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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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

周寒一邊撕著雞腿,一邊問道:“你真打算娶她進門啊?……那種地方出來的姑娘,且不論人品好壞,你覺得老爹能依著你麽?”

周盟連吃了三四杯,苦笑道:“那也沒辦法,陷進去了。”

“認真了?”

“嗯。”

“長得是挺好看的。”

周盟看了他一眼,“我的審美又沒問題。”

“都什麽時候了?咱能不能先把人參公雞放一放先?”

周寒苦著臉道:“現在怎麽弄啊?!你在這有吃有喝的不發愁,那祁姑娘我可是已經領進門了!爹要問起來,我可怎麽說啊?”

“直說唄。”周盟一臉無所謂:“你撒謊的道行連我都騙不過!就別在爹面前丟人現眼了!實話實說!”

“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周寒用雞腿指著他:“叫你耍小聰明!這回玩大了吧?!順天府管不了你了,小打小鬧變成大案件升級到大理寺了!這回傻了吧?!……”

說到正事,周盟目光一凜,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周寒一驚,隨即意識到不妥,立刻閉了嘴。突然想起來的時候老爹囑咐過不能亂說話,忙連啃了幾口雞腿。

“又沒我什麽事,我有什麽好怕的。”周盟語氣十分平和,眼睛卻向四外掃了一圈。

周寒會意:隔墻有耳。

“那,你什麽時候能回家啊?”周寒問。

“我又不急。”

“我急!……昨兒祁姑娘進府的時候還說要來保你出去呢!我勸了半天才作罷!”

周盟拿酒杯的手頓了一下:“她真這麽說?”

“是啊,還挺講義氣的樣子咧。”

“老爹突然來京城,我確實是沒想到。”周盟說道:“你吃飽了就趕緊回去,她倆放在府裏怕是不妥。那齊小姐還好說,以紫依的出身,爹怕是容不下她。”

“考慮下我的感受好嗎?!”

周寒怒道:“眼下爹在家夠不著罵你,回頭肯要拿我出氣!夾在中間,我要委屈死了!”

周盟笑呵呵地飲了一杯,說道:“罵你活該。我還想罵你呢!”

“嘿?你個沒良心的!這還沒過河就要拆橋了?!”

“你說說你,整日裏不好好在家呆著,四處惹事還丟人現眼!我一路給你擦屁股!……如今用到你的時候,還特麽這麽多廢話!”

“哼!”

周寒自知理虧,然而細想他說得也不無道理:他這一攤子爛事,讓老爹本來氣就不順;齊舒那兇丫頭說話本來就直,再不小心頂撞了他;還有那祁紫依,就更麻煩……

周寒越想越覺得不妥,隨即把手裏的雞骨頭一丟,站起身:“小爺不伺候了!走了!”

“別再來了!”

“去死吧你!”

周寒這才剛出了刑部大牢的門口,只見穆輝趕著馬車剛剛站定:“哎?你怎麽來了?”

“二爺!”

穆輝一笑,一手打起車簾,一手扶著祁紫依從車上下來。

周寒見她來,也明白了幾分。便又回身對獄卒說:“我還得再回去一趟。勞煩你再隨我進去一回吧!”

那獄卒滿臉堆笑:“二爺客氣!您隨時吩咐!”

祁紫依跟在周寒身後,見那獄卒倒也不廢話,直接帶著他倆就進了牢房。她思忖片刻,將那金錁子交到他的手裏。

周寒接過一看,見那上頭有齊府的印章,疑惑道:“這是什麽?”

“齊姑娘怕我進不來,就給了我這個。……如今既用不著,你就替我還她吧。”

——果然是齊土豪的作風。

周寒一臉無語。

然而轉念又想到她本是個風塵女子,本不應是視錢如命的麽?她對錢財如此涇渭分明,倒是也不覺讓人高看一眼。

正想著,到了周盟的牢房門口。

周盟仍在原地自斟自飲,聽到有人來,頭也沒回便不耐煩道:

“我不是說了,你別再來了?怎麽又……”

話才說了一半,瞥見他身後多出一個人來,周盟一楞。

“你真當我有多愛瞧你那個臭臉麽?!”周寒啐道。

祁紫依一見到周盟那熟悉的面孔,腦海中瞬間浮現往日的千般柔情,想到他為了救自己脫身而身陷囹圄;又想起在周府中遭遇的種種,各種情緒百感交集,竟最終化為兩行熱淚滾落下來。

“怎麽了?”周盟覺察她神色有變,問道。

祁紫依一時哽咽,竟是什麽話都難以出口。到了跟前,便直接撲進他的懷中。

周盟沒想到她會來,驚訝地看她將臉埋入自己懷中一陣嗚咽,心裏也是一動,伸手環過她的纖腰,輕撫她的後背,在耳邊輕聲安慰。

被無視的周寒見狀,臉一紅,僵硬地轉過身,冷冷道:“……我,外頭等你。”

“沒事的。”

周盟以為她是被官差拿人的場面驚著了,柔聲道:“他們手上既沒有實證,也沒有口供,最多就是關幾天罷了,不會怎樣的。”

祁紫依卻搖頭,含淚哽咽道:“周寒都跟我說了。你所謀劃的一切都是為了我!若不是為了贖我出來,你就不至於如此……”

周盟聞言駭然,忙在她耳畔“噓”了一聲,但終究還是遲了片刻。

雖然不太明白為何不能說,她還是敏感地洞悉了他的意圖,接著便只是一陣抽泣,再沒別的話。

那空蕩蕩的牢房看似空無一人,而在墻的另一邊,有人卻將他們所有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墻另一邊的那人倒背著雙手,神情專註地屏息聽著。

他看著三十來歲的年紀,生得細腰乍背,穿一身赭黃色的正三品官服,孔雀前補,腰間金銀花帶飾,掛著巴掌寬的佩刀。

此人便是大理寺卿虞少庭。

方才周寒來的時候,兄弟二人閑談半天竟是沒有一句與案情有關。費了這半天功夫,總算聽到些蛛絲馬跡。

他這才踱著步子出了那間暗室,對身邊的獄卒道:

“把那女人帶來。”

這是一間刑房。

祁紫依頭一次見到這麽多刑具。空氣裏彌漫著潮濕發黴的味道,還有一絲血腥味。冰冷漆黑的金屬形狀怪異,大塊大塊的暗紅也不知是鐵銹還是血漬;有的部分則是磨得鋥亮,在微弱的燈光下泛著森森的寒光。

雖然不知道那是做什麽用的,但祁紫依一點兒也不想知道。心裏開始隱隱有些害怕,獄卒把她帶進來就轉身走了,沈重的大門一關上,就像永遠也不會再打開一般。

她遲疑地挪動腳步來到那張桌案前。

那穿著官服的中年男人正在執筆寫字,並沒有看她,“本官大理寺卿虞少庭,請祁姑娘過來是想問幾句話。”

“大人請說。”她怯怯地說。

“那我不妨就直說了。”虞少庭擡頭看了她一眼。

與他的目光相接,只覺此人眼光如鷹般敏銳,似是能洞察一切,“周家乃是南京大戶,周玉是江東第一大幫寒江盟之主。周家的勢力遍及整個江東,沿江七十二個堂口,幫眾過萬——說白了,就是土匪。”

祁紫依聞言,心下不禁暗暗吃驚。難怪周盟看來身手不俗,那周家也不像尋常的權貴人家,連家裏使的小廝都不像普通百姓。

整個三月裏,他幾乎每天都會來明月閣與她見面。然而對於家世背景卻是只字未提——只談詩詞,只聊音律,只說風月。

她也曾經好奇,他既不像官,也不像商,更不是書生。靜觀他的言談舉止,帶著幾分貴族的驕傲,有江湖人的豪氣,也有讀書人的儒雅。但每每聊到出身,他卻都避而不談。

他不想說,她便不問。

直到今天,竟從這當官的嘴裏得知了實情,她也不知是該高興還是難過。

“坦白地說,以周家在朝廷的勢力,如果沒有切實的證據,我還真不敢動他。”虞少庭直言不諱。

祁紫依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原來方才跟周盟的對話,他果然都聽到了。都怪自己一時心急,竟不小心說漏了嘴,這下反而害了他……

“周家背景深厚,我雖然拿了人,卻既不能用刑,也不能逼供,甚至都不能將人久留此地。——但是你,卻是賤命一條。”

虞少庭話鋒突然一轉,擱了筆,把方才寫好的東西朝她面前一推,“以姑娘的身份,就算周家少爺再喜歡你,只怕那周幫主也不會高看你一眼,更不會管你的死活。”

這話雖然聽來刺耳,卻是實情。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文書,字跡清晰,運筆蒼勁有力,竟是封赦免贖身的公文。

祁紫依不解地看看他。

“依著明月閣的賬簿上所載,周盟在你身上花了不下數萬兩銀子,可見他確實很在意你。但是憑他有天大的本事,也還是沒法子把你贖出娼門。——罪臣之女的身份,你恐怕是要背一輩子的。”

虞少庭消瘦的臉上並無特別的表情,薄薄的唇邊浮現一絲淺笑:“然而,今天你若能出了我這個門,往西一拐不遠就是禮部衙門。拿著我親筆寫的文書,在禮部蓋個大印也就是個把時辰的工夫。——說起來簡單,有了它,姑娘就是自由之身了。”

“你到底想說什麽?”

天下哪有這般好事?祁紫依戒備地看著他。

“眼下有兩條路給你選。”

虞少庭身子向後一仰,靠在椅背上說道:“一是我問什麽,姑娘便如實回答,錄完了口供,姑娘就可以拿著文書走了。而另一條路嘛……”

他的視線漸漸漂向她身後的刑具,幽幽道:“你若想先嘗些苦頭再招供,我也有的是耐心作陪。我大理寺審訊犯人,有不下一百種讓你開口的法子。”

說著,他站起身,繞過桌子來到她身邊,上下打量一番,目光最終落在那雙青蔥的玉手上,嘖嘖道:

“這麽漂亮的一雙手,若是用過刑,日後可就怕是再也彈不得琴了。”

他的語氣中帶著惋惜,然而暗含的意思卻令人毛骨悚然。

她下意識地將手一縮,心裏砰砰直跳,“……他的事,我不清楚。”

“不用著急回答,……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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