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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十月革命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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揮,也不需什麽陣法,也不講什麽戰術,人潮沖刷而過,守軍便已經被席卷得不知所蹤。再經唐子鄉,同樣照方抓藥,軍民混雜而前,守軍瞬間被人海吞噬湮沒,水花也無半個。

攻下唐子鄉,休整半日,遠遠便見劉秀攜一老婦,飛騎而來。劉縯迎上,見劉秀眼有淚痕,又見老婦正是母親的貼身婢女王媼,唯獨不見母親樊氏,頓覺眼前一黑,昏厥在地。待扶回帳中,劉縯急問究竟,劉秀泣不能語,王媼講起主母樊氏的遭遇來,也是數度黯然垂下老淚。

劉秀的外公樊重,白手起家,善為商賈,家有田地三萬多畝,資產巨萬,乃是南陽有數的超級富豪。樊氏在娘家養病,起先一切尚好。等到樊重聽說劉縯和劉秀謀劃起兵舉事,又聯絡了新市兵和平林兵,不由又怒又怕,劉縯這一造反,他這個外公必然會被連累,一旦官府追究下來,他一輩子辛苦積攢的家產,就得白白充公,而一族人的性命,恐怕也難得保全。眼看大禍即將臨頭,樊重恐懼之下,只能拿可憐的女兒撒氣,不斷責罵樊氏,生出這麽兩個不肖兒子,敗了劉家不算,現在又要把樊家也拖下水。樊氏本來就抱病在身,遭父親這麽一罵,又不敢辯解——老頭子八十多歲了,哪裏經得起頂撞——於是病越發沈重下去。一邊是生養自己的娘家,一邊是自己生養的兒子,樊氏兩邊都不願拖累,趁夜懸梁自盡,只留一句遺言:勿以我為念。樊重急於撇清自己和劉家的關系,於是連女兒也不敢安葬,只是停屍野外。族人樊巨公實在看不過眼,趁夜將樊氏收殮,草草葬於城外亂墳崗。

劉縯聽罷,目欲出血,率眾直逼湖陽而去。卻說湖陽縣尉荀杜聽聞劉縯起兵,一路披靡,正奔湖陽而來,於是召集城中富戶,問道:“劉縯率眾而來,諸位是要戰還是要降?”

眾富戶受寵若驚,父母官屈尊垂詢,果然是一片殷殷愛民之心。感動之餘,卻又惴惴不安,莫非荀杜是在故意試探?於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不肯先表態。荀杜笑道:“諸位但說無妨,本官絕不怪罪。”眾富戶稍感心安,於是各抒己見,有主降者,也有主戰者。荀杜頷首道:“好,好。”眾富戶迷惑起來,好什麽好,是說投降好呢,還是說作戰好呢?荀杜緩緩屈指道:“戰,三千金;降,五千金。”

眾富戶臉色頓時蠟黃。保境安民,乃是你地方長官義不容辭的責任,現在倒好,借著劉縯起兵之事,狠敲咱們一筆竹杠,這分明是訛詐嘛。更有一事難以理解,為什麽投降比作戰還貴?

荀杜看出眾人疑惑,不慌不忙解釋道:“諸位不要誤會,我可不是什麽貪官。就說作戰吧,所謂凡戰三分險,更何況劉縯此番來勢洶洶,萬一城破,本官身家性命必然不保,我這般提著腦袋到底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保在座諸位的平安!加上又要籌措軍費,又要預備糧草,哪樣不得花錢?就這樣,我只收諸位三千金,公道吧?”

眾富戶無言以對,只能諂笑道:“公道,相當公道。”

荀杜又道:“再說投降,既然投降,本官自然是和諸位一道投降。諸位之投降,大不了捐助叛軍些許錢糧,然後照樣過你們的富足日子。本官的損失可就大了,不僅丟了眼前的官職俸祿,更別提日後的大好前程了。要知道,說不定將來我會官居太守,甚至能榮升九卿。這一投降,這些富貴立即化為泡影。諸位捫心自問,我損失如此巨大,卻只收諸位五千金以為補償,公道吧?”

眾富戶心中不滿,嘴上卻也只能敷衍著,“公道,越發公道。”眾富戶貪財,主戰,當日便湊齊三千金,送到荀杜府上,至於收條或者發票這類日後可以呈堂的證據,自然是沒有也不敢索取的。荀杜倒也守信用,收到三千金,立即招募壯丁,得一千餘人,大力修固城防,同時緊急馳書宛城,向南陽太守甄阜求援。

卻說樊重見女兒樊氏自殺,如釋重負,然而還是心虛惶恐,尿頻夢多,與其成天這樣提心吊膽,不如主動向官府負荊請罪。荀杜見樊重送上門來,也不客氣,將其一家悉數下在獄中,訓斥道:“倘若劉縯不進攻湖陽,一切好說。如果進攻湖陽,那就休怪本官無情,定將你們殺得一個不留。”

說話間,劉縯已然兵臨湖陽城下,荀杜大怒,下令將樊重一家滿門抄斬。屬下官吏聯名進諫道:“樊重父子,禮義恩德行於鄉裏,不如先扣留作為人質。城能守住,再殺不晚。萬一城破,有樊重父子在,於劉縯面前也有說辭。”荀杜一聽,也有道理,這才暫且饒過樊重一家性命。

劉縯發力攻城,荀杜收了眾富戶三千金賄賂,也著實賣命,率壯丁全力防守抵抗。眼看劉縯攻勢越發猛烈,而救兵卻遲遲不來,荀杜不免暗暗發慌,再這樣下去,萬一城破,他訛來的三千金,怕也未必有命去花了。荀杜急中生智,來到縣獄,提取樊重之子樊宏,訓道:“你出城去曉諭劉縯,命其早早投降,不然,援軍一到,到時內外夾擊,叫他全家滅亡。”

樊宏道:“如果劉縯不肯呢?”

荀杜怒道:“那就叫你全家滅亡。”

樊宏脖子一橫,冷笑道:“劉縯會乖乖投降?你也太天真了吧!不如你現在就殺我全家。”

荀杜大怒,下令將樊宏亂棒打死,左右苦苦勸住。荀杜仰天長嘯,待情緒平靜下來,讓步道:“退而求其次,只要你能說服劉縯繞道,自湖陽撤兵,本官也可以饒你們一家性命。”

這條件相對合理了許多,樊宏於是出城,直投劉縯營中。劉縯見了娘舅,二話不說,拔劍便砍,樊宏閉目長嘆,才躲了殺威棒,又撞見喪門劍,命咋這苦呢!劉秀架住劉縯,奪過劍來,道:“舅氏必知阿母墳塋所在,等拜祭完阿母,其餘再作理會。”

湖陽城外亂墳崗,秋風蕭瑟,荒冢連綿,一座簡陋的新墳,草草堆就,無碑無記,這便是樊氏最後的棲身之所。若非族人樊巨公好心收殮,樊氏甚至連這樣一座小墓也不能擁有,只能曝屍野外,淪為鳥獸之食。劉縯和劉秀跪在墳前,痛哭流涕。哭罷,劉縯怒視樊宏,道:“舅氏前來,所為何事?”

樊宏答道:“特來請伯升繞道而行。反正你意在攻取宛城,理當兵貴神速,又何必久攻湖陽,平白貽誤戰機?”

劉縯冷笑道:“不繞道又如何?”

樊重逼死樊氏,樊宏也是深感內疚,他能理解劉縯的憤怒,但城中一家老小的性命又不能不救,只得軟語哀求道:“請伯升垂憐樊家數百口性命。”

劉縯怒道:“阿母為樊家逼死,我與樊家,已是恩斷義絕。樊家死活,與我何幹!”

樊宏道:“老爺子年歲已高,還望伯升念及。”

見樊宏拿樊重來說事,劉縯越發怒不可遏,直呼樊重之名,大罵道:“老而不死是為賊,樊重早就該死。”又手指湖陽城,道:“舅氏入城去,告縣尉,想殺樊家便殺,我意已決,必破此城。”

樊宏堂堂一個長輩,楞是被劉縯罵得大哭,跪下磕頭,苦苦哀求,劉縯不為所動。劉秀苦勸劉縯,劉縯道:“阿母自殺,正是讓你我二人再無掛念,專心起兵。樊家咎由自取,須怪不得我無情。”

劉秀道:“舅氏自城中來,必知曉城中虛實,不如好生計議,看看可否有兩全之策。”

樊宏聽聞劉秀之言,於無所希望處見到光明,連忙獻計道:“湖陽縣尉荀杜,乃是商賈出身,愛錢如命……”

劉縯打斷樊宏,冷笑道:“就像樊重一樣,認錢不認人,是吧!我實在告訴你,樊重連自己的女兒都舍得逼死,總有一天,為了錢,樊重連你也會逼死。”

樊宏心道,那倒未必,兒子終究比女兒寶貴。但嘴上哪裏敢說。劉秀在一旁對劉縯道:“荀杜這人我認識,當年我在長安時曾接待過,其人確實貪財,貪財則無恥,無恥則可以利用之。且聽舅氏有何計策。”樊宏得到劉秀鼓勵,膽色略壯,於是對劉縯道:“為今之計,只需募集十餘名死士,如此如此,必能取荀杜性命。荀杜一死,則湖陽必降。”

再說荀杜在湖陽城中憂心忡忡,度日如年,忽然軍士來報,樊宏正在城下叫門。荀杜登城而望,果然正是樊宏,後面跟著十多輛推車。荀杜急問樊宏,“事如何?”樊宏未及回答,身後領頭的車夫已摘下草帽,仰首向荀杜道:“荀縣尉別來無恙!”荀杜循聲望去,竟是當年南陽駐京辦主任劉秀,他當年往長安朝請之時,在劉秀那裏蹭吃蹭喝,至今想來,依然意猶未盡。故人相見,荀杜也是又驚又喜,道:“文叔所來何為?”劉秀道:“特來通報縣尉,我家長兄已答應撤兵。”荀杜大喜,再問道:“車中又是何物?”劉秀答道:“樊氏一門皆被縣尉下在獄中,願以千金為其贖命。”荀杜越發歡喜,真是財運來了,擋也擋不住,然而心中仍存疑惑,道:“開箱。”劉秀依言開箱,果然一片金光。荀杜依然不敢掉以輕心,又命人出城搜身,見劉秀等人並無兵刃,這才徹底放心,將劉秀等人放入城中。

荀杜下城樓來見劉秀,劉秀道:“願先見樊家一門平安無事,然後千金自當奉上。”荀杜笑道:“那是,那是。”回身命兵卒前往縣獄提人,又搓著手,對劉秀訕笑道:“我先驗驗,如何?”劉秀手一攤:“請。”荀杜開箱,頓時兩眼放光,不能瞑目。劉秀作為外孫,以千金來救外公一家性命,於情於理都很說得過去,荀杜不再懷疑有詐,媚笑著對劉秀道:“當年在長安,沒少讓文叔破費,如今又要文叔破費了,想來真是慚愧,哈哈。”劉秀取出一塊金磚,在手中掂了掂,笑道:“此物縣尉可喜歡?”荀杜眉開眼笑,道:“喜歡,喜歡。”劉秀笑得越發燦爛,道:“那就全給你了。”荀杜看著劉秀詭秘的笑容,隱約覺出大事不妙,轉身想逃,劉秀卻已大吼一聲:“動手!”始終低著頭跟在劉秀左右的劉稷躍身而起,抓起一塊金磚,向荀杜頭上如雨點般砸去,一直將其橄欖形的頭顱砸至扁平,依然不肯罷手,一邊砸一邊破口大罵:“畜生,給你,全給你。”

目睹著這樁光天化日之下的血腥暴力,荀杜屬下幕僚皆為之目瞪口呆,嚇得不敢動彈。劉秀拔出荀杜之劍,割下荀杜頭顱,提頭大呼道:“王莽敗亡,指日可待。劉伯升起義兵,覆漢室,乃天下所望。今降者免罪,不降者,視荀杜之頭。”

眾人見荀杜已死,而官府的援兵久也不來,頓時心灰意冷,於是皆降。

【No.5 傾城之亂】

劉縯和劉秀自起兵以來,湖陽乃是他們攻下的第一座城池,而第一次通常總是興奮而難忘,乃至於手腳倉皇。大軍一入城內,劉縯便忙於接管縣衙和武庫,劉秀則率兩名親隨,入縣獄釋放樊重一家。老頭子樊重見了小外孫劉秀,又羞又怒,擺出一副烈士的氣節,拒絕出獄,大呼道:“我不要你來救。”樊宏煩透了老頭子的惺惺作態,在一旁沒好氣地說道:“你就知足吧,還好來的是文叔,倘若是伯升前來,那就不是來救你,而是要來殺你了。”樊重怪眼一瞪,“他敢!”說完,又覺底氣不足,心虛地問劉秀道:“他敢嗎?”劉秀點點頭,樊重惶惶地閉了嘴,不敢再耍老爺脾氣,這才乖乖出獄,一路上健步如飛,追也追不及。

劉秀送別樊重一家,已是暮色將晚,於是徐徐打馬而回,前去和劉縯會合,迎面撞見一群群喝得爛醉的士兵,在街道上大呼小叫,踉蹌而行,劉秀微笑看著,仿佛因了他們的快樂而快樂。然而,劉秀越走越感覺不對,湖陽明明是和平接管,怎麽卻滿城盡是哭聲和叫喊?再往前走,便看見施展暴力的大兵,驚慌逃奔的人群,被損毀的店鋪房屋,遠近呼應的沖天火光,純乎一副末日之城的景象。劉秀大怒,又聽見街旁一戶人家內傳來婦人淒厲的慘叫,劉秀踹門而入,便見一位士兵正將婦人按在身下,其餘十多名新市兵則圍在榻前,為同伴吶喊起哄。一個嬰兒被遠遠拋在地上,一動不動,也不知是死是活。劉秀兩眼血紅,大吼一聲:“住手。”一名士兵聞聲湊了過來,嬉皮笑臉道:“朋友,別急,等一會就輪到你了。”劉秀一巴掌將士兵扇翻在地,一腳踩上,怒喝道:“你們是誰人部下?膽敢為此禽獸之舉,可知軍法?”

十多名新市兵見同伴遭襲,紛紛轉身,一齊打量劉秀。他們並不知道劉秀是誰,當時也沒有軍銜和軍服可供識別,在他們眼中,劉秀無非臉白一點,胡須修剪得漂亮一點,衣衫光鮮一點,除此之外,也就是一個尋常青年而已,沒什麽好顧忌的。十多名新市兵於是拔劍在手,步步緊逼過來,而榻上那哥們,則超然物外,渾不以劉秀為憂,自顧伏在婦人身上,繼續挺動不休。劉秀熱血上湧,也不管對方人多勢眾,拔劍便要和他們對砍。好在劉秀的兩名親隨,都是由劉縯精心挑選而出,他們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保證劉秀不出事,大事小事都不能出。兩名親隨眼看便要火拼,刀劍無眼,萬一劉秀有個三長兩短,那可無法向劉縯交代,於是不由分說,架住劉秀便往外走,一路架回縣府,這才放手。

劉秀回到縣府,餘怒未消,召集了數十人馬,便要殺將回去,將那些兵卒就地正法。劉縯聞訊趕來,問明情形,將劉秀叫到內室,屏退左右,鄭重說道:“你不能去。”

劉秀以為劉縯擔心自己的人身安全,於是笑道:“長兄多慮了,那些新市兵不過十來人而已,我帶數十人馬,完全足以應付。”

劉縯搖頭道:“我不是擔心這個。你這麽逞一時之快,殺幾個新市兵事小,引發內訌怎麽辦?新市兵和平林兵,我們好不容易才請來,這一內訌,等於前功盡棄。少了新市兵和平林兵,想要恢覆高祖之天下,只怕難矣!聽我一句,眼下還是忍耐為上。”

劉秀急道:“忍耐?你出門看看,城中是怎樣的慘狀!不僅新市兵和平林兵,就連劉氏子弟和賓客,也照樣在燒殺搶掠。如此亂象,不殺一儆百,如何止得住?”

劉縯下意識地撓了撓頭,而這一細微動作,未能逃過劉秀的眼睛。劉秀望著劉縯,眼神中有前所未有的痛苦,他似乎完全心碎了,喃喃說道:“原來你早就知道。”

劉縯心知自己讓劉秀失了望,黯然嘆道:“你不為主帥,怎知其中的艱難。從來就沒有容易的決定,每一個決定,都必須有人犧牲。有時候,便不得不舍小就大,舍近求遠。我為天下,豈惜小民哉。”

劉秀爭辯道:“這一路,還將有無數個湖陽,還將有更多無辜黎民。如果都像今天這樣,一路殘破擄掠過去,這哪裏是覆國,這是禍國呀,長兄!”劉秀越說越激昂,又道:“如此殘暴得來的天下,寧可不要也罷。”

此前說話,兄弟兩人都是有商有量,而劉秀方才所言,卻已經變得火藥味十足。反觀劉縯,以為劉秀最多只是發幾句牢騷,所以一直大度包容,而現在劉秀卻開始質疑整個覆國行動,這已然跨越了劉縯的底線!劉縯臉色鐵青,拍案而起,怒視劉秀,大罵道:“混賬!你一個小娃娃懂得什麽?”

兄弟倆共處二十多年,一向親愛,從來沒紅過臉,這可是劉縯頭一遭對劉秀疾言厲色,痛加斥責。劉秀毫無懼色,頂嘴道:“他們殘破,而你縱容,他們擄掠,而你默許。真正奸汙那婦人的,不是那些新市兵,而居然是你。”

劉縯氣得渾身顫抖,咆哮道:“你再說一遍!”揮拳便要毆打劉秀,劉秀絲毫不肯退讓,昂首挺胸,怒道:“你既然敢做,為何又不敢認?”

劉縯和劉秀在這邊高聲爭吵,早有兵士報知劉稷,劉稷大驚,連忙前來勸架,然而一進室內,便見劉縯和劉秀相對而立,距離之近,間不容紙,彼此怒目而視,如同不世之仇,誰也不肯稍退半步。劉稷一看兄弟倆這氣場,知道自己鎮不住,又趕緊派人將劉良請了過來。劉良畢竟是叔父,面子大,輩份尊,一來便強行插入,硬生生將兩人分將開來,命兩人坐下,自己則居中而坐,道:“兄弟同心,其利斷金。如今離長安還有千萬裏,怎麽你兄弟二人就已經不能相容了?”

幾乎就在同時,劉縯和劉秀都要開口說話,為自己辯解,劉良伸手止住,道:“從現在開始,你們都只和我說話。我問到誰,誰便開口,另外一人不許插話。不然,又將陷於沒完沒了的意氣之爭。文叔你先說,伯升怎麽得罪你了?”

劉秀憤憤答道:“昔日湯武自葛始征,救民於水火之中,東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為後我?’所以十一征而無敵於天下。當年高祖攻入鹹陽,秋毫無犯,珍物無所取,婦女無所幸,秦民大喜,爭持牛、羊、酒食獻享軍士,唯恐高祖不為秦王。所謂王者之師,理當如此也。今王莽無道,民心思漢。我等興舉義兵,吊民伐罪,光覆漢室,當以王者之師自期,使民之望我,若大旱之望雨也。然而漢軍一入湖陽,便燒殺搶掠,塗炭生靈,為害更甚於王莽,徒令天下齒冷失望。漢軍民心既失,雖能得意於一時,而終不能久長也。”

劉良頷首道:“文叔所言,大有道理。伯升,你又有何話說?”

劉縯並不思索,脫口言道:“湯武征葛之前,以子民為餌,任葛伯殺之,然後借機問罪。高祖入鹹陽之前,也曾屠城立威,比今日湖陽有過之而無不及。文叔對此又將如何辯解?夫聖人之屈者,以求伸也;枉者,以求直也。故雖出邪僻之道,行幽昧之途,將欲以興大道,成大功。猶出林之中,不得直道;拯溺之人,不得不濡足也。”

很顯然,劉縯是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的,滔滔又道:“你只看見湖陽遭殃的百姓,可長安一餓死就是四十萬人,這筆賬怎麽算?全天下餓死之人,又何止百十萬,這筆賬又怎麽算?唯一的解決之道,便是推翻王莽,重興漢室,然後與民更始,使民安息。然而,你要想改變這個世界,首先你便要有改變這個世界的能力。

我何嘗不想把漢軍打造成王者之師,只是眼下心有餘而力不足,勢有所不能也。新市兵和平林兵皆是流民出身,不知仁義,只知利益。此刻乃是用人之際,不給他們甜頭,他們豈能甘心賣命!這是必須付出的代價。一家哭何如一巷哭?一城哭何如一國哭?小仁,大不仁也。你憐惜湖陽百姓,我卻更憐惜天下百姓。”

劉良待劉縯說完,問劉秀道:“文叔,你意下如何?”

劉秀見劉縯意志已決,長嘆道:“如果這是長兄想要的。”

劉縯傲然答道:“只要覆國能成,榮耀歸於劉氏,而罪惡歸我。”

持續的沈默,誰也沒有說話,外面的搶劫和暴力還在繼續,而此時室內的四人,卻只能報以沈默而已。在殘酷的戰爭面前,有誰的靈魂不曾掙紮?又有誰的人性不曾扭曲?然而,路還要繼續走下去,為了最後的勝利,為了最終的正義。

良久,劉良起身,對劉縯和劉秀笑道:“既然如此,兄弟對拜,這事就算過去了。”

劉縯和劉秀相跪而拜,不知何時,劉良和劉稷已經離去,高堂大殿之內,只剩下這對兄弟,面孔沖地,頭緊抵在一起。劉縯隱約竟在哭泣,這一刻,他不再是六部統帥,他只是一個普通人,承受了太過巨大的壓力,他向著理想狂奔,卻又被迫在現實面前屈膝,他意在保護蒼生,卻又不得不先選擇傷害蒼生。道德上的沈重拷問,使得他靈魂不得安寧。

劉秀感受著劉縯的脆弱和孤獨,問劉縯道:“你還記得在阿父葬禮上,你對我說的那句話嗎?”

劉縯搖了搖頭,劉秀道:“你那句話,我一直記得。現在,我要給你說同樣的話。”劉縯等著,劉秀望著劉縯的眼睛,一字一頓地道:“別怕,還有我在。”

【No.6 先舍後得】

且說劉縯和劉秀兄弟中好,入夜,劉縯大開筵席,慶賀攻克湖陽之勝利。然而,左等右等,新市兵和平林兵的幾大首領一直不曾現身,劉縯派人三催四請,王匡和陳牧等人這才姍姍來遲,個個臉色陰沈,顯然是滿肚子火氣。幾盞悶酒過後,王匡終於發作,怒砸酒杯,擡手指著劉縯,大叫道:“劉伯升,你不公平!”

劉縯大驚,道:“王兄此話怎講?”

王匡道:“你們搶來的財物,遠比我們搶來的多,當然不公平。要想公平,必須將搶來的所有財物,按人頭重新分配。”

新市兵和平林兵雖然搶不過劉氏子弟和賓客,然而人數占優,一旦按人頭重新分配,無疑可以大占便宜。劉稷不幹了,怒道:“搶多搶少,全看自己本事,我們也沒攔著你們不讓你們搶,你們自己搶得少,便反過來賴我們,你們還講不講道理?”

王匡等人也根本沒打算講道理,他們就是覺得分贓不均,咽不下這口氣。王匡冷笑道:“你們舍不得吐出來也沒關系,只要讓我們搶樊重家,那就算大家扯平。”

劉縯雖然痛恨樊重,但樊重怎麽說也是自己的外公,自己得不到他的家產,但也不能便宜了外人,於是斬釘截鐵地答道:“這事沒得商量,樊氏乃我外家,絕不能搶。”

王匡和陳牧大怒,拂袖而起,道:“既然如此,諸君好自為之。”憤憤而出,王鳳、馬武也隨即跟出。行至門前,王匡回身,狠聲道:“軟的不行,來硬的,不怕你劉伯升不給。”

劉稷有貴族氣,本來便看不起流民兄弟,這事一出,更是對流民深惡痛絕,當即勸劉縯道:“一路攻占,都是劉氏沖鋒在前。拿下湖陽,也全是劉氏的功勞。這群流民,既不能同患難,也無法共富貴,作戰能躲則躲,分戰利品卻唯恐落於人後。看剛才王匡等人的意思,很有可能將對我們不利,不如幹脆來他個先下手為強……”

劉縯卻依然對流民武裝抱有幻想,反勸劉稷道:“你以為這些人造反的目的是什麽?天下是姓王還是姓劉,跟他們又有什麽關系?依我看,還是勻出些財物給他們,就當息事寧人。”

劉稷嚷道:“他們開口一要,咱們就乖乖奉上,做人怎能如此示弱?這個先例一開,只會長他們志氣,讓他們越來越驕縱張狂。再說了,咱們把到手的財物拱手相讓,對劉氏子弟和賓客們又如何交代?”

劉縯看向劉秀,道:“以文叔之見,當如何應對?”劉稷也看著劉秀,目光中滿是期待。他和劉縯一比一打平,劉秀這一票顯得至關重要。

劉秀明白劉縯的苦心,也理解劉縯的苦衷,於是答劉稷道:“我在長安時,做過商賈。商賈雖是賤業,卻有與兵法暗通之處。司馬遷《貨殖列傳》雲:‘貪賈三之,廉賈五之。’貪婪吝嗇的商賈,賺三倍,而不貪的商賈,卻可以賺五倍。按理說,越貪婪吝嗇的商賈,賺得應該越多才對,可事實卻剛好相反。何也?貪賈只知取,而不知予。廉賈既知取,又知予,更知予即是取。”

劉縯嘆道:“好一句予即是取。三郎知我心也。”

劉秀又道:“天下之事,成於大度之士,而敗於寒陋之小人。昔日高祖捐四萬斤金與陳平,不問其出入,裂地數千裏,分封韓信、彭越,毫無痛惜之心,遂能滅項羽而有天下。反觀項羽,雖勇猛無敵,卻吝嗇小氣,部下有功當封爵者,項羽握其所封印信,把玩不舍,直至棱角磨平,猶舍不得給予,終落得烏江自刎,身敗名裂。”

劉秀看著劉稷,再道:“王匡等人開口索要財物,這是好事,只要滿足他們,他們便會繼續賣命,最怕的是他們有所要求,卻不肯明說,而在暗地裏偷偷算計。如果我們選擇內訌,即使成功,也將讓四方豪傑寒心,以為我們不能容人,從而皆不肯前來投奔。”

劉稷不能辯駁。劉縯大喜,道:“他日雲蒸龍變,欲有所會,豈與瑣瑣者較哉!區區錢財,不足愛惜,所搶財物,索性悉數相贈,以安彼等之心。”

劉秀於是收斂子弟和賓客所搶財物,悉數送與新市兵和平林兵。王匡等人正醞釀反攻,見劉秀不僅帶來了安撫的誠意,更帶來了超出他們期望的財禮,大為歡喜,假意謙讓了一番,最後當然還是收下不提。

靠了金錢的魔力,一場危機暫時消弭於無形,次日,六部合兵而進,直指宛城。出發之前,劉縯和劉秀來到母親墳前,做告別的慟哭。樊氏雖然葬得簡陋,但兄弟兩人卻也不敢修葺墳墓,以免為官府所知,從而掘墳燒屍,辱樊氏於地下。只能等日後起兵成功,天下太平,再來為樊氏移墳,風光改葬。

劉縯祭罷樊氏,想到逼死樊氏的元兇,忽然怒形於色,率眾直沖樊重府上,也不等人通報,徑直闖入內室,高呼道:“樊家所有家產,悉數充軍。”

樊重夢中驚醒,聽聞所有財產悉數充軍,頓時面如死灰,魂魄不在。那可是他一輩子攢下的家產,是他全部的人生意義,沒有了這些財產的支撐,他無法想象自己何以為人。劉縯冷漠地看著樊重的驚恐,嘲笑道:“你做了一輩子守財奴,畢竟還是守不住。如今一無所有,感覺如何?”

樊宏心疼父親,懇求劉縯道:“伯升,得饒人處且饒人,何況是對自己外公!老人家賑贍宗族,恩加鄉閭,借貸出去的款項,便有數百萬錢,並非是你所說的守財奴。”

想當年,劉縯四處找錢蓄養賓客,身為外公的樊重坐擁萬金,非但不施以援手,反而冷嘲熱諷,一想到這裏,劉縯心中便大為痛恨,沖樊重冷笑道:“失敬失敬,原來你還是大善人。不過我這個外孫,怎麽就從來沒見過你一錢呢?你還真以為你是什麽大善人了?你不過喜歡看著別人求你,從而感覺自己高高在上。你倒是每天倚門而望,眼巴巴地盼著我張嘴求你借錢。我告訴你,我不找你來借,我直接搶,而且搶個精光。”

樊重氣得白須亂顫,想吐血,卻吐不出來,用顫抖的手指指著劉縯,道:“劉伯升,你不要逼人太甚。”

劉縯解劍塞到樊重手上,譏笑道:“不堪受辱,何不自殺,以全名節?”

樊重拔劍,橫到脖子上,作勢再三,卻始終下不了手。

劉縯笑道:“你家產盡失,還有什麽舍不得的?哦,我忘了,你怎麽會舍得死呢,你是寧願自己茍活,而逼自己女兒去死的。可惜你一輩子鉆營財富,到頭來,不過是竹籃打水一場空。”說完大聲下令,“搬!搬完,放火燒屋。”部下齊聲大吼:“得令。”於是翻箱倒櫃,搜金索銀。樊重呼天搶地,捶乳頓足,後來幹脆坐在地上,像耍賴的孩子一樣放聲大哭。

劉縯嘴上依然不肯輕饒,繼續奚落著樊重:“錢沒了,你哭。你沒了,錢哭否?”劉秀於心不忍,小聲提醒劉縯道:“長兄,差不多夠了。”劉縯一舉手,部下們會意,慢慢將搬走的財物歸還原處。劉縯從地上拎起樊重,一把扔回榻上。老頭子皮實得很,一骨碌坐起,見家產得以保全,眼神中重又回覆了生機,流露出其慣有的狡黠。劉縯看著樊重,冷笑道:“你放心,我從前沒拿過你的錢,如今更不會拿你的錢。你把你的家產看得比自己女兒更加寶貴,我只不過是想看看,當你的家產被人全部奪走的時候,你臉上會是怎樣的表情。如今看到了,有趣,果然有趣。”

樊重臉如土色,劉縯當著他們全家人的面,對他進行了不留半點情面的大肆羞辱,而他猥瑣而拙劣的表現,更給人一種感覺,不是劉縯在羞辱他,而是他在自取其辱。

劉縯行完他的報覆,率眾揚長而去。途中劉秀問劉縯:“長兄如此對待外公,會不會有些過分?”劉縯答道:“我告訴你,在這世上,只有你我兄弟,可以相倚靠,可以共始終。其餘人等,哪怕是親戚宗族,也不過是因利而聚,也會因利而散,對於他們,不要抱任何希望,更不可有不忍之心。你如果對他們容忍,他們就會對你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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