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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嬴政論政 ,成嶠蹴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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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園花開的陽春三月,宮中花苑中的滿目鮮艷,燕燕於飛,啁啾喧鬧。舜華在園中采來許多花葉,小心翼翼地插花於瓶中,打算送到夏太後宮裏。正插著花,突然見嬴政一身臟兮兮的向亭子走來,臉上也沾了許多灰,手上拿著一個彩色的木鳶。

舜華見他穿著一身黑色武士短衣,紮著袖子,一條寬大的紅色抹額束著披發,幾縷劉海胡亂地從抹額散出,微微覆在眼睛旁邊,臉上白一塊灰一塊的,不由得笑出了聲:“在校場又被魏哥哥打翻在地?吊著打?”嬴政爭辯道:“什麽被打敗,那是我戰術性讓他。”說著,把木鳶放至桌上,“這木鳶專門給你的,我看過了,能飛很高呢,你肯定喜歡。”

“前幾日親眼看到你被他腳一勾,便摔倒在地上,秦國第一劍客的名字不是白叫的,畢竟是元陽子的徒弟。”舜華收了風箏,雖然她依舊是取笑著嬴政,卻拿出手帕幫他擦了擦臉。“擦不幹凈,回去洗洗吧。”

嬴政湊上前,看著她插著花,“要送給祖母?我來幫你……”卻被舜華攔住了,眉頭一皺:“你手太臟了。”

“那我去折一點新的回來。”嬴政便起來從亭中的席子起身往繁花處走了。

舜華正想說“足夠了”,卻見嬴政走遠了不由笑著搖了搖頭,便繼續手上的活,修剪枝葉,但是折枝花不是她特別擅長的,舜華有點苦惱,這花怎麽都弄不好看。正想著,一陣笑聲從另一個方向的繁花中傳出。舜華擡頭一看,出現五六個嫵媚明麗的同齡女孩,看樣子也在賞花。她們似乎走累了,便走到亭子這邊休息。

“你這小宮女折花真是難看,收拾好到一邊去,別影響公主們賞花休息。”旁邊的侍女對舜華說道。原來六國的公主們去太後那裏請安剛回來,看著滿園花開,便提議來賞花游玩。

“我不是宮女,而且是我先來的,公主們來此休息,為何一定要趕我走呢?”舜華問她。

“哼,”一個女子譏笑著,“秦國的姑娘如此無禮粗鄙,跟秦國風氣一樣呢,真讓人不舒服。齊國就不像秦國,可是禮儀之鄉……”

“可是公主此番行為不是更加無禮嗎?”舜華盯著她,沒有想走的意思。齊國公主向來嬌生慣養,在家中對下人們稍不順心意,就非打即罵,此時見有人不吃這一套,忍不住擡起了手,卻被一只手用力地握住。齊公主一驚,看到一個衣服臟兮兮的男人正抓著她,另一只手裏捧著很多花,與不修邊幅的打扮相反的是十分英俊但冷漠的面龐。

“你是誰?”齊公主想要掙開卻掙不開,被他一把甩開,幹凈的衣服上印了一道手印。

“這位姑娘的侍衛。”他冷冷地說,“既然公主們不想呆在窮鄉僻壤的秦國,我讓人送你們回去吧。”

“你這小侍衛竟然如此囂張,你叫什麽名字,太後知道你就完了。”她憤憤不已地說。

“是嗎?不打聽一下魏之儀是誰?”他一挑眉說道,舜華聽到這話差點笑了出來,卻只能忍著,原來這是嬴政回來了。

“秦國第一劍客,鹹陽宮禁軍統領。”嬴政緩緩地說著。那幾個公主聽到,自覺理虧便離去了,卻有兩人留了下來。一人是燕丹的妹妹燕婉,一人是楚公主羋瑤。

舜華終於笑了出來,“什麽魏之儀啊?魏哥哥聽到要被你氣死。”

“我說我是魏之儀了嗎?難道我說的不是實話?”嬴政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容,“若我說我是……”突然見到還有兩人不走,便收起了笑容,“你們怎麽不走?”又見一人似乎有些眼熟,“怎麽是你?”

“我倆是留下來向姐姐道歉的,公主她平日有些驕縱,希望姐姐不要介意。”燕婉弱弱地說。

“感謝閣下當日救命之恩。”羋瑤拜了一禮說。

“我替魏之儀收下來,準確來說,當日真的救你的是他,不是我。”嬴政說著,見舜華疑惑,便將當日之事都說了一遍。

舜華表示今日之事不必介懷,又問了兩人身份,知道燕婉是燕丹的妹妹,不禁感到十分驚喜,“如此也是我的表妹了。”

“你是舜華姐姐?”燕婉也很驚訝,“本來想得空來拜訪的,沒想到今日就遇上了。”

“改日我們出去看看丹哥哥吧。”舜華拉住她的手,燕婉便也坐到了席子上,又招呼羋瑤坐下。

“姐姐在插花?瑤姐姐從楚國來,最會折枝花了。”燕婉說。

“那就請公主幫我一下吧,這我怎麽都弄不好呢,太後看了說不定又要搖頭。”

羋瑤正要修建花葉,嬴政也坐下,將折來的花丟到席子上的桌上,不小心弄亂了舜華之前收拾整齊的折花。“你這小侍衛,老來添亂,快退下吧。”舜華瞪著他說。

“讓我看看。”嬴政眉眼一挑,身子還是不動。

“對了,你拿著魏哥哥的名字唬人,不怕她們真的找太後告狀啊。”舜華又想起剛剛沒說完的話。

“太後才沒那麽閑找他呢,頂多就是莫名其妙扣點俸祿,我給他補了便罷。我要是真說我是嬴政啊,太後非得沖到我宮裏,嘮嘮叨叨一頓麻煩死了。”聽到他這話,其餘三人都笑了起來,羋瑤是已經猜出來這人是秦王,而燕婉聽哥哥說過舜華和秦王關系很好也猜出了他的身份,所以兩人並沒有意外,只是忍不住發笑。

“這衣服真臟,你就算說你是嬴政,我想她們也不信吧。倒像以前在邯鄲街頭的浪子。”舜華搖著頭說。

羋瑤一邊幫舜華折著花,插在瓶中,一邊教著她們插花的法子,嬴政不太聽得懂,自己起身到後面靠著亭子的欄桿坐著,靜靜看著她們。

“你要是覺著無聊,便回去,不必等了,你沒那麽閑吧,今天的文書都批完了?一身臟兮兮的,快點把衣服換了。”舜華見他在一旁百無聊賴,便讓他先回去。

“算了,本來怕你一個人無聊來說說話。不過現在有人陪你了,你們女孩的話題,我也聽不懂,走了!回頭見!”嬴政擺了擺手,便順著來路走了。

“秦王人挺好的,不像外面說的那樣呢。”待嬴政離開後,燕婉說。

“哪樣啊?”

“其實我們聽說秦王醜陋,虎狼之貌。”

聽燕婉如此說,舜華又笑了起來。“雖說秦王以前是邯鄲街頭的浪子,倒也不像別人編排得這麽誇張。”

“邯鄲?聽說秦王是當年質於邯鄲後來才回來的吧,公主也是從邯鄲過來的?”羋瑤問。

“是呀,”舜華說道,“以前因為秦國人的身份,老受人欺負,亡父和太子丹護著才好多了。”

“舅舅?”燕婉一怔,又怕勾起她悲傷的回憶,便收了話頭。

“也沒什麽,在邯鄲的日子是最開心的日子呢。”舜華看出了她神情有變,依舊微笑著和說著話。“那時候,什麽都不用管,父親在,子政、太子、魏哥哥也都在。”

“現在過得不開心嗎?大王和太後不是對姐姐很好嗎?”燕婉問。

“畢竟是寄人籬下罷了,除了政和成嶠,也沒幾個聊得來的朋友。但是成嶠常年在外征戰,子政每日忙於國事,別看他每日沒個正經,他也挺難的,能聊能玩的時間也很少。今天見到你們真是太好了。”舜華苦笑道。

“我知道…我也不是在宮中長大的,母親走的早,從小我被寄養在項氏舅舅家,哥哥老會帶我溜出去玩,在楚國的日子是最好的。”羋瑤也被觸動了心事。

“其實我也不想來秦國,我害怕秦國和秦王,我聽說秦國人粗魯殘暴,異常狡猾,當日強行誆騙我父王聯盟,將哥哥他也送到秦國當人質,我只想陪在宮裏陪著父王母後。”

三人聊著天,各懷著心事靜靜插著花。在瓶中插完花,舜華突然想起嬴政送的木鳶,便從桌下拿出。

“真好看。是大王帶來的?”羋瑤和燕婉感嘆道。“是個大鷂子呢。”兩人都忍不住湊過來看。

“剛剛大王是在等公主一起放木鳶吧。讓他先走了,倒是我們的錯了。”羋瑤說。

“沒事的,他沒有那麽小心眼。我們先去放吧,他說能飛得挺高的,下次再找他一起。”舜華三人將插好的花送到夏太後那兒,又碰到了剛好來請安的成嶠。

“你們要去放大鷂子啊?一起去吧,我替你們清了校場,那裏地大兒,能飛得很遠呢。”成嶠見到這個木鳶,也是兩眼放光,帶著她們三個女孩去了校場。

魏之儀也在校場練武,穿著與嬴政差不多的武士短衣,看到他們手中的木鳶,不由發笑,“殿下剛剛放的木鳶,居然到你們手上了。這大鷂子,是殿下幾日不睡覺親自畫的呢。”

“這……要不找殿下也過來吧,不然放著他的鷂子,多不好意思。”燕婉說。

“不用,現在是殿下學習和批改奏章的時間吧,不要去打擾他了。他這人固執,要是叫他過來,晚上不睡覺也非要看完今天該看的書。下次再叫他就行了。”魏之儀說著,替他們清了校場。

成嶠跑得快,帶著木鳶逆風飛來起來。在沙沙的風輪聲中,木鳶飛得老高。“快過來!”成嶠招呼她們過來,順手將手輪交給跑得最近的燕婉。她慌慌張張地放著木鳶,沒控制好似乎要掉下來了。

“姐姐你來!”燕婉將手輪給了羋瑤。羋瑤在家時常放木鳶,輕車熟路就控制住了它,她稍微松了松提線,那鷂子瞬時被風帶得老高。風勢越來越猛,羋瑤逐漸感覺有些力不從心,“我來幫你。”舜華從她手中接過手輪,使勁收著線,成嶠見她吃力也來一起幫忙,忽然那提線突然斷了,木鳶自由地飛著,在風的吹拂下,飛得比鹹陽宮最高的城墻還高,逐漸變成了一個小點,最後消失在了眾人視野裏。

“呀!”舜華和成嶠都懊惱地叫著。

舜華看到鷂子竟然飛走了,心裏有些不安,拿著手輪,又想起了嬴政,“這木鳶是子政熬夜親手所畫,竟然讓我弄丟了。”

“還有我呢,都怪我沒扯住,才讓它飛走了。”成嶠也是郁悶地說。“我去向王兄道歉吧,你們別想太多了。”

因為木鳶被風吹走了,幾人都覺得心中有些失落,聊了幾句便各自回去了。

稍微過了幾日,呂不韋前來求見嬴政。“不知仲父所來為何事?”嬴政問道。

“只是像往常一樣來看看陛下的讀書而已。不知陛下對臣舉薦的李斯是否滿意?”

“寡人聽了他的講學醍醐灌頂,受益匪淺,恭喜仲父又得一賢才了。”

呂不韋聽著有些不對,連忙說道:“大秦無論是誰都是陛下的臣子,何來臣得賢才之說呢?臣想聽聽陛下最近的學習見解,不知陛下能否講解一二?”

“仲父客氣了。新近寡人看了兩篇文章,是李斯同門師弟韓非所作,名為《孤憤》《五蠹》,寡人覺得此人文才斐然,能與之同游,死不恨已!所謂“不期修古,不法常可”,如今天下未定,各國表面對秦畢恭畢敬,但是卻各懷心思。寡人認為如今不應該依靠國力強大,守株待兔,而是應該看到危機,積極變法圖強,精簡吏治,整編軍隊才可。”

“陛下說的不錯,這也是臣廣招門客的原因,集六國之智為秦所用。只是李斯與韓非之法雖本歸於黃老,但是臣認為,他們似乎是矯枉過正了,如今重要的是君主應無為而下臣子有為,秦多年用兵,表面強大,實際內耗過多,如今趁著六國暫且臣於秦,一面繼續施壓,一面國內盡快休養生息為好,不可過度消耗武力。”

嬴政放下書,“多謝仲父賜教,是寡人急於求成了!”“這段時間陛下大有進步,頗有先王之風啊。對了,聽說陛下要娶楚國公主為王後?”呂不韋似是不經意地問道。

“寡人認為楚國軍力強盛,聯合百利而無一害,只是不知道仲父怎麽得知的?”

“外面挺多風言風語的,臣略有耳聞罷了,這也是太後的意思吧,大王婚事不僅是私事,更同國策相關,臣認為長此以往外人只知太後而不知大王啊!臣認為認為韓國弱小,易於控制,地處六國中央,娶韓公主為後為最適。先滅韓,再一步步侵蝕六國。”呂不韋答道。

等到相國走後,魏之儀說道:“陛下直覺真是準啊,懷疑輔政大臣中有相國的人,果然沒錯。”“只是覺得相國對我事無巨細都十分清楚,所以覺得不只是內宮,輔政大臣也有他的人,寡人就想了一招查出來誰同相國有勾結。”

魏之儀點點頭,“陛下同馮去疾大人說要娶楚國公主,同嬴傒說娶齊國公主,同昌平君說準備娶韓國公主,沒想到呂不韋居然拉攏了馮大人,陛下君看怎麽處理?”

“這些輔政大臣都是父王親自指派,自然是不能動的,現在就借這個契機看太後和呂不韋怎麽撕破臉皮吧,其餘我們什麽都不知了,你說是嗎?”嬴政一笑而過,“現在是約去蹴鞠的時辰了吧。”

過了嚴寒的冬季,三月天正是萬物覆蘇的季節。宮裏蹴場的草剛剛冒出了腦袋,就被人踩了下去。“嗨,快傳給我。”舜華喊道。成嶠被嬴政和燕丹兩人攔著,退了兩步使出個漂亮的鴛鴦拐把球送到舜華腳下,舜華向前跑了兩步,一腳將球幹凈利落地送到球門中。

“長安君這邊先得十籌勝了!”一旁的內侍喊道。長安君成嶠與舜華聽到,興奮地擊了一掌。原來成嶠與舜華見天氣好轉,便約了嬴政來蹴鞠,兩人心癢想踢比賽,便又喊了太子燕丹過來。成嶠、舜華為一隊,太子和嬴政為一隊,約定陷入十球為勝利。“長安君在軍中想必是經常以蹴鞠為樂吧,如此技藝高超!”太子丹邊擦汗邊說道。

“在軍中常以蹴鞠訓練士兵,甚有趣味,每日空閑時我常會與將士們以此玩樂,他們不知不覺也喜歡上了蹴鞠。”成嶠又把眼光投向舜華,“只是有人在宮裏練習都偷懶吧,今天可是一直拖著我後腿呢!”不等舜華反應,嬴政馬上把話茬接了過去,笑著說:“是啊,今天我和太子看你們倆年紀小,可是一直讓著你呢!”聽到這番話,一旁的太子和成嶠也哈哈大笑了起來。

舜華知道是他們是在逗他,假裝生氣地皺起眉頭,“誰要你讓了,麻煩大王過來單挑啊。”說著擼起袖子拉著嬴政又往蹴場走。成嶠和燕丹在一旁笑得更大聲了,“王兄,你說今天我們贏了你要怎麽賞我們呢?”成嶠對他倆喊道。

正當兩人拉扯時,禦前帶劍侍衛魏之儀急忙走了過了,“大王。”舜華看他表情凝重,知道是有急事,便放開了嬴政。“想必朕得先走了,掃了你們的興致,改日賠罪。”說罷,成嶠等三人便目送著秦王離開了蹴場。“他確實是政務繁忙啊,已經很久沒像今天同我們一起玩了。”舜華悶悶地說道。太子丹安慰了一番舜華想到還有事便也先行離開了。

“只剩我倆了,還玩嗎?”成嶠問她。“有些累了,還是回去吧。”舜華笑了笑,掩飾了心裏的一絲苦澀。成嶠拉住她,“一直沒有機會和你說,像王兄那樣的人,你和他不是一類。”

舜華搖搖頭,語氣竟是前所未有的嚴肅,“對不起,子政並不是你想的那樣,是他悄悄承擔了最重的擔子,夙興夜寐,學習無一日懈怠,現在我們才能在此嬉鬧,毫無壓力。有時候他也會羨慕你所擁有的天空,想做什麽便做什麽。可是我不能把這些事情當做理所應當,我想和他一起承擔。你也應該要長大了。”說完便離去了,“我所擁有的天空?”成嶠若有所思。

秦王與魏之儀則立即趕回了殿中,“大王,“羽”那邊已經有消息了。燕、楚、趙、魏、韓五國已經暗中計劃好合縱發秦,不久就要發兵。”

“這非同小可,現在我軍戰線過長,必須立刻收起來,馬上派人探明他們的計劃,同時去相國那邊通個氣。”秦王停了一下,“現在當務之急馬上找個能人出使,破壞五國的計劃,這事你立刻去辦。”

“諾。”之儀答道,“自從陛下秘密開了“天目”之後,挑選這個人並不難,陛下應該知道其餘六國聯合攻秦已經很久了,臣想得是我們應該想個計劃,削弱六國,讓六國再也沒有能力合縱。”

“你說得沒錯,寡人思考這件事已經很久了,只是苦於身邊無人幫助,先渡過這次的難關我們再從長計議!”他望向殿中黑暗處。

“殿下,公主來了。”快傳晚膳的時候,趙高過來傳話,舜華跟著他身後進來了,手上還拿著木鳶,將它放在嬴政桌前。魏之儀和趙高見她來了,便也退下了。

“何事?”嬴政想著五國合縱的事,十分疲倦,見到舜華還是打起了精神。

“上次弄丟了你的木鳶,總覺得對不住,所以我畫了一個鷂子還給你。”舜華說。

“我倒是一點都不介意,丟了就丟了吧。”嬴政接過她的木鳶,又是一陣嘆息,“唉,怎麽說你好?這畫得亂七八糟的,可一點比不上我的手藝呢,還不如讓我重新畫一個。讓你平常不好好學琴棋書畫。”

“哪裏比得上你啊,大天才?”舜華坐在桌前,手撐著下巴看著他。“你是不是有心事啊?眼圈都發黑了,眼中都是血絲。”

嬴政苦笑道,“一些國事而已,不說出來惹你也煩憂了,我會處理好的。”

“你不要一個人硬撐著,總有人會幫到你的吧。”舜華說。“我走了,你先忙吧。”

正要走時,手突然被他拉住。“天色還沒暗,走吧,還來得及。”嬴政一只手舉起木鳶,另一只手牽著她要出去。

“不傳晚膳了?”

“回來一起吃,那天還沒等到你一起放鷂子呢。”嬴政笑著將她拉到了校場,基本沒有人在,異常空曠。晚間的風很大,他輕而易舉便帶起了木鳶,如那日一般,飛得比宮墻還高。

他將手輪交給舜華,稍微送送提線,木鳶又飛得老高。風勢太大,有點扯不住時,一雙手從旁邊伸出,覆於她的手上,與她一起扯回了木鳶。

“放心,飛不走的。”天色漸暗,嬴政將提線收回,木鳶很快回到了手中,

感受到他手裏的溫熱,舜華才發現他緊緊握住了自己的手,不禁一陣臉紅。連忙將手抽出,“讓別人看到就不好了。”

嬴政一楞,想繼續握著,她的手卻已經縮回了衣袖。

“餓了吧,回去吃點東西。”嬴政說。

吃完晚膳,舜華在一旁看著他平常看的竹簡打起瞌睡,嬴政在旁邊批著公文,見她都要睡著了,拿筆點了點她的頭,不由取笑她:“還說我,自己不也眼圈黑著?”

“還不是畫鷂子,畫了幾個都不好,一氣之下沒睡把它畫完了,剛剛吃完東西,又想睡覺了。”舜華打著哈欠說道。

“在看什麽啊?”嬴政一邊繼續低頭看著文書,一邊問她。

“孤憤……”

“噗……”嬴政一時沒忍住笑了出來,“韓非先生呀,文筆驚世駭俗,這我都還沒看明白呢,你看個啥勁啊?等下,這是我最喜歡的文章,愛不釋手,常看常新,你居然看睡著了?”

“還不是你,標註那麽多,還密密麻麻的,只有你自己看得清吧,我都看不見到底寫啥了,眼睛都花了。其實韓子講那麽多有趣的故事,我哪能睡著啊?”舜華向他展示竹簡,全是嬴政寫的批註,甚至快蓋過了原文,“果然韓子是你最喜歡的人,每次說起他都眉飛色舞的,要是哪天把韓子請來講學,你非要煩死他吧。”舜華無奈地說。

“韓子啊,雖然還沒有見到他,我總覺著他肯定能懂我,看他的文章,似乎他的境地和我很像,我學到了許多,冥冥之中他一直幫著我呢。有好多問題想向他討教,真的能見到他,‘朝聞道,夕死可矣’,我死也值了。”

卻被舜華瞪了一眼,“怎麽又說胡話了?還死也值了,真見了韓子,你真能一頭撞死在他面前啊,多丟人。要不是韓子是男子,我看你非得娶他回來。”

嬴政只是訕訕地笑著,“你說韓子是個怎麽樣的人呢?總覺著他是位孤直之人,卻通曉各種權謀術勢,但又不容於奸佞之臣,真是奇怪啊。”

“你都說完了,還問我幹嘛?”

“不恥下問,懂嗎?”

舜華忍住將竹簡丟到他身上的沖動,“韓子大概處境也很難吧。所謂舉世皆濁我獨清,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他是個,唔,很孤獨的人吧。總感覺,和你很像。”

“這麽說,我更感興趣了呢,以後一定要請到秦國來。我真是有一堆治國的問題,能問個三天三夜,大概真要被我煩死吧。”嬴政低著頭笑道。

“其實我也很希望能見到韓子呢。”舜華說。

嬴政一挑眉,“你有問題問我就是了,別去韓子面前丟臉了,連五蠹是什麽都不知道吧。”

“我怎麽不懂了?別小看人啊。五蠹乃儒者,俠士,言談者,患禦者,工商之名。”舜華氣呼呼地說。

“蒙的吧,為什麽呀?”嬴政笑道,他前段時間聽魏之儀說公主在讀書,感到十分意外,沒想到是真的。

“’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當今爭於氣力,五蠹皆不利於耕戰治強…”

“行呀,進步不小,不怕你什麽都不懂丟我的臉了,到時候帶你一起去見韓子。”

“那就有趣了,”她笑了起來,“你這個人遇到事兒,總是特別虛心;一旦得了點理,又偏偏不饒人。我就是想看看韓子駿發雄辯,怎麽把你說得啞口無言,還沒人讓你這麽狼狽吧?”嬴政知道她是打趣自己,便也沒理她,見她還在一旁撐著頭看書,皺眉道:“困了你去裏面先歇一會兒吧,你在這打呵欠還影響我,別鬧,今天的定量快讀不完了!還有,以後不準熬夜。”

舜華有些不服氣,“你不也熬夜?你能熬,我不能熬?”

“我是在看書幹正事,你在幹嘛啊?”嬴政瞠目道。

舜華看著一旁稱量竹簡的秤,是他每日必須看完的定量秤,嬴政很固執,不聽人勸。每日將學業和政事安排得都很滿,她和他說過幾次都沒用,不休息都要看完一百多斤的竹簡,她見他今日所讀,剩了一半重量,還遠不到定額,有些心疼他,便也不和他爭辯,向寢宮裏走去,“就躺一會,記得喊我起來。”

睡得正香,舜華突然感覺臉被捏了一把,迷迷糊糊中,她看到嬴政正坐在床榻上看著她,“起開,我要睡了。”

“這才什麽時間?”舜華被他拖起來,頭腦還有些不清醒。

“子時了。”

“這麽晚了?你怎麽沒叫我!”舜華驚道。

“我看你是賴上了這床了吧,誰不知道這漆雕沈木床是宮裏最好的,睡得這麽舒服。還說沒叫你,沒叫你非得到明天早上了。你真要我在外面看一晚書啊。”嬴政假裝生氣,把她往裏一推,將被子拉了過來,自己也上床坐著。

“好了,我走了,你早點睡。”舜華正想走,又被他一把拉住。

“這樣不合適……”舜華一楞,想起和嬴政這樣躺在床上聊天,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反正我也睡不著,你跟我聊聊天,看我幹嘛,小時候不經常這麽聊天嗎?”嬴政瞪了她一眼,又是長嘆了一口氣,呆呆地盯著頭上的帷幕。

舜華很少見他這番表情,知道他似乎有解決不了的事了。“我說你今天怎麽長籲短嘆的,遇到什麽事了嗎?”

“今天之儀和我說,五國要合縱攻打秦國了。”

“六國合縱多次未果,這次一定也能渡過危機的。”舜華安慰他說。

“可能沒那麽簡單,秦新占地大,軍力分散,人心未穩。而且五國合縱長,龐煖,聽說是一個奇人。秦軍攻勢急,五國才竭盡全力一齊反擊秦國,恐怕此次又要入關了。”嬴政又從床邊的櫃子中拿出一副地圖和一支筆,在上面比劃了一番,舜華看他畫出了五國幾條可能攻來的路線,又畫了秦軍布陣補位的可行方案。

“五國人心不齊,就算入關,也不會真的賺到便宜的。”她說。

“呂不韋。”嬴政突然說出了那個名字,“不光是五國的問題,怕是有些人要混水摸魚。最大問題是,我得想辦法不能讓五國再次合縱,不然每次秦軍攻勢一急便戮力抗秦,不知道打到什麽時候了。”

舜華不知道怎麽安慰他,在旁邊也沒說話,只是靜靜呆著,看著他畫的地圖。他床邊的櫃子還有很多地圖,都標滿了批註。

“子政,”半晌她開口了,“你習慣自己想辦法,可是總會有你解決不了的問題,尺有所短,寸有所長,或許可以等其他人幫你。你一個人,總把所有的事情都擔在肩上,這樣太累了。”

嬴政看著她,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哎呀,要是真有這樣一位比我還聰明的先生出現,我非得親自去拜訪他。”舜華也笑了起來,聽他恢覆了平日和她說話的語氣,知道他暫時沒事了。

“你這個小狡童,以其人之道還其人之身,要是那先生比你還賴皮怎麽辦?”

“那我便一直去煩他,這樣總能感受到我的誠意吧,不然我還能幹什麽啊?”

(劇透一下:這就是尉繚,天天扯皮,還喜歡跑路,要把嬴政煩死了,套路之王也有這麽一天啊)

突然外面傳來打更的聲音,兩人才發現夜深了。

“不行,太晚了,你得休息了,明早還有朝會呢。”舜華著急地說。

“是啊,這麽晚還來著不走,你不是覺得這沈木床舒服想睡這裏吧,那不得和我睡?”嬴政打趣著說。舜華聽了他這話,頓時紅了臉,氣得將枕頭摔過去。

“你要真喜歡這床,這搬到你那裏就是了。我這人大方,不用謝。”嬴政接著枕頭壞笑著說,又被瞪了一眼。“可是我離了這床,也睡不著,你說怎麽辦呢?”

“你平日開玩笑也沒個正形的。誰要你這床了……我真的走了,明**會你別打瞌睡呀。”舜華推開他,跳下床走了出去。

“秦國最好的床呢!真不要?”他對著她離開的身影喊道。(小作者吐槽:殿下真大方,沈香做的床說送就送了。小政你是在自薦枕席嗎?送個床是不是還附送個人?可惜人家沒要,哎,糖裏有刀。)

嬴政將枕頭放回原處,床上還留著她身上的幽蘭香味,“是呀,以後就住這裏,也不要我這床了。”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風箏代表著他們的心吶,嬴政的風箏是是嬴政的心,在沒一個人手中飛得都不一樣;而舜華的風箏本來要飄走,被小政一把抓回來(走是什麽,恕在下不知道)

還有每天必須批改一百多斤的文書,是真的(太努力了太勤政了,工作狂啊),雖然這話是煉藥的方士說的,是罵嬴政對於權勢很貪戀,每天拿個秤量自己必須批改多少文書,批不完不睡覺。連出去巡視,都要工作。可怕,肩負天下的男人,真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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