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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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春三月, 不像冬季黑的那麽早,晨裏出門,回府時西邊兒雲霞落日還是一團火紅。

顧青竹細致整理過衣裳, 領間那點兒褶皺,若非離到近處是瞧不出的,直到睡前, 頌平攬著衣裙放進竹筐的時候也沒說甚。

整整一日像在懸崖邊走了遭, 她仰面躺在床上,手腳始終沒個熱乎氣兒,又不願麻煩耳房值夜的如意送來湯婆子, 憑白惹人遐思, 便把被褥壓的密密實實, 天色微明才有了睡意。

如意端著洗漱的盆子進了門, 見她呼吸綿長,又悄悄退了出去, 最後還是頌安過來輕柔地把她搖醒, 提醒道:“姑娘先起身用點東西,藥不能耽誤了。”

受傷後的湯藥方子換了幾次, 現下這個還是照著沈曇在信中夾帶的那張, 郎中換去數味藥,讓喝個十天半月補補精氣。

頭重腳輕的支起身子,顧青竹擁著被子把困意熬過去,穿衣洗漱,雖說沒什麽胃口, 仍撐著用了碗粥,還有塊香蔥春餅。

昨日顧青竹從後山茶室出來,頌安便一路留意她的神情,素來的察言觀色沒頂用,心下著急,趁著喝藥小聲關切的問了嘴:“姑娘那事兒可有了眉目?”

顧青竹抿了口藥,裏面放的有龍膽草,味苦性寒,她卻眉心不動的往肚子裏咽,待見了碗底才道:“應該是了,再...多等幾日罷。”

顧明宗和任慧見過面兒,雙方俱是滿意,二夫人圓了樁心事,整個人春風拂面的,帶著衡哥兒去老太君那邊,著手準備向任家提親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老太君心裏頭舒暢,給滿院子仆從另外賞了半月的工錢。

顧同山這邊她已經認錯且說過想法,顧父自覺從小對於姐弟倆虧欠良多,在婚姻大事上頭,便以他們意願為主,再三確認過,才嘆息著應允下來。

祠堂跪了,女戒抄了,訓話勸話也連番的說,人在家裏頭拘著那麽久,再想不明白,便真是心意已決。

他太了解自家姑娘了。

顧青竹抽了個早晨,去長松苑陪祖母用完飯,便想著再將事兒說一說,可丫鬟撤了碗筷,她還未沒得及開口,那邊於媽媽又腳下生風的進來稟報,說王蒙的母親王夫人,攜著她家長媳來拜訪了。

王家和顧家結了親,除了逢年過節小兩口偶爾來探望,老太君便能避則避,不願在其中攙和過多,是以這沒遞個拜帖就登門,老太君當時就覺出不踏實。

無事不登三寶殿,能有什麽好?

老太君那串佛珠子停在手心兒,沈思了會兒問:“那王公子沒過來吧?”

於媽媽雙手垂在身前,搖了搖頭:“沒有,就她們倆。”

人都在門前了,顧青竹此時再走就不怎麽合適,所虧沒有外男,她在這呆著沒甚不便的,老太君揮手讓把人請進來。顧青竹起身站在祖母身旁,礙於大病初愈,穿著兩層厚裙衫,不過因著是藕色的,沒顯得臃腫,配上那張嬌俏的小臉兒,可謂亭亭玉立。

王夫人上回見她,顧青竹還未及笄,比起二八芳華的姑娘到底差上些,當時覺得這顧家七姑娘也沒見的多出挑,起碼顧青荷在她面前,算得平分秋色了。

結果,是她目光短淺,眼拙的厲害。

單單論站在那兒的氣度,自家那小兒媳婦根本就拿不出手。

王夫人心裏頭愈發憋屈,想想娶回那媳婦兒,仕途上幫不到自家兒子,到頭來還讓她發現那麽個腌臟事兒,這賠本兒買賣怎的就讓她家攤上了呢?!

屋兒裏只顧青竹是小輩兒,笑著和王夫人福了福身,然後指點丫鬟換了壺花茶端上來,老太君喜歡喝,每次泡花茶都用上大口的茶碗,待每人手邊兒放了茶水,老太君便先問起來。

“提前也不知道夫人來,倒是怠慢了。”

王夫人再有氣兒,到老太君面前也耍不出威風,不大自然的扯出個笑:“看您老說著,我們冒然過來才是罪過的,只是有急事兒想和打聽打聽,便沒顧上規矩。”

丫鬟們上完茶便退下了,老太君意料之中的點點頭:“王夫人且說說看。”

王夫人眼神兒游移了下,哎了聲:“要說也不願麻煩老太君,可這事兒實在沒法兒收拾,這不年前頭,我家那小兒子說成親也有兩年了,想體貼媳婦兒,帶著回平江府老家瞧瞧親家,本是喜事,哪兒知道卻給自己添堵來的。”

顧青竹一心兩用,邊想著待會怎樣和祖母開口,另一邊兒留意王夫人,聽到這裏忽然頓了頓,大約猜到她為何來了。

老太君自然也考慮到,擺出洗耳恭聽的架勢,手裏頭的佛珠子轉了起來。

“唉,還是讓我這大兒媳說吧。”王夫人心塞的又嘆了口氣。

王家大郎在娶妻的時候,王大人沒擔上太子少詹事一職,所以娶的媳婦兒門第就不夠看了,可作為長媳,那張嘴兒卻是舌燦蓮花,當即接過話頭滔滔不絕:“說來也巧著呢,我那小叔子在平江呆了半月,不止一次聽見顧府下人們偷偷嘀咕,說是弟妹出閣前曾許過什麽人家。當時小叔子想著誰家沒個風言風語,便沒放在心上,結果前段兒在城裏遇見個書院的同窗,平江人氏,想起來就問了兩句,這才聽說弟妹從前居然和家裏頭表哥不清不楚!”

顧青竹心道果然,紙包不住火,這是秋後算賬來的。

平江府雖沒開封府大,也不能是隨便拉扯個人就能打聽到顧家後宅私事,說得輕巧,這拐彎兒打聽肯定費了不少周折。

彼此都心知肚明,老太君知道顧青荷那沒算清的舊事,在外人面前,卻不能直突突的指責她的不是,畢竟裏裏外外牽扯到個‘顧’字。

“定親肯定是子虛烏有的,若不然,平江府誰還能不知道。”老太君先把這個給澄清了,一碼歸一碼,臟水不能隨意就潑過來,“你說的和她表哥有不清楚,具體指著什麽,可有根據?”

王夫人想想覺得難堪,語氣中就透出怪罪的意思:“無風不起浪,王蒙和親家府中的老仆打聽過,決計錯不了。”

老太君不知平江那邊府中到底怎麽管的下人,當初既然一心要讓姑娘嫁過來,就是錯了一步,眼下禍從口出,還一錯再錯:“可跟平江那頭聯系過?”

“還沒,小兩口因為這個鬧的不可開交,我勸都勸不住。”王夫人添油加醋道,“但哪家男人遇見這事兒能心平氣和不是,這不,我先過來問問您的意思。”

老太君把佛珠兒擱在桌面上,淡淡笑著喝了口茶:“青荷雖喊我一聲祖母,但畢竟她上面有長輩,且別說我不清楚,便知道,也不能越俎代庖不是!”

刑部今年有幾個空職,王蒙資歷不足,單憑著王大人手中的人脈,怕輪不到他。但顧老太爺的學生正是刑部郎中,若他從中提兩句好話,真是比什麽都管用。

王夫人其實盤算著,自個兒占著理,顧家定不希望事兒鬧大,先賣個好,將來登門攀人情便理直氣壯。

偏生顧老太君一副沒幹系的態度,最後她說膩歪了,耷拉著眼兒道:“那我再勸勸,要真攔不住,我家那兒子有什麽旁的想法,也是沒轍了。”

旁的想法還能是什麽,無非休妻罷了。

顧青竹把人送走再拐回來,老太君正半倚在羅漢床上,閉目養神。

顧明宗說親帶來的歡喜勁兒被攪的差不多,她猶豫再三,暫且壓下想說的話,問於媽媽要來寧神的熏香點上,走過去給她捏捏肩膀。

“你這丫頭...”老太君半晌才發了聲,“今兒找來祖母是為那事兒罷。”

顧青竹雙手停了會兒,倒也沒瞞,輕輕嗯一下,抿嘴道:“您先休息,孫女改日再和您商量。”

老太君內心依然不甚樂意,但想到她生病那樣兒,又是一陣揪心,就盼著托的時日久了,見不到沈曇,或許能與趙家公子生些情誼。

眼看她倔勁兒不改,委實無計可施。

“聽你大伯母說,最近都在抄經?”

顧青竹養病,許久沒再習畫做女紅,餘下沒旁的活計,便抄經為二老求個身體安康:“是在抄,求祖父和您長命百歲。”

老太君握著她手腕一下,和煦的笑了聲:“你啊,祖母心裏頭領了,肩膀還頗得陣子養,莫要費那心神。你能安安穩穩的嫁出門,比什麽都強。”

顧青竹能聽出話中還有勸說的意思,卻無法應承,羞愧的低下頭:“青竹不孝。”

“趙家大公子跟瑞和縣主下月便定親了。”老太君沈吟道,“咱們不能給人家添亂,借著這時間,你自己再仔細考慮考慮,祖母還是那句話,你選的路不好走,對哪個都不好。倒時候如果還不願意...唉,趙家那邊,祖母親自帶你去給人家賠禮。”

上下嘴皮子碰幾下話就出來了,可她心中明白,祖母這是咬著牙對自個兒妥協的。

四月初,顧青荷在王家實在忍不住了,王蒙去年納的個小妾,擅自倒掉避子湯,不聲不響的有了孕。

家中有位妾室,顧青荷安插人手在她那邊,幾乎是時時刻刻盯著,任何風吹草動都會報過來。可年前王蒙說小妾家中母親病重,便安排她回鄉探親,順便甜言蜜語的哄著顧青荷回平江府。

沒成想探親讓挖出禍事,兩口子正不對盤的節骨眼兒,小妾居然懷著身孕從外頭回來了!

請來郎中一把脈,恰好是臨走前懷上的。

顧青荷氣的撲倒床上直哭,著實咬碎了銀牙,兩人成親這麽久,只生了個女兒,婆子擺臉色,她本打算調理好身子今年再要一個,結果讓個小妾捷足先登。

任是個面人兒也要有脾氣,一轉念頭,哭訴到老太君面前,求她做主呢。

老太君被鬧的一個頭兩個大,李氏看不過去,便先做主讓顧青荷留家裏住兩日,連孩子都抱來了,總不能再把她趕出去。

趙懷禮考中狀元後任翰林院編修,眼看著年底官職還會再升升,瑞和縣主是景王掌上明珠,倆人定親定然大辦,除了趙家和景王府各自宴請親朋,李淑還專門提過,把閨中好友和趙懷信的朋友請在一塊吃頓酒。

汴梁城其他貴女訂婚,大都在家中款待下,畢竟後頭還有大婚,而皇室子弟想多熱鬧一回,也不算稀罕,景王大手一揮,出面定下芙蓉樓,要為愛女做這排場。

城中勳貴世家的公子閨秀大都接到請帖,日子定在了四月十六,顧青竹面兒上還與趙懷信有婚約,自然收到了一份。

作者有話要說: 過渡章節,瑞和縣主定親完,時間線會再有跳躍,第二次訂婚也基本進入收尾了。

看到小仙女的各種鼓勵和包容,感動滿滿,一切盡在不言中,比心給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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