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16分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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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寧生的豬腦,做物理的時候轉不過來,但在其他方面,轉得格外溜,一點也不豬。

比如現在。

神他媽《感恩的心》。

最後,夏明光抿了抿唇,說了句:“我忘了怎麽比劃。”

他說完以後,忽然感慨——自己自從金盆洗手,這一兩年來,脾氣實在好得不行。他們都威脅讓他去吃屎了,他都可以神色如常地面對他們。要是放在以前,夏老爺子家還住在鄉下的時候,他一定幾腳就把他們悶進豬圈裏。

原本周寧生他們四個也默契地達成共識——只要夏明光敢說他選吃屎,他們就真的準備以多欺少不信邪地把他頭按馬桶裏去。

但他既然都這麽說了,那意思是,還有餘地。

周寧生說:“那好辦。”

當即擺弄了兩下手機,從網上調了個視頻,供夏明光回憶小學。

夏明光:“……”

五分鐘後,註入小學記憶的夏明光被強行推到梁宵跟前。

梁宵手頭上的芹菜葉子摘得差不多了,發覺有人,隨即擡起頭。

夏明光克制了自己的不情願和羞恥感,眼睛不敢看梁宵,很不自在地站在她面前。

“你們能不能走開?”他皺著眉頭,不耐煩地對圍了一圈的其餘四人說。

“不能!”異口同聲的回絕。

梁宵不明所以,有點茫然,但很期待地看著夏明光。

夏明光:“……”

最後他無比艱難地比劃了四下。

——感恩的心,感謝有你。

比劃完以後,夏明光覺得自己的臉色肯定很詭異,第一反應就是遁地逃跑。

卻被身後的八只手推回去。

梁宵楞住了,呆呆地看著夏明光,微張著嘴。

“我就說《感恩的心》裏面的手語很水吧。我媽看不懂吧!”夏明光找到借口,鍥而不舍地試圖從梁宵面前遁掉。

再次被阻攔。

夏明光:“……”他覺得自己今天拿到了搞笑小品的劇本。

梁宵楞了片刻後,粲然一笑,朝他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微微錯開,比了個心。

這個流行的比心手勢,是梁宵從微博學來的,好多女明星拍照都喜歡比這個手勢。

她看懂了夏明光的意思,這是他這麽多年來,第一次跟她有“言語”上的交流。梁宵覺得很激動,千言萬語說不出來,最後給兒子比了個心。

梁宵是個漂亮女人,高鼻梁,大眼睛,頭發烏黑,唇線性感,身上也很有料。單從相貌外形看,挑不出任何毛病。缺憾就在於,這個漂亮女人聽不見,也不會說。

漂亮女人的笑一般都很有吸引力,梁宵這麽一笑,一比劃,面前的五個孩子同時楞了楞。

夏明光的關註點不在於她笑了,而在於她指尖捏出的那顆心上。

鄭凜一驚一乍地嗷嗷亂叫:“老大老大!阿姨給你比心了!啊啊啊啊啊你快接住!你不接我就要接了!”

鄭凜嗷嗷一叫,夏明光才回神,當即錯開目光,有點無措地成功遁了。

上次他有這種無措感的時候,還是在小學一年級。老師布置母親節的作業,要求每個同學回家跟媽媽說“我愛你”。夏明光沒法和父母一起生活,他面對的只有爺爺奶奶。當時他用爺爺奶奶做替代,扭捏地對夏老爺子和夏老太太說“我超愛你們的”,也是有這種手足無措的感覺。

更何況他對梁宵和夏文柏,一直有虧欠。

因為是一對一,比較清靜,加上元恪情況特殊又挺乖巧,金染向來對自己這個學生格外照顧。一般上完課,她是會留她吃午飯的。

今天也一樣。

午飯時間,樓上的笑聲一波一波的,震得天花板晃。

金染:“……”

一波未平,又起一波。很熱鬧嘛。

“爸,媽。我夏爺爺平常都這麽擾民嗎?”

金父金母不甚在意,繼續淡定地吃。“這不挺好的嗎?阿染啊,不要對老人家太苛刻。”

“……”

今天上午,金染本以為夏老爺子很安分,誰知道後來居然在樓上放《感恩的心》這樣土味雞湯類的勵志歌曲。還超大聲。循環了N遍。

反正她今早出門買菜,回來的時候,正看見一染著綠毛的社會小青年,在單元門口站著,扣上頂帽子,細致地把綠毛都塞進帽子裏,確保一絲都沒露出來之後,才上樓。

“……”

大概夏爺爺家現在成了個問題少年收容所吧。

大概夏爺爺放《感恩的心》這樣的歌曲是為了用音樂的力量感化問題少年們,好讓他們迷途知返吧。

再想想自己家那個不讓人省心的小豆丁,年紀小小,已經破壞力滿滿了,還不愛讀書,妥妥的問題少年坯子。一想到這裏金染就頭大,可以考慮改天把他拎過來踹樓上去跟夏爺爺讀書。

吃完飯後,元恪幫金染洗了碗,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準備回家。

檢查舞鞋、舞蹈服都裝好了以後,元恪跟金父金母揮了揮手,表示再見。

這個小區在一條巷子裏。巷子四通八達,好幾個方向都能通到大馬路上去。

元恪沿著巷子往東走了一陣,一拐彎,就有個公交站。正好這裏有直達她家小區的公交車。

公交很快就來了,元恪上車投了幣,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其實C市不光七十歲以上的老人可以憑老年證辦理老年免費卡,像她這樣的情況,也可以憑證件辦一張殘疾人免費卡。

元月是不允許她單獨坐出租的,所以原本也想去幫她辦一張這樣的卡。

和老年免費卡一樣,殘疾人免費卡刷卡的時候,也會讀出聲——嘀,殘疾人免費卡。

元恪得知這點以後,堅決拒絕辦卡,她寧願每次投幣或者辦一張普通公交卡。

車很快開過四五條條街。

正碰上一個紅綠燈,元恪百無聊賴地頭靠著窗。

C市有兩所聾啞學校,一所在郊區,一所在市區。

這就是在市區裏的那一所。

元恪隔著車窗,能看見那所學校的校門口——

××省C市希聲聾啞學校

元恪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她其實一直對這種地方很向往,很渴望來這裏念書。

這裏的人都跟她一樣,所以誰都不會覺得誰是異類。

但她除了從幼兒福利院出來的頭三年,在家裏跟著專門的家教老師學習手語和簡單的漢字、單詞、算數以外,剩下的那些年,都是在普通孩子上的學校裏度過的。

元月逼著她把自己當做一個正常人。就好像強行把一只草食恐龍扔進肉食恐龍堆裏,並且逼著它把自己當成同樣的肉食恐龍,逼著它去捕獵、食肉並且還要和其他肉食恐龍競爭。

在上普通學校還是聾啞學校這件事情上,元月替她選了前者,而且異常堅持。

他堅持要她每天和正常人交往、互動。

其實一直到現在,元恪也說不上,他這麽做,到底是對還是不對。

她收回目光,與此同時綠燈亮了。

車駛離這個十字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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