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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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體熱, 往年最冷時也不過加件厚實點兒的披風,尋常閨秀為著好看裏三層外三層的穿法,顧青竹素來沒試過, 可這次傷得重,她不敢掉以輕心,外衫裏頭套了兩層棉衣, 細看的話能瞧出些端倪, 臉兒襯得愈發尖細了。

“出門時祖母再三囑咐過的。”眾人視線密密麻麻的集在兩人之間打轉兒,顧青竹卻不畏懼,起身微微曲膝福了福, 笑了道, “沈大哥怎麽和我四哥走一塊兒的?”

顧明宏成婚許久, 無論私下怎樣交際, 這會兒委實不合適再和這群公子哥兒們湊桌,故而顧青竹見他們倆落在最後, 非常意外。

顧明宏臉上表情一言難盡。

沈曇慢條斯理的卷著袖口, 眉峰一挑,笑意染遍了眼角, 輕聲道:“那邊桌席陣容過於龐大, 四哥招呼完便和我一同遁逃了。”

說來沈曇也極盡討好之能事,自己人說話時,都隨著她喊顧明宏四哥了。

顧青竹沒能立刻明白其中奧妙,側臉莫名的瞧了珠簾那頭的席面,仍沒探出個所以然來。

三人站的地方尚算清凈, 顧明宏見她雲裏霧裏的,雙手在胸前比劃了個碩大的圓,悲愴道:“酒未過一圈,劉大人便已跟宮女提了,要換上如此大的酒碗,我若繼續呆在那兒,怕是今夜出宮都成問題。”

“...宮裏有那麽大的酒盞麽?”比劃的都跟湯盆一般大小了,別說宮裏吃喝斯文,放在民間也少有這麽喝的,顧青竹捂著嘴發笑,不留情面的戳穿他,“四哥只說喝不過便好,我還能逼著你喝酒不成?”

顧明宏訕訕的摸了摸鼻子:“總歸不能喝多。”

府上還有程瑤和剛滿月的閨女等著,顧青竹知道他的顧慮,便讓沈曇幫忙照拂一二。

“這點兒事情還需你說?”旁邊坐的閨秀們面色各異,沈曇眼神淡淡的橫掃過去,其中犀利氣勢尋常人哪裏抵擋得住,她們頓時作鳥獸散,紛紛心有餘悸的尋位置坐下,再沒多看一眼,“散席後在宮門前等著我,先送你們回府,我再走。”

丟下句話,沈曇便和顧明宏往東邊去了,兩人並未和趙懷信同桌兒,倒不是怕尷尬,這位置均提前安排好的,宮女單負責將人領過去。

盧玉閣和顧青竹挨著,見顧明宏和沈曇走遠了,才附在她耳邊嘀咕起來:“你可沒見,方才沈大公子過來說話,那些人眼珠子要瞪出來了,嘴巴裏頭活似吞了個雞蛋。”

依著常理,顧青竹與趙懷信的婚約解除不久,旁人總要避嫌些,即便是沈曇作為顧氏子弟和她相熟,像方才那種情狀,點頭招呼即可,可偏偏沈曇言行舉止似乎和她熟稔的不得了,且對外人的眼光毫不在意。

“你不吞雞蛋就好。”顧青竹心思也放開了,從前溫吞不與人爭執,到頭來仍然被視為眼中釘肉中刺,如今幹脆隨著性子來,“沈大哥說夜裏興許要下雪,咱們吃咱們的,一會兒早些回去,省得在路上堵了。”

閨秀那邊暗流湧動,趙懷信這裏也不遑多讓。

顧、趙兩家退親惹的滿城風雨,主角不在的話茶餘飯後還能談論兩句,但趙懷信在眼前矜貴的抿著美酒,公子哥兒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俱很不自然的胡拉亂扯一通,唯恐哪點兒提到了顧七姑娘,掃了趙懷信的興致。

眾人不明內情也有情可原,但田橈卻沒那眼色,開局三杯酒灌下肚,壯了膽子向趙懷信發問:“你和七姑娘到底怎個說法?我那拜帖都送了十多回,你楞是一次都不見我,想要急死人啊!”

趙懷信手中的筷子夾了根青筍,輕輕撂在碟中,笑了聲:“還能有什麽說法,婚不是都退了。”說著斜他一眼,“你是閉關修煉剛出來,連這事兒沒聽說?”

田橈猛地嗆了下酒:“你...你個沒心沒肺的,若不是怕你尋死覓活,我能舔著臉天天去你家圍追堵截。”

“尋死覓活。”趙懷信將這詞兒在舌尖過了遍,諷笑道,“這能跟我沾的上邊麽?”

“沾不沾的上我可不敢打包票。”田橈嘖嘖兩聲,食指一伸在他眼前晃了晃,“不過就記得上巳節那晚,你在畫舫問我的話呢,怎麽,你是生米煮成熟飯沒得逞,激怒顧七娘和你撕破臉了?”

別說,光從表面上瞧,還真讓他猜到了點兒,趙懷信面不改色的反問他:“你以為呢。”

田橈捏著下巴思考起來:“不應該,若沒其他原因,單憑你這價值千金的臉蛋兒,是個姑娘也不至於因為這個就賭氣退婚,且還有未婚夫妻這一條,她能對你沒點兒非分之想?”

趙懷信心說要有非分之想便好了,自己也不吝嗇使些美色伎倆。

“問這麽多做什麽。”他重新執起筷子,將那根青筍送到嘴中,咀嚼兩下。

“好好好,好兄弟不問就不問,知道你沒在一棵樹上吊死就行,汴梁城的姑娘們又要削尖腦袋往你家後院擠了。”

田橈嘴上說的輕松,左手卻像是安撫似得在他肩膀上狠狠拍了兩下,正想吃點東西墊墊,結果一擡眼,發現皇後娘娘不知何時去到貴女那邊,大概是要行賞,喊了幾人上前說話,其中便有顧青竹。

剛還聒噪的人突然不吭聲,趙懷信蹙眉也朝那邊望了望。

聖人五十大壽,上至功臣權貴,下至九品官員,俱挖空心思準備壽禮,當然,過於奢靡的物件不敢明目張膽的送,比起金銀玉器,古玩字畫甚得聖心。所以開宴黃門舉著單子唱禮時,可是聽到不少如雷貫耳的名家手筆。

那麽多稀奇珍寶送到宮中,聖人便讓皇後娘娘出面,給世家貴女每人賞賜些宮花珠串下去,也算君王給臣子的答謝了。

未出閣的姑娘裏頭,顧青竹身份在那擺著,僅次於瑞和縣主,且因為年紀大,皇後娘娘召見過李淑,第二個便喊她來到跟前,指著兩個宮女兒捧的托盤微微笑道:“閑話也不多說,挑兩樣喜歡的拿去,你們這個歲數的姑娘,佩戴著最合適。”

一個托盤裏置著許多宮花,另外一個則放珠鏈花簪這類的宮中飾品。

那宮花的花瓣像真的一般,色澤艷麗,層疊輝映,若是春季盎然的時候擺在園子裏,說不準能引出蜂兒蝶兒的競相采蜜。既然都是宮中所制,同樣的東西便比外頭貴重許多,看著不起眼,顧青竹卻知道是價值不菲的。

不過她也沒細看,挑了最近的一朵宮花和串青色的珠鏈,俯身謝禮:“謝皇後娘娘賞賜。”

宮女小心翼翼的將那兩樣東西裝在旁邊的錦盒裏頭,貼上條子,待散宴後再給各家送到車上,皇後娘娘瞧她選的宮花,頷首讚道:“你倒是和本宮的眼光差不多,別看那個欠了幾層絹紗,顏色卻是頂好的。”

顧青竹不過無心插柳,趕忙笑著回道:“娘娘謬讚,臣女也是碰巧指了那個。”

李淑先前已經挑過,她身為縣主,便留下陪著皇後娘娘說話,所以一直站在皇後身後,聞言笑靨如花的道:“顧姑娘謙虛呢。”

當初聖人想把顧青竹指給五皇子,皇後多次暗示顧家盡快給她尋個人家,這事兒自然瞞著聖人,而最後顧青竹確實是定親了,五皇子才和何大人千金結成百年之好。

可眼下顧青竹莫名退了親,皇後心中總有些過意不去,單說人品家世,她從來沒看低過顧家女,若不是和傅家那檔子事兒,皇後很樂意讓她做皇家媳的。

“你便再選一朵罷。”皇後知道坊間那些傳聞,想給顧青竹做臉面,找了由頭道,“本宮記得你那四嫂才出月子,給她也帶上個。”

顧青竹稍微推辭了下,再次拜謝,皇後沈吟片刻,委婉道:“好事多磨,外頭閑言碎語終有消停的一日,告訴你家大伯母,沒事兒多來宮裏走動走動。”那麽多傳言,最惡毒的無非說女子不貞不孕,皇後指著什麽不用多說也清楚。

言外之意,有需要的話,李氏可以直接進宮,她也不會不管不問。

瑞和縣主心裏咯噔一下,小人之心的猜度顧家會不會求到皇後跟前,為顧青竹賜門親事,畢竟皇家的顏面可沒人敢拂。

“皇後娘娘說的正是。”李淑想了想,溫和道,“都是人雲亦雲,顧姑娘別理就是,人得向前看,總有緣分在前面等呢。”

若不是深知瑞和縣主真面目,顧青竹真以為她是好言勸慰,隨即註視著李淑,嫣然一笑:“多謝縣主開解,娘娘也放心,臣女不會自降身價和那種落井下石之徒一般見識,是非曲直自在人心。”

皇後娘娘觀她眼目清正,毫無勉強的意思,嘆道:“也是你大度不與人結惡,要本宮說,就該徹查一下,捉住那始作俑者。”

顧青竹搖頭道:“俗話說善惡終有報,總有露出馬腳的一日。”話畢,笑著向方才侃侃而勸的李淑道,“縣主以為呢?”

李淑微不覺察的僵了僵,不得不硬著頭皮應和說:“顧姑娘好心胸。”

瑞和縣主想逞口舌之快,不料被她將了一軍,用膳時半點兒胃口都沒,一面兒恨的牙癢,心道顧青竹是死要面子活受罪,退過兩次婚的人還裝清高;另一面兒又難免心虛,思來想去的考慮著是否暴露了,所以她的話聽著才別有深意。

而顧青竹卻腳步輕快,仿佛是武林高手過招,快意恩仇了番,看著滿桌珍饈食指大動,也不管眾人眼光,儀態萬千的品嘗著,連盧玉閣都稀罕的拉了她一把:“你可別吃撐了,宮女說是下雪了,咱們說好的早些回呢。”

“已經下了?”顧青竹轉過身子,朱紅門窗關的嚴實,大殿內十來步就擺著個炭盆子,根本感覺不到冷意,“我讓宮女問下四哥。”

宮女領命去找顧明宏,而田橈還一勁兒勾著腦袋匯報道:“唉,這八成是想走了,沒想到七姑娘挺有胃口的,吃那麽久。”

趙懷信本是觀望一下,便收了目光,但田橈卻不依不饒的隔一會兒說上一句,分明想把顧青竹的舉動全讓他知道。

“酒占不住你的嘴嗎?”趙懷信忍的額頭青筋直跳,揪心的不得了,“到底想幹什麽?”

田橈嘿嘿笑了笑:“唉...在我面前你還裝哪門子,和離還有破鏡重圓的呢,這才哪兒到哪兒,你懂我意思吧?”

趙懷信冷下臉,筷子也扔在碟兒上:“不懂,少跟我再提這個。”

作者有話要說: 補昨兒晚上的,今晚照常更新,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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