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離京

關燈
很快又到了皇宮一年一度的中秋家宴,眾人皆知郡主府上個月遭遇的滅門大火,看到一臉病容的趙嘉儀,都紛紛上前關心她的身體狀況。趙嘉儀疲憊地應付著,晚宴開始不到半個時辰,她就告病退場,坐著轎子回到了芷蘿宮。

靜嬪知道她在今天這種場面必定是身心都不舒服,過了一會兒也向皇帝請命回宮去照顧趙嘉儀。自從下葬儀式結束回來之後,趙嘉儀再也沒有出過芷蘿宮一步,她也努力配合靜嬪和太醫調養自己的身體,只是她心中的郁結,到底是比身體上的病痛要難治愈得多。

蕭景琰每到可以進宮的日子就會來看望靜嬪和趙嘉儀,每一次都會帶來葉明寫給趙嘉儀的信,她看完之後總是小心地把每一封信都收起來,卻一封也沒有給他回。

中秋過後,天氣漸漸轉涼,樹葉褪去了綠色,一天比一天禿,屋裏的陽光也不再明亮,讓人坐立於房中不禁感覺一日比一日更加昏暗。

深秋的一天上午,趙嘉儀步出了芷蘿宮,直接走向了皇帝的書房。聽到太監通報趙嘉儀求見,梁帝也很是詫異,連忙請她進來賜座、上茶,仔細地噓寒問暖了一番。

趙嘉儀特意畫了個淡妝,好讓自己蒼白的臉頰和嘴唇被紅暈覆蓋,保持著微笑的弧度,看起來整個的精神都好了許多。梁帝問一句,她就答一句,直到梁帝再也找不到什麽話可問的時候,才想起問她今天來求見的目的。

趙嘉儀耐心地等到這一刻,她起身跪在了梁帝面前,低下頭行了個大禮說:“嘉儀懇請皇上,準許嘉儀離京回自閑山莊祭拜父母!”

梁帝看到她的樣子,聽完她的話,一時沒有動作,過了一會兒才深深地嘆了口氣道:“朕終究是沒能照顧好你,寧陽在天之靈要是看見了,一定該怪朕了……”

趙嘉儀擡起頭,眸中帶淚:“陛下對嘉儀的疼愛,嘉儀一直謹記在心!只是我已一年多沒去父母墳前祭拜,京中又發生了這些事……如今我身體已經恢覆得差不多了,嘉儀現在只想離開金陵,回到父母留下的自閑山莊靜養一段日子。請陛下恩準!”

梁帝看著她眼神中透出的堅定,又嘆了口氣無奈地說:“你起來吧……朕本以為當年放走了你母親,現在能夠把你留在身邊……到底也是留不住啊……”

趙嘉儀卻沒有起身,而是重重地磕了一個頭再次請求:“請陛下恩準!”

梁帝親自彎腰把她扶了起來,沈聲說:“朕可以讓你回去,但是絕不能讓你一個人走,朕要派一隊人馬護送你到蜀地,留在山莊照顧你,朕才能放心。”

“多謝陛下!多謝陛下!”趙嘉儀臉上顯出淡淡的喜色,連聲謝恩。

“養好身體,調整好情緒了,就回來吧。女兒家別一個人住在深山老林裏,過了三年守孝期,朕就為你選個最好的郡馬爺!”

趙嘉儀沒有接他的話,只回了一句:“多謝陛下。那嘉儀回去收拾收拾,過幾日就出發了。”

梁帝無奈道:“去吧……”

“嘉儀告退。”

趙嘉儀回到芷蘿宮時鄭重向靜嬪道別了。

“多謝靜姨這幾個月對嘉儀的照顧,嘉儀已經向陛下請旨,要回自閑山莊去祭拜父母了。請您保重身體!”

“怎麽這麽突然就要走呢?”靜嬪皺緊眉頭,握著趙嘉儀的手關切地問,“你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覆呀!”

“這金陵城有太多讓我傷心的人和事,我已經努力了很久,還是沒有辦法面對他們……我只有離開這裏,才能靜下心來考慮自己該何去何從。”

靜嬪感受著她瘦弱的雙手上冰冷的溫度,心中了然,認真地對她說:“若你希望如此,那便去吧……我只擔心你不能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

“請您放心,還有這麽多關心我的人念著我,嘉儀一定會好好休養生息,絕對不會有輕生之念的。”

“那就好。”

“靜姨,我很快就要出發了,但是請您先不要告訴靖王殿下我的去向,還有景睿和豫津。”

靜嬪不解:“這是為何呢?”

趙嘉儀眼泛淚光:“在我來到這裏之前,他們都好好地生活在自己的人生裏,可是我和敏月出現之後,平白給他們帶去了不少的麻煩。現在還讓他們跟我一樣為了逝者而傷心難過,我實在不願看到他們再為我而擔憂了。我更怕自己見到他們就走不了了……”

靜嬪會意:“我明白了,我不會告訴景琰的。只是他們對你的掛念,怕是半分也不會少。”

趙嘉儀不語,默默垂下了頭。

兩天之後,梁帝給趙嘉儀安排的馬車、侍女、隨從和護衛等幾十人護送著她出了宮門,又出了城門。她給蕭景琰、蕭景睿和言豫津都各留了一封信,請他們不要為自己擔心;留給葉明的,卻只有她用木匣仔細收藏起來的那一封封葉明寫給她的信。

車行至城門外那處山坡頂時,趙嘉儀撩開了窗邊的圍布,回頭凝視著這座一年半以前第一次見到的城門,城門依然巍峨挺立,卻早已物是人非。

考慮到趙嘉儀的身體狀況,他們一路都走得很慢,到達自閑山莊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兩個多月,山中的寒風已經變得刺骨。趙嘉儀以前安排過來看守山莊的家丁把這裏打掃得很幹凈,就像它的主人從未離開過一樣。

趙嘉儀看著山莊門口石階處刻著的“自閑山莊”四個大字,恍如隔世。一切都是從這裏開始的,但是一切卻在金陵結束了。那些教她認字、照顧她飲食起居、陪著她從這裏走出去的人,全部都葬身火海了……她心口抽痛,眼前像蒙上了一層霧氣,卻哭不出來。

她在心裏告訴自己:這就是你的結局,跟你的開始一樣,只有你一個人活在這個世界裏……

趙嘉儀在自閑山莊再次安頓了下來:她足不出戶,每日只在山莊裏讀書、寫字、種花,山莊裏的下人們也都謹遵聖命認真服侍她的飲食起居,趙嘉儀和他們都各司其職,在這蜀地山谷中過上了與世隔絕的隱居生活。

自閑山莊的平靜生活從初冬持續到了年末,直到一仆一主的到來,打破了這樣的平靜。

那天趙嘉儀正在擺了兩個炭盆的書房裏握著手爐看書,下人匆匆來報有客人求見。趙嘉儀大感意外,站起身批上裘皮披風就來到了前廳,看到那個穿著青白色衣衫的高大身影時,她就一步也無法前行了。

葉明看到她的身影,面露喜色,他身後還跟著正四處打量著這間屋子陳設的碧影。

葉明見趙嘉儀不動,便上前幾步站在了她的面前,即使風塵仆仆,他的身上還是散發出讓趙嘉儀分外熟悉的氣息——每當她一個人躲到後院偷偷哭的時候,葉明總是能發現她藏身的地方,他總是輕輕地擁住她,每當這個時候那只屬於他的氣息就會把趙嘉儀包圍起來,就像一道無形的屏障保護著她,讓她感到無比安心。

趙嘉儀早就察覺到她和葉明之間流動的暧昧情愫,可是她卻始終沒有面對過這種感情。一開始她是不願意接受自己跟一個古人產生愛情,再來是二人身份之間的差距讓她不敢越軌徒增麻煩,後來方敏月重傷癱在床上,她更是無心考慮自己的感情。

偏偏葉明無時無刻都陪在她的身邊,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向她伸出手、敞開懷抱,她自己也越來越依賴葉明,這些她都是知道的。自從住進宮中,趙嘉儀就下定決心不再讓這種感情繼續發展了,她不回葉明的信,也不再見他,不告訴他自己的去向,希望他們二人能夠走回各自的生活軌道上,不要再有所交集。可是趙嘉儀騙不了自己,無論是在宮裏還是在自閑山莊,她每天都會在心裏深深思念的人,除了方敏月,還有葉明。

現在葉明就站在趙嘉儀面前,他不在乎自己的絕情,不遠千裏來到自己的身邊——趙嘉儀說不出話,她只是默默看著葉明臉上讓她魂牽夢縈的溫暖微笑,那笑容從他們在宮門口見第一面開始,就從未變過。

葉明用一雙溫熱的手掌握住她有些冰涼的手,緩緩開口:“嘉儀,讓我在你身邊照顧你,好嗎?”

趙嘉儀聽罷,淚如斷線。

如果說在這個世界裏還有什麽能夠讓她承諾自己絕不輕生、一定會好好活下去的動力的話,那只能是眼前這個男人和他說出的這句話。趙嘉儀撲到了他的懷裏,那裏比他的手還要溫暖,讓她那一瞬間只想要跟這個懷抱的主人在這裏生生世世相守在一起。

葉明也緊緊抱住懷中的身軀,下巴緊緊挨著她的頭發,閉上眼睛體會著她完完全全的依賴。

碧影則是連手勢帶眼色地把站在旁邊滿臉驚訝的仆人們都趕到了內院。

葉明帶著碧影和趙嘉儀一起住在了自閑山莊,二人在一起同樣是足不出戶,只在這山谷間讀書、寫字、作畫、種花,但是府中眾人皆能看出這一對璧人彼此鐘情。

敏月,你如果看得到的話,你也會高興的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