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意圖

關燈
蘇宅院中的祭奠之物一樣不少,梅長蘇身披白色孝服正在點著白燭的祭桌前暗自神傷,黎綱小心翼翼地走近,卻猶豫著不知該不該開口。

梅長蘇感覺到他的動靜,用難掩疲憊的語調問:“有什麽事嗎?”

黎綱這才作了個揖道:“回稟宗主,是那位方敏月姑娘想要求見宗主。我們一直都遵照您的吩咐說您身體不適閉門謝客,只是……方姑娘之前已經來過三次了……”

梅長蘇閉上眼睛,嘆了口氣:“看來她真的是有什麽急事,那就請她進來吧。”

“可是宗主,您正在為太皇太後守喪,若是此時讓方姑娘進來的話……”

“不必介意,我自有分寸。”

“是!”

自從那天在城外與蕭景琰不歡而散之後,秦風似乎終於放下心來,不再時時刻刻緊盯著方敏月了,青衡則依舊不明就裏,方敏月不讓他們二人一同進去,他們便默默在外間等候。

還未走進內院,方敏月已經聞到一股煙燭之氣,門廊處一拐彎,見到院中的情形和梅長蘇的裝扮,方敏月驚住了。

“方姑娘請坐吧!”梅長蘇面色憔悴,神情疲憊,卻也沒忘了待客之道。

方敏月一時不知該如何面對眼前的人,一時怔在原地沒有動作,吞吞吐吐說著:“蘇先生……我不知道您正在……我……”

梅長蘇淡淡一笑:“不礙事,老人家是和善之人,姑娘既然有急事,她不會介意的,蘇某也不會介意。姑娘請坐吧!”

方敏月來不及細想他口中的“老人家”是誰,只能依言坐在了梅長蘇對面的位置。

“三番五次打擾蘇先生,實在是抱歉……只是我已無人可求助……無禮冒犯之處,還望先生海涵!”方敏月仍然覺得歉疚。

“方姑娘想問蘇某什麽事呢?”梅長蘇的語調像冬日暖陽般溫和。

“是關於靖王殿下的事情,我想先生也許知情,故而只能前來打擾了……”

“靖王殿下?”梅長蘇一時不明白她說的會是什麽事。

“太皇太後離世的那天下午,我曾在城外合葬墓遇到靖王殿下,他的臉色很不好,似乎是遇到了什麽事,想要告訴我,可是……他最後什麽都沒有說就離開了。我有些擔心,所以想問問先生是否也知曉此事……”方敏月猶豫再三,還是本能地避開了讓蕭景琰收回話頭的那個原因。

然而梅長蘇註意到了,立刻問:“殿下當時為何沒有說?”

方敏月擡頭對向梅長蘇的眼神,猶豫了半晌,才扭頭望向院中,沈聲說:“因為秦風告訴他,我會是南楚二皇子的王妃。”

梅長蘇看著方敏月臉上變得越發黯淡的神情,證實了心中曾經的種種猜測,他也思忖了一會兒,才開口問:“秦公子所言非虛?”

方敏月垂下頭,自嘲地一笑:“算是吧。”

“你可知十三年前,赤焰軍叛逆一案?”

方敏月擡起頭,發現梅長蘇的目光已經從溫和變得肅穆,她點點頭:“我聽靖王殿下說過一些。”

“殿下那天會去找你,是因為他在天牢親耳聽到了謝玉供述當年赤焰軍被他和夏江設計構陷的的真相。我想他一定是知道了真相之慘烈,想要向人傾訴,才會去找你。”

方敏月驚得睜大了眼睛。

“事到如今,殿下的心思,你可有幾分明白?”

方敏月不答,轉而問道:“他打算怎麽做?”

“查清真相,為祁王殿下和赤焰軍正名。”

“這件事情,要辦到它,很難嗎?”

“很難。比奪嫡更難。”

“蘇先生也一樣會在旁協助嗎?”

“主君之意,謀士豈有不從之理?”

方敏月深吸一口氣,一點一點慢慢呼出。

梅長蘇又恢覆了平靜的語氣,輕聲說:“如今前路更加兇險,此後之事也已經與南楚和二皇子沒有聯系,方姑娘大可趁此時抽身而退,方可保住未來人生。”

方敏月沒有再回答。

三十天守喪期結束,譽王剛回到譽王府,還來不及休息,就被秦般弱請到了書房。

“般弱,是不是有何重要的消息?”譽王知道秦般弱一向穩重,今日之事,恐怕十分重要。

“回稟殿下,我的人已經查明了方敏月的情況,般弱想要第一時間告訴殿下。”

“快說說!”

“方敏月當年的確是被二皇子宇文耀親自從火場裏救了出來,安置在自己的王府之中。宇文耀對方敏月十分愛重,府中眾人皆知二皇子有意娶她為妻。此次派她隨使團前來金陵,第一是讓她為當年之事親自報仇,第二便是相助獲得麒麟才子支持的正主奪得帝位,讓宇文耀也能得到同樣的支持。”

“為當年之事報仇……”譽王喃喃自語。當年他也曾與太子一樣拉攏過趙嘉儀而未果,與太子不同的是,秦般弱見勢便勸他不必過於執著於此,依趙嘉儀的心性,她的價值並沒有他們所認為的那麽大,譽王細想也覺有理,便適時作罷。沒想到太子那邊用盡手段拉攏不成,反而對方敏月痛下殺手。與方敏月的推測相同:秦般弱安插在太子那裏的眼線一來回報說太子派了人想要燒死已經等同廢人的方敏月,譽王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把事情鬧大的好機會,便順勢派人在郡主府放了一把更大的火,釀成了那場慘劇。

秦般弱知道譽王的心思,立刻出言勸慰:“殿下不必擔心,當年之事手下人做得滴水不漏,有太子這個最大的嫌疑人在前,任何人都不會懷疑到我們這邊。看方敏月的反應,似乎也意在太子,對殿下不但沒有不利的想法,反而還配合蘇先生完成了寧國侯府的棋局。般弱認為,方敏月對殿下並無惡意。”

譽王聽完也放松了緊繃的神經:“是啊,說的有道理。既然她是要幫助梅長蘇認定的主人,那就是要站在本王這一邊了,南楚宇文耀也站在本王這一邊了!”

見譽王神色振奮,秦般弱趁勢建議:“般弱覺得,如今太子已無謝玉支持,何不借方敏月之勢,進一步打擊呢?”

“如何做?”

“般弱願為殿下效勞,去城北清風居拜訪方姑娘,表達合作之意。”

“如此甚好!那就勞煩你替我走一趟了!”

“殿下最好也去公主府看望一下嘉儀郡主。如今郡主雖已無勢力相助奪嫡,但以她們姐妹二人的關系,這一步亦是必行之棋。”

“好!”

五天之後,趙嘉儀收到了方敏月派人送來的相約見面的信,地點依然是在穆王府。穆青安排好茶水便清走了所有人,留下方敏月、趙嘉儀和葉明三人在屋內談話。

趙嘉儀先忍不住問道:“你這麽著急找我們,是不是因為譽王的事?”

方敏月也省了許多話,直接說出自己的懷疑:“我身邊應該是有譽王的人。”

“你怎麽知道的?是誰?”

方敏月搖搖頭:“現在我還看不出來是誰。但是有一些按理不可能被譽王知道的事情現在都被他發現了,一定是有內鬼,否則這些絕不可能洩漏出去。”

“譽王發現了什麽?”

“我的住處。”方敏月望向對面二人,“城北清風居是二皇子派來金陵臥底的商隊布置了多年的機密之地,我連你們都沒有透露過半句,除非全城搜查,否則絕對不可能如此精準地找到那處居所。還有……”

趙嘉儀見她語塞,連忙問:“還有什麽?”

方敏月沈下目光,嘆了口氣,無奈地說:“還有我和宇文耀的關系。”

趙嘉儀仍不明白她的意思,但是葉明早已對此有所猜測,索性直接問:“你是說南楚二皇子傾心於你,對嗎?”

趙嘉儀聞言難以置信地將求證的目光投向方敏月。

方敏月只能點點頭回應道:“宇文耀想娶我做他的王妃。這件事情只有南楚一方的人知道,可是秦般弱去找我的時候卻已經連這個都打探到了,我不得不懷疑身邊有她的眼線了。”

趙嘉儀仍然沈浸在剛才的震驚之中:“你真的要嫁給他嗎?!”

方敏月又深深嘆了口氣:“這算是他肯讓我回來的交換條件吧。”

“可是……”趙嘉儀握住方敏月的手,“你看起來並不高興……你不喜歡他嗎?”

“我不知道……”方敏月低下了頭,“我那時候沒想到自己還能再恢覆成這樣。我當年救他一命,他不僅還了我這條命,還全心全意照顧我……這是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吧。眼前還有這麽多難處理的人和事……”

趙嘉儀見她不想多談宇文耀的事,也沒有再追問,而是回到最初的話題:“秦般弱去找了你,譽王又來向我示好,這是……”

“譽王這是想拉攏你,獲得南楚的支持。”葉明推測道。

“沒錯。他知道了我跟宇文耀的關系,又自以為麒麟才子扶持的人是他,如今太子式微,想借我的手繼續打壓太子,又能獲得南楚的支持,一舉兩得。”

“可是你上次不是說,當年那場大火,有可能是譽王……”

“現在還沒法查清那件事。既然譽王已經找上門來了,不妨順水推舟,趁機幫靖王挫挫他的銳氣。”方敏月說出自己的打算。

“你想怎麽做?”葉明問。

“寧國侯倒臺,太子被禁足,現在譽王在朝中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志得意滿的人最容易錯判形勢走錯路。譽王肯定以為自我在宮中張揚露面之後,盯著我的人就只有太子和他自己,他肯定沒想到,還有一個地位比他更高的人也一直派人觀察著我的情況。”

“你是說……皇上?!”

“沒錯,我當時那樣露面,疑心重如這位陛下,必定早就在懷疑我的身份和意圖。他一直盯著我更好,借此機會讓他看看譽王籠絡人心之舉。我聽聞陛下當年由黨爭上位,自己反而痛恨黨爭,如此必定能讓他對譽王產生不滿。”

“你怎麽就能肯定皇上一定會不滿譽王?”趙嘉儀心中沒有把握。

葉明卻替方敏月回答了:“因為陛下現在已經對譽王產生不滿了,他遲遲沒有處置謝玉,也沒有給譽王意料之中的恩賞,恐怕也是擔心譽王勢力大漲。若是發現譽王有招攬外敵的意思,恐怕就正中下懷了。”

“沒錯,要達到這個效果,還需要姐姐的幫助。”

“需要我?”趙嘉儀指了指自己,“我能做什麽?”

“皇上應該是知道你和我的關系,除了你我都繼續跟譽王保持來往,你還要去陛下耳邊適當透露一些消息,讓他意識到我跟南楚人之間密不可分的關系。這樣一來,時間長了,他心裏的疙瘩自然就會越來越大,譽王自然有他處置。”

趙嘉儀認真地點點頭:“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會照做的。可是你自己,真的沒關系嗎?”

“放心吧,沒有確鑿的證據,皇上不會動我的。南楚和大梁好不容易維持了幾年和平,如今大梁朝局混亂至此,他不會輕易挑起兩國紛爭的。”

“靖王知道你要這麽做嗎?”

方敏月的神色閃爍了一下,搖搖頭:“他那邊有蘇先生為他籌謀,我不過是借力打力治一治譽王,他不用知道這些。”

趙嘉儀在宮中守喪時就發現蕭景琰提起方敏月的神情不太對,現在看到方敏月提起他時的神色也是異常,就問道:“你們兩個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嗎?”

方敏月沒有回答,明顯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

可是葉明早已察覺出一些端倪,直言道:“是不是靖王也知道了你和宇文耀的事?”

方敏月沈默不答。

趙嘉儀看出不對,細想其中糾葛,頓時明白了幾分,便也不再多問。

三人談完往外走時,迎面急匆匆走來一個人,正是閑極無聊來找穆青打馬球的言豫津。趙嘉儀和葉明還好,時常能在言豫津來公主府找蕭景睿的時候看到他,可是方敏月自從上次在這穆王府裏與眾人會面之後,再見言豫津,竟已過了整整一個季節。

言豫津看到許久不見的方敏月,臉上也有些錯愕。二人相隔不遠,面對面站在廊下,似是有話想說,卻都沒有開口,只是靜靜凝視著對方。趙嘉儀和葉明見狀便先走一步,留下他們兩個人談話。

“我原以為,你已經隨南楚使團回去了。”言豫津語調平靜,帶著些許疏離。

“我那時便說,我不會再回去了。”

“你那時也說,一定會去給景睿慶生,可你沒有去。”言豫津雖然玩世不恭,卻是心如明鏡,那夜方敏月雖然沒有出現,但是看到秦風出現的時候,她在其中所起的作用、她所掌握的事情,都已經明白無誤了。

“景睿怨我嗎?”方敏月明白言豫津的意思,也不再拐彎抹角。

言豫津卻沒有正面回答,而是說了一句:“景睿心中的苦太多。”

“那你呢?你怨我嗎?”方敏月看著他的眼睛問。

言豫津的眼神雖然少了快活,但是依然清澈無比,他輕聲回答:“我那時怨過,可我知道,你也有你的苦楚。”

聽到這句話,方敏月那一刻如獲大赦,她突然無比感激眼前的這個年輕人,覺得他眼裏的清澈幾乎就要洗凈自己身上的汙跡。她眼前言豫津的身影變得越來越模糊。

言豫津看到方敏月的眼睛變紅,有些慌亂:“敏月……我……”

方敏月用衣袖輕輕擦去了幾乎就要掉出來的眼淚,笑了一聲,說:“豫津,我經常想起我們一起從琴川來金陵的路上,你、景睿、我還有姐姐,就我們四個人,走走停停說說笑笑的那幾個月……我現在一想起來,就好像是上輩子發生的事,那種無憂無慮的日子,已經很難再回來了……”

言豫津的臉上也染上了愁雲,他想開口安慰,卻不知該如何說,最後只能輕聲囑咐:“敏月,你一定要保重。”

方敏月努力用笑容掩蓋住憂色:“我會的。你也要保重!”

作者有話要說: 看到留言很高興呀~多謝支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