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火通明的教室裏，作為晚自習督班老師，何子都坐在講臺前閑閑地翻閱著文集。

突然，她剛要翻頁的手指猛地一顫，眼睛就這樣定定地停在了那頁紙上的一個角落，久久不能回神。

“汙穢的土能養美麗的花朵……”

一句熟悉又陌生的話竄入她的眼，在剎那間抽走了她全身的氣力。無數拼命想要忘卻的記憶，瞬間如奔騰的潮水湧進腦海，猝不及防。

何子都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以緩解快要湧上眼眶的溫熱。她努力撇頭望向窗外，卻只是看到緊閉的玻璃窗上，倒映著一張滑稽的臉。

有人說，時間可以治愈一切，但何子都卻不這麽認為——受了傷之後，傷口只會一直存在著，到一定的時候，只不過意識為了保護神智，才會用傷疤覆蓋去努力地減輕傷痛罷了。

她又一次發現，自己無論怎麽掙紮，終究無法擺脫那個深淵。

原以為的忘卻，不過是可笑的自欺欺人。

原以為，鎖上記憶，鎖上憂傷，她就可以不再想他愛他。可這種信念被她自己一次又一次摧毀後她無法不承認，她根本不可能做到。

試問，愛他愛得低到塵埃裏的她，要如何才能做到不再想他念他？

何子都回過頭繼續看著文集，卻始終沒有再翻過頁。

“汙穢的土能養美麗的花……”

“如果你是朵美麗的花，那我甘願做那抔汙穢的土，只有汙穢的土才能養出美麗的花……”

三年前的一個晚上，一對情侶走在回寢室的路上，路燈昏黃的光將他倆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影影綽綽，相互交纏。女生從包裏拿出一本書，遞給了身邊的男子。男子接過後，看了看封面，又疑惑地看向正笑靨如花的女生。

“喏，這本書送給你！你一定要認認真真看！”說完，笑著轉身小步跑進了宿舍。

男子手拿著書，揚著嘴角朝遠去的女生揮了揮手，說了聲“再見”，隨手翻了幾頁也沒多心。從那時候起，這本書就一直被放在書架的角落，無人問津。

直到很久很久以後，當男子回想起那一晚那一本書，他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麽，發了瘋地開始找這本書。當再次打開，追尋似的每一頁每一字不落地仔細看過去，他才猛然發現自己到底都錯過了什麽。

可是，一切追悔莫及。

風吹動書頁，陽光停在了一句詩上——

汙穢的土能養美麗的花……

而在這句詩旁，寫著幾行娟秀的字：“如果你是朵美麗的花，那我甘願做那抔汙穢的土，只有汙穢的土才能養出美麗的花”。 (＾－＾)

男子輕撫著句末那個專屬於女生畫的笑臉，一遍又一遍地在腦子裏描摹想象當初她在寫下這句話時臉上燦如陽光的笑容。

終於，頹然倒地。他修長高大的身子就這樣縮著癱在了地板上。室內的一片狼藉，置若惘然。

書還存，字猶昔，人，已不在身旁。

“窸窸窣窣！”黑夜中，何子都就著暗光在包裏摸索著宿舍的鑰匙。

樓道昏暗的黃光恍惚地照在她身上，在有些斑駁的墻上投下拉長的黑影，破碎不堪。

機械般地完成洗漱，何子都帶著微濕的頭發就躺進了被窩。

當冰涼的被面觸到溫熱的皮膚時，她禁不住倒抽了一口氣，激起一身的雞皮疙瘩。

又忘記泡熱水袋。

她也懶得再起，依舊不動地任被子貪婪地吮吸著自己的體溫。

手冷腳冷，今晚的被窩好像特別難捂熱。

她就瑟瑟地縮在床的一角，本不是很大的床面此時看上去卻是那樣的空蕩。她瘦削的身子被埋在厚厚的冬被下，如一個躺在子宮裏急需安全和溫暖的嬰兒，緊緊抱膝蜷縮著，想藉這個方式驅逐周圍的寒氣，還有，心底那直冒的冷。

初冬的月光不是那麽明亮，只有薄薄的一層透過窗戶，無力地灑在地板上，就像鋪上了一張還來不及紡好的白紗。

何子都睡不著，就索性睜開眼，側頭呆呆地盯著窗外搖動的樹影。

這是兩年來第幾次失眠，她不清楚。

只是每一次那種絞心的疼，絲毫沒有因為時間這味無所不能的良藥有所減輕，反而與日俱增。

不知睜著雙眼空洞了多長時間，直到不遠處的塔樓隱約傳來“咚”的一聲報時鐘聲，何子都才恍然，強迫自己閉上泛酸的眼睛。畢竟明天還得上早課。

只是手不由習慣性地從被窩裏伸出，摸到枕頭底下，停止。

迷然。入睡。

寂靜中，時間依舊冷漠地走著。

“塵……”在迷迷糊糊入夢之時，何子都無意識地嘟噥了一個人的名字。伸入枕頭底下的手更緊了緊。

手底下，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一男一女。女的對著鏡頭擺著剪刀手，微圓的臉上笑靨如花，而男的則半靠在旁邊的樹身上正閉眼小憩，絲毫未察覺女孩兒的行為。這顯然是一張偷拍之作。

“塵大哥，我單身。”

“嗯？”

“你呢，是單身嗎？”

“啊？”

“就是，你，有沒有女朋友？”

“沒有，為什……”

“好，那從現在起，你有了。”

“……”

“塵大哥，現在起，我，做你的，女朋友吧！”

秋天的這場告白，女孩兒想了很久。

黃葉地，秋色連波。紛紛揚揚的落葉，那般溫柔，那般安靜，那般輕盈，仿佛在守護一個易碎的夢。

遠處碧藍的天空如洗一般清澈，飄落的楓葉似一個個秋季精靈般灑脫歡快。一片秋葉悠悠然在兩人之間飄下。

長時間的沈默，好像在一點點慢慢抽走女生剛剛告白前所有的勇氣。就在她想著抱以假裝無所謂的一笑來打破這無盡的尷尬時，一個單音字，讓她重生。

“好。”

女孩兒猛地擡頭，便深深撞進他的眼裏。還沒來得及辨清他眼裏覆雜的流轉，就在下一秒鐘被他擁入懷裏。

“好。”他用低醇的嗓音又說了遍。

突然的幸福讓女孩兒有些暈頭，她有想過他可能會答應，但沒想到會這麽迅速。她應該是很開心的，在那個“好”字鉆入她的耳中，敲在她的心上時，她感覺仿佛在剎那間擁有了全世界，毫不誇張。

但莫名地，她有點控制不住這份鋪天蓋地的幸福。在這種時候，怎麽會生出不該有的不安？

後來她才明白過來，正如張愛玲所說，人啊，總在最接近幸福時倍感幸福，而在幸福進行時卻又可笑可悲地患得患失。

她突然想再看看他的眼睛，奈何他將自己抱得太緊。

靜靜的楞了一會兒，女孩兒像是想明白了什麽，終於在男子懷中笑開了花。

閉上眼，他們的初吻，定格在了那個秋季，黃葉為證。

抵著男子胸膛的右手掌下，沒有一般戀人間親密時應有的急速跳動。

她終究還是放棄看他的眼。

她怕，入目的，只是一片清冷。

作者有話要說： 希望大家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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