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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地皇三年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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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1 序曲】

王莽地皇三年(公元22年),註定是非同尋常的一年。

這一年,英雄亮出了他的長劍,美人洩露了她的容顏。

這一年,善惡模糊了它的界限,道德沖破了它的底線。

這一年,無盡的戰火,焚毀了城池和村莊;持續的饑荒,將千萬白骨拋於路旁。

這一年,神州激蕩,穹蒼低昂。所見之人,無非強者弱者和死者;所經之處,皆是戰場屠場或墳場。

這一年路不拾遺,路衢早已空空。這一年夜不閉戶,閉戶又有何益?

這一年,江山依然如畫,而生者但求速死;人間更逾地獄,而死者不欲覆生。

這一年,山還水還人不還,肝腸寸斷淚不斷。

這一年,在孤苦無依者的口中,老天的名字被一再提起,而老天也無能為力,只能報以悲泣而已。

這一年,無數生命如同海邊沙灘上的一張張臉,被無情的潮水輕易抹去。當潮水退盡,一位新的王者即將崛起。

【No.2 命運】

地皇三年,久違的劉秀終於重回我們的視線,他選在了大年初一這一天,出現在南陽郡首府宛城的一座宅院之前,和他並肩而立的,則是姐夫鄧晨、老哥劉縯以及劉縯的賓客們,一行十多人,個個掛刀佩劍,陽氣十足。

宅院大門緊閉,劉縯上前,先是恭敬地輕聲叩門,見始終無人回應,力度逐漸加大,最後索性拿拳頭擂門,直到門上擂出一個又一個坑,這才有一個童子前來應門,不等劉縯開口,便先背稿般地說道:“先生病,不見客,請回。”

劉縯一行從舂陵大老遠趕來,豈能讓童子一句話就輕易打發,加上又擂了半天門,心中頗不痛快,當即報上姓名,道:“你家先生見則罷,倘若不見,休怪我放火燒屋。”童子頓時嚇得大哭,一邊哭,一邊跑回通報,不一會,又哭著跑回來,道:“先生的病突然就好了。”劉縯哈哈大笑,率眾而入,穿過兩進院落,便看到正堂階前,早有一位老先生斂手靜候。老先生高大瘦削,白髯壽眉,天氣盡管寒冷,卻只穿了一身單衣,他打量著劉縯等人,含笑問道:“就是你們要放火燒屋?”

劉縯好歹也算南陽郡的名人,通常都是別人求著見他,今天他好不容易主動見回人,卻一上來就吃了個閉門羹,自尊心大為受損,當即沒好氣地答道:“是又如何?”

老先生笑道:“如果我是你,絕不會在今天放火燒屋。”

“為什麽?”

“因為今天將有大雨。”

劉縯大笑起來,其時陽光燦爛,晴空萬裏,怎麽可能下雨?老先生並不著急,緩緩伸手向前,攤開掌心,忽然空中便真的開始降下雨滴,雨滴漸落漸快,淅淅瀝瀝,化為雨絲飛揚而起。劉縯大驚失色,向老先生改容施禮道:“蔡少公果然神人。小子適才無知唐突,還望先生恕罪。”

老先生正是傳說中的蔡少公,星相占蔔,無一不精,生平所作預言,無不應驗成真,乃是南陽郡最受景仰的神人,名氣之大,更在劉縯之上。蔡少公將劉縯等人讓入正堂,分賓主坐定,又命童子點燈。眾人大感詫異,這大白天的,點什麽燈?

門外雨勢漸大,很快便如瓢潑而下,暴雨如皮鞭抽打著屋瓦,天色越發暗淡,不過半晌,門外竟已是漆黑一片,將屋內燈光襯托得格外明亮。眾人越發驚駭,彼此打量,都覺得陰氣森森,詭異無比。

暴雨隔開了外面的世界,眾人仿佛身處孤島之上,守著閃爍的燈光,對著神秘的氣場,塵世的一切都已經顯得毫無意義,剩下的唯有對於命運的深深好奇。無邊的靜寂之中,連一向膽大包天的劉縯也不敢高聲言語,輕聲向蔡少公說明來意,道:“久聞先生神機妙算,特來請先生指點迷津。”

蔡少公望著劉縯等人,滿臉悲憫,道:“諸君都年紀輕輕,不該算命。一旦算了命,反而會畏首畏尾,束縛住了手腳。”

劉縯奉上早已備下的厚禮,強求道:“先生姑妄言之,我等姑妄聽之。先生萬勿推辭。”

蔡少公無可奈何,嘆道:“人命有三,一為正命,二為隨命,三為遭命。諸君要問哪一命?”

劉縯道:“此三命有何分別?”

蔡少公道:“正命者,天性所稟,與生俱來,在父母成孕之時,日後貧賤禍福早定,是為正命。隨命者,努力操行而吉福至,縱情施欲而兇禍到,所謂善則善報,惡則惡報,是為隨命。遭命者,行善得惡,非所冀望,遭逢於外而得兇禍,非人力所能抗,是為遭命。”用現在的話來說,正命由先天的基因決定,隨命由你後天的行為決定,遭命則是由宇宙的混沌決定。正命、隨命、遭命,三位一體,共同構成一個人的完整命運。

劉縯道:“然則請問正命。”蔡少公搖頭道:“非所當問矣。”劉縯道:“然則請問隨命。”蔡少公再搖頭道:“也非所當問矣。”劉縯別無選擇,只好道:“然則請問遭命。”

蔡少公頷首道:“是為當問也。”停頓片刻之後,這才又道:“自古亂世,正命不如隨命,隨命不如遭命。舉個最簡單的例子,當年長平一戰,秦將白起坑殺趙國降卒四十萬人,按照道理,這四十萬人當中,必定有許多依正命不該死者,也必定有許多依隨命應獲福者,然而卻偏偏同日皆死,無一幸免,何哉?遭命為大也。如今天下即將大亂,唯遭命堪問而已。”

劉縯道:“敢問先生,我等遭命且當如何?”

蔡少公道:“正命在父母,隨命在人,遭命在天。天不可問!”

得,蔡少公繞了半天圈子,等於什麽也沒說。劉縯不肯死心,懇請蔡少公無論如何再多說點什麽。蔡少公長嘆一聲,道:“我何嘗不知,諸君真正想問的,乃是這天下日後是誰的天下。”劉縯被蔡少公一語道破心事,不由又急又喜,趕緊追問道:“還請先生明示。”蔡少公閉目道:“劉秀當為天子。”

通常術士作預言,好比李商隱作詩,偏愛於隱晦迷離,言辭雲遮霧繞,盡可以作出多種解釋,從而增加應驗的概率。蔡少公這一預言,卻是指名道姓,斬釘截鐵,絲毫也不給自己留後路,因此一言既出,舉座皆驚。劉縯忍不住問道:“先生所說的,難道是指國師公劉秀(即劉歆)?”蔡少公恍如未聞,閉目不答。

劉秀自落座之後,一直在觀察蔡少公。看得出來,蔡少公年輕時一定非常英俊,傾倒過無數女人,但現在的蔡少公,充其量只能算是一個蒙事的神棍,盡管他一上來就成功預測到了暴雨,但劉秀對他依然是滿心的不信任,覺得他不過是在裝神弄鬼,誑惑世人。劉秀外表謙和,骨子裏卻是憤青,因此,當蔡少公預言劉秀當為天子時,劉秀不禁脫口而出,揶揄挖苦道:“先生莫非是在說我?”

眾人一聽,哄堂大笑。劉縯瞪了劉秀一眼,斥道:“先生面前,不得胡鬧。”又問蔡少公道:“先生所指,可是國師公劉秀?”

蔡少公道:“天下名劉秀者,何止千萬。究竟是誰,只有天知道了。”他雖然是在回答劉縯,眼睛卻一直在看著劉秀,又接著說道:“雖說命中註定,卻也需努力方可。倘若相信命運卻不行動,以為可以不為而自得,不作而自成,不行而自至,則是大謬不然矣。”

劉秀被蔡少公看得心中一陣發毛,他忽然覺得自己方才對蔡少公的擠對,確實顯得有些輕浮,蔡少公分明是在向他暗示些什麽,告誡些什麽,然而又不肯明講,難道蔡少公真的認為他將要成為天子,就像當初在太學時強華說他有帝王之相一樣?劉秀困惑不安,正待向蔡少公做進一步確認之時,蔡少公卻已經喚來童子,熄去燈盞。

隨著燈火熄滅,室外的黑暗迅即一湧而入,眼前已是伸手不見五指。眾人一陣短暫的驚惶,而門外雨聲漸漸停歇,天色開始放亮,眾人再左右環顧之時,早已不見了蔡少公的蹤跡。

劉縯等人走出室外,擡頭望去,只見烈日當空,光芒萬丈,再回想方才經歷,竟恍如南柯一夢。

【No.3 越獄】

今世之大年初一,寺廟中燒香拜佛者往往多如過江之鯽,祈求新的一年能有更好運氣。同樣是大年初一,劉縯也不憚辛苦地奔波了百餘裏,特地來找蔡少公算算造反的兇吉。十多年來,劉縯一直蟄伏南陽,苦撐待變,到了地皇三年,劉縯感覺終於等來了造反的最佳時機,流民四起,只是專為他鋪墊的前戲,他不登場則已,一旦登場,勢必將給王莽政權以致命一擊。

然而,讓劉縯大失所望的是,蔡少公並未給他提供任何正面的信息,好不容易討到一句六字真言——“劉秀當為天子”,也和他全無關系。更可恨的是,“劉秀當為天子”這句話,一旦入耳,便迅速在他頭腦中生根發芽,如夢魘般不肯遁去。

“劉秀當為天子”這句話作為一個命題,只是在描述未來的某種可能性而已。倘若劉縯是邏輯實證主義者,自然可以對這一暫時無法證明可能也是永遠無法證明的命題嗤之以鼻,甭管此命題是誰說的,都可以認定它毫無意義。然而,劉縯卻不幸生活於中古世紀,他所能做的,只能是用他那農業時代的頭腦,對這一命題進行一番簡陋的分析:“劉秀當為天子”這話如果是另外一個人說的,劉縯可能並不會如此介意,但這話卻偏偏出自蔡少公之口,劉縯便不得不犯嘀咕,蔡少公的話,從來都沒有不準過!按照經驗推斷,“劉秀當為天子”根本不容懷疑。那麽接下來的問題就是,這個劉秀到底是誰,又將在什麽時候成為天子?如果劉秀做天子已成定局,那他劉縯做天子的機會又在哪裏?如果他劉縯做不了天子,那再來起而造反的話,豈不就變成了一場白忙活?

劉縯的最終結論是:這個劉秀還是以新朝國師公劉歆的嫌疑最大,畢竟劉歆資歷老,名望高,朝中黨羽甚多,民間清譽不少,而堡壘又最容易從內部攻破,劉歆一旦發動政變,成功的機會將遠比他劉縯造反來得大。劉縯帶著這樣的結論,怏怏返回老家舂陵,一時間頗有些心灰意冷,只字不再提及造反起兵。

劉縯蕭條了沒幾天,門下賓客汪九等人偏又給他惹出事端:汪九等人返鄉省親,路見富人,頓生邪念,當路搶劫,正劫得高興,不提防被官府抓了個現行,下在獄中拷打追問。汪九一向對別人心狠手辣,但事情輪到自家頭上,卻忽然軟了骨頭,吃打不過,便將主人劉縯供了出來。

官府中潛伏有劉縯的內應,得信急來報知劉縯,勸其速速逃亡。劉縯聞報,尚未表態,劉稷卻已拍案而起,大笑道:“些許小事,何須驚慌。待我去縣獄走上一遭,給官府來個死無對證,看官府還能奈何?”

劉稷乃是劉縯的族弟兼死黨,勇猛雄壯,入獄殺三五賓客,自然是小菜一碟。其時皓月當空,劉稷衣袂如飛,瞬即翻越數重獄墻,直奔汪九囚室。汪九忽見劉稷,幾疑身在夢裏,於血泊中睜開眼來,強笑道:“我沒招。”

劉稷點點頭,道:“諸君皆是死義之士,劉某豈會不知。”汪九哀求道:“劉兄救我!”劉稷再點點頭,道:“好。”話音未落,反手便是一劍。

汪九等人遭嚴刑拷打,身負重傷,根本無力反抗。劉稷殺罷汪九,再殺其餘賓客,還劍入鞘,四顧茫然,總感覺意猶未盡,於是以衣蘸血,胡謅了一個名字,題壁曰:“殺人者武松是也。”

劉稷功成身退,回報劉縯。劉縯見事已成,大喜,吩咐設宴擺酒。劉秀早已睡下,聽到歡呼,披衣入問,劉縯告以實情。劉秀皺了皺眉,盯著劉稷道:“頭可曾割?”劉稷正得意吃酒,不以為然地答道:“殺人何須割頭?”言畢舉杯邀四座,大笑道:“文叔心何忍耶!”

劉縯聽到劉秀這突如其來的一問,神色卻頓時凝重起來。劉秀所問,正是要害所在。劉稷事情的確幹得漂亮,但只是取了汪九等人性命,未曾割其頭顱。如此一來,官府盡管不再有活證,然而死證猶在,屍首便是死證,官府大可持此屍首,登門要求劉縯認領。

劉稷很快也醒悟過來,便要趕回獄中補一道割頭手續。劉秀急忙制止道:“可回去不得。官府此時必已發覺,哪裏還能再任你來去自如?”接下來的一句話劉秀則忍住沒說:你這一去,正好再白送官府一位活證人。

看來罪責已然難逃,官府隨時可能上門抓捕,劉縯大怒,擇日不如撞日,管他以後誰當天子,先反了再說!劉稷大喜道:“兄長這句話,我可是足足等了十年!”劉縯側頭又問劉秀,“以三郎之見呢?”劉稷不耐煩道:“三郎懂得什麽!”劉縯道:“自家兄弟,有事當然要一起商量!”劉稷沖劉秀嚷嚷著,“好,三郎你說,反是不反?”

劉秀看著劉稷,從容道:“七哥,你一開口就錯了。我們不是造反,我們是覆國。”劉縯拊掌大笑,對劉稷道:“三郎一句話,就把你我都蓋過了。流民才是造反,我等起兵,正為覆國也。”說完又問劉秀道:“眼下起兵如何?”劉秀答道:“時機未到,驟然起兵,只怕徒勞。”

劉稷冷笑道:“就知道你貪生怕死!”劉秀也不生氣,反問劉稷:“流民胸無大志,勝則聚,敗則散,勝敗不以為意。我等不起兵則已,一起兵就只能有勝無敗。試問,今日倉促舉事,無糧無錢無兵無援,何以為勝?”

劉稷氣勢大衰,不能應答。劉秀再道:“聲大義者,張膽而明目;定大策者,潛慮而密謀。我等早晚必然起兵,如今卻須忍耐為上。”稍作停頓之後,又道:“夫為權首,鮮或不及,陳涉、項羽猶且未興,我等寧不慎乎?為今之計,當多貯糧,廣結援,靜觀流民與官府互鬥。就在今年,流民與官府之間必有數場惡仗,可待其兩敗俱傷,然後趁時起兵,以逸擊勞,事半而功倍也。”

劉縯問道:“雖然時機未到,然而官府即將逼上門來,計將如何?”

劉秀道:“官府所求,主謀而已。覆國大業,可以無我,不可無兄長。此事我當應承下來,官府追問,也一切往我身上推。我自逃亡他鄉,等待大赦。官府忙於應付災民流寇,也無力窮加追究,兄長再上下打點,厚賄財貨,自然可保無事。”

於是計議已定,由劉秀頂包跑路,劉縯則坐鎮舂陵,走門路,花錢財。使錢能使鬼推磨,使錢更多,磨推鬼亦可。官府吃了劉家的賄賂嘴軟,見了劉家的勢力手軟,加上一直抓不到正主劉秀,事情慢慢也就不了了之。

【No.4 未婚妻】

再說劉秀連夜從舂陵起程,一路直奔新野而去。這一趟雖說是逃亡,其實卻也可以算是回家,因為在劉秀心中,新野就是他的第二故鄉,這裏不僅有姐夫鄧晨、三表哥來歙、太學同窗鄧禹,更有已經成為他未婚妻的陰麗華。

當年劉秀從太學輟學之後,長兄劉縯知道劉秀中意於陰麗華,於是劉秀前腳剛回舂陵,劉縯後腳便托人上陰家為劉秀提親。劉縯本以為憑自己的江湖地位,這門親事理應手到擒來,然而事情卻並不簡單,在那個普遍早婚的時代,女孩子家通常是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在上頭,而像陰麗華這樣的大美人坯子,雖然養在深閨,卻早已名聲在外,提親者之多,更是擠破門檻。

有勇氣前來陰家提親者,大抵也都事先掂量過自己,他們要麽有錢,要麽有勢,要麽又有錢又有勢,就算無錢無勢,至少也還有六塊腹肌。然而,陰母楞是一個也沒看上,一家都不肯許。

陰麗華七歲喪父,家中事務均由陰母和長兄陰識定奪。陰母拒絕所有的提親者,自有她的考慮。陰母乃是蔡少公的鐵桿粉絲,在陰麗華很小的時候,陰母就特地讓蔡少公給陰麗華算過,蔡少公相面過後,嘆道:“此女必大富貴,強盛子孫,光耀門楣。”陰家為新野大族,家資巨富,有田七百餘頃,輿馬仆隸,比於邦君。這樣的家境,再光耀和強盛下去,那該是怎樣的富貴?陰母幾乎不敢再往下想下去,對她來說,蔡少公的話就是神諭,容不得半點質疑,從此之後,陰母便視女兒陰麗華為奇貨可居,覺得將她嫁給誰都嫌委屈。

也正因為如此,當媒人前來替劉秀提親時,陰母簡直出離憤怒!劉秀一介破落王孫,家中又窮困潦倒,這樣的人家,也敢前來提親!當即將媒人罵了個狗血淋頭,痛揍一頓,扔出家門。

眼看劉秀就要和其他受挫的求婚者成為“同情兄”,陰識站了出來,力保劉秀,勸陰母道:“人固有好美如劉秀而長貧賤者乎?”

陰母雖是女人,對帥哥卻有著相當的免疫力,冷笑道:“婦人不可無色相,男兒何須好皮囊?”

然而,陰識鐵了心要認劉秀這個妹夫,再四勸陰母道:“如今天下將亂,正是英雄出世之時。劉縯乃漢室之後,雄才大略,異日起兵覆興漢室,稱帝也未可知。等劉縯稱帝,他們家就兄弟三人,這劉秀就算是一白癡,也可以裂土封疆,南面稱王,富貴豈容限量。更何況,我久聞劉秀樂施愛人,氣度恢闊,為南陽年輕一輩中少有的俊傑,必不至於虧了阿妹。風物長宜放遠量,英雄固有微賤時,還望阿母三思。”

無論包辦婚姻還是自由戀愛,其中真有多少感情,實在頗值得懷疑,或許更接近於賭博而已。有人賭的是現在,有人賭的是未來,但不管是現在還是未來,只要是賭,便無不以贏得利益為目的。陰母是保守派,希望撿現成的。陰識則是冒險派,要買潛力股。母子二人好一番商議,陰母仍是將信將疑,但架不住陰識的一再游說,終於還是應允了下來。

當陰麗華許配給劉秀的消息傳開,山河變色,舉國同悲,無數少年為之心碎,吐血而罵,就劉秀也配!誠然,此時的劉秀,既無功名,更非大款,雖說讀了太學,卻還是個肄業生,都沒能混到張畢業文憑,就這麽位尋常後生,怎麽就能入了陰母的法眼?少年們憤憤不平,找他們的家長不依,這些家長又找陰母不依,認為這門婚事當中必有貓膩。陰母為此也承受著巨大壓力,只好將婚事暫緩,並向劉家開出了一份聞所未聞的巨額聘禮,陰母對劉家也是有話直說,我們陰家並不貪圖這些聘禮,也不是故意要刁難你們劉家,但是也不能招人閑話,此前我已經拒絕了那麽多提親的人家,這些人家,或是高官顯貴,或是親朋好友,人家面子上過不去,心裏更不平衡,我們陰家怎麽也得給他們一個交代,所以一定要將陰麗華風光大嫁,這才能夠讓他們無話可說。

然而,陰家開出的昂貴聘禮,劉家即使傾盡家產也不能湊齊,再者,劉秀也深知劉縯比他更需要用錢,劉秀作為弟弟,理當為長兄的事業作出個人犧牲。所以,聽到陰家索要的巨額聘禮,劉秀也只能哀己不幸,無力相爭。劉縯卻不幹了,哪裏有這麽高的聘禮?這不欺負人嘛,一發狠,幾乎便要發兵去搶弟妹回來,強行拜堂成親。叔父劉良勸住劉縯,息怒,咱不急,咱等,等他家女兒大了,該他們反過來急了。劉秀聽聞,只能置之一笑,敢情不是你老人家娶媳婦,你當然不急。

結果婚事一拖就是五年,劉秀已是二十八歲的大齡青年,陰麗華則長成十九歲的妙齡少女。即便劉秀再冷靜,卻也不得不開始著急,生理本能可以壓抑,關鍵是把一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寄存在丈母娘家中,終究不大放心,就怕賊惦記。

嘗於浙大某教室課桌上見一打油詩,才氣甚佳,也頗能達此際劉秀之情,其詩未詳作者,錄此致敬,詩曰:

〖姑娘有畝田,荒了十八年。施行責任制,誰種誰出錢。〗

錢財落袋為安,妻子合巹為準,而劉秀的婚事卻懸於半空,進不得進,退不願退。陰麗華藏於深閨,美如鏡花,空似水月。劉秀手握她的期權,卻無法兌現。曹三好心一問:要不轉讓給我得了?劉秀大怒:滾!

如今,劉秀來到新野,來到了陰麗華的家鄉,他們呼吸著同樣的空氣,在階前看著同樣的雨滴。然而,雖然彼此相隔不到十裏,他們卻無法見面。這是古來的禁忌。她在他無法窺探的地方悄然成長,如今將會是怎樣的模樣?她在毫無指引的情況下,會不會不斷超越他的期望,直至壓垮他挺直的脊梁?

親愛的,等著我呀,要耐心等著我呀。人生是如此漫長,如果連愛都不曾愛過,我憑什麽滄桑,我憑什麽無良?

【No.5 夢中人】

世人多凡胎肉眼,見人顯赫,則畏而重之;見人淪落,則鄙而笑之。此乃螢蟲之識見,非能識英雄者也。善識英雄者,能自貧賤中見出非凡,自孤窮中見出卓絕,能嘗一水而遙思大海,窺一磚而想見長城。

迄今為止,人皆以劉秀為輕易,獨有鄧晨以劉秀為特異,而且堅信不疑。當初強華看到劉秀額頭突起,便斷言劉秀有帝王之相,至少還算有相術上的根據,而鄧晨之堅信,卻並無根據可言,他既不靠X光透視,也不用塔羅牌推演,他憑的只是自己的直覺。

劉秀逃亡新野,寄居在鄧晨府中,一蹭就是小半年,除了幫鄧家消滅不少糧食之外,也不見幹甚正事。鄧晨不心疼糧食,倒是心疼劉秀,看著劉秀一天天混著日子,優哉游哉地自得其樂,既不擔心美人遲暮,也不感慨髀肉覆生,鄧晨心中直感惋惜,劉秀啊劉秀,你可知你在糟蹋自己?

轉眼到了六月,劉秀估摸著風聲已經過去,這才靜極思動,決定往宛城販谷,繼續賺錢貼補家用。鄧晨作為姐夫,責無旁貸,幫著劉秀前後張羅,籌措車輛馬匹,收購四方谷物,一切準備妥當,第二天便要出發。當夜,鄧晨為劉秀擺酒餞行,酒過三巡,二人步出中庭,仰望天穹,已是漫天繁星。劉秀望著群星,很遠。鄧晨望著劉秀,很近。

酒興正濃,二人索性幕天席地而坐,對飲於星光夜色中,許久無話。鄧晨忽然搖頭,嘆道:“可惜。”劉秀問道:“可惜什麽?”鄧晨不答。二人又飲了一陣酒和沈默,鄧晨冷不丁再道:“是可忍孰不可忍!”劉秀又問,“何人何事不可忍?”鄧晨仍不作答,只是舉杯祝道:“明日你便將遠行,人生苦短,今夜,請談論命運。”

如此的良辰美景,話題本該風花雪月,聊聊美人如月隔雲端,又或者十裏荷花在江南,然而鄧晨卻忽然要和劉秀談論命運,劉秀心中不由一凜,再看一向笑容可掬的鄧晨,此刻卻是滿臉嚴肅,分明是認了真,劉秀當即也不敢怠慢,正色道:“願聞高論。”

鄧晨道:“仕宦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得陰麗華。這是你在太學時立下的兩大志向,如今進展怎樣?”

倘若換了別人,對於鄧晨此問必然大感懊惱,你是姐夫,我那點破事你還不知道?陰麗華,沒影,執金吾,沒戲。你明知故問,是不是要聽我親口說出來你才滿意?不過劉秀卻是向來的好脾氣,將鄧晨的挑釁置之一笑,答道:“不急。”

鄧晨打量著劉秀,但見劉秀氣定神閑,確實也不像著急的樣子,然而鄧晨並不服氣,他認定這只是假象而已,他這個姐夫都替劉秀著急,劉秀本人又怎麽可能不急?劉秀已經二十八歲了,不但光棍,而且無業,換誰都得急,他憑什麽不急?

夏夜的微風吹拂在沈默之上,如溪水在鵝卵石叢中無聲流淌。借著酒精與醉意,鄧晨終於像一個情竇初開的女孩一般,鼓足了十萬的勇氣,向暗戀的男孩表白心跡,對劉秀道:“文叔,萬千人中,我只見有你。我不管你真不急還是假不急,我都要告訴你,商賈也好,執金吾也好,其實都不值一提,你的舞臺不在這裏,你的舞臺乃是整個天地。”

劉秀詫異道:“何出此言?”

鄧晨滿飲一杯,這才答道:“當日宛城見蔡少公,蔡少公有言,劉秀當為天子,以我之見,這話必將應驗在你身上。文叔,努力!”

劉秀笑道:“蔡少公的話,焉能盡信。”

鄧晨爭辯道:“然而,當時你自己也應承了。”

劉秀道:“我那也只是玩笑而已。你看看我,亡命新野,寄君籬下,自保尚且不暇,何敢奢望天下?”

鄧晨搖搖頭,道:“你只是未得其時,時至,運自然來。”

劉秀笑道:“你還真相信我將成為天子不成?”

鄧晨肅然道:“重要的不是我相信,而是你要相信。除了你,沒有人能成就你,沒有人能成為你。”

劉秀嘆道:“這便是你要和我談論的命運?”鄧晨點點頭。劉秀來了精神,道:“你相信命運早已註定,不可更改?”鄧晨再次點頭。劉秀道:“那我問你,我捉來一只小鳥,握在手中,你猜它的命運是死是活?”

鄧晨撓了撓頭,他如果猜小鳥活,劉秀手一用力,便可以將小鳥捏死,他如果猜小鳥死,劉秀手一松開,小鳥將依然活著(此典似為一段禪宗公案,可惜出處早已忘記,日後如能查出,再補)。劉秀乘勝追擊,又問,“我再問你,薛定諤那只可憐的貓,它的命運又是死是活?”

鄧晨瞠然不能答。劉秀總結陳詞,道:“鳥貓命運尚不可知,何況是人?宿命之不可信,由此可知。”

鄧晨辯不過,卻又不肯認輸,只是做痛心疾首狀,仰天嗟嘆,你們若是不信,定然不得立穩(《聖經》以賽亞書第七章第九節,〔If ye will not believe,surely ye shall not be established〕)。

【No.6 仇家】

鄧晨的苦口婆心,並不能換來劉秀的認命,或者說,關於自己將來是否真能成為天子,劉秀此刻的態度是存而不論。不管以後將會有怎樣的未來,重要的是,不能讓未來改變現在,而應該用現在去改變未來。是以次日天蒙蒙亮,劉秀便開始了既定行程,押著數十車谷奔赴宛城,繼續做起了他的商人。

劉秀到了宛城,寓居於太學同窗朱祐家中,劉秀身為逃犯,不便拋頭露面,終日深居簡出,一應賣谷事務,皆由朱祐出面打理。看看谷將賣盡,劉秀便預備回返新野。朱祐賣谷而歸,見劉秀正收拾行裝,連忙阻止,走不得,這幾天你最好哪兒也別去。劉秀見朱祐神色鄭重,忙問原因。朱祐道:“近來有一人總在附近徘徊,是個生臉,神情甚是可疑,我看十有八九是沖你來的,穩妥起見,還是先等等再說。”

劉秀心中一緊,莫非這人乃是官府密探,來此盯梢,伺機抓捕他歸案?事不宜遲,趁官府尚未動手,三十六計,走為上計,一等天色黑定,劉秀不顧朱祐勸阻,正欲起程,忽聞擂門之聲。朱祐大驚,示意劉秀趕緊翻墻。真個事到臨頭,劉秀反而鎮靜下來,對朱祐道:“應門吧。如果真是官府前來抓捕,想必早有布置,狼狽翻墻,不僅無益,反招人笑。”

朱祐忐忑不安,前去應門,門開處,果然正是那個總在門前徘徊的暗探。朱祐見來者孤身一人,心下稍寬,出言相詢:“閣下深夜造訪,有何貴幹?”

那人神態和藹,道:“敢問劉文叔可在府上?”

朱祐不假思索應道:“劉文叔是誰?”

那人一笑,道:“某姓李名軼,受長兄李通之托,特來拜訪劉文叔,並無惡意。”

李軼所在的李家,乃是宛城大姓,資財雄厚,賓客眾多,李軼與李通,則在李家年輕一輩中最為英豪,其名朱祐早有聽聞。朱祐見既是宛城名人,於是道:“煩李兄稍候。”朱祐入內報知劉秀,又道:“李家在宛城,乃是數一數二的望族,值得結交,不妨一見。”

劉秀苦笑道:“朱兄有所不知,我雖怕官府,但更怕宛城李家。官府抓我,頂多要錢;李家抓了我去,那可是直接要命!”

事情得從八年前的舂陵講起:在舂陵劉氏之中,有一位名叫劉玄的人,字聖公,是劉秀五服之內、共老太爺的族兄。舂陵當地的一位亭長,酒後盤扣劉玄的父親劉子張,劉子張大怒,根本不拿亭長當國家幹部,當場刺死亭長。靠著劉家的勢力,這案子硬是給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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