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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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慣例,皇帝的金榜一貼出來,狀元、榜眼、探花要敲鑼打鼓地騎馬游街,作為新一代全民偶像供群眾免費參觀。

“金榜題名”嘛,人紅了自然要回報一下粉絲、簽名留念之類。

然而今年游街隊伍的主角卻少了個人,就是那傳說中智慧與美貌並存、有史以來最年輕的新科狀元齊昊,稱病在家不見蹤影。

打馬游街還是小事,三日後皇上賜宴卻是推辭不掉的。按朝廷的規矩,病假是肯定不能批的,只要還有口氣兒,就是擡也得擡到太和殿面君。

明天就是宴會的正日子,傳旨太監、禮部官員一行十來個人屏息凝神地盯著正在給齊狀元切脈的禦醫,屋裏鴉雀無聲。

前幾天進宮時還活蹦亂跳的齊日天,自從放了皇榜那天,也不知是沖撞到了什麽,回到家就一病不起。眼看這才三四天的光景,這就病得床也下不來,面如死灰,有進氣沒出氣,這年紀輕輕的好像分分鐘就要掛了。

墻腳的小爐子上,藥罐子噗噗地頂著蓋子,滿屋子都是人參黃芪等物的藥味。穆輝面無表情地拿著蒲扇守著,不時地瞥一眼屋裏的人。

禦醫不動聲色地抽回手,招呼著眾人出了屋門,站在院裏嘀嘀咕咕。眾人皆是一臉嚴肅,雖然壓低了聲音,但那搖頭嘆氣的表情,傻子都能看出來沒什麽好消息。

齊舒站在窗邊瞧著院裏的人交頭接耳,又看看床上氣若游絲的齊日天,皺著眉在他身邊坐下來,握住他露在外面的右手,冰涼的。

雖然沒說話,緊張卻從指尖傳給了他。

“都跟你說了是騙人的。”

仰面躺在床上的周寒半閉著眼睛,有氣無力地說道。

齊舒咬著嘴唇,皺眉小聲道:“誰知道你到底哪句是真的?”

雖然一從宮裏回來,周寒就把要裝病的計劃告訴了她,但這一劑藥下去,就在床上躺了三四天,眼看是要弄假成真的節奏啊!

“你這女人這麽笨,以後怎麽跟著本少爺行騙江湖啊?”

周寒一臉嫌棄地支起上身,朝院裏瞟了一眼。院裏的眾人這會兒已經散了,爐上的藥罐子冒著熱氣,穆輝卻不見了蹤影,估計著是送客去了。

他一手撩開被子,將腰背上、頸上的幾根金針拔下來。動作雖然不大,卻像是耗盡了全身的力氣,靠在枕頭上一陣喘。

齊舒小心翼翼地瞧著他,見那蠟黃的臉上還是並無半點血色,囁嚅半天,最後還是擔心道:“……你覺得怎樣?到底要不要緊啊?”

“你是不是傻?”

周寒又喘了一陣,才緩緩開口道:“我爹是江東第一神棍,我師父排行第二!我要連這些個小崽子都騙不過去,豈不是白混了?!”

他的聲音聽起來仍是沒什麽底氣,表面看也是病入膏肓的慘狀,然而語氣卻跟平時沒什麽兩樣。

齊舒聽他這麽說,心裏總算稍稍安心了些,扁扁嘴,“可我看著怎麽像真的……”

周寒實在懶得跟她往細處掰扯金針封穴和裝病的藥理學知識,自顧自地雙目微合,調息養神。

穆輝送完客人回來,直接就拎起藥罐子朝後院去了。對於周寒這病懨懨的樣子,他倒像是習以為常了。

齊舒也不好意思再追問,將信將疑地不住瞧他。

約摸有一刻鐘的功夫,見他臉頰上漸漸紅潤起來,氣色也明顯有所好轉,簡直像是吃了什麽靈丹仙藥,眼見著起死回生了一般!

若不是親眼見著,齊舒真是無論如何也難以相信,

“太神奇了!……順便,你不出去碰瓷兒真是白瞎了!”

周寒睜開眼睛,儼然已經恢覆了往日的神采,不屑道:“那種小兒科的東西,還不夠丟人的!”

齊舒難得讚同地點點頭,“可是,哪有張口閉口說自己親爹是‘神棍’的?”

周寒卻一笑,聲音也比剛才底氣更足了些:“寒江盟下轄堂口中有個白沙渡的,是三江交匯之地,那裏有個龍王廟很出名。”

齊舒搖搖頭,表示沒聽過。

周寒也並不覺尷尬,繼續往下說:“那地方水流湍急,上面山勢險要、水下暗石叢生,行船時經常出事故。我叔叔楊憲幾次想開山鑿石改水道,哪知當地人短視得很,即不願出錢也不想出力。”

齊舒扁扁嘴:“寒江盟這麽財大氣粗的幫會,幹嘛不自己出?”

“我爹很摳的!尤其像這種應該歸官府管的事,他才不會自己出銀子。”周寒嘆了口氣:“於是他就讓手下悄悄散了個消息給當地村民:‘山上有金脈’。”

“很快,就有很多村民自帶工具,一通開山放炮、亂挖亂鑿。但是沒多久,因為從來沒人挖到過金子,謠言自然就不攻自破。”

“這是為什麽?”齊舒不解道:“跟改河道的工程有關麽?”

“這只是頭一招。不久之後,我爹就鄭重其事地把村民召集起來,說江裏的龍王托夢給他:‘有刁民在山上放炮驚擾了山中諸神,因此必須在這修個廟!不然本座就發大水淹死你們這些敗家玩意兒!’”

齊舒扶額,無力道:“這還是東北龍王啊!”

周寒才不理會她的吐槽,繼續道:

“村民也不傻,雖然不信可也不敢得罪寒江盟,就象征性地交了點散碎銀子出來,想隨便修個山神廟了事。我爹就找到幾家不肯出錢的鄉紳富戶,燒了他們家房子,然後放出話來:居然敢不尊重神仙,你看這就遭報應了吧?”

“簡直土匪!”

“本來就是土匪啊。”

周寒摸摸下巴,一本正經地說道,“後面的事情就順利多了,工程人力財力充足,很快就完工了——當然也順便修了個廟。我楊叔搞的工程當真是好得沒話說!那地方自此之後真就再沒出過船毀人亡的事故。”

“而且,聽說那個龍王廟香火超旺的,求嘛嘛靈!——嘿嘿,哪裏還有比我爹更靈驗的神仙呢!”

聽他講完,齊舒表情也有些覆雜起來。——這樣的“神棍”,還真是不多見啊……

“這麽多年,你爹的心性竟然還是一點沒改。”

門外傳來一個平和的中性嗓音,屋裏的兩人聞言朝門口望去。只見一個黑色的身影推門進來,中等偏瘦的身材,一張俊俏少年的面孔。

周寒見是他,不由大驚,立刻起身下床,恭恭敬敬地施了禮:

“李夫子好。”

那少年看來跟他差不多年紀,卻見他以師長之禮待之,方才的頑皮之色一掃而光,竟無半點怠慢。

齊舒也不由地只覺奇怪。在周宅住了這些日子,頭一回見一個生面孔這麽大搖大擺直接進屋的,那麽機警的穆輝竟然沒發現麽?

李子瑜那雙鳳目掃了兩人一眼,嗯了一聲。

“你先出去,我跟夫子有話說。”周寒並沒打算介紹,把她打發出去。

齊舒眨眨眼,雖然不明狀況,還是“喔”了一聲便出去了。

李子瑜倒也不客氣,落了座,冷眼瞧著規規矩矩的周寒。

周寒心知面前這位先生雖然是老哥的老師,同時也是太子少師,朝廷的黑衣宰相。雖然生著一副菩薩面相,卻也著實不好糊弄。也不知道今天是為了什麽事來?

自己代考的事情穿幫啦?那也不至於勞煩這位大神親自跑一趟吧……還是因為周盟的事?

思忖了半天,周寒也不敢冒然開口說話。

李子瑜沈默了一會兒,一雙鳳目直打量得周寒全身不自在。許久,他才緩聲道:

“給新科狀元郞道個喜,不多日就要被招駙馬了。”

瓦裏個擦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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