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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踏錯入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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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來,整個皇宮的下人都在傳,陛下如何如何盛寵司寇公子,雖說司寇公子身邊不缺女侍,但若能伺候上,將來定也能跟著享一享榮華富貴。

彼時箋溯正在批閱奏章,他素來愛清凈,平常身邊也無隨伺之人,但他如今接手朝中事務,總也有需要的時候,而此時,門口站著的兩個小侍女嘰嘰喳喳的好不安生,雖刻意壓低了聲音,但他畢竟是個習武的,耳聰目明,若是平日,也就算了,可這他兩日心神不寧,心下煩躁,看不進字,自然將外間的對話聽了個一字不差。

“沒想到還是這司寇公子最得聖心,不僅搬進了陛下的寢宮,聽說啊,陛下凡事都由他親力親為,連小蓮姑姑近來都被陛下趕出了寢宮,可把小蓮姑姑氣壞了,哈哈哈……”

“再氣也沒辦法啊,她能拿司寇公子怎樣,按這情勢,怕是過段時日,陛下的大婚得同時迎娶二夫了呢!”

“哎,本以為跟著玉公子定是好,這才幾日吶,陛下都幾個月不曾來了,幸得陛下看重公子才華,讓他代政,這可是史無先例的恩賜呢,可我倒覺得,這些都不如陛下的恩寵來得重要,也不知道陛下怎麽想的,若是將來收了公子的權利,那公子還剩什麽呢?”

“噓……小聲點,千萬別給公子聽見了。”

“……”

箋溯臉色黑沈地攥著斷裂的筆桿,針紮般生疼的胸口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久久僵立後方黯下眸子,緩緩回神,換了只筆重新埋頭,只是神色間的頹然終究掩飾不住。

天氣由熱轉涼,夜間冷風習習,偌大的宮殿一如既往地早早陷入了靜謐,持續不斷的蟲鳴增添了一些祥和與神秘,使得宮中的人也一貫早睡,偶有侍衛提著燈盞輕聲走過。

養生殿中,輕微的響動沒有驚醒人,只是黑暗中,柔和的月光從剛被打開的縫隙中透進了屋子,隱隱可見一道黑影一躍而入,就著月色,他靜靜地看向檀木雕花大床上的人兒。

箋溯今夜會出現在這兒,是提前知曉了司寇今夜會在藥房研制,而他卻有著不得不來的原因,他怕至此一面後,再也見不到她了。

他久久佇立不上前,即便看到的只是模糊的身形,他卻好似要牢牢鐫刻一般緊鎖著不放。

直到床上的人咕噥了聲,輕輕翻了個身,他一驚,慌忙找動,才發現什麽有了麻木了,再投望去,見她繼續淺淺呼吸時,才松了口氣,轉念又不忍自嘲,竟是連一面也不敢見了?!

“箋溯……”突如其來的聲音讓箋溯顫了下,震驚到心跳亂了奏章,緩緩轉頭凝視,只見床上的人揮舞著雙手,嘴裏又喊了聲“玉箋溯!”聲音中有些氣惱,她手繼續揮舞,這次大力了點,正巧抓住了床邊的簾子,“溯……”

一如記憶中她軟糯的聲調,總是在她耍完小性子或是想要什麽的時候才會這般,每每讓他無法拒絕,她便是吃定了他這般,總是如此逗著他。

那些記憶恍若昨日,又好像來自記憶深處被塵封多年了般,讓他感慨萬千,他幾乎有些哽咽,明明,明明她夢中都有他,但為何?

他搖搖頭,終是輕輕上前,側身坐在床頭,雙眸定定註視著她,她嘴角有如得逞般的笑,便可遇見夢中的她定然歡欣雀躍,而她以往這般,多半是他寵出來的。

箋溯無奈嘆了口氣,他每每總能想起過去,怕是永遠也走不出去了!伸手將她的手輕輕扯下,一觸之下,竟是覺得這手毛糙咯手,並不是他記憶中的那雙,他猶疑了下,再看向她的臉,這才發現,原先的輪廓竟是小了一圈。

他皺眉,心跳莫名雜亂起來,猶疑地伸出手,帶著潮汗的手緩緩撫上她的臉側,才觸及便驚得縮了回來,轉念一想,自己手上有繭,覆又用手背去貼,如方才一般的觸感竟讓他的手不自覺抖動起來,怎麽,怎麽回事?

目光游移到她□□在外的上半身,寬大絲滑的白袍緊貼肌膚,只一眼,便看出其下瘦削如骨的身子,箋溯陷入了呆滯,仿佛思緒飄遠,置身於夢境般飄飄忽忽,腦中混沌一片,神志如避世般躲藏了起來。

卻猶不知,此時他全身汗濕一片,如墜冰窟,明明他隱隱想到猜測到了什麽,卻非是拒絕去想,他渾渾噩噩,目光空洞,只憑著殘念伸手想著去替她拉上寢被。

可這一拉,卻是徹底打碎了他想逃開的念頭,他抓著被子的手漸漸攥緊,眸間的清明在一絲絲恢覆,許久,直到徹徹底底看清並再三確認後,他卻猶如被五雷轟頂,置身於十八層地獄,已然,已然不知該作何感想,又該做何?

許是涼意入體,近來淺眠的筠漓幽幽轉醒,眨了數眼方看清身旁的箋溯,而她,卻是朝他笑了笑,伸出雙臂環上他的腰,嘴裏說著“箋溯,怎地還不睡?”腦袋卻緩緩湊近,用臉頰蹭了蹭他。

又一把推開,指著他嗔道:“你,你沐浴了不擦便著衣的麽,把我衣服都打濕了……”

卻見他自始自終不曾回應她,目光直直落在一處,筠漓撅著嘴順著視線望去,那是自己的腹部,還是高高隆起的,她皺了皺眉,唔,這次夢境發展好快,她都挺這般大的肚子了?

她伸手緩緩撫上,神色漸漸變幻不定,直到那太過真實的觸感從手心傳來,她立時頓住,方才,怕不是夢境。

清醒過來的筠漓打了個寒顫,眼眸一轉,撫上小腹的手緩緩動著,卻是說道:“快去換身衣服來,若是涼氣傳了我,對他可不好呢!”說著,還故意推了推他,故作鎮定地擠了個笑容,但委實破綻太過明顯,笑意尬然不說,便是聲音也帶了一絲抖音。

箋溯緩緩收神,一點一點對上筠漓的眸子,平靜如死水的眸子鎖著他,讓筠漓再也維持不住偽裝,她猛地一把奪過被衾,緊緊環住自身,又蹬著腿直往床內側移,直到後背緊貼著床欄,滿是戒備的望著他。

兩兩對望,久不動彈,筠漓惴惴不安,被他如此看著不覺心慌,終是環顧四周後,朝著門口大喊,“司寇,司寇……”

靜,安靜地可怕……筠漓從未像此刻後悔她把所有的女侍遣退,可今日司寇呢?

突然,箋溯動了下,身子漸漸前傾,筠漓不由自主顫抖,大喝:“別過來!”

箋溯怔住,似是帶了一絲疑惑,筠漓見他停下,按吐了口氣,冷著臉繼續道:“你要的權力我都還給你了,何故如此相逼?”

箋溯垂眸,果然,她也早已知曉了身世,只是,他要的不是權利,而是……

“孩子……”

“不是你的!”筠漓聽他提及孩子,慌不擇言,脫口而出,顯然,對方並不信,而是審視著她,臉色有些陰沈。

筠漓緩了緩,不敢對視,只說,“孩子與你無關,你也不必有後顧之憂,我既命不久矣,自不會與你奪什麽王位,更不論還未出世的孩兒。”

“而且,我早已安置妥當,待他出生,便會離開皇宮,永不踏足,屆時你登帝位,自立後儲即可。”

筠漓一口氣說出,料想如此說,當無虞才是,再看向箋溯時,卻只見他身影如雕像般不動,月色偏移,她一時看不真切他的神色,只當他還在猶豫。

筠漓有些急了,她半跪而起,伸手到處摸索,很快,掩藏在暗匣內的盒子被翻了出來,她迅速打開,一把取出遞給箋溯,見他未接,她一把扔了過去,“你看,我詔書都已立好,你隨時可以取走,只需告示天下即可。”

箋溯眼尾一掃,碩大的“遺詔”二字入眼……

筠漓見他還未有反應,急急道:“若你等不急,過幾日我們便先行大婚,你便能正大光明掌權,只是,只是若你直接公開身世,或許會引起天下動蕩,循序漸進甚妥……”

“你心系百姓,也替所有人考慮周全,那,你自己呢?”

筠漓說了這諸多,總算聽見箋溯開口,可他這話又是何意?她嗤笑了笑,“我既將魂歸黃土,還有何考慮的,若入不了皇陵,隨便找抔黃土埋了便是。”

似又是許久,箋溯低沈的聲音再次響起,“腹中胎兒呢?他自出生孤苦無依,又當如何?”

筠漓恍若才知他這兩句是何意,竟還是不放過胎兒,要讓他陪她一起走麽?

筠漓這才真的慌了,竟是跪著朝前,一把攥住箋溯手臂,急急道:“箋溯,我承認,方才是我胡扯,孩子是你的,真的,他如今七個月大了,你不信,可以找太醫來診,況且,況且,我從未與司寇,司寇行……”

筠漓紅了眼眶,她如今只有一求了,無論如何都必須護住,“箋溯,求你……他只是個孩子,你不必認他便行了,就當,就當他不存在好嗎?求求你……”她言辭懇切,態度卑微,就如逮到了最後一顆救命稻草般用盡一切辦法,“你說,你還想要什麽,我都可以助你,無論什麽,甚至,我可立馬讓人請沐雪入宮,還有……”

“住口!”

箋溯再也聽不下去,今日一切發生的太過突然,他已然承受不住。而她早知他對她下藥是嗎?她如今認定了他為人陰險,但凡他說的,他都要想岔是嗎?

他此刻心痛到無以覆加,望著她呆呆凝視他的眼氤氳了淚水,帶著祈求看著他,他竟再也無法直視,想說些什麽,卻又不知說什麽,從何說起……

他抽出手臂,轉身扶住筠漓,讓她緩緩躺下,又拉過被衾替她蓋上,低低道:“睡吧,你太累了……”

直到他離開,他都知道,她一直在看著他,他無暇去探究她懷著何種心情,難道還有比他現下已知的更壞麽?幾乎是落荒而逃出這個讓他窒息的地方,他需要平覆下。

而筠漓望著他直到他徹底離去才真正松了口氣,這番折騰下她早已支撐不住了很快又陷入了沈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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