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行刑

關燈
趙嘉儀幾乎哭到暈厥。太子回到自己的主帳之中,其他人則把趙嘉儀送回了她的營帳。確認外面沒有人偷聽之後,穆霓凰、穆青、葉明和蕭景琰才放下門簾回到桌前。

穆霓凰先發問:“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敏月姑娘怎麽會通敵呢?”

趙嘉儀神思恍惚地抓住穆霓凰的手,睜大眼睛看著她說:“不會的!敏月不會通敵的!我是最了解她的人!她什麽都不懂怎麽可能通敵!這一定是誤會!”

穆青年紀雖小,但他也看出了其中貓膩,道:“此事所涉人證物證皆出自太子之手,方姑娘也並未認罪,如此大罪怎可如此草率地扣在人頭上!?”

“小王爺有所不知,太子若是有心陷害,這個機會,恐怕是敏月自己留給他的。”葉明壓低了聲音道。

“此話怎講?”蕭景琰和穆霓凰同時問。

“白天時我為敏月姑娘察看傷勢,發現她的裙子上有一塊很整齊的缺損,當時她對我說是被樹枝刮破的,但是一看便知道那是被匕首刻意割下來的。還有敏月借故留下了我一整瓶的藥,她的傷勢根本不需要那麽多的藥。我當時便猜測她心中有事,卻不知道她究竟遇到了什麽情況,見她刻意隱瞞,也不便多問。沒想到……”

穆霓凰點點頭:“若是方姑娘自己都無法解釋她的目的,那確實是一件麻煩事。太子身份尊貴,又掌政多年,即使事發在我穆氏管轄境內,若是太子執意要親自審判,我和青兒也無法貿然爭辯。”

“無論是因為何事,本王都不可能對敏月姑娘用刑的。先生為何要勸本王領命呢?”蕭景琰不解道。

“太子故意將話頭轉到殿下身上,意圖已經十分明顯,他親自帶人去找到了物證,敏月又無法說清這件事,他這次定然不會再放過敏月了。經過上次求親不成一事,郡主與殿下交好,想必太子心中早已積聚不滿,此次特別指明要殿下親自行刑,恐怕是要借敏月的身份離間殿下與郡主,一箭雙雕啊!”

趙嘉儀聞言又連連落淚,眼神空洞喃喃著:“都怪我……是我害了她……”

穆霓凰一手拍桌,狠狠感嘆:“如此居心叵測!簡直枉為儲君!”

葉明繼續說道:“此事若非太子有心離間,恐怕我們是難有機會保住敏月一條命了。若不是殿下來行刑,太子必定直接殺了敏月。就算太子現在不動手,將敏月帶回京中,一旦驚動了皇帝陛下,那連嘉儀郡主也會受到牽連。現在只要殿下手下留情,便可以保住敏月一線生機。”

穆青卻突然想到:“可是太子說他要親自監刑,若是靖王殿下手下留情,難道不會更加惹怒他嗎?”

“太子既然沒有明確說要殺了敏月,靖王殿下只需要將刑罰定為‘箭刑’,便可以做到讓太子滿意,又不會傷及敏月的性命。”

“箭刑?箭刑可是要向她的四肢要害之處各射三箭,雖不會當場致死,但傷筋動骨的程度直接能叫人在三日之內無法承受痛苦而死,就算熬過來了,也是廢人一個……先生怎能叫我行此重罰?”

葉明嘆了口氣:“淩遲、絞刑、斬刑都是直傷性命的死刑。軍棍則會觸及敏月舊傷,以她的體質,不出十棍便會斃命。而且在太子看來還不夠重。只有箭刑,在任何人看來都足夠殘忍,足夠殺雞儆猴。只要殿下與在下前後配合,才能保住敏月的命。”

“請先生明示!”蕭景琰拱手請教。

“殿下生母靜嬪娘娘原是醫女,想必娘娘曾教授過殿下一些基本醫理或人體結構之事吧?”葉明問。

“母妃是曾教過我一些人體的要害之處。”

“殿下箭法精準,威震三軍,只要殿下在行刑之時明確避開敏月四肢上的要害穴位,只傷筋不碰骨,葉某就有七成把握能夠在後期治療中幫敏月恢覆一定的行動能力,至少一定可以保住敏月的命。”

他這番話說完,所有人都沈默了,這的確是棋行險招,但似乎也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辦法了。

趙嘉儀像是剛緩過神來,一下跪在了蕭景琰和葉明面前,連連懇求他們保住方敏月一命。幾人合力才把她從地上拉起來,蕭景琰勉強答應,又與葉明一起確定了一遍關鍵穴位的位置,才滿面愁雲地出了營帳。

另一邊,太子的主帳之中,李木立於太子塌旁恭敬道:“殿下,他們此刻想必正在商量救人的對策呢。”

太子閉著眼靠在塌上,慢慢說:“人證物證俱在,人也關押在了本宮手裏,諒他們也想不出什麽回天之術了。”

李木又彎下點腰道:“嘉儀郡主若是求靖王高擡貴手呢?”

太子冷哼一聲:“明日只要他敢放一滴水,本宮就親自動手,再治他的罪!不管他用什麽刑罰,只要他親自下手,必定留下心結,嘉儀郡主跟他再也不可能交好了。”

“殿下英明!”李木諂媚著恭維。

太子朝著他輕笑道:“還是你機靈啊,發現了那個臭丫頭行蹤有異,本宮才能抓住這次一箭雙雕的機會。回京之後,本宮重重有賞!”

“多謝殿下!多謝殿下!”

第二天一早,營地所有人都趕到太子的主帳之前等候,太子故意拖延了出場的時間,足足讓眾人等了半個時辰才信步走到自己的座前,眾人行禮,他看到了面如土色的趙嘉儀和蕭景琰,心中得意,揮手讓眾人免禮。

“把犯人帶上來!”太子一聲令下,立刻有兩個衛兵架著仍然戴著枷銬的方敏月來到眾人的視線當中。

方敏月一天一夜沒有吃喝,頭發散亂,衣服也破損了多處,她的目光有些呆滯,嘴唇發白、幹裂,高原的早晚溫差能達到二十度,而她昨夜就在四面透風的囚車裏凍了整整一夜。比起身體上的痛苦,或許她的精神已經受到了更加嚴重的傷害。她只是機械地跪在地上,不看太子,也不看任何人。

蕭景琰和穆霓凰見到她這個樣子都是心中一緊,一時不防身邊的趙嘉儀已經上前跪在了太子的腳下,抓著太子的腳嚎啕大哭:“殿下!我求求您!求您念在敏月她年紀還小……不懂事……您饒了她這一次吧……她真的是冤枉的!殿下……”

太子不耐煩地招手叫來兩個人:“郡主受到驚嚇神志不清了,你們快把郡主帶下去好生照顧!”

蕭景琰、葉明和穆青都暗自握緊了拳頭,努力克制住想上前出手的欲望。穆霓凰卻下意識地看向了方敏月:方敏月聽到趙嘉儀的聲音,一瞬間擡起了頭,她死死地盯著趙嘉儀被人拖回營帳的身影,眼中流下了一滴眼淚。看得穆霓凰喉中酸澀不已。

趙嘉儀被帶走後,太子煞有介事地俯下腰對方敏月說:“看在嘉儀郡主的面子上,本宮再問你一遍,你可知罪!?”

方敏月擡起頭,臉上的淚痕未幹,靜靜地望著太子,張口用微微沙啞的聲音緩緩地說:“回殿下……奴婢……知罪……”

眾人嘩然。太子也沒料到她會突然認罪,詫異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說:“既已認罪,那本宮就將此犯交由靖王處置!”

蕭景琰深吸一口氣,走到太子面前,低頭半跪拱手說:“回稟皇兄,人犯既已認罪,事態尚未發展嚴重。臣弟認為,此事發生在穆王府統轄之內,此行本為祝賀,若是涉及人命,恐怕不妥。按軍中律法,對叛逃之人應處以‘箭刑’,臣弟鬥膽,建議對方敏月同樣處以‘箭刑’。請皇兄明鑒!”

“箭刑?”太子狐疑地看著蕭景琰。

這時蕭景琰手下一個將士戚猛出列半跪對太子說:“回稟殿下,‘箭刑’是為懲治軍中叛逃之人而設,將受刑者綁於柱上,行刑者向其四肢各射三箭,以達到警示軍中兵將之效!”

太子聽他解釋完,心中了然,眼珠子轉了兩圈才點頭道:“本宮準了。靖王親自行刑,本宮監刑!即刻執行!”

方敏月聞言,俯下身子,最大限度地趴在了地上,再沒有擡起頭。

“來人!把她綁到柱子上!”蕭景琰得令,大聲向手下人發出命令。

兩個衛兵上前解開了方敏月的枷銬,另外兩人迅速架好了一個一人高的“丁”形木架,幾人將方敏月拖到豎著的架子前,用麻繩利落地把她的雙臂拉直牢牢地捆在了橫著的柱子上,兩腿也直直並攏捆在了下面。

方敏月似乎時而有力時而無力,任由他們擺弄,只是眉頭不斷地放松了又皺緊,才能讓人感覺到她對這一切是有感覺的。她擡起頭,看到了至少五米開外正對著自己站著的靖王,他身後是一臉看戲表情的太子,他身側是滿面愁容的穆霓凰、穆青和葉明。

“還好……”她心想,“趙嘉儀不在。”

蕭景琰接過手下人遞過來的弓箭,緊咬牙關,額頭上滲出了細汗。他不需要回頭,就能感受到身後太子緊盯著自己一切動作的目光。拉了拉手上的弓弦,他終於擡起頭與方敏月的眼神相撞——她憔悴的臉上竟然透出了一絲微笑。

蕭景琰呆住了,他看著方敏月嘴角輕微的弧度,突然想起了自己已經離世的好友林殊。那一年他被父皇派去東海練兵,林殊則跟著他的父親林燮大將軍統領著赤焰軍去梅嶺殲敵,等他從東海回來,得到的卻是他的皇長兄與林燮謀反,林氏父子葬身梅嶺、皇長子則在牢中飲毒自盡的消息。他不相信赤焰軍會謀逆,因此多年備受皇帝冷落,但他不在乎。他只是清楚地記得自己與小殊見的最後一面是在他的靖王府裏,那時候的小殊還是京城之中最俊朗英武的少年,他那天的笑容一直深深地印刻在蕭景琰的腦海中——現在的蕭景琰很清楚,這樣的笑容意味著離別:不是天涯兩隔,而是生離死別!

“蕭景琰!你還在等什麽?!是不是要本宮親自動手啊?!”太子見他一直站著不動作,厲聲催促。

蕭景琰被他這身催促拉回了現實,他放下弓,努力定住精神,從身邊衛兵手捧的十二支箭中拿起一支,架在弓上,重新擡頭,集中註意力瞄準了方敏月的右肩。

方敏月嘴角的笑容消失了,她輕輕閉上了眼睛,眼角一滴眼淚緩緩地滑落,雙手緊握成拳。

“啊——”蕭景琰緊捏箭尾的手一松,那只白羽箭眨眼間便出現在方敏月的右肩上,她的鵝黃色衣服瞬間被鮮血染透,大叫了一聲就緊咬著嘴唇不再發出任何聲音,五官痛苦地扭曲著。

太子看得過癮,得意之色完全掛在臉上,幾乎要站起身拍手叫好。

蕭景琰額頭上的汗凝成了汗珠,他沒有遲疑,立刻轉身再取過一支箭,瞄準方敏月的右手手肘,毫不遲疑地射了出去。

方敏月痛到大口地抽著冷氣,身子想要蜷縮起來,卻被綁在身上的繩子給牽制住,絲毫動彈不得。

第三箭,右手手掌……

第四箭,左肩……

第五箭,左手手肘……

……

蕭景琰箭無虛發,整個過程行雲流水,除了頭上不斷滴下的汗珠,他臉上沒有一絲動搖的神色,甚至在不斷加快射箭的速度。

方敏月一度疼到暈厥,頭才剛剛耷拉下來,下一箭立刻入體又讓她瞬間清醒,仰起頭痛苦地□□。

穆霓凰和穆青姐弟緊牽的雙手越攥越緊,幾乎摳進彼此的血肉之中,看到中間時,他們二人都扭過了頭,再不忍直視。

只有葉明,一直滿臉肅色緊盯著靖王每一箭射出的位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