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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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清早,天才剛蒙蒙亮,周寒便被老爹叫了去。

周寒一路磨磨蹭蹭地挪到了正堂屋裏,甚至給老爹磕頭請安的時候心裏都還在盤算著:要怎麽跟他解釋這兩位“姐姐”的事好呢?周大盟不在,難道這黑鍋還得我替他背麽?!

就自己說瞎話的道行,也就是裝個啞巴糊弄下齊府那些沒見過世面的!在老爹面前扯謊是完全沒有活路的!然而,要是全說實話,那自己被扮作代嫁新娘送到齊府的事若捅出來,以老爹的脾氣,會不會去齊府殺人滅口啊……

默默擦了把冷汗。

沒想到剛邁進屋一條腿,還沒等見禮的功夫,只見周玉張口說道:“車已備好了,你現在就去刑部看你兄長。”

“喛?”周寒不由一楞。

“發什麽呆?!還不快去!”

“喔。”

周寒幾乎是被老爹攆出來的。

——真是親爹啊!別看昨天下午還把周大盟罵成狗,當天晚上就去四處活動找關系撈人了吧!

切!

周寒瞥著嘴,一臉不情願地鉆進馬車,小聲嘟噥道:“這麽惦記他幹嘛不自己去瞧!就知道一大清早地折騰我……”

“以老爺的身份,若親自去探視豈不顯得護短?”

穆輝打起車簾,遞進一只漆雕的黑紅色食盒:“這是給大爺備的酒菜,您帶上。”

周寒立刻抗議道:“小爺的早飯還沒吃呢!”

穆輝滿臉堆笑道:“二爺別鬧,等回來了再慢慢吃嘛!”

“合著周大盟才是你正經主子!我就是沒人管的是吧?!”周寒不滿道:“周大盟才是爹親生的,我是路邊撿的吧!”

周寒不管在家裏還是幫會都沒什麽地位。

穆輝一臉同情地看看他,心說:我看八成是收保護費的時候抵的!嘴上卻勸道:“二爺別鬧。”

“休得胡說!”

這時,卻見周玉冷著臉走了過來。

周寒嚇得一吐舌頭,不吭聲了。

周玉來到馬車邊上,低聲囑咐道:“等會兒見到你兄長不要亂說話,刑部的大牢可不是自己家裏。”

周寒會意,點點頭。

“叫他不用怕,我自有辦法。”

周寒心裏大笑三聲:他會怕?!老爹你在逗我嗎?

“喔。”

乖乖地答應一聲,周寒順從地繼續等著聽下面的指示。

周玉看了他一眼,像是還有別的話,最終卻只是無聲地嘆了口氣,許久才說道:

“去吧。”

——

時辰尚早,西廂房的兩個女孩正臨窗對鏡梳妝,卻見院裏的家丁奴仆一陣忙亂,見周寒早早就被叫了起來,跟在周玉身後,如眾星捧月一般地出了門。

兩人對視一眼,也不知外頭是發生了什麽。

祁紫依疑惑地問:“……這麽早?”

“平時都沒這麽早的。——老爺沒來的時候。”齊舒瞧著外頭也有點懵。

祁紫依幼年也長在大宅門裏,十二歲才因家道中落淪為官伎。她心裏忖度著這周家看著也不像是尋常的大戶人家,那些下人個個都□□得進退有度,就算平日的家規極嚴,也不至於這般齊整吧?倒有幾分像是軍營裏的樣子,說不出的奇怪。

平日閑聊時,周盟極少提及家裏,祁紫依對周府竟是一無所知。如今初來乍到,也不可失了禮數,便對齊舒說:

“等會兒老爺回來,我們就過去請安吧。”

“額,按理說是應該去,可是……”

齊舒有些為難,怯怯地說:“這,見了面,要怎麽說啊?”

家裏平白多了兩個姐姐,這也總該要有個說法吧!

“周寒不懂事,周家老爺可以不問,我們卻不可躲著不說。”祁紫依畢竟年長,她望著鏡中的自己輕嘆一聲道:“況且,‘醜媳婦’終究要見公婆,躲是不躲不過的。”

“呃。”齊舒臉一紅,低頭小聲囁嚅道:“……你長這麽漂亮,有什麽好擔心的?”

祁紫依一楞,隨即捧起她的小臉說道:“你出身好,老爺不會嫌你的。不像我……”她眼中神色黯然:“我是罪臣之女,能離了那火坑已是萬幸;周家老爺能不能許我進門,都在兩可之間。”

齊舒見又勾起她的傷心事,有心想安慰她,卻又不知說些什麽好。

這時,聽院裏一陣腳步聲,周玉在眾人的簇擁之下進了正房。

祁紫依牽過她的手道:“走吧。”

別看齊舒平時挺兇挺橫,當真是沒有周寒在身邊、要單獨去見長輩的時候,心裏直怕得一個勁兒地打鼓。

周玉像是早知道兩人要來,倒是並不意外。

邊上的仆從在當中擺了蒲團,兩人向周玉行大禮參拜。周玉始終陰沈著臉,默默地看著她們。

禮畢,兩人站起身時,周玉的神情似乎才有所緩和,向齊舒道:“你家是哪裏的?”

齊舒見他看著自己,嚇得心裏一驚,上前道了個萬福,說道:“小女齊舒,家是山東濟南府的。”

“做絲線生意的那個齊家麽?”

“正是。”

“久仰,他日必將登門拜訪。”

齊舒也不知他是客氣還是當真,口裏忙應了一聲,見他的視線已經轉向祁紫依:“敢問姑娘芳名?”

“祁紫依。”

她落落大方地上前一步,微微頷首答道。她穿著件玉色長衣,內襯茜色羅裙,纖腰上系一條栗色宮絳,再無過多修飾;臉上薄施粉黛,清麗中反而顯得端莊大方。

她恭順地低垂著眼睛,一雙鳳目尤顯得嬌俏可人。

——倒確有幾分姿色。

周玉沈吟片刻,態度依舊和藹:“你開個價吧。”

祁紫依一驚。

雖然早就想到他大概不會有什麽好臉色,沒想到竟然連客套的話也省了,絲毫不留情面,直奔主題。

心裏不由地一沈。

事情比想象地還要糟。她淒然一笑,一時竟不知要如何作答。

“伯,伯父。”

齊舒大著膽子叫了一聲,看看她,又看看周玉。

“周盟年輕,行事未免草率。”周玉的語氣仍是十分溫和,緩聲道:“他若有不妥之處,我自然要代為補償。”

他的態度十分明確,沒有給她留下絲毫的餘地。她還沒開口,便已經被不動聲色地拒絕了。

她的臉色變得蒼白,嘴唇在微微顫抖,但還是艱難地說道:

“……我,是來告辭的。”

雖然也曾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但當那些冰冷的話從他嘴裏說出來的時候,仍是讓人覺得難以接受。

“如此甚好。”

周玉的臉上竟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隨即對身邊的下人說道:“來人,送客。”

雖然知道並非針對自己,他的態度令齊舒都感覺十分難堪。

祁紫依從屋裏出來時,外頭正是三四月間春陽暖照,心裏卻如數九寒天,連臉上滾落的熱淚也瞬間變冷,身上的血液都凍成了冰。

“祁姐姐!”

齊舒在背後叫了她一聲,提著裙子一路小跑地跟了過來,“你要去哪啊?”

聽到齊舒喚她,忙用袖子拂去腮邊的淚痕。

這時,正巧遇上剛送周寒出門的穆輝迎面過來,祁紫依便對他說道:“穆兄弟,我想去刑監瞧瞧他去,可否方便送我一程?”

穆輝看她眼睛紅紅的,楞了一下,隨即點頭道:“成啊,我去備車。”

“你等我一下!”

齊舒叫了她一聲,轉身又一路小跑地朝西廂房去了。

祁紫依遲疑了一下,卻並未久留,跟著穆輝就到了門口。

方才周寒出門,把跟車的小廝都帶了出去。穆輝索性親自帶過牲口,扶著她上了車。

“慢著慢著!”

才剛要走的功夫,又見齊舒急急地跑來,手打車簾,將半個身子探進車裏,把兩個雞蛋大小的金錁子塞進她手裏:“我爹說,見了當官的,有銀子才好辦事!”

“這不成!”

祁紫依手上只覺沈甸甸的,少說也有一百兩。

正想推托,齊舒卻已經丟開手、跳下車,對穆輝道:“行啦,走吧!”

“齊舒!”

祁紫依撩起車簾還想叫她回來,誰知那齊舒已經轉身回到大門口,正沖她揮帕子呢。

穆輝喝了一聲,車子緩緩前行。

“你且等等!”祁紫依焦急地叫了穆輝一聲,讓他停車。

穆輝卻照舊趕著馬車,回頭笑道:“那齊舒小姐是個熱心腸,您就收著吧!雖然用不上,好歹是個心意!”

祁紫依聽他這麽說,也只得作罷。

低頭看看那明晃晃金錁子,一時間想到自己的處境,又想起方才周玉的話,不禁感慨人情冷暖,默默又垂下兩行淚來。

——

周寒到刑部大牢的時候,倒是沒費什麽事,甚至連食盒都沒人打開檢查,就直接被人帶了進去。

看來應該是早就打過招呼了,獄卒們個個熱情得如同飯館門口招攬生意的小夥計一般,只是那笑臉迎人的模樣讓人看了一陣陣直泛惡心。

嫌犯和涉案嫌犯在同一處羈押,只是跟想象中牢房的不太一樣,有窗,裏頭挺幹凈,居然還有桌凳。

周家大少爺的待遇也不差,竟還是個單間,周圍也沒其他人。獄卒打開牢門便十分識相地走了,周寒直接提著食盒進了牢房。

周盟跟昨天離家時並沒什麽變化,看著應該也沒有發生什麽類似刑訊逼供之類的非人虐待。

周寒把食盒放在桌子上,打開蓋子,飯菜的香味立刻飄了出來。

“接著了?”周盟一上來就直接問道。

“接著了。”

“回頭再好好謝你。”周盟像是松了口氣,緊張的神色緩和了不少。

“呸!”

周寒啐了一口,把食盒裏的飯菜一樣一樣地拿出來,擺到桌上:“下次再有這種事,你給我提前打招呼!早知道我就多帶幾個人去!冷不丁碰到一群截和的,差點沒把我嚇死!”

“我盡量。”

他嘿嘿一笑,也不動筷子,拿過酒壺來就斟了一杯。那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周盟也無瑕顧及許多。

周寒也不跟他客氣,伸手就去撕雞腿吃。

周盟吃了杯酒,皺眉道:“這酒實在一般。回頭等你高中了,帶你去嘗嘗八仙樓的狀元紅!”

“那是啥?葷的素的?”

“……吃你的雞腿吧。”

感覺好像是被鄙視了,周寒一臉不爽地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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