而入,站在空寂的庭院,不敢再往前行,他已經無法承受再多走一步的傷心。

屋裏人聽到聲響,走了出來。那是劉縯的未亡人秦氏。秦氏望見劉秀,一下怔住,她像著了邪一般,直直向劉秀走來,眼睛一直看著劉秀,仿佛擔心她一旦轉移視線,劉秀就會突然在她面前消失不見。秦氏走到劉秀面前,忽然跪倒,放聲大哭。緊接著,劉縯的兩個幼子劉章、劉興也從屋裏跑出,一左一右抱住劉秀的腿,陪著秦氏哭。劉秀的小妹劉伯姬也趕了出來,在劉秀面前跪倒而哭。馮異、銚期等人見狀,趕緊陪跪。劉秀立在原地,心如刀絞,面上卻無一滴淚。

自劉秀兄弟起兵以來,先是母親樊氏病死在湖陽,接著,二姐劉元、二哥劉仲戰死在小長安聚,大姐劉黃又遠嫁他方。劉秀以前並不覺得,但劉縯這一死,他才突然發現,曾經熱鬧喧嘩的家,竟已變得如此冷清,就只剩下眼前的大嫂秦氏、小妹劉伯姬以及兩個侄兒四個人。他不能再失去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了。他是家中唯一的成年男人,他必須代替劉縯,撐起這個家,壯大這個家。

然而宛城局勢未明,劉秀必須作最壞的假設,那就是在他的身邊布滿了朱鮪等人的眼線,即使在家中,他也並無安全的隱私可言。因此,即使是在最親的家人面前,他也不得不保持冷靜,甚至無情。嫂嫂秦氏在他面前大哭,既是發自內心的悲傷,也有不肯甘心的希望。毫無疑問,秦氏希望他能夠為劉縯覆仇,讓朱鮪等人血債血償,就算不能覆仇,至少也必須討一個說法,絕不能讓劉縯就這麽死得不明不白。然而,盡管這個要求合情合理,劉秀卻無法答應。

劉秀扶起秦氏,道:“嫂嫂可信我?”秦氏道:“伯升信你,我也信你。”劉秀道:“那好,嫂嫂放心,一切我自會安排。”

一行人入內,廳堂正中,赫然擺著劉縯的屍首,業已經過入殮師的精心修飾,斷臂已經接上,傷口也已縫合,看上去一如生時。劉秀望著劉縯,內心滿是悲傷,他默默在心中祈求,祈求劉縯能夠對他接下來的行為表示原諒。

秦氏在一旁說道:“伯升死後,我也不敢擅作主張,只能停屍家中,就等叔叔回來做主。”

葬禮是一個人在世上的最後一件事,自然要慎重對待。用什麽棺槨,穿什麽葬服,墓穴選在何處,陪葬多少器物,何時發喪,何時下葬,請哪些賓客,該怎麽接待,無不需要再三考量,周密計劃。如此重大之事,秦氏一個婦道人家,的確不敢做主,只能等劉秀回來拍板。劉縯死後,劉秀就是當然的家長。

劉秀避開秦氏的眼神,道:“今盛夏時節,長兄遺體不宜久放。以我之見,一切從簡,今天就下葬。”秦氏不敢相信,道:“這麽說,叔叔的意思,不發喪?”劉秀點點頭,不發喪。秦氏臉色煞白,當劉秀回來時,她以為終於盼來了主心骨,盼來了保護神,萬萬沒想到,劉秀的處置竟然會如此無情無義。秦氏失望至極,冷笑起來,從牙縫裏迸出道:“好!好!你果然是伯升的好兄弟。伯升一世英雄,你不敢替他覆仇也便罷了,沒想到,你連給他辦一場葬禮也不肯。你既然對伯升這麽好,幹脆葬也不用葬,直接將伯升的屍首擡出去餵野狗算了。”

秦氏的話,字字如刀,割在劉秀的心上。是的,和宮殿內的三堂會審相比,眼下是更難闖過的一關。他必須直面秦氏的譴責,直面親人的失望,他必須在悲傷的眼淚中硬起心腸。為了不讓朱鮪抓住把柄,他不得不在背叛了自己的長兄之後,再繼續傷害自己的家人。而對這種傷害,他無法進行任何解釋。

劉秀別過頭去,用一種理解要執行、不理解也要執行的語氣說道:請嫂嫂體諒。秦氏悲憤交加,瞪著劉秀,冷笑道:“伯升是你劉家的人,自然由你劉家說了算。”說完,掩面慟哭而去。

當夜,劉秀命馮異等人將劉縯悄悄葬於宛城之外亂墳崗,不植樹,不立碑。一代英雄的歸宿,不過只得一抔新土。

劉縯雖然已經下葬,然而劉秀的考驗並沒算完。按照習俗,他還必須得為劉縯服喪。父母死,大抵服喪三年,兄弟死,服喪期限則並無定制,以數月到一年不等。服喪期間,有諸多禁忌,撮其要者,則為不可飲酒,不可吃肉,不可近女色,不可娛樂,不可娶妻,不可出門訪友等。

此等居喪之禮,自古已然,僅於魏晉時期曾被短暫摒棄。斯時名士風流,以自由之心靈,視禮教為無物,服喪期間,酒肉女色照禦不誤。陶淵明詩雲:“感彼柏下人,安敢不盡歡!”我自為我,幹卿底事!

數千年中國,只得一魏晉而已。其餘朝代,無不以居喪之禮為成規,小心恪守。而在西漢和新朝之時,對居喪之禮的要求尤其嚴格,幾乎成為一種強制性義務,其中一位皇帝由於居喪非禮,甚至還因此丟了工作。

再說劉秀,先不為劉縯發喪,草草掩埋劉縯之後,又拒行居喪之禮,在人前照樣飲酒食肉,歡聲笑語,就跟平常一樣。可想而知,在當時的社會大環境之下,劉秀的行為該引起怎樣地側目和驚詫!劉秀怎麽能夠這樣,居喪而非禮?須知禮就是夫子的命根子。命根子能隨便非禮嗎?小心夫子射你!

然而,當衛道士的聲討慢慢稀少,當道德的喧囂漸趨寂寥,宛城各方,對劉秀的行為終於開始了理性的思考。

先說劉氏家族,他們很快就發現,劉秀不發喪、不服喪,其實正好符合他們的利益。劉縯死後,劉氏家族人人自危,雖然他們不肯明說,但內心卻巴不得和劉縯撇清關系。如果劉秀回來之後,真的硬要給劉縯發喪,那麽,他們的處境就會變得無比尷尬。去吊喪吧,劉氏家族成員齊聚一堂,正中則是劉縯冤死的屍體橫放,此情此景,會讓殺害劉縯的綠林軍怎麽想?說不定,綠林軍本已猜忌的神經一緊張,便會先下手為強,幹脆來一個血腥的清場。不去吊喪吧,身為同宗同祖的家族中人,良心和道德該往哪裏放?這麽一想之後,他們立即就回過神來,他們甚至要感謝劉秀不為劉縯發喪服喪,劉秀救了他們!要知道,生逢亂世,良心不值錢,道德卻很昂貴!劉秀之不為劉縯發喪服喪,雖然不孝不悌,但從劉氏家族的整體利益出發,不得不承認,劉秀這孩子識大體!

劉秀不為劉縯發喪服喪,南陽豪傑們也齊松了一口氣。如果劉秀真為劉縯發喪,他們無疑將面臨一場道德上的訛詐和綁架,去還是不去,兩者必選其一。去,日後很可能會遭到綠林軍的清洗;如果因為貪生怕死而不去,他們還有何臉面以豪傑自詡?謝天謝地,還好劉秀沒鬧,還好劉秀沒有血性、沒有骨氣。

至於朱鮪等人,更多的則是體會到了快意。他們這些綠林軍將領,出身庶人階層。所謂禮不下庶人,他們這些庶人,的確也無法像貴族那樣講究禮儀。即使是父母逝世,他們也只能短期服喪,絕無可能像貴族那樣一服喪就是三年。貴族三年不幹活,照樣有人供養,他們三天不幹活,一家人就得跟著餓肚子!因此,對於貴族的那些禮儀,他們是既羨慕又厭棄。如今劉秀不為劉縯發喪服喪,讓他們心中大感平衡,也讓他們覺得有了嘲笑的資本。你劉秀不是前朝皇室嗎?你劉秀不是還讀過太學嗎?然而你長兄死了,我們知道你急於跟他劃清界限,可你的表現也實在太非禮了,比我們更加非禮。悠悠蒼天,汝何人哉?噫嘻!

而此時的劉秀,身在宛城,心在地獄。他知道,如果這次死的是他,劉縯一秒鐘也不會多想,絕對會在第一時間為他覆仇,不計任何代價,哪怕賠上自己的性命,也要替他殺光仇人全家,告慰他於地下。劉縯是如此愛他,而他卻無法以同樣的愛回報劉縯,兩相比較,劉秀覺出了自己的羞愧和軟弱。

影子還有辦法逃避,滅燈上床即可。而此心不可逃,尤其是它在折磨你的時候。劉秀與心為敵,早已是不堪折磨,引刀成一快,他也並非沒有考慮過。然而,他必須活下去,哪怕活得如此卑微而隱忍。

如果劉縯在天有靈,他會聽到他弟弟這樣的心聲:相信我,我愛你,與你愛我一樣的深。只是,我們表達愛的方式不同。我不是不敢為你覆仇,我實在是能力不夠。與其作無謂的犧牲而覆仇失敗,不如暫且含垢忍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