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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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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睿之見玩的差不多了便也收斂了臉上的笑容,沈吟半晌說道,“到底是女兒家心思通透不比常人。阿毓,你這個妹子可算是認對人了,心眼兒細密又會體貼人,今兒若不是她想出的主意,我還不知如何是好呢。”

他頓了頓覆說道,“此計甚好,一來人不知鬼不覺,任誰也不知你進了寺廟,二來就算是事情洩露出去,她們也還要掂量掂量分寸,敢在佛堂清靜之地,眾神眼皮子底下使些腌瓚把戲,真真是蚍蜉撼樹自不量力,除非是嫌自己的陽壽太長!不愧是條好計策。”

錦毓聽沈睿之這麽說,心裏安定了不少,頓時覺得渾身都清靜了

沈睿之瞧見她微松的神情,好像一直以來籠罩在心上的陰霾也散了。他想了想,說道,“阿毓,事到如今,我們切不可大意。而今我已稟明聖上孟家之事,聖旨不日變下,我們便乘此混亂之際將你送出府去。

對外只宣稱將軍夫人染上惡疾,此癥易傳染須幽居朧香院中臥床靜養。如此這般,府中上上下下便都知道你身患重病自是深信不疑。而你,則在玉佛寺中好生休養,安心等待我的歸來……”

沈睿之嘴上雖這般說著,只是心中卻有另一番打算。只是阿毓素來膽子小,自己的這個主意暫時還不能說與她聽。

錦毓聽了他的話,心中沒來由的一陣煩躁與難過,悶悶地“嗯”了一聲,便拉住被子蓋上自己的臉,縮成一團。

計是條好計,夫君說的也不錯,眼下只有這個辦法最上品,然想到不日就要與夫君分別,心中還是鈍鈍的疼,連看他一眼的勇氣也無。

沈睿之瞧她這副樣子,一聲不響地將自己埋在被窩中活像一只蝸牛,別是身子又不爽了?他心中著了慌,慌忙起身就要揭開被子,嘴中焦急地說著,“阿毓,莫不是身子又難受了?你先忍著,我去叫大夫……青豹!”

他本想喚青豹去請大夫,誰想杯中突然傳來錦毓甕聲甕氣的聲音,“誰讓你請了,回來!”這聲音嬌嬌的,軟軟的還帶著點嗔怒,沈睿之的心頓時就酥了,又瞧見床上那一坨不停蠕動的被子,更是又憐又愛。小姑娘生氣了,在跟他耍小性子呢!

他不禁啞然失笑,“阿毓,仔細著別悶壞了,快出來。”一面說著一面動手扯那塊錦被。

錦毓察覺到他的動作,一面死死揪住被子一面賭氣喊道,“不出來,就是不出來……讓我死了算了!”

可是姑娘家的力氣怎可與武將相比,盡管錦毓左拖右拽,可還是拗不過沈睿之的神力,幾下便被他掀掉了被子。

“瞎說什麽,什麽死不死的!”沒人知道沈睿之心中的恐慌,當聽到錦毓說死的時候,他的心中又是痛又是恐懼,就怕從此失去了她,故而有些話便自然而然地說出來。

錦毓被他稍顯嚴厲的話嚇到了,本來心中就難受,他這麽一吼心中更是委屈,不自覺的就紅了眼眶,卻還是忍著沒讓一滴淚掉落下來。

沈睿之瞧她臉色蒼白,額上汗珠細密,眼皮上淡淡的桃粉色,心裏又後悔了,輕輕將她攬在懷中,臉貼在她略顯冰涼的發上,“阿毓,都是為夫不好……只是我實在害怕你會離開我……好不容易才得到你,又怎麽會輕易讓你離去?你是要活一百歲一千歲的人,是長命百歲的人,不許再說這個字……”

錦毓貼著他火熱的胸膛,耳畔是他沈穩的心跳,他身上好聞的古檀香縈繞不絕,錦毓心中的委屈好像找到了一個發洩口,情不自禁的就抽噎起來,“人家擔心你嘛……你這一去就是一年半載的,阿毓一個人待在寺廟裏得多難過多孤獨,你還要兇人家……夫君,阿毓舍不得你,嗚嗚嗚……”

說著說著,好像戳到了心中痛處,竟然哭了出來,一面哭一面抓著沈睿之的袖子擦眼淚。

沈睿之頗有些無奈地瞧著自己華貴的緙絲錦袍被揉地七零八落,袖口一片狼藉,又看向哭得眼皮紅紅抽抽噎噎的錦毓,心中一片柔軟,柔軟之餘還心生驚喜。

這可是錦毓第一次承認她不放心他,還說想他……沈睿之只覺一陣狂喜,面前一切景物都變得輕飄飄的。

這是不是可以說明,錦毓終於註意到自己,有了自己渴望已久的男女之情?

沈睿之心裏這般想著,卻將錦毓攬得更緊,與她耳鬢廝磨道,“好好好,都是為夫的錯……阿毓你不知道,為夫有多開心……”

林錦毓剛剛說出的那些話本是一時興起,只因情到濃時有些話便順理成章溜了出來,接觸到沈睿之驚喜的眼神頓時就後悔了,羞得埋在他懷中不肯擡眼,耳邊是他低沈的呢喃,好聽極了。

錦毓到這時氣也沒了,只覺沈睿之的懷抱既溫暖又安心,身子首先誠實地背叛了自己,只嘴上還不肯退讓,“將軍攬這麽緊,弄痛阿毓了……反正將軍慣會油嘴滑舌的哄阿毓開心,阿毓才不信呢,指不定到了西北就給阿毓帶回來一個妹妹……”

她話中半酸半笑,一雙波光瀲灩的眼兒只管瞟著沈睿之,臉上神情似嗔似喜,雖還是臥榻之人,倒也別有一番嬌媚。

沈睿之知她在試探自己,不禁莞爾,將她扶起坐正平視她的眸子正色道,“你聽聽好,我沈睿之若是在外尋芳插柳,便是瞥了別的女子一眼,便教雷劈……”

“別說了……我信你便是……”林錦毓猛地撲上來一把掩住沈睿之的嘴,硬逼著他將剩下的話咽進肚子裏。她不過是一句玩笑話,他便當了真,竟然發了這樣毒的誓言……錦毓心中五味雜陳,有些疼,但更多的還是甜蜜。

她順勢依偎進沈睿之懷中,闔上眼,真想就這樣天荒地老,一直不分開。

沈睿之瞧她像貓咪一般溫順,自是憐愛萬分,當下讓她在自己懷中尋了個舒適的位置,心中是從未有過的安心。

“主子,您叫我……”房門“嘎吱”一聲被撞開,青豹惺忪著雙眼胡亂披著外衣跑進來。

頓時打破一室溫馨……

“啊!”錦毓剛闔上眼便被青豹驚醒,吃了一驚。對上青豹明顯不敢置信的暧昧眼神,更是羞得“呲溜”一聲麻利地滾到了床上緊緊裹上被子。

“滾出去!”沈睿之又好氣又好笑,隨手砸了一個軟枕過去。

“……哦……”青豹眼疾手快接住軟枕,疑惑地望了一眼主子,隨後撓著頭走出了內室。

怎麽回事?難道是自己耳朵出問題了?可剛剛自己在睡夢中明明聽到主子叫自己呀?

青豹一臉呆懵,不明就裏地又爬上床睡覺去了。

***

孟府中

“蕙蘭,你可想好了?真要嫁給你二表哥?”坐在太師椅上大腹便便的孟老爺蹙著眉,一臉恨鐵不成鋼的望著低頭不語的女兒。

“是的,父親不是一直希望女兒嫁進沈家麽?如今好事將近,不是正合您意?”孟蕙蘭笑得很是溫婉,只心裏卻滿是冷意。

“你……唉……”孟老爺狠狠剜了女兒一眼,這能一樣嗎?之前自己是想讓他嫁進沈府,但也是以正妻身份嫁給沈睿之,現在這麽不明不白的就失了身,清白沒了聲譽也沒了,還得以妾室身份一臺小轎擡進沈府,這讓他如何咽的下這口氣?

女兒本是自己的搖錢樹,自己還指望倚仗她來使自己得名得勢,現今倒好,喪門星一個丟盡了臉面。

即便如此,他還是想做最後一搏,“蕙蘭,不再考慮考慮,以你的姿色才華……”

“別說了爹,女兒已是不潔之身,除了二表哥,再無別人可嫁……”孟蕙蘭眼中隱隱有淚光閃動,但很快的又被她逼了回去。

不能嫁給睿之表哥,那麽無論嫁給誰又有何區別!

她一雙手狠狠掐住桌腿,用力過猛,如玉般的指甲應聲折斷。她心中的恨意沖破胸膛,臉上的笑容即將土崩瓦解。

二表哥,姑媽,今日的一切拜你們所賜,來日定當百倍奉還!孟蕙蘭緊握的雙手陡然松開,闔上眼,久違的清淚匯成小溪,源源而流。

她從來沒有這樣恨過姑媽。自己從小服侍她,永遠都是自己沖在前面當惡人,她躲在後面充當老好人,形勢不對便將自己拱手讓出。

她從未將自己當成她的侄女,自己不過是她身邊一條身份高一些的狗,不過是她手中的一枚棋子,進退全不由自己。

如今自己再沒了利用價值,她便要狠心將自己拋棄全不顧自己死活,若不是她一哭二鬧以死相逼,她怕事情鬧大有損她家兒子的聲譽,不得已才同意自己嫁給沈睿言。

不過是區區一個妾室,她都不情願,可見她心有多狠,自己在她眼中是多麽低賤!

你如此寡情,那就別怨我不讓你好過!孟蕙蘭眼中突的射出嗜血的光芒……

兩日後,孟蕙蘭被一臺小轎低調地通過了沈府偏門,正式嫁與沈睿言為妾室,府中上下都喚她為蘭姨娘。

由於此事極為不光彩,孟家以及沈家都刻意回避,因此儀式極為簡單,外人鮮少有人知。

三日後,聖旨下達,孟家凡是有品級俸祿,官不論大小,皆下入獄,所得一切家產悉數歸公。府中男丁一律貶為庶人,女子為奴永世不得解除奴籍。

聖旨既下,府中哀鴻一片,號泣聲不絕於耳。

消息傳到沈府,孟氏登時吐血不止,昏厥過去。全府上下亂作一團。

☆、玉佛寺

也就是一朝一夕之間,昔日門庭若市的孟家轉眼間人去樓空,滿地狼藉,好像過去的觥籌交錯,錦衣繁華依稀只在夢中出現過,夢醒,自是一派人走茶涼觸目驚心的淒涼景象。

朱紅色的大門上交叉貼著封條,宣示著這個短命家族的結束。高高懸掛的“孟府”匾額孤零零地倒掛著,在風中搖搖欲墜,卻仍固執地不肯掉下來。門口的兩座石獅子一邊一個,東倒西歪地側翻在地上,只一雙眸子卻還大睜著直望向天空,頗有些無語問蒼天的意味。

孟氏自從聽到這個消息便吐血不止,本來瞧著快要好的身子又軟在了床上,竟比平日裏還要重上三分。

孟蕙蘭作為她的兒媳婦,更兼是從小服侍到大的侄女,自是每日端茶送水寬衣解帶不在話下。

說到這孟蕙蘭,雖嫁進了沈府中,只這日子卻不好過。

出嫁第二日,孟家便被查抄,一家老小皆被下放入獄,只有她一人幸免於難。

故而府中下人們都在背地裏竊竊私語,說她是狐貍精轉世,喪門星一個,害了自己的娘家,指不定日後還會連累二少爺。

這般說的人多了,閑言碎語便漸漸傳到了孟氏耳中。孟氏本還對自己這個侄女心懷愧疚,聽見這些風言風語之後,僅存的一些歉疚也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芥蒂與疑竇叢生。

她不是沒有懷疑過孟蕙蘭與言兒的這件事,言兒向來對蕙蘭無感,就連多說一句話都嫌煩,好端端的他又怎麽可能中了合歡散,還做出這等登不得大雅之堂的醜事?

這窩邊草吃的也太邪乎了點。

當時她本應多問一句,可實在害怕此事傳出去,又被孟蕙蘭紅果果地躺在地上一副生無可戀的神情給嚇到,覺得終究是自己兒子害了清清白白的姑娘,正室做不成,做個妾室還是行的,於是便什麽也沒有問徑直便將她接回了沈府。

本以為這事便這樣算了,誰想第二日孟家便遭此飛來橫禍,府中流言蜚語不斷,這讓她不得不得好好審視這件事情。

當天晚上她便將沈睿言叫至房中細細盤問,沈睿言本惦念著當日孟蕙蘭的威脅,不敢說出去,耐不住母親的苦苦哀求和威逼利誘,還是將這件事從頭至尾,包括那天在樹林間調戲林錦毓不成反被甩了兩個耳刮子,包括孟蕙蘭與他在亭子中密謀,以及繡芳院中發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將前因後果詳細地說了一遍。

孟氏又驚又怒,心頭火縱起,甩手一巴掌就呼在沈睿言臉上,一手捂胸,一手顫顫巍巍地直指沈睿言,嘴唇脹成烏紫色,哆哆嗦嗦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好半晌才頹喪地摔回床上,額上冷汗漬漬,一雙眸子微闔,若不是胸膛還在大幅度地上下起伏,真與死人無異。

沈睿言嚇得“噗通”一聲跪倒,膝行至母親床榻邊,慌得只知道流眼淚,除了攥緊母親的手,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麽。

孟氏緩了好一陣子才覺得有了些氣力,身子也沒那麽疼了,她這才緩緩睜開眼,瞧見身邊哭得涕淚交加的兒子,心中百感交集,失望迷茫憤怒一起摧殘著她本就不堪一擊的心。

“孽障,孽障啊……”她長長嘆了一口氣,幽幽開口,“我早就讓你莫要去招惹那林錦毓,你偏不聽,連我都要忌憚那沈睿之三分,你怎地就如此膽大!連累了你舅舅一家不說,你可如何是好?他那樣睚疵必報的一個人,如何才能夠放過你?”

沈睿言嚇得只知道抹眼淚,直到這時他才明白事情的嚴重性,他這次,是被孟蕙蘭害慘了!

他這樣想,孟氏自然也想到了,她咬牙切齒地恨罵道,“此事也不能怪你,要怪就怪孟蕙蘭那個賤蹄子,好好的漢子都被她給帶壞了!果真是喪門星一個,害了娘家還不夠,還要來害我們!

言兒,依娘看,你盡早的把她給做了,然後告訴你爹,把罪過都推在她身上,有你爹護著,料那沈睿智也不會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沈睿言擡起一張驚惶的臉慌忙擺手道,“娘,使不得使不得呀,那孟蕙蘭手中有兒子的把柄,我若是將此事說出去,那兒子的命也就快要完啦!娘,那個女人太可怕了,兒子不敢……”

孟氏正要欠起身詢問是什麽把柄,孟蕙蘭已經托著藥碗推開了房門。

沈睿言慌忙在孟氏的眼色下胡亂抹了把眼睛,迅速起身站至背光處。

孟蕙蘭是什麽人,早已在進門時便將一切盡收眼底,瞧見沈睿言和孟氏一臉怪異,見她進來臉上一片慌亂,心中便大概知道他們在聊些什麽,左右離不開自己。

“太太,喝藥了……今兒覺得身子如何?可好些?”孟蕙蘭在床沿坐正,舀起一勺湯藥吹涼了便往孟氏口中送去。

她的臉色很不好,面容白中帶青,眼睛紅腫得像兩個桃子。

許是家中犯事的緣故,本是新嫁娘的她穿著一身黛色的衫子,鴉青色的裙子,一頭烏壓壓的發盤成老式的婦人發髻,好像一朵水靈靈的花正在走向枯萎,你有心去拯救,但卻無能為力。

孟氏瞧見她這個樣子,也頗有些心驚,孟蕙蘭青白的臉面上勉強擠出的笑容望在她眼中,就像瀕死之人殘存的一絲對塵世的依戀。

她眼中跳動的火焰是那麽炙熱,像是要拼命抓住什麽。

孟氏心中又是恨又是害怕,瞧著她遞過來的藥也像淬了毒汁一般,再沒膽子喝,索性偏了頭,將藥碗一推,說道,“你先出去吧,這裏不用你伺候。”

那藥碗摔在地上登時四分五裂,湯汁灑了一地,屋中的氣氛頓時冷了下來。

沈睿言怕母親一生氣將實情抖落出來,忙走出來罵道,“沒眼色的東西,還不退下!”

孟蕙蘭什麽也沒說,低眉順眼地略施一禮走了出去,順便將門帶上。

“不急,真的不急……我不急,你們也別急……”她最後看了一眼吉祥居中昏黃的燈火,嘴裏默默念著有如夢囈般的話語,便在晚霞的餘輝中緩緩離去。

***

吉祥居內鬧得是人仰馬翻,朧香院中也不閑著。

沈睿之早早地備下馬車,各類生活用具,喜鵲畫眉也都準備妥當,就等著三更時分護送夫人前往玉佛寺。

是夜,月明星稀,府中花花草草皆在沈睡之中,錦毓在丫頭的攙扶下登上早已等候多時的馬車。

掀開簾子,她登時楞住了,原來馬車上還有一人,披著黑鬥篷,絲巾裹面,身形窈窕纖細,竟是個姑娘。

錦毓正驚疑間,那姑娘取下頭上的面紗,笑道,“毓姐姐,別來無恙啊!”

“青寧?是你!”

錦毓驚道,一雙眸子裏盡是不可置信,喜的音調都變了。

“姐姐,先別說了,事不宜遲我們快上馬車,在車上妹妹再與姐姐細談……”

“青寧所得對,阿毓快上車,等天亮了就不好辦了……”沈睿之在一旁也笑著催促道。

錦毓聽了這話,再不疑遲上了馬車。

喜鵲畫眉帶著隨身物品和器具上了第二輛馬車。

沈睿之瞧見一切準備停當,親自駕著馬車出府,青雲青豹早已將守門人灌醉,瞧見馬車過來,大開沈府之門放馬車過去。

錦毓掀開窗簾,身後沈府的大門緩緩關閉,氣派的府邸漸漸消失在夜色中。她只覺心中五味雜陳,住了這麽多日子,說不想念那是假的,可府中豺狼虎豹眾多,正如青寧說的,清幽之地才是最適合自己的吧。

“毓姐姐,想什麽呢?”身旁青寧瞧見錦毓一語不發,只一雙眸子卻亮得可怕,不禁好奇地問道。

“在想終於出去了……”錦毓回身朝著青寧微微一笑,又問道,“青寧,方才我就想問了,你怎麽會在這?”

青寧笑得愈發恬靜了,“毓姐姐,青寧怕您一人在玉佛寺中形單影只,喜鵲畫眉又忙,恐您連個說說話的人都沒有,青寧正好在府中閑來無事,便去求了將軍,允我和您一起前往玉佛寺,左右也有個照應。”

她說的很是雲淡風輕,聽在錦毓耳朵裏卻很不是滋味。

玉佛寺畢竟是寺廟,膳食清淡又處在崇山峻嶺間,雖說環境清幽,可畢竟不如沈府錦衣玉食來得舒坦。

如今青寧甘願拋棄這一切隨自己前往玉佛寺,也不知這一待要住到什麽時候,她一個嬌滴滴的姑娘,自己認了她做義妹非但不能給她任何好處反而連累了她。

“青寧,跟著我這個做姐姐的,倒是苦了你了……”錦毓頗有些歉疚。

“毓姐姐說什麽呢?您是好人,待青寧天高地厚之恩,青寧情願一生追隨您。

再說與姐姐做伴可比在沈府裏的日子快樂多了,青寧求之不得……”她聽錦毓這麽說忙坐起身子正色道,眼中閃著晶晶亮的光芒。

錦毓頗有些無語凝噎,拍著青寧的手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馬車駛入玉佛寺的時候,天已經微亮,東方出現了絲魚肚白,晨熹的暖風微微拂面,吹的山中樹木簌簌作響,佳木成蔭,百鳥爭鳴花草飄香,倒是別有一番浩蕩深遠的意境。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國慶節快樂!出去游玩時一定要註意安全,將快樂帶回家!

☆、阿毓,等我

古樸的玉佛寺粉墻黛瓦隱在青山綠水間,有悠遠的撞鐘聲由遠及近傳來,空靈而又純粹,喜得山谷中的飛鳥昂揚而起,像是要一個猛子紮破雲霄直奔天際。

錦毓撩開簾子驚喜地瞧著窗外碧水青山,雲霧在半山腰徘徊不去,綠水如銅鏡般倒映著世間最純凈的風光。

這般大氣偉岸的山河風光,對於她這個養在深閨十數年之久的女子來說,可謂是平生第一次領略。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窗外大片大片的山水,貪婪地嗅著清甜略帶些泥土腥氣的好聞的香氣,喜得原本素白的笑臉此刻也飛上兩朵紅霞。

“毓姐姐,有這麽高興嗎?不知道的還以為沈府虧待你不成?”一旁的青寧瞧見錦毓如此高興,自己也好像被感染了一般。心裏沒來由的也舒暢起來。

“青寧,你不知道。我一出這沈府,就好比魚游入大海,黃雀放歸山林……這心裏啊,別提多舒坦了。沈府再富貴,然人心叵測,稍不註意便身陷泥潭不能自拔,哪有這大江大河來的無拘無束?”

錦毓回頭對著青寧笑道,又迅速探出頭去瞧窗外逝去的美景。

“誰說不是呢?若不是我們不能決定自己的出身,誰願意過著面上富貴實則苦大仇深的日子?與其在府中蹉跎歲月,還不如荊釵布裙游山玩水來得暢快!最起碼天大地大,總有自己的一番天地,不用指著旁人眼色過活……”

青寧想到自己的身世,不禁有感而發,原本飛揚的神色也帶了絲寂寥。

錦毓聽見青寧語氣不對,便轉過身來,望著青寧低垂的眉眼,素白的臉裹在黑色的面紗中,清純中倒別有一番嫵媚風流。

堆鴉似的發髻,幾支玉簪許是常年戴著都有些許發黃,素凈而又略顯陳舊的料子,樣式還是幾年前的花樣。

任誰看都絕不會想到這麽個低眉順眼清淡寡味的小娘子竟是從宮裏出來的。

錦毓嘆了口氣,頗有些憐惜地握緊青寧的手,在她發上虛撫一把,說道,“你聽著,從皇宮中走出來的青寧已經死了,現在在我身邊的,是陸太醫的女兒,是我林錦毓的義妹。從今往後,世上再無青寧,唯有陸歡……”

青寧,哦不,是陸歡,聽聞此言,倏地擡起雙眸,眼中滿是不可置信,錦毓笑著摸出帕子給她擦拭臉龐上的淚珠,陸歡忽地抱住錦毓,像個孩子一樣“嗚嗚嗚”地哭了出來。

玉佛寺門前,方丈帶著兩個寺廟主事在寺門前迎接。緣是沈睿之提前打了招呼外加保密工作做得很好,故而到現在為止他們也不知是何人要來玉寺中小住,卻也不敢怠慢了這位貴人,便由方丈出門恭候,其餘眾人皆被蒙在鼓裏。

望見馬車駛過來,方丈和兩位主事迎上去,卻瞧見車上下來兩位嬌滴滴的女子,打頭一位衣著華貴雲鬢金釵作婦人打扮,舉手投足間皆是萬種風情,跟在後面的清新雅致,身量纖細,雖不如前一位驚艷,卻也通身的書卷水墨氣,非俗人可比。

好在方丈年逾八旬,在塵世也沈浮了大半生,什麽光怪陸離的事沒經歷過,當下也只是稍稍一頓便一掠而過,好像方才發生的事不過是過眼雲煙。

反倒是那兩個主事,本還哈欠連天的,一瞧見兩位女子下車來,那眼睛登時就圓了,連手中不停轉動的佛珠都停止不動。

還是方丈看見二人的醜態不動聲色的咳了一聲,他們這才泱泱地收回目光,可四只綠豆眼也不知背地裏偷瞄過多少回。

“阿彌陀佛,大將軍,老衲恭迎多時了……一路舟車勞頓,快進寺休息吧,禪房業已備下。”方丈瞧見沈睿之下車,忙迎上前去拱手笑道,白須在風中搖曳,慈眉善目很是討喜。

沈睿之看著丫頭們把隨身帶的行李都搬下車,這才對方丈微微屈身還禮,笑道,“那便有勞方丈了,她二人在此吃齋念佛,靜心休養,還望方丈及寺中諸位師傅們莫要當回事,本是小事,不足掛齒,無須對外人講起。”

他雖是笑著,然話中的狠意卻是一點點的滲透出來。

一雙眸子瞥向方丈身後的兩個主事,眼睛這麽不老實,他正在考慮是否將兩個蠢貨的眼睛挖出來。主事們接觸到他狠戾的眸子,一個激靈收回了眼光,再也不敢造次。

方丈耳朵一動便知曉面前這位大將軍的話中深意,當下也不點破,只是呵呵笑道,“將軍的話,老衲明白。兩位女施主若是誠心禮佛,玉佛寺上上下下定會以禮相待,佛祖也定會保佑二位平安康健。

至於是否對外人說起……這點將軍毋庸擔心,府中師傅們佛事繁忙,自然不會去湊這個熱鬧,再說了,出家人不願再與塵世有染,又怎會大著嘴巴與外人道……”

沈睿之微微一笑,“方丈既這麽說,本將軍也就放心了。她二人身份尊貴不比他人,還望方丈多多照應……”

方丈略一頷首,走至錦毓陸歡面前,雙手合十作揖道,“兩位女施主,一路辛苦了,請隨老衲來……”

錦毓也略施一禮,隨後轉向陸歡,笑道,“歡妹妹,你先進去,姐姐有些話還想與將軍說。”

陸歡聽罷頷首,便也識趣地帶著丫頭們率先進了寺院。

“將軍,你沒有話要說與妾身聽嗎?”錦毓走至沈睿之面前,一雙剪剪秋眸定定地望著他。她其實心中滿腹的話語,可就是忍著要先聽沈睿之說。

沈睿之瞧見她憋的通紅的眼睛,長長地嘆了口氣,溫溫柔柔地註視著她說道,“阿毓,明日出征時間緊迫……可能沒有時間再來與你告別,你,你自個兒保重……”

錦毓默默地低下頭,猶豫了很久還是將快要出嘴的話給咽了回去,她方才想問能否將自己也帶去,可終究是沒有問出口。何必讓夫君為難?想想就不可能的事多說也無益只能徒增煩惱。

“夫君,此去一別不知何日才能相見……沙場非京城,需得處處小心……原諒妾身明兒無法遠送。”她說著說著,眼眶不由自主地紅了起來,將頭埋得低低的,淚珠一串串砸在地面上。

原來直到現在,她才明白自己的感情竟是如此之深,有他在,天塌下來都可一笑了之,可是他一走,心中空蕩蕩的好像失去了主心骨一般。

都說少年不識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未出閣前她也曾一人躲在幽暗的閣樓裏翻看著一本又一本的才子佳人破鏡重圓的戲本子,每每哭得肝腸寸斷不能自已,可那終究無關乎自己。

如今風水輪流轉,自己竟然也淪落到思婦倚門望君踏歸程的境地,仔細想來,如何不令自己心痛?

沈睿之瞧見她瘦削的肩膀微微顫抖,再也不願多說,一把將她擁入環中。冰涼的鎧甲貼在她溫熱的臉蛋上,好像隔著這麽多層依然還能感受她赤忱而又不舍的一顆心。

夫君胸前的掩心鏡冰冰涼,可錦毓還是不由自主地摟緊了他,好像這樣抱著便是永恒。

沈睿之埋首在她發間,深深嗅了片刻,好半晌才鄭重說道,“阿毓乖!好生等著我回來,待我凱旋,必以十萬左右龍武威衛迎你回府,阿毓,等著我……”

說完,他狠狠心將錦毓一推,神情肅穆,一個飛身上馬,躍馬揚鞭疾馳而去。

“夫君……等等我!”錦毓忙提起裙擺一路小跑想追上他,奈何良駒日行千裏,終究還是錯過了。

她木木地站著,淚眼朦朧註視著遠方,方才還與自己軟語溫存的人兒轉瞬間消失在遠方,無限延伸的天際,成了天邊的一顆小黑點。

她的夫君,終還是離去了。

晨熹的暖風徐徐地吹拂,送來花開的香氣,道旁幾株野梨,白櫻紛紛,隨風漫天飛舞。

沈睿之這麽著急的上馬回府,其實還有一個萬分緊急的事要辦。他雖處置了孟家,但此事的罪魁禍首沈睿言還未懲處。眼下正好乘此機會一並辦了他。

***

吉祥居中

孟氏服了藥,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與桌前撚松子吃的沈睿言聊天。

孟家的事她已有些想通了,左右是自己的娘家,還未殃及到沈家,再說了,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孟家如今與自己已是再無瓜葛,這麽多年自己回報兩個哥哥的已經夠多了,她無需再自責些什麽。

眼下最重要的是明哲保身,保住自己的兒子不被沈睿之算計。

“言兒,為娘可是聽說朧香院那位昨夜突發惡疾,除了貼身丫鬟外任何人不得入內探視……依娘看,她這病生得甚是古怪,好端端的,怎地就染上惡疾了呢?”孟氏一臉凝重,蹙眉道。

“娘,管那麽多作甚?定是那沈睿之這些年殺了這許多人,報應便降臨在那林錦毓頭上,左右不關我們的事。”沈睿言滿不在乎地拈起一顆松子拋到半空中以口接之。

“話雖不假,但你上次畢竟做了那種事,娘怕沈睿之以此事為借口找你的麻煩……”孟氏擔憂地說道。

“娘,您就是想得太多,您想想,此事都過去多久了兒子這邊一直風平浪靜,說明我那大哥根本就沒這心!再說了,孟家不是已經倒臺了嗎?此事差不多已經結束了。都說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諒他也不敢對兒子下手,放心吧。”沈睿言哂笑道,嘴角掛著輕蔑的笑。

孟氏聽了這話,心才稍稍落回到肚子裏。

“嗤,沈睿言,本將軍竟不知你有如此大的能耐!敢教訓起本將來了!”門突地被踹開,狠厲的聲音瞬間闖了進來。

沈睿之黑袍銀鎧,掣劍在手,冷冷地走了進來,身後跟著青雲、青豹、青虎、青戎四位,一字排開,四人皆是玄色勁裝,黑帶高高綁起馬尾,英氣逼人。

“沈睿之!你要造反不成!給我滾出去!”床榻上的孟氏忽得坐起身,驚恐地大叫道。

沈睿言心裏直發怵,慌忙也站了起來,兩股顫顫,竟連桌上的松子也打翻了。

“你給我閉嘴!本將軍念你是沈家主母,又久臥病榻,故而放你一馬,若再不識好歹潑婦罵街,小心你項上人頭!”

孟氏的大叫吵的沈睿之心煩,提劍上前在空中虛晃一下,厲聲喝道,驚得孟氏瞬間閉嘴,臉色煞白。

沈睿之冷眼瞧著她安靜了,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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