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裏。

易寒和端木凜相對而坐，如出一轍的兩張臉此刻卻相顧無言，一陣靜寂。

雖然來之前易玄和他說了些，但畢竟還是第一次相見，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易寒看見所有人都說和他容貌一模一樣的父親時，內心一點也不像面上那般平靜。

原來，他們真的長得這麽相像。

端木凜同樣在打量他，仿佛看見多年前的自己。不同於他年輕時的肆意張揚，易寒更多的是內斂沈穩，這點倒是和他娘很像。

“我是你爹，端木凜。”他率先打破沈默，“你娘身體不好，一會見到她的時候，對她好一些。”頓了頓，他跟著解釋了一句，“當年為了生下你，她的身體徹底垮了，我無心照顧你，便將你交給了你師父。我帶著你娘在山上待了二十幾年。”

易寒問他，“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端木凜一怔，繼而將事情全都告知於他，“當年，你娘中毒的時候發現有了你，我本想將你打掉，她不願意。堅持了幾個月之後，毒壓不住了，隨時可能一屍兩命。唯一的生機就是把毒引到你身上，這也是為什麽你出生就帶著毒的原因。”

他說的精簡，甚至有些輕描淡寫。易寒卻能想象當年的事絕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清楚的。

“她現在還好嗎？”

見易寒主動關心端木情，端木凜有些欣慰，“還行，就是身體比常人稍弱些。你不認我沒事，但你一定要認她。不將你帶在身邊，多年來不來找你，都是我的決定。”

端木凜本就不是多言之人，此番能與易寒說這麽多，都是為了端木情。

易寒點點頭，他真的很愛他娘，一點委屈都不舍得讓她受。端木凜不知道的是，易玄已經告訴了他一些事情。

他剛出生時就有早夭之相，端木凜舍了20年的功力為他壓制體內的毒；請了千冥和慕容毅救治他；清風霧臨是他讓人安排的；就連不久前絕殺盟的事情，都有他的手筆。

“端木家的人找過你了吧？”端木凜篤定地問。

“恩。”易寒點點頭，將他們見面的情況大致說了一下。

端木凜看了看他，“這事不要當你娘的面說，雖然按照輩分你應該叫端木雲寒，但是我已經寫信到端木家，不用給你上族譜了。這輩子你就叫易寒。”

易寒倒不覺得這有什麽，入不入族譜他並不在意，連原由都沒問，“我知道了。”

“我和你娘端木情，是堂兄妹，我們的父親是親兄弟。”端木凜告訴他，這句話把向來淡定的易寒也驚到了，久久沒有說話。

他的父母是一對堂兄妹？！

端木凜沒給他太多消化的時間，“我與你娘的事情，你不必多問。她一直在意你不能冠端木家的姓，所以你別在她面前提這事。”

他根本不覺得愛上自己的堂妹是多麽罪不可赦的事情。他既然愛上了，就是一輩子的事情。當年家族裏強烈反對他們，甚至為了端木凜的前程給端木情下毒，徹底激怒了他。

於是他做到了家族給出的條件之後，果斷放棄了所有的一切，帶著端木情離開端木家，遠走高飛。

“你很愛她。”

“當然。”端木凜從未後悔過，“對我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她，沒有什麽能與她相比。”

他臉上的堅毅讓易寒也為之動容，他沖端木凜點點頭，平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我明白了。”

端木凜倒是有幾分驚訝，隨即反應過來，“那我們過去吧。”

“恩。”

易寒跟在他身後走到隔間，裏面有等得有些坐立不安的端木情，一旁安撫著她的銀音，坐在一邊的秦言和易玄。見他們父子兩過來，三人默契地起身走了出去，把空間留給一家三口。

端木情見到易寒時，整個人都楞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她臉上的表情悲喜交加，眼淚不自覺流了下來。端木凜細心地擦去她的淚，端木情這才平穩了情緒，慢慢走到易寒面前。

易寒看了看她身後的端木凜，叫了聲“爹”，再看著眼前有些局促不安的端木情，喚了句“娘”。

端木情再也止不住淚水，這是她的孩子啊。她從未照顧過他一天，這麽多年他自己長大了，卻還肯認他們。易寒上前輕輕地擁住她，懷中微微顫抖的人是他娘，這個認知既讓他新奇，也讓他莫名心安。

看著母子兩個相擁在一起，端木凜也很是動容。他沒想到，易寒會先叫他一聲“爹”，他默默地走上前，擡手拍了拍易寒的肩膀。

過了好一陣子，端木情終於平靜下來，三個人坐在一起說話。端木情問，易寒答，端木凜間或說上一兩句。

“這些年你受苦了。”端木情嘆了一聲，臉上滿是歉疚。

易寒認真地看著她，“我過得很好，您別擔心。”

“那就好。”她頓了頓，“你別怪你爹，都是我身子不爭氣…”

端木凜聽她這麽說不悅地打斷了她，“情兒！”

“好，不說這個了。”端木情安撫地看了他一眼，隨即看向易寒，“小寒可曾遇到心悅的姑娘？”

“恩。”她問的如此直白，易寒也不遮掩，他覺著這種事情本就無需任何隱瞞。

端木情想起那天他和千夜一起離開的背影，微微一笑，帶著些了然問，“是那位千夜姑娘嗎？”

“恩。”易寒點頭，隨即補充了一句，說了千夜的身份，“她是千冥的徒弟，也是慕容毅的女兒。”

“原來如此，難怪年紀輕輕的醫術就如此高明。”千夜給端木情留下的印象很深。

沒有出現莫玨想象的不同意他們在一起的情況，對於易寒，他們夫妻沒有別的要求，他願意認他們便已經心滿意足了。“要不要讓你爹去鳳棲谷下聘，當年他和慕容毅也頗有幾分交情。”

易寒沒有拒絕，“不過得她先了了鳳棲谷的事情之後。”

“沒事，我們等著就是。”端木情激動於他的親近，回頭看著端木凜，似乎在等他的答應。

“都聽你的。”端木凜倒也沒讓她失望。

方才提到鳳棲谷的時候，端木凜臉上就有了幾分波動。他一直想再帶端木情去鳳棲谷再看看。這麽多年來，一是路途遙遠，怕她身體受不住；二則鳳棲谷也不知是何情況，所以一直未能成行。

或許，這次可以趁著機會去一趟。

端木情得到他的答覆開心地回頭繼續和易寒聊著，問他與千夜的相識，還有他的朋友們，喜歡做的事，經歷過的事；她缺失的太多，什麽都想知道。

平素莫玨問他的時候，他總不愛多說。今天對著端木情，他卻是有問必答，不忍心拒絕她。

雖然只是第一次見面，他絲毫不排斥與他們親近，這大抵就是血緣之間的羈絆吧。

易寒回到盟主府已是入夜時分，問了莫玨他們千夜的去向，徑自找到院子裏正和千語道別的人，“千夜。”

千語依依不舍地蹭了蹭她，又和她說了幾句，這才有些悶悶不樂地離開了。

“你回來了。”千夜看著他。

“恩。”他在她身邊坐下，和她一起看著天空幾許黯淡的星辰。

千夜側頭看了看他的臉，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怎麽樣？還順利嗎？”

“千夜，你在榕山寺遇見的那位夫人，就是我娘。”

“是嗎？”千夜也沒想到會這麽巧，隨即她想到端木情的脈象，“她身體很弱。”

易寒認同道，“是啊，聽說生我的時候垮了身體，這麽多年一直都這樣。你能不能幫我給她看看？”

“行，什麽時候？”千夜想也不想就答應了。

易寒沒說，反倒問她，“你什麽時候啟程回鳳棲谷？”

“就這幾日吧，你可以多陪陪你的父母。”千夜也不想他剛和父母相認又要分離。

易寒搖搖頭，握住她微涼的手，“不，我明日和他們說一聲。”

今日端木凜的態度影響了他，夫妻才是一起相伴一輩子的人，哪怕是孩子，長大後也遲早會有他們自己的人生。所以對他而言，千夜才是最重要的人。

“怎麽了？”千夜有些擔憂地看了他一眼。

“千夜。”他望著她的眼睛，還是決心告訴她，他不想兩人之間有什麽隱瞞和秘密，“我的父母是堂兄妹。”

有些詫異地看著他，半晌，千夜很認真地說，“他們是你的父母，你只要記住這個，他們的身份、關系都不需要你關心。無論如何，出生是沒辦法選擇的。他們生下了你，你別無選擇，只能接受。”

她的話冷冷的，易寒卻聽出她的安慰之意。他甚少見她這樣，思及她此舉皆是因為他，心裏滿足極了。他輕笑出聲，將她擁入懷裏，“千夜，我沒有不接受。”

“那你…”

“我不想隱瞞你，所以只是告訴你這件事。”他說的時候還有些忐忑，見到她的反應時已經完全釋懷了。

他的千夜，想法永遠與常人不同。

千夜掙紮開他的懷抱盯著他，一字一頓，“我看到的是你。”

不管他是易寒還是端木雲寒；是易玄的弟子還是端木凜的兒子。她眼中的，實這個至始至終都在陪著她，說要和她一起到老的人。

“我知道。”易寒豈會不懂她的意思。

他把她摟在懷裏，緊緊的，仿佛就想這麽抱一輩子。

端木府，書房內。

端木冽看完端木雲痕帶回來的信，沈默了片刻，將信放在燭火上，片刻之後成了灰燼。

“爹？”端木雲痕很是不解，“為什麽？”

“不為什麽。”端木冽平靜地看著他，“這是你伯父的意思，我們照做就是了。那個孩子，你們別再去尋他了。”

他的兒子，不，是他們的孩子，一定會和他一樣出色的。

端木雲痕道，“我不明白，即便伯父脫離了端木家，也沒必要這麽做啊？族譜上明明還有他的名字。”

“你伯父自有他的道理。”端木冽嘆了一句，“我們都做不得他的主。”說完，他話鋒一轉，“你這次見到他了，他看起來怎麽樣？”

“挺好的，看著還挺年輕，威嚴倒是很足。”端木雲痕回想著當時的情形，突然道，“對了，伯母還特意問您好，你們之前認識嗎？”

端木冽聞言，露出一個有些奇怪的笑容，有釋然有懷念還有更多的愉悅，“當然認識。”

“她啊？”端木冽賣了個關子，“是你伯父這輩子最愛的人。”

“爹？”端木雲痕更疑惑了。

端木冽看著天邊無盡的黑色，幾點星辰閃著銀光，“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他最敬重的大堂哥和他最疼愛的親生妹妹相愛了，當初知道這件事他有多震驚，多痛苦和掙紮。一開始他也不能理解他們，可到後來，他們竟然對端木情下藥，這讓他決心幫他們離開端木家。

這麽多年過去了，他們一直都沒有消息。

現在知道，他們過得很好，他也心滿意足了。

作者有話要說：

手殘黨就是，我學一個超簡單的丸子頭弄了一晚上~因為我的手碰到頭發就不受控制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