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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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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箭很快射完,在場眾人卻像觀看了一場驚心動魄的大戰一般。

方敏月身上穩穩地插著十二支箭,全身都變成了血紅色,人已經徹底昏了過去。

蕭景琰把弓交給手下,轉身向太子半跪下,行禮道:“回稟皇兄!行刑結束!”他一直深埋著頭,沒有人能看到他此刻的表情,只能從他的聲音中聞出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

太子毫不掩飾自己大好的心情:“好!辦得好!以後再有任何人敢擅自私通外敵,就是這個下場!本宮念在方敏月是初犯,既已受到重罰,便不取她性命,也不會讓陛下為此擔憂。此事就此結束吧!”

這時候,從遠處自己的營帳裏跑出來的趙嘉儀精神恍惚、衣服散亂,她聽到了太子說的“不取她性命”,立刻跪在太子座前連連磕頭:“多謝太子開恩……多謝太子開恩……”

太子也無意叫她起來,自己起身朝著穆霓凰和穆青說了一句:“小王爺,郡主,準備回府吧,叨擾多日,後天本宮便要啟程回京向陛下覆命了。”

二人聞言恭敬行禮道:“是,殿下。”

眾人恭送太子回到他的主帳,趙嘉儀才連忙跑到方敏月的面前,捧著方敏月的臉連連哭喊她的名字。穆青和穆霓凰一起幫忙解開了她身上的繩子,葉明上前察看她的傷勢。

蕭景琰卻沒有再回頭看一眼,朝著自己的營帳快步走去。

幾人將方敏月小心擡回了趙嘉儀的帳篷,放在了軟榻上。葉明和碧影忙著為她拔箭、診治傷口,穆霓凰則一直抱著趙嘉儀的肩膀輕聲安慰。

蕭景琰的確箭法精準,每一箭都沒有碰到骨頭,但是四肢各受三箭卻也是實實在在地紮在方敏月的筋肉上,足以讓她殘廢終身。葉明雖然在提出這個辦法時說自己有“七成把握”能夠讓方敏月恢覆行動能力,但其實他從來沒有處理過如此嚴重的傷,只能憑著經驗冒險一試。他必須保住方敏月的命,哪怕她很有可能下半輩子只能躺在床上度過。

葉明和碧影忙了兩個時辰,把方敏月身上的箭全部取出、把所有的傷口都用白色繃帶敷上藥包紮起來,太子就派人來催趙嘉儀啟程回穆王府了。

趙嘉儀不得已,叫來幾個下人把方敏月小心擡到自己的馬車上,她一路緊緊握著方敏月布滿傷痕的手,方敏月卻一直沒有醒來過,任憑他們拔箭、敷藥,也任憑馬車一路顛簸,只有鼻下一絲持續著的輕微呼吸能夠讓人相信她還活著。

回到穆王府,葉明繼續給方敏月療傷,趙嘉儀則整理好情緒,去到太子的院落裏鄭重其事地懇求太子不再追究方敏月的罪、也絕不向皇上透露此事。其實她冷靜下來之後已經想明白了,太子是絕對不會向皇上說起此事的,因為一旦提及就無法避開她和方敏月的關系,太子不會輕易挑戰她這個郡主在皇上心中的地位。但是她還是跪在了太子面前,得到他認真的保證才放下心來。

除了太子,眾人都是一夜無眠,翌日早飯過後,依然是蕭景琰騎馬在前開道,左右護衛包圍著幾輛華貴的馬車出了城門,順著來時的路往金陵行去。

穆霓凰和穆青站在穆王府門口看著這浩浩蕩蕩的一隊人馬漸漸走遠。

“姐姐,方姑娘會沒事嗎?”穆青開口問道。

“我也不知道……”穆霓凰頹然地轉過身。

“我覺得嘉儀郡主和方姑娘都是好人,方姑娘不會通敵的。”穆青對著姐姐的背影說。

穆霓凰聽到弟弟的話,也想起了自己曾經青梅竹馬的未婚夫林殊。當年的劇變消息傳來時,她還是個不知人事、無憂無慮的小姑娘,是她的林殊哥哥一直照顧她、保護她。但是寧國侯親自率兵去梅嶺斬殺赤焰叛軍,還帶回了皇長子與林帥謀逆的證據,她的林殊哥哥也身負“賊人”之名葬身在了梅嶺。她跟蕭景琰一樣,不願意相信他們會叛變。他們比任何人都要了解這些人,他們都是好人,可是他們卻都不得好死……

穆霓凰的眼眶不知不覺泛紅,她不想讓弟弟看到自己眼中的淚水,就像當年父親過世之後,她以女兒身披掛上戰場,撐起了雲南邊境的一方天地那樣。她沒有回頭,默默地走回了內院。

同樣的一行人,回京的氛圍卻比離京時沈重、壓抑了太多。太子沒有再邀請趙嘉儀上過他的馬車,只是每日派人例行公事來問候。蕭景琰也沒有去看過方敏月一次。葉明和趙嘉儀幾乎是不眠不休地照顧著方敏月,她昏迷了整整五天才恢覆了些許意識,卻又因為渾身刺骨鉆心的疼痛很快又暈了過去。這一個多月的路程,方敏月都處於神志不清的狀態,偶爾醒過來也無法跟人交流。

將近五月的時候,他們一行人終於回到了金陵。太子第一時間進宮覆命,趙嘉儀擔心他會違背承諾,也一同進宮面聖,隨行的還有蕭景琰。所幸太子在梁帝面前只字未提方敏月,只是抓住機會一再暗示蕭景琰護衛工作不利、紕漏連連,讓梁帝對蕭景琰頗感不滿,命他在府中反省。

出了大殿,趙嘉儀沒有跟太子和蕭景琰說一句話就跑出了皇宮,直奔自己的郡主府。葉明和碧影已經回到葉宅收拾了必備的物品和藥材住進了郡主府,結束舟車勞頓之後,方敏月的狀態也變好了一些,雖然她仍是全身沒有力氣,但是已經能夠說出一些簡單的話表達自己的需求了。

蕭景睿和言豫津得到消息立刻趕到郡主府,看到已經瘦得皮包骨的方敏月包著一身的繃帶躺在床上無法動彈,急得團團轉。

趙嘉儀已經瘦了好幾圈,除了照顧方敏月,什麽事都不再想了。

方敏月能夠說話以後,反而常會安慰來探望她的人自己沒事、一定會好。但是面對天天守在身邊的趙嘉儀和葉明時,她卻經常目中空洞地問:“我是不是快要死了……我是不是好不了了……”

趙嘉儀忍著眼淚看著她的眼睛無比堅定地對她說:“不會的!有葉大哥在,他醫術高明,一定不會讓你有事的!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葉明也在一旁附和:“是啊敏月,你什麽都不要想,我一定會把你治好的!”

方敏月雖然手腳不能動彈,但是她整日躺在床上,思維一刻也沒有停止運轉,她很清楚地看見這兩個人眼中那近乎絕望又拼命想掩飾住的神情,每當這個時候,她只能努力朝他們擠出一個淡淡的笑容。

過了一個月,方敏月的外傷已經幾乎痊愈,但是她的手腳依然使不上一點力氣,時常沒有知覺,整個人也非常虛弱。

趙嘉儀經常在照顧她睡著後跑到後院一個人抱著肩膀咬著牙哭,幾次過後,葉明發現了她,什麽也不說,只是上前輕輕地擁住她,陪她度過這些糾心萬分的夜晚。

進入仲夏,方敏月的護理工作變得格外繁重,為了保證藥效和避免高溫感染,趙嘉儀和碧影、容嫂不得不輪換著每兩個時辰就要給她翻身、擦洗身體、換藥。方敏月看著她們眉頭深鎖的樣子,心裏卻非常清楚,在她們做這些的時候,她的身體幾乎一點感覺都沒有。

一天中午,趙嘉儀剛給方敏月換過藥,方敏月突然對她說:“姐姐,你幫我個忙好嗎?”

趙嘉儀連忙放下手裏的東西,坐到床邊努力微笑著回答:“當然可以了!你說吧!”

方敏月臉上也帶著微笑,她用虛弱的聲音說:“我想見靖王殿下……”

趙嘉儀楞住了,完全沒想到她想的是這件事,心下覺得方敏月可能是在心裏責怪靖王親手傷她至此,連忙握住她的手說:“敏月……靖王當時會那麽做是因為沒有別的辦法可以救你的命了……是我去求他的……求他騙過太子不給太子機會直接殺了你……你不要怪他……”

方敏月瞇起眼睛,笑容不變,輕輕搖了搖頭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們都在想辦法救我……我只是有些話……想對他說……”

趙嘉儀還是擔心她的目的,小心試探道:“能告訴我是什麽事嗎?”

“這是一個……不能說的秘密……”方敏月輕笑出聲。

趙嘉儀也被她逗得綻開了笑顏,覺得她的心情似乎不錯,就摸了摸她的臉說:“那我這就去請他過來,你在這兒等著吧!”

方敏月點點頭。趙嘉儀出了門,直接走向了不遠處的靖王府。

下午蕭景琰踏進郡主府時,心中五味雜陳。他一次也沒有來看過方敏月,他很清楚自己心中的愧疚,他沒有辦法面對方敏月現在出自自己之手的樣子。聽到趙嘉儀說方敏月要見他,比起不解,他更覺得沈重。

蕭景琰一進到屋子裏就聞到了濃烈的藥材味道,他一眼就看到了躺在軟塌上的方敏月,過了那麽久,她的臉還是像紙一樣白,被自己射傷的四肢癱軟在塌上,仿佛被抽去了骨頭。蕭景琰感覺自己向她走去的每一步都格外地艱難。

看到跟在蕭景琰身後的趙嘉儀,方敏月對她笑道:“我有悄悄話要跟殿下說……你不準偷聽……”

趙嘉儀心中擔憂,卻也只能笑著答應她:“好好好,我不偷聽,我出去等著,有什麽事你們就叫我。”

方敏月點點頭,蕭景琰也說了句“多謝郡主”,趙嘉儀才退出了房間,還給他們關上了門。

方敏月依然微笑著對蕭景琰說:“殿下請坐吧……”

蕭景琰猶豫了一下,還是坐在了她塌前的凳子上。

“不知方姑娘特意找我來,所為何事?”

方敏月輕笑了一聲才答道:“我傷得這麽重,殿下一次也沒有來看過我……現在又如此生分,真是讓敏月傷心啊……”

蕭景琰心中疑惑,不明白她的意圖,卻也如實相告:“姑娘重傷在我手,無論我是不是有心如此,終究是心中有愧,無法面對姑娘。”

方敏月看著他眼中流露出來的無限自慚之色,過了很久才換上了生硬地語氣一字一頓地說:“你若真的心中有愧,可願意幫我一個忙,算是對我贖罪?”

蕭景琰擡起頭,看著她眸中突然透出的冷意:“姑娘請說,只要我能辦到,一定盡力!”

方敏月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了,她用越來越冷的眼神凝視著蕭景琰的眼睛,正色道:“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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