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把你扔在長眠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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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仿佛還能看見腦子的臉

如果問我男人為什麽會在地球上滅絕,我想可能是因為他們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看看這位自稱“男人”的腦子。

因為對那種求而不得的所謂的“愛”,腦子變得有些瘋狂,它和我出門捕獵的時候,推薦的總是具有攻擊性的大型動物,然後不用聲納槍,自己上去“肉搏”,大到北極熊,小到猞猁......我懶得管它,反正鉛筆會給它補好。

有一次,腦子招惹了狼群,被三十多只巨大的野狼圍攻,表皮千瘡百孔,被狼群啃得差不多了,雖然骨頭沒有折,但是被翻在外面,關節脫開......打跑了狼群,腦子從地上把它的右手和趾骨撿起來,晃晃悠悠地爬進閃電。我看著腦子臉上掛在眼窩外面的黑曜石眼珠子,覺得今天晚飯真沒法好好吃了。

鉛筆看到幾乎沒有肉的腦子,質問我為什麽不照顧好它,我很無奈地對鉛筆說,腦子是世界上僅存的騎士了,千萬不要磨滅腦子渴望更加強大的希翼。鉛筆問腦子“騎士”是什麽,腦子吐出一句“堂吉訶德”,我大笑,腦子你還不如告訴鉛筆你不知道。

晚上,鉛筆忙著給腦子接骨頭、補皮膚,隨便煎了一條魚讓我吃,我看見那條魚用眼珠子瞪著我,再看看培養艙裏的腦子,它也用眼珠子瞪著我,完全沒有了胃口。

把煎魚倒掉,我和鉛筆說我建議給腦子加裝自我保護系統,鉛筆雙手讚成,不過為體現她信奉的上帝面前人人平等,她詢問了腦子,腦子反對,鉛筆意圖勸說,我直接上去用腦電波放倒腦子——反對無效!雖然鉛筆覺得我暴力,不過想想給腦子加裝自我保護系統對他來說是一件好事,也默許了我的行為。

“米朵,原來你也蠻關心腦子的啊,腦子一定會很高興的。”

“呵呵,鉛筆,我只是覺得讓它躺在培養艙裏怠工太浪費。”

其實,我對腦子說的所謂的“愛”最開始不屑一顧。愛是一種多麽愚蠢的東西,總是告訴腦子一些不會發生的事,並且還讓它相信一些不真實的事。它讓腦子喪失理智、追求冒險、完全忽視眼前的危險,除了能證明這個IQ幾乎沒有的腦子是個徹頭徹尾的傻瓜外再不能證明任何東西。在這個年代,它一點也不實用。可是一次次看著腦子從地上爬起來去和那些兇猛的野獸繼續搏鬥,我突然想起了球長大人的秘書問我要腦子的時候說的“它很執著”,我困惑了。那種不實用、虛無縹緲的“愛”讓一個路癡找到了所愛之人的房間,讓一塊逆來順受的材料有了情緒,讓一個一百九十公分的人形生物面對將近四百公分的巨熊,無數次被打倒再繼續爬起來......我覺得自己對腦子有了點改觀,即使是寵物狗狗,當他執著地去追扔出去的飛盤時,也是很可愛的,不是嗎?

我一邊把液體的晶片點到腦子的腦子裏,一邊給鉛筆說:

“像腦子這樣的IQ,沒有意識比有意識強。”

腦子的身體補好後,我再帶它出門捕獵,明顯發現它進化了——知道使用工具了。它還是熱衷於搜集任何它找得到的植物。

如果說誰能不事生產也能存活,那非腦子莫屬。

腦子在農場邊又開辟了一座花園,雖然只有四層,但春夏秋冬四季開花的植物都被它搜羅了進來,種類還在源源不斷地增加。花園裏有美洲石竹,有紫羅蘭,松雪草、紅色、白色和粉色的雛菊,有淡紅色,有黃色的薔薇,有番紅花,有金色、紫色和白色的堇菜,有耬鬥菜和碎米薺,牛膝草和野蘭香,銀蓮花和鳶尾,黃水仙和丁香,藍色、紅色、粉色的睡蓮,紅色條紋的、黑色的、藍色的、橙色的郁金香,當然,更多的是各色的玫瑰花。自從最佳男友大會上腦子送了球長大人的秘書一捧野花之後,送花變成了時髦詞,而加裝送花程序變成了男友升級的又一輪風潮。

鉛筆從其中嗅到商機,她把腦子的花園對外開放,給各種花賦予華麗的意義,白天送什麽,晚上送什麽,晴天送什麽、陰天送什麽.....在一個理智的世界裏,一切不創造蛋白質的行為都被視為浪費,所以人類的世界裏沒有樹木和花草,那些看起來開得嬌艷的花、聞起來讓人心曠神怡的青草味道都是由控制終端制造出來的假象,人類對此習以為常,並沒有覺得不妥,即使在野外看見過盛開的真正花朵,也沒有想過大片大片移植到這裏,偶爾出現在城市裏的野花,是天空中的飛鳥帶過來的種子,無人照看自生自滅。所以,腦子的花園變成了這個世界獨樹一幟的景致,因為我們這種“不創造蛋白質的浪費行為”,球長大人還傳喚過我,對我的花園課稅,於是我讓鉛筆把免費入園的不成文規定改成了憑票入園,而且貼在溫室入口最醒目的位置。

腦子的花園裏,有一種花不對外出售,那就是雛菊,如果有人喜歡可以直接帶走,腦子每天都會摘一朵,把上面毛茸茸的花瓣一片一片揪下來,我稱之為惡趣味。

東部長眠海域

如果沒有特別地渴望,我不喜歡來東部長眠海域,就像它的名字一樣,這是個充滿了悲傷回憶的地方。東部長眠海域中央地帶原本是被稱為太平洋的第一大洋,因為千年前地底能量地大規模釋放,亞洲大陸被撕裂,兩極冰山往赤道漂移融化,沿海的區域完全被淹沒在海平面以下,內陸被擡升,現在的北極海和南島大陸其實是以前歐洲和非洲的一部分,人類文明幾乎被摧毀殆盡,男人也在那個時候消失,因為埋葬了太多的回憶,幸存下來的人類希望那些深埋海底的親人能獲得安息,將這塊海域命名為東部長眠海域。

經過了一千多年,海底的建築都被滿地的腔腸動物和棘皮動物占據,依稀可見的殘垣斷壁上爬滿藤壺。閃電的燈光照射到的海底沙灘,變化不一的叉形蟲,孤獨生活的角形蟲,純潔的眼球蟲,被叫作雪白珊瑚的蘑菇形的菌生蟲,肌肉盤貼在地上的白頭翁,結了天藍絲絳領子的紅花石疣,散在沙間像星宿一般的海星,滿是小蟲的海盤車,閃電的周圍漂浮的是成群結隊的管狀水母,它們伸出天藍色觸須,一連串地飄在水中,還有月形水母,戴著乳白色或淡玫瑰紅的傘,套了天藍色框子,發亮的半球形水母發出磷光,像海底的螢火蟲。

曾經,鉛筆和我一道來過這海底,看見以前的文明遺跡,鉛筆和我都感覺壓抑,因為不知道等我們厭倦了在這個世界上生活後,會不會也想長眠在這裏。鉛筆來過一次後再不願和我一道,而我也在默默回避這個地方,直到現在,我的世界歷史遺跡地圖已經細得不能再細,唯獨這塊區域還只有零星的邊緣區域。這次,我帶了腦子過來,總覺得有個別的東西在,沈寂的海底我不至於那麽孤單。

閃電在海平面以下三公裏的海溝邊緣停了下來,一米不到的前方是現在世界上最深的海溝,探測顯示其深度最深處超過了一百公裏,最淺的地方距海平面也有近四十公裏,寬度大約有二十四公裏。雪白的沙地上,介殼圓形的橙色滿月貝、像要抓人的手似的多角巖石貝、全身長著尖刺的角形螺貝、發出微弱的亮光的帶甲水母熱鬧地生長,但吸引我的是一只直徑超過三米的大硨磲。我用電磁掃描了一下,它的肚子裏應該有一個直徑超過五十公分的圓滾滾的珍珠——我想把它撈上去給鉛筆當禮物,它周圍的比它個頭大的硨磲裏沒有樣子這麽好的珍珠。

我用電波讓那只硨磲昏睡,然後操縱機械手打開了它的蓋子——居然被我發現一顆黑色的珍珠躺在它柔軟的白色小床上......我哆嗦著把那顆珍珠從它的小床上抱下來,準備裝進閃電的口袋,閃電受到了海水的擾動,然後我看見海溝裏翻騰出了一股泥沙和水泡的混合物,一只巨型章魚和電鰩扭打在一團升出了海溝。所謂巨型,是指我的閃電,直徑三米,只相當於電鰩和章魚的一個眼珠子......

這一對龐然大物讓我目瞪口呆,雖然我在別的海域也看見過巨型章魚,不過這麽大的怪物真的是超出了我的認知,它們攪動的海水讓我的閃電搖搖欲墜,而且它們沒有像我預計地按最初的扭打路線離我遠去,而是在離閃電停靠的海溝邊僵持。我下意識地按了一個電擊的按鈕,腦子想拉住我,但是沒我手快,閃電發出幾十萬伏的電壓把章魚和電鰩電暈了,我正覺得解氣,電鰩醒了,閃電激怒了它,尾巴一甩,它直接把冉冉上升的閃電打落,撞到海溝的峭壁,順著峭壁往下滾。

我是在一陣劇痛中醒來的,閃電的照明系統癱瘓,只有應急燈開著,我嘗試著站起來,發現腿被駕駛臺壓住了,勉強擡起頭往外看了一下:閃電正好掛在峭壁邊一塊突出褶皺上,正面黑漆漆看不見底的海溝。現在我慶幸當初修覆閃電的時候順便修覆了雞肋的逃生系統,我可以坐逃生艇離開,不過逃生艇只能容得下一個人,這意味著我必須放棄腦子,閃電的穹頂已有裂紋,不能再猶豫。就在我要往小艇那邊爬的時候,我發現腦子也在往那邊移動——我給腦子設置的自我保護系統,這種環境下,它的系統應該已經開啟,我必須在它之前趕到逃生艙,可我受了傷,右腿小腿應該是粉碎性的骨折,我看著腦子靈活地移動,生平第一次羨慕材料人。

我開啟了腦電波幹擾,腦子掙紮著打開了逃生艇的閥門,空氣被充入逃生艙;加大了腦電波的功率,腦子受到更強烈的幹擾,我感覺馬上它就要倒下了,但是它跌跌撞撞朝我走過來,把我的腿從碎裂的駕駛臺下拉出來,一瞬間,我幾乎忘記繼續開啟幹擾。腦子的動作稍微流暢了點,它把我塞進了逃生艇,在我震驚的目光中,它要關閉逃生艙的艙門,我抓住腦子沒有溫度的胳膊,腦子看著我,面無表情地拉開我的手。

當逃生艇慢慢加速離開閃電的時候,我看見腦子用它一成不變的眼神看著我,直到閃電變成模模糊糊的小點,直到應急燈被黑暗吞噬,我仿佛還能看見腦子的那張臉和波瀾不驚的眼神。

我一直盯著閃電的位置,過了半個小時,逃生艇浮上了海面,我卻沒有劫後餘生的歡喜,我想,如果是我把腦子丟在海底,我也不會如此。現在的心情難以描述,像是愧疚、像是自責、像是茫然不知所措,我想拋棄腦子,它卻救了我,抵抗了我給它設置的自我保護系統,抵抗了我給它的電波幹擾。閃電的損壞程度,只能是永沈海底,破裂的穹窿,估計撐不過六個小時。我在海上等了六個小時,海面上不時有海豚和鯨魚的動靜,我從沒有哪一次如此地盼望那是閃電。

期待一點點消失殆盡,午夜兩點,鉛筆問我在哪。當她看見我獨自一人的時候,她竟然沒有問腦子,我說我把腦子扔在海底了,鉛筆只是默默地把我拖上飛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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