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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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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獨自出關遇見沙暴, 全虧這匹馬救了性命,可顧青竹左右瞧著,這馬吃個草料還會挑口的。別的馬槽裏頭, 草料只剩下碎薄的一層,就它面前那塊還有許多沒吃,沈曇撒了新料上去, 馬兒才低頭繼續悠哉悠哉的卷進嘴裏嚼著, 想來是嫌棄鋪在最下頭一層的料時間久了。

全然沒有識途老馬那種溫順耐苦。

顧青竹默默看著它,最後誠懇的誇獎了句:“養的挺好,名字可是有何含義?”

沈曇把手放在馬背上撫了撫, 低頭又往它嘴中塞進個小點兒的蘋果:“我在西北大營幾年, 一共換過十七匹馬, 最早是沒固定的坐騎, 哪兒有多餘的四叔便差人給我先用著,後來跟著急行軍才固定下來, 算起來它是輾轉到我手上的第十七匹, 回到汴梁就讓它歇著榮養了。”

三四年換十七匹,哪怕好多是隨便一用, 加起來也不少的, 顧青竹微微吃驚:“竟那麽多?”

“還好,軍中戰馬因死傷時常更換,一旦腳力不好就會被送回大營用來拉運送糧草的車子。”沈曇餵完把籃子換了個地方放著,一手撥開老馬的腦袋,對她笑道:“我看著它, 你盡管安心去餵。”

少年個子長的晚,沈曇比顧青竹年長些,正是拔著個兒竄的時候,骨架也開始拉開了長,隱約有了肩寬腰窄的青年模樣。他擋在顧青竹面前,那老馬不停的想越過沈曇往顧青竹頭頂上蹭,可腦袋卻被一只大手阻著,楞是找不到半點兒機會。

顧青竹微微擡起眼,只能瞧見一截子很好看的下巴,沈曇側臉不停的和馬兒說著話,喉結上下滾動著,那聲音帶著些許啞意,但格外好聽。

兩人站的並不很近,沈曇為她遮去泰半的光,是以幾乎整個身子均籠在陰影裏。

顧青竹不太專心的餵了馬駒,恍惚中,耳邊又響起沈曇的聲音:“我祖父的病若能見輕的話,重陽節我帶你去獨樂崗騎馬,那邊挨著仁王寺,正好是齋會,有興趣的話一道轉了。”

“騎馬?從府上牽出去麽。”顧青竹不由轉眼看了那匹夜照玉獅子。

沈曇尋著她目光過去,頷首道:“那匹給你騎。”

重陽這天,京城裏各大寺廟都主持齋會,開寶寺和仁王寺是其中香火最旺盛的兩大廟宇,只有這兩個是獅子會,之所以叫獅子會,因為講經的僧人俱坐在石獅子座位上,游人數這裏最多的。

“會不會太麻煩?”顧青竹自然願意和他出門的,家中長輩今年沒空閑去登高,早幾日李氏還在商量,讓四房梁氏帶著幾個孩子出城逛逛:“況且你累這麽多天...”

沈曇從四方井裏打水讓她先洗了手,自己才慢吞吞的挽起袖子洗著,聞言俊眉一挑,語氣裏透著微不覺察的哀怨:“青竹難道不想多見見我?”

顧青竹噎了下,對這明顯考驗人臉皮子厚度的問題無奈的很,掏出帕子遞到他手邊:“趕緊擦擦罷。”

她的帕子不如其他閨秀那般精貴,月白色摻了麻料織出來的布,鎖上邊,下面簡單繡著竹葉。既沒那巧奪天工的刺繡,也沒拿香片熏過,甚至都不是蠶絲做的,夏裏熱,大太陽照著不一會兒便渾身的汗,出趟門帶著絲帕簡直是中看不中用。

而這條卻是剛好的。

沈曇垂眼看了良久,動動指頭把帕子接過來,擦過手毫不客氣的折好塞進自個兒衣襟裏,渾然似什麽都沒發生一般:“時辰不早,我送你回前院,祖母還說要給你留著茶喝。”

那副神態簡直像藏了稀世珍寶,都不給外人瞻仰一眼的機會。

顧青竹走了半路,忽然笑了出來,沈曇依舊擺著副老神在在的樣子,臨到月洞門下才停了步子,往她那邊傾過身去,鼻尖的熱氣全呼在了顧青竹的臉頰上:“重陽前一日我派商陸過去找你,去獨樂岡的行程需要到時再定。”

由魏國公府歸來,顧青竹和李氏一起去長松苑打算和老太君匯報一二,哪知馮氏帶著顧青荷又登門造訪來了。

丫鬟忙著煎茶倒水,小桌兒上面的桂花糕和蓮花糕也是才擺的,顧青竹大眼一掃,便知道這兩位怕是前後腳到的府。

顧青荷如今敲定親事,小臉眼瞧著比以前圓潤許多,身上穿的戴的俱是汴梁城時興的款式,上次偷偷來京遭遇小賊,貴重首飾丟了精光,即便在顧府又添置些,但相較起來還是有點寒酸的。現在卻搖身一變,可以與城中的名門閨秀比肩了,單手腕上套的鐲子就有三只。

“大伯母安好。”顧青荷笑顏如花,自椅子上站起來施禮,又對顧青竹道:“正想尋青竹妹妹說會兒話,你剛巧回來了。”

顧青竹卻沒甚同她好說的,笑著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馮氏初到京師,原先以為自家閨女走了青雲路,嫁進高門,自己這地位也要水漲船高的,誰知近幾日照禮節拜訪同為出身平江府的那些官員貴婦時,也沒見受人尊敬多少,每每她提起女兒婚事,旁人均讚上兩句便不多言,真真令人堵心。

重陽節稱得上一年中的大日子,家家戶戶登高賞菊,佩戴茱萸辟邪,祈求家人健康福順。馮氏琢磨著,不如搭上顧府這條路,多結識些城中的貴人,將來女兒大婚好下請柬,不然王家親眷眾多,婆家這邊兒寥寥無幾實在過不去眼。

馮氏一心操心著自家的事兒,唯獨沒考慮考慮顧府的情狀,這話語一出,老太君臉色便不大好看,聲音也略冷了下來:“今年家中騰不出人手,宴席怕是不會去的,你想去的話,我找人擬了帖子,再送你們母女過去。”

老太君說的宴席,便是世家們在各處游覽聖地舉辦的菊花宴,熟悉的人聚在一起登高吃酒,還能聯絡感情。

顧青荷心裏有點兒不忿,覺得顧家就是看不起她,雖然母親說話不怎麽講究,可但凡能重視些,老太君就不會那麽直白的拒了,於是微微笑著替馮氏圓了場:“祖母誤會了,母親她無意參加菊花宴,就是我上次回來也沒和青竹妹妹說幾句話,想趁著重陽的機會,一塊兒登山游覽一番。”

話說到這兒,再推辭的話互相心裏頭真個要起疙瘩,老太君念在平江府兩位老人的面子上,終是緩和了態度,同意讓四房梁氏多辛苦下,領著這些孩子們出城登高。

顧青竹惦記著和沈曇的約定,心內盤算著該屆時怎樣推掉這邊,獨自出趟門,只不過困擾她的問題沒存多久,沈曇在信上告訴她重陽節怕是出不去了。

字裏行間雖不是斬釘截鐵,但顧青竹能瞧出沈曇確實走不開,再想到老國公的病情,也不知是又惡化了,還是單純的不見好轉。她急急忙忙抓了張花箋,告訴沈曇游賞的機會日後多的是,眼下一心一意在家照顧著,旁的都不要想。

節前,府上廚房用粉面蒸了重陽糕,裏頭摻合好些松子兒、核桃仁和葡萄幹,糕上還插著裁剪好的小彩旗,分到各房時,顧青竹又多要了兩份,叫人找來錦盒裝了,送到許蕓所住的小甜水巷子,並邀請她一起登高賞菊。

聖人此次招皇商陣勢做的挺足,許蕓連日忙著在官府備案參選,另一邊整理著許家近年來的行商賬冊及材料,以便不時之需。許蕓對顧青竹印象十分不錯,收到請帖時想了想就答應下來,順便讓送信的丫鬟又帶回一盒子重陽糕作為回禮。

梁氏很少主持家中事務,領著這麽多孩子出門更是頭一遭,她知道府上七姑娘向來是個有主意的,所以去聽竹苑想和顧青竹商量下,都去哪些地方,路線要怎麽走。

院子中央的葡萄藤已經結起小粒的青葡萄,一串串的掛在上頭,很是喜人,葡萄架下那片地方陰涼通風,顧青竹愛坐在下面喝茶,就吩咐人把椅子搬出來,招待梁氏在外頭坐著說話。

“四嬸覺得獨樂岡那片如何?”顧青竹瞬間想起沈曇原來要帶她去的地方,人不會太多,山也不陡峭,有氣力了再去趟仁王寺,累的話可以在那裏賞賞菊花便回來:“地方雖說稍微遠了點兒,但不必和別人擠著,官道走個把時辰就到了。”

梁氏低眉思忖片刻,輕輕拍了腿,喜不自勝道:“就這麽辦,若要去深山老林裏面跑,單我一人照看明元、明卓他們還真是提心吊膽。”

“我也是聽朋友說的,待我再仔細問了他,將該準備的東西擬出個單子給您。”顧青竹笑著給她倒了杯茶,在用竹夾子捏進去兩顆糖塊:“另外,我還請了瀘州許家的許姨過去,原先在那邊受到她不少照拂,一直說來汴梁就好好招待,卻總也沒個機會。”

梁氏一聽許蕓跟著去,心裏的石頭才真落了地,許家家主行商多年,什麽地方沒跑過,她跟著也好有個照應,隨即說道:“人多好,人多踏實,那我回去便置備起來,吃的用的你不用操心,我來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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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陽這日,蟬鳴聲消退許多,城外綠水青山相交映,竟有了點兒秋高氣爽的滋味。獨樂岡前頭是茫茫的草坡,背後挨著連綿起伏的山嶺,坡與嶺之間還有條溪流,溪水嘩嘩的沖過河底的石子,蜿蜒流向遠方。

顧府幾輛馬車早早到了,許蕓在城外和她們匯合,行至這裏尚不到一個時辰,顧青竹下車先後往頭上扣了頂帷帽,整理了衣裳和眾人沿著小徑往山腳下走。

顧明宗帶著明元、明卓走的最快,梁氏有許蕓做伴,顧青竹則和顧青荷挨著走在末尾。

作者有話要說: 感冒吃藥沒截住,昨兒發燒去急診打點滴,到家本想著睡一會兒起來碼字,結果一睡就直截到了後半夜才醒(捂臉),發完這章繼續去醫院,不過今年精神好些,晚上回來應該可以再寫點。

另:情節鋪墊的差不多拉,第二次婚約在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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