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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昆陽大戰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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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滯笨重,而我等輕騎健卒,靈活機動,此七可戰也;我等一旦攻擊,官兵不知虛實,必以為宛城大軍來襲,定然疑惑不安,軍心浮動,此八可戰也;官兵雖眾,但只要我等兵力集中,擊其一隅,局部便能以多戰少,此九可戰也;官兵防線長達數十裏,我等以侵擾戰術,不斷易地而戰,屢積小勝,終成大勝,此十可戰也。

劉秀舌燦蓮花,諸將將信將疑,虧你劉秀想得出,一口氣便編排出十大理由,真是難為!嘴上談兵何其容易,然而理論歸理論,實際歸實際,一旦交戰起來,就等於先把自家性命拋了出去,萬一收不回來,後悔都來不及。劉秀見諸將仍是狐疑不安,慨然道:“人可以戰死,不可以嚇死。我等日夜兼程,既已來昆陽,無論如何,終須一戰。倘若一戰而敗,再退不遲。我願先行,為諸君開路。”

諸將見劉秀主動請纓打頭陣,無不大喜,道:“劉將軍請,我們會暗中保護你的。”劉秀也不多話,徑領步騎千餘,奔下山崗,向著百萬官兵直沖而去。

在中國氣象史上,當時乃是較為寒冷之時期,然而畢竟已是六月盛夏,炎陽炙烤大地,空氣中滿是欲望和焦慮。昆陽戰場,三方聚齊:王邑,約五十萬兵力;昆陽城中,兵力剩下五千餘;劉秀,兵力八千餘。整個帝國已經屏住了呼吸,期待著即將開場的大戲。

【No.13 初試鋒芒】

昆陽城,地處兩水之間,城北為滍水,城南為昆水。十二天前,劉秀正是從昆陽城南門突圍而出,涉昆水而過,折向東方,前往郾城、定陵求援。如今,劉秀率步騎千餘,自山崗猛沖而下,走的仍是同一路線,直奔昆陽城南。步騎沖馳正急,眼看離昆水只有半裏之地,劉秀卻忽然勒馬不前,下令安營結陣。部下軍士皆困惑不已,問劉秀道:“我等既然追隨將軍,生死早已置之度外,理應一沖到底,直搗敵陣,何故半途而廢?”劉秀遙望昆水對岸的敵營,神情嚴峻,道:“我等不必主動赴敵,官兵自會前來邀戰。”

昆水在不遠處靜靜流淌,水清見底,波光安詳。劉秀望著昆水,心卻忽然回到了太學,回到了長安城邊的渭水,他在水邊向鄧禹慷慨言說:“我就是這水,而我必將抵達!”那時他正年輕,被激情蒙蔽著眼睛,不相信世間會有命運。七年之後,他率領著一千多騎兵步卒,策馬於昆水之濱,迎戰幾乎不可能戰勝的百萬官兵,水依然是水,不變的氧化二氫,命運卻已不容否認。他用了二十九年的時間,終於第一次站在了命運面前。勝則名垂青史,敗則屍骨無存,兩者不可得兼,這既是命運之無情,更是命運之莊嚴。

此時的劉秀,名義上仍是偏將軍,但卻已經成了事實上的主將,這是屬於他的戰爭,這也將是屬於他的命運!

再說劉秀駐軍昆水,早有斥候飛報王邑。王邑正與嚴尤圍棋,絞殺正酣,隨口問道:“來了多少人?”斥候答道:“千餘人。”王邑皺眉道:“才這麽點人馬。為首之將是誰?”斥候答道:“其人七尺許,須眉甚美,不知是誰。”嚴尤在一旁道:“此必劉秀也。”

王邑一楞,劉秀?這名字耳生得很。

嚴尤道:“劉秀,乃劉縯三弟。”王邑哦了一聲,又問道:“此劉秀在漢軍中現居何職?”嚴尤答道:“太常偏將軍。”王邑自語道:“官銜居然如此之低?”說罷,手敲棋子,陷入沈思。

昆陽久攻不下,官兵諸將無不懷愧在心,聞聽劉秀前來,而且才千餘人馬,正是立功的大好時機,於是紛紛向王邑請戰。王邑伸手指點諸將,大笑道:“輕浮,輕浮!”說完,問諸將道:“倘若給你們千餘人,命你們前來和我百萬官兵交戰,你們敢不敢?”諸將搖頭,不敢。王邑道:“你們不敢,劉秀憑什麽敢?”諸將拍馬道:劉秀想必是覺得能夠死在大司空手上,雖死猶榮。王邑面色一沈,道:“依我看來,劉秀後面,必有大軍。”諸將恍然大悟,還是大司空見識高遠,就是說嘛,沒有大軍在後面撐腰,劉秀哪來這麽肥的膽,敢以一當千,向官兵叫板!

王邑道:“我攻昆陽,已逾十日,猶不能下,可謂大錯。為今之計,索性來他個將錯就錯,利用昆陽作餌,引誘漢軍來救,我則以逸待勞,圍城殲援。”

諸將聞言,無不稱妙,即使是慣和王邑唱對臺戲的嚴尤,也不由得微微頷首,王邑此前的那些昏招,譬如不肯救援宛城,拒絕昆陽投降等,因了圍城殲援這一策略,此刻都顯出妙味來了:留住昆陽,把昆陽變成一個無底洞,誘使漢軍不斷派兵來救,然後憑借官兵的絕對兵力優勢,在野戰之中,將漢軍援兵漸次吞噬幹凈。

王邑再道:“所謂戰略,也是因敵而設,因敵而異。圍城殲援,對付赤眉不會奏效,對付漢軍卻正好恰當。赤眉胸無大志,流竄游擊,一見官兵,輒遁逃而去。漢軍則不同,漢軍主帥劉縯,一時梟雄,觀其用兵,攻城略地,步步為營,顯然志在天下,定會尋機和我軍正面決戰。”

王邑再道:“然而,想誘使漢軍和我百萬大軍決戰,便必須要給漢軍以決戰的勇氣,讓他們看到勝利的希望。”說完,王邑看著荊州牧扁祁等人,又道:“在此,必須感謝荊州的大小官員和將領,是你們讓漢軍連戰連勝,縱容漢軍橫行南陽潁川,從而大大毀壞了官兵名聲,助長了漢軍驕氣。”扁祁等人聽著王邑的明褒暗貶,皆面紅耳赤,恨不能屍解而去。

王邑捋須大笑,又道:“此次來援漢軍,僅千餘人,為首者劉秀,也只是一個太常偏將軍。此必是前來試探虛實,後面定有大軍接應。咱們得給他們嘗點甜頭,不能把他們嚇跑了,更重要的是,要把後面接應的大軍引誘出來,與我決戰。”說完,擲下令牌,道:“偏將徐慶聽令,命你領步騎三千,前往迎戰,只許敗,不許勝。敗則大功一件,勝則軍法論處。”

徐慶大喜,這活兒我愛幹,美滋滋地接令而去,領步騎三千,直奔昆水。漢軍遠遠望見徐慶殺來,個個手癢難耐,只等劉秀一聲令下,便要迎上廝殺。劉秀耀馬陣前,拔劍高舉,高聲訓道:“此乃首戰,有勝無敗。一切聽我號令,等官兵半渡昆水,方可出擊!”

徐慶領兵,奔馳如飛。劉秀大吼,穩住!徐慶等人漸近,已經趟入昆水。劉秀再次大吼,穩住!徐慶三千餘人,一半將將登岸,一半尚在水中,劉秀長劍一指,大吼:擊殺!一馬當先,直沖前去,漢軍齊聲吶喊,狂奔而隨。

徐慶領兵來戰,不求勝,只求敗,心想這還不簡單,走走過場就行了,可他哪裏想到,人家劉秀根本就不配合,一上來就玩真的,如猛虎下山,一通沖鋒。剛剛登岸的官兵,頓時被殺得七零八落,回身便逃,又與尚在昆水中的官兵碰撞踐踏,自相殘傷。官兵大敗,徐慶潰散回營領功,然後這事就變得很怪,連徐慶自己也搞不清楚,他是故意敗了,還是真的敗了。

漢軍清點戰場,斬首數百級,繳獲戰馬二十餘匹。劉秀命每一匹戰馬馱一名官兵屍首,屍首上插旗幟一面,上書血字“宛下大兵到”,悉數放歸官兵大營。戰馬識途,涉過昆水,徑回本營。沿途官兵望著馬上慘烈的屍首,鬥志因之沮喪,見到旗幟上的血字,神色難掩驚懼。戰馬回歸本營,有人前來卸下屍首,將戰馬牽回馬棚。戰馬們並不知道自己的主人已經死去,它們兀自飲水食草,積蓄氣力,等待著主人的駕馭,等待著下一場戰役。

【No.14 四渡昆水】

官兵大營之內,王邑將寫有“宛下大兵到”的旗幟遍示諸將,大笑道:“果不出我所料,宛城已破,看來漢軍主力已在來昆陽的路上。”下令各營按部戒備,不得妄動,命斥候再探漢軍動靜。

再說一直在遠處山崗上暗中保護劉秀的漢軍諸將,見劉秀首戰告捷,膽氣陡壯,趕來合會,大讚劉秀道:“劉將軍平生見小敵怯,今見大敵勇,甚奇怪也。”劉秀憨憨一笑,並不回答。巨舟不怕大海,只怕陰溝,何怪之有!

斥候見劉秀等人合兵一處,回報王邑:漢軍援兵已達七八千人。官兵諸將再度請戰,王邑指點諸將,大笑道:“輕浮,還是輕浮!”說完,面色一沈,厲聲道:“劉秀只是誘餌,劉縯才是大魚。在見到劉縯主力之前,各營皆堅守自保,不許妄動,以免打草驚蛇。”命斥候再探,漢軍滿萬人以上,再報。

漢軍諸將聚集一處,遙望官兵大營全無動靜,簡直視他們為無物,心中大怒,紛紛慫恿劉秀再戰,道:“且覆居前,請助將軍!”劉秀點頭,諾。正欲出擊,忽聽身後馬蹄聲狂亂傳來,急如奔雷,諸將盡皆失色,莫非王邑分兵,從後面包抄而來?正待提槍迎戰,便有金龍旗先行躍入眼簾,上書一大字——鄧。

鄧晨大喜,以手加額道:“此必鄧奉。有奉兒在,吾等無憂也。”果不其然,來者數十騎,皆青春少年,俊朗矯健,其時陽光普照,而這數十少年,竟有與太陽爭光之意,讓人頭暈目眩,無力逼視。為首者一襲白袍,正是自新野趕來的鄧奉。

鄧奉翻身下馬,見過叔父鄧晨之後,行至劉秀面前,施禮道:“受人之托,特來探視文叔近況。”

一陣溫暖如刀鋒砍過劉秀心頭。不用問,鄧奉是代表陰麗華而來,她還記得他,她還在掛念著他。而她之掛念,並非是在遙遠的地方自說自話,而是不憚於用行動表達。她知道他正身處瀕死之地,她要和他站在一起,而不是一個人關在屋裏哭泣,望著無盡的虛空訴說:“我想你,很想很想你。”你要知道,於你所看的地方,我根本就不在那裏,so,你在說給誰聽呢?劉秀克制住內心強烈的情感,向鄧奉回禮道:“有勞遠道而來,還望回告,此間一切無恙,無須為念。”

鄧奉並未馬上答應,而是打量了一番漢軍,又遠眺官兵大營,隨口道:“看來將有一場硬戰。”劉秀神色堅定而惆悵,嘆道:“是啊,只在這一兩日,命運便見分曉。”鄧奉平靜說道:“既然如此,我便等在此處。你若存活,我便將喜訊帶回。你若戰死,我便將你屍首帶回。”

劉秀忽然對鄧奉肅然起敬,在這少年的形體,有某種古老的瑰麗。劉秀鄭重答道:“多謝鄧君。”

鄧晨問鄧奉道:“奉兒既來,何不同戰?”鄧奉搖頭道:“此乃諸君之戰,與我無關。我當退後五裏,作壁上觀。”

李軼早聽說過鄧奉大名,更知道鄧奉之狂傲,至於揚言“秦始皇覆活,也不得屈我;劉邦項羽再生,我也當與之並駕而驅”。今日一見,也無三頭六臂,不過一少年而已,又見鄧奉只和鄧晨與劉秀說話,渾不將他及其餘漢軍高級將領放在眼裏,心中大為不快,按劍而立,攔住去路,冷哼道:“小兒狂傲,不知尊卑。此乃戰地,豈容你自由來去?”鄧晨大驚失色,連忙勸阻李軼:“使不得,使不得。”李軼哪裏肯聽。

鄧奉看著李軼,目光空虛而憂傷,又漸漸渙散開去,到後來,連李軼也化為烏有。李軼握劍,手汗淋漓,以為必有一戰。鄧奉忽然燦爛一笑,道:“奉固小兒也,將軍大人,何須與小兒計較。”說完,低頭繞過李軼,自顧行去。

鄧晨大感意外,鄧奉何以今日竟如此溫順。李軼也怔在當地,在他的挑釁面前,鄧奉居然選擇了回避,這不免讓他感到寂寞和無味,沖鄧奉的背影啐了一口,道:“乳臭小兒,浪得虛名而已。”

鄧奉退避,漢軍則追隨劉秀出擊,四渡昆水,充分發揮靈活機動的優勢,對官兵蠶食游擊。官兵防線長達數裏,根本無法預知劉秀將從何處發起攻擊,只能被動挨打,無法主動迎敵。至於遭遇劉秀襲擊的官兵,也只能自認倒黴,王邑早有嚴令,各營自守,不得妄動,因此某營遇襲,旁營也只能袖手旁觀,不敢救援。劉秀等人在官兵陣中四進四出,所向披靡,斬首千餘級而歸。

官兵諸將情緒激昂,大感恥辱,百萬雄師,焉能任數千漢軍來去自如,如入無人之境?於是群起向王邑施壓,甚至以自殺相威脅,請求主動迎擊。王邑穩坐如山,他堅信自己的判斷:劉秀等人只是先遣部隊,真正的漢軍主力還在後面,因此必須忍耐再忍耐,對劉秀等人寵著慣著,不能擊敗,更不能殲滅,以免因小失大,嚇得漢軍主力不敢前來。然而諸將群情激憤,王邑也不得不稍加安撫,道:“諸公如虎,飽虎無力,餓虎方才可懼。願諸公為餓虎。劉秀之流,區區八千人而已,不足果腹,且由他去。等劉縯主力一到,任憑諸公大快朵頤。”於是重申軍令,在見到劉縯大軍之前,諸營必須按部不動,只可自保,嚴禁出擊。官兵將領雖然不滿,卻也無可奈何,只能奉命而行。

漢軍連戰連勝,膽氣益壯,正醞釀新一輪的沖鋒,劉秀卻果斷叫停——再這樣打下去不行。諸將殺紅了眼,哪肯罷休。劉秀笑道:“我等雖連戰告捷,官兵損失卻極其有限,遠未傷筋動骨。再這樣打下去,雖能百勝,仍不足以撼動官兵之根本,而我等只要一敗,便將一蹶不振。”

經劉秀這一提醒,諸將這才覺出後怕。不到長安,不知道自己官小,不到昆陽,不知道自己兵少。放眼看去,百萬官兵繞昆陽城呈大餅狀鋪開,有如死寂而浩瀚之海,讓人望而興嘆,如許多官兵,就憑他們七八千人,哪裏殺得完,殺得盡?

李軼沒好氣說道:“照你這麽說,咱們戰也是白戰,不如早早散夥回家。”劉秀笑道:“不然。竊以為,百戰百勝,不如一戰制勝。”

短短數日之內,從定計突圍,到說服援兵,再到沖鋒陷陣,劉秀已經用他的勇氣和膽略,贏得了眾人的尊重和信任。諸將雖未曾明言,卻已儼然奉劉秀為臨時統帥,惟其馬首是瞻。李軼斂容道:“願聞劉將軍方略。”劉秀也不客氣,依次打量職位遠在自己之上的諸將,緩緩問道:“我軍連戰連勝,原因何在?”

諸將大笑道:“這不是逼咱們自己誇自己嗎?”劉秀正色道:“諸君勇猛,自不待言。然而依我之見,官兵並未盡其全力。我等遠道而來,官兵以逸待勞,正應對我等迎頭痛擊,卻反而只守不攻,不亦怪哉?我等攻擊之時,官兵各營之間,互不相救,不亦可疑?”

遭此一問,諸將再回想此前數戰之情形,也不由疑竇叢生。劉秀道:“只有一個解釋——王邑在等!他在等宛城大軍前來,所以一直姑息忍讓,不願對我等痛下殺手。這是王邑致命的誤算,也正是我等的機會所在。”

諸將一臉肅然,靜候劉秀下文。劉秀接著說道:“我等輕裝前來,糧草短缺,利在速戰。此前數戰,大揚我軍之軍威,重挫官兵之士氣,目的已然達到。接下來,該是制勝一擊的時候了。”

諸將聽得興起,連連點頭。劉秀遙指昆陽城,道:“王鳳王常正在昆陽城中堅守。官兵布下滿月之陣,而昆陽城正是其命門。為今之計,必先打通與昆陽之聯系,告以宛城已經攻下,大軍正在來援,一見官兵陣亂,城中將士便傾全力出擊,內外夾攻。”諸將追問,然後呢?劉秀又道:“再者,擒賊先擒王,必須設法找出官兵的中軍所在,然後以敢死精銳直搗中軍。中軍潰,則官兵自亂,雖百萬眾,也是群龍無首,無能為也。”

劉秀談笑之間,百萬官兵業已形同插標賣首。諸將大喜,齊聲道:“願聽劉將軍調遣。”

【No.15 麥田守望者】

時近黃昏,天色向晚,然而說幹說幹,漢軍兵分兩路,李軼領數百輕騎向昆陽東門突進,與昆陽城中守軍取得聯系,劉秀則率眾佯攻官兵南邊陣線,以為掩護。

鄧晨和劉秀並轡而行,不時拿眼瞥向劉秀,目光中滿是對這個小舅子的讚嘆和欣賞,笑言道:“如果我沒猜錯,早在昆陽突圍之時,你便已擬定今日之謀。”劉秀笑而不答。鄧晨又問:“以你之見,今日之戰,我等勝算究竟能有多少?”劉秀道:“我說必勝,你信嗎?”鄧晨搖搖頭。劉秀再問:“我說必敗,你信嗎?”鄧晨再次搖頭。劉秀道:“既然不能必勝,又未必必敗,則事在人為而已。”說完,意味深長地望著遠方,嘆道:“話雖如此,然而人事終有盡時。你我如欲取勝,恐怕尚需兩數眷顧才行。”鄧晨問道:“哪兩數?”劉秀望著鄧晨,徐徐答道:“一是天數,二是變數。”

再說李軼這邊輕騎突進,一路向昆陽東門沖殺,官兵不能抵擋。王鳳王常遠遠在昆陽城頭望見,大喜。李軼殺至城下,仰首道:“宛下大兵已到,二公可伺機出擊。”王鳳王常絕處逢生,涕泗橫流。李軼傳話已畢,率眾往回沖殺。官兵皆堅壁而守,坐視李軼等人縱橫。唯獨巨無霸自負勇力,不顧王邑嚴令,領隨身八百小校,自中軍而出,向東截殺李軼。

李軼等人正一路砍瓜切菜,且戰且退,忽然眼前一黑,便見巨無霸騎跨獨角犀,恍如剛從上古神話中走來的洪荒巨人,裸身赤膊,手提百斤長矛,直沖而來。犀蹄踏處,如踩蟲豸;長矛揮處,如掃枯葉。漢軍心膽俱寒,立時大潰。

李軼大敗而走,逃至三岔路口,見鄧奉和其麾下一眾少年正在樹蔭下抱臂而觀。李軼勒馬,語鄧奉道:“後有追兵,幸勿洩露我之行蹤。”

鄧奉冷冷答道:“我只是在此守望,戰事與我無關。”

李軼心內暗罵,看巨無霸待會怎麽收拾你小子,於是也不警告鄧奉,自顧揚鞭倉皇而去。李軼去不多時,巨無霸率眾趕到,見鄧奉等人甲胄在身,仿佛即將戰鬥,而神態悠閑,卻又像在郊游,不由大感稀罕,手指鄧奉,喝問道:“可見有人從此逃過?”

鄧奉點頭:“有。”

“從哪條路逃去?”

鄧奉指了指李軼逃去之路,道:“就這條路。”

巨無霸追不幾步,卻又折回,問鄧奉道:“你不會騙我吧?”

鄧奉笑道:“你隨口一問,我隨口一答,信不信由你。”

巨無霸瞪圓銅鈴大眼,狐疑地看著鄧奉等人,問道:“爾等是官兵?”

“非也。”

“反賊?”

“非也。”

“那爾等究是何人?”

“局外人。”

巨無霸怒喝道:“不是官兵,就是反賊,哪裏有局外人?說,到底何人?”

鄧奉一臉厭倦,冷聲道:“追你的人去吧。別再多話。”

鄧奉身邊騎士連忙朝巨無霸擺手,道:“趕緊走吧,真的,為了你好。”

巨無霸嗷嗷怪叫,捶胸道:“你可知道我是誰?”

騎士指著鄧奉,反唇相譏道:“你可知道他是誰?”

巨無霸長矛一揮,大吼道:“我乃是新朝第一勇士巨無霸。無禮小兒,還不報名受死!”

鄧奉笑道:“你真是新朝第一勇士?”

巨無霸怒道:“現在再想求饒,晚了。”

鄧奉笑道:“很好,我來驗驗你。”說完,一催坐騎,人馬合一,閃電般來到巨無霸面前。巨無霸根本來不及反應,已被鄧奉一槍掃落犀下。巨無霸仰面朝天,躺於地平面之下,一柄寒光凜冽的槍頭,直逼其咽喉。

鄧奉輕嘆道:“咦,新朝第一勇士,也不過凡人耳。”

巨無霸大叫:“不服,不服。”

“何解?”

“你偷襲。”

鄧奉收槍一笑:“再來。”

巨無霸狼狽爬起,跨上犀牛,舉矛再戰鄧奉,不幾回合,再度被鄧奉一槍挑飛。巨無霸還沒落地,便已在空中大嚷起來:“不服,還是不服。”

鄧奉笑道:“又是何解?”

巨無霸道:“我今天兵器不趁手。”

“你慣使何種兵器?”

“錘,大錘,極大的錘。”

鄧奉道:“很好。你且回營取錘,我等你。”

巨無霸喉嚨依然很粗,嘶聲道:“好,你等著。”說完,眼珠一轉,改口又道:“不行,你要是真有本事,便該你來尋我。”

鄧奉傲然笑道:“今晚三更,你在營中舉火為號,告知方位,我來取你人頭。”

巨無霸逃回中軍,一向有裸露癖的他,頭一回肯正經穿上衣裳,裏三層外三層將盔甲披掛整齊,又盡調精銳護衛,多伏弓箭手,靜候鄧奉之來。

漢軍諸將聽聞鄧奉將夜入官兵大營,取巨無霸性命,皆難耐好奇,聚於遠山瞭望。是夜三更,鄧奉見官兵營中果有火起,回謂身邊少年,諸君從我否?眾少年齊聲應諾,願隨公子。鄧奉問道:諸君可曾聞見血腥?眾少年答道:不曾。鄧奉傲然笑道:“空氣中沒有血腥,那是因為我尚未拔劍。”

夜風驟起,鄧奉催馬而行,眾少年緊隨其後,望火而奔。官兵陣勢如波開浪裂,鄧奉頃刻已到中軍。巨無霸正嚴陣以待,望見鄧奉沖來,提錘欲戰,鄧奉早已跑到面前,手起劍落,斬巨無霸於馬下,又割巨無霸首級,拴於馬項之下。鄧奉一擊成功,率眾回奔,如入無人之境。官兵各營懾於王邑之命,眼看官兵中軍大亂,卻也只好袖手旁觀,不敢救援。

漢軍諸將在山頭見鄧奉夜闖敵營,有如閑庭信步,轉瞬之間,已提巨無霸人頭而歸,無不駭然,相顧驚呼:“這也太假了吧。”鄧奉清點部屬,一人未損。官兵大營火光沖天,亂成一片,眾少年遙望自己的傑作,皆面有得色。鄧奉道:“我欲再殺一回,諸君是否有意?”少年不解,問道:“巨無霸已殺,何必再入敵營?”鄧奉道:“無他,我想驗證一下,剛才是否是一個偶然事件。”眾少年都沒死過,渾身是膽,管他刀山還是火海,主人說去,於是便去。官兵慌亂未息,哪裏料想鄧奉等人居然又卷土重來,大潰。鄧奉斬殺百數人,這才解氣而歸。少年問道:公子今日,似乎頗為憤怒。鄧奉蕭索迎風,喟然長嘆:“固如是矣!我有大悲,死生契闊,終為他人做了嫁衣。”

鄧奉再闖敵營,連身為旁觀者的漢軍諸將也是看得一身冷汗,無不慶幸鄧奉是友非敵,如若不然,死無地矣。唯有劉秀喜不自勝,謂鄧晨道:“說變數,變數便到。鄧奉正是我等之變數。”

【No.16 靜夜思】

夜色如染,一深再深,騷亂不安的官兵大營終於漸趨平靜,而帥帳之內的王邑,卻開始了心緒不寧。在他看來,鄧奉之夜間來襲,不過是一二亡命之徒,不足為勇,然而卻已經足夠表明,自打出兵以來,他便一直不順:先是小小昆陽,居然久攻不下,接著又死了王興,現在又死了巨無霸,真正的敵手劉縯尚未出現,他便已經付出了如此慘重的代價。

回頭一想,或許當初留在長安繼續做宅男,未嘗不是一個好的選擇,因為他早已不朽,他在二十三歲那年就已經不朽。然而曠世之人,必有曠世之悲,他於是感到了寂寞。當王莽哀求他出山,哀求他再次力挽狂瀾,他根本無法拒絕,誰又能抵擋做救世主的誘惑?

他現在是地球上最有權力的人,在他麾下,是一支有史以來最為強大的軍隊。暫時的不順,不足以影響長久。他堅信自己將繼續不敗,從漢軍到赤眉,挨個掃蕩幹凈,然後……再收拾匈奴,將所有能打的仗都打光,讓自己無仗可打,更讓後人無仗可打。古往今來所有的名將,全都將被他踩在腳下……他唯一的心病,無非就是王興死了,而王莽必將因此責怪。然而他已經不再害怕,王莽可以褫奪他的爵位,沒收他的財富,這些他都不在乎,到了他這份上,爵位和財富已經連浮雲都算不上,只是糞土。王莽奪不走的,是他彪炳日月的戰功,是他千秋萬世的不朽。

那麽,劉縯劉伯升,早點來吧,請賜我一戰。劉秀和鄧奉只能算是娃娃,只有你劉縯,我的同齡人,才有可能是我的敵手。沘水一戰,你打得不錯,也讓我對你充滿期待。斥候已經一再報告,所來漢軍還是不足萬人,看來你仍在路上。如同等待戈多一般,我等待著你。如果連你都不配作我的對手,那這世間除了庸人的多情,便唯剩下不堪的寂寞。

王邑撫摸著脖子上的傷疤,傷疤正隱隱作痛,看來明天將會有雨,但願劉縯不會讓他等得太久,人間至悲,莫過於美人遲暮、名將白頭。

同樣的夜色,也籠罩於漢軍所在的山崗。鄧奉夜闖官兵大營,對漢軍來說,堪稱是雙喜臨門——鄧奉力斬巨無霸,為漢軍除一強敵,同時也探出了官兵的中軍所在。劉秀連夜召集諸將,以樹枝、石塊、泥土模擬戰場,擬定作戰方案,只等明日日出,便告實施。

部署完畢,劉秀遠離人群,擁衣獨坐樹下。夜色越發深沈,四野寂靜,耳畔傳來士兵們的鼾聲。劉秀卻了無睡意,頭頂的樹枝,呈現出含糊而優美的剪影,而高遠的天空,繁星燦爛。這是遠古的天空,清澈明凈,不辜負隨便一次仰望,對得起任何一雙眼睛。涼爽的夜風,吹拂著寧靜,恍惚間,天地間只剩他獨自一人。這種熟悉的感覺,勾起了他童年的記憶。那時他喜歡躺在山坡,聞稻香,聽蛙聲;那時他和這天空一樣幹凈,他總說,我要歇會,然後再考慮要不要長胡子、娶媳婦。

劉秀舉目四顧,這裏是昆陽,是離家數百裏的異鄉,遠處的官兵大營,此時只能看見巨大的陰影,仿佛沈默的怪獸,口卻大張。而明天一早,他們便將與這怪獸搏鬥,有死無傷。

這是大戰的前夜,身為主將,劉秀既興奮又迷茫。雖然明知明日之戰將極端艱苦,沒有暫停,沒有中場休息,只能連續作戰,用盡所有力氣,而此刻的睡眠,正可為此積攢寶貴的體力,但劉秀就是睡不著,這是他人生第一次失眠。

他想起陰麗華來,美麗的姑娘,你是否每晚向遠方點一盞油燈,守候我歸家的腳步?你是否每當桃花盛開,便相信自己必將幸福?這個夏天,我們無法見面,天空卷曲的睫毛,是暫時艱難的生活。親愛的,等著我,要耐心等著我。如果能夠獲勝,我將捎給你一封信,信上有桃花和清晨,信在你的手心,像遠山的一片碎雲。請觸摸這封信,那上面有娶你的日子,那日子就藏於這封信。如果我不能幸存,鄧奉會帶著我的屍首,來到你的面前。到那時,請為我合上眼睛,為了我們那短暫的緣分。

舉手摘星,卻遙不可及;伸手攫風,卻杳無痕跡。夜色之下,一切恍如幻境,無真實可尋。劉秀慢慢躺下,嘴角暈開微笑,思緒越發縹緲。

他無眠躺於山巔,仿佛明天根本沒有戰爭。此刻便是人生的最後一天,只需投身夜色,將四肢打開到極限,若有若無地呼吸,而這樣就是永遠。

他無眠躺於山巔,仿佛戰爭早已結束。他拂去征塵,埋下雄心,成了游蕩山林間的自由人,流水是歌,落花是琴。

他無眠躺於山巔,仿佛從來都沒有戰爭。他將在這星空下融化,化為煙雲,關心萬事萬物,為他們吟唱虛無的命運。

他無眠躺於山巔,仿佛他已不再是劉秀,不再是任何人。

終於,夢鄉降臨。而他並不知道,這是他最後一次作為一個普通人睡去。

且停留於今夜吧,劉秀,別急著讓這夜太快過去,如果有夢,那便做一個史詩般的長夢,以奇跡開始,以神話結束。因為你永不會再有這樣的一夜,你卑微然而愜意的日子將一去不返。今夜過後,一切將驟然不同,世界將向你敞開,大事件紛至沓來,你再也無法回頭,只能被歷史的狂瀾席卷,無休止地奔流向前。

【No.17 決戰】

六月二日,清晨。薄霧尚未散盡,漢軍踏上征程。八千餘條漢子,排成兩裏多長的隊伍,恍如一群黑色幽靈,在霧霭中悄然穿行,誰也不曾說話,唯有凝重的沈默。晨風呼嘯,在荒涼的樹木和田壟上席卷而過,四野靜如太古,儼然一派冬日的蕭索。漸漸,太陽自地平線湧起,賜予這世間一縷光明和暖意。漢軍踩著自己被拉長的影子,繼續向黑暗的官兵大營走去,再過一會,他們便將如同熟練的工人,在那裏制造出一具又一具屍體,其中也許還包括他們自己。

漢軍行不數裏,路遇鄧奉及其麾下騎士,正列隊於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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