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關燈
這兄弟倆表面看著雖然長得挺像,性格竟是一點也不一樣。周盟那般沈穩老練,感覺周寒說話怎麽就是不著四六兒、一點譜兒都沒有?

看周盟平時言談舉止和氣度皆是不俗,猜想著周家大概是個名門望族。

然而細想周寒剛說的那些話,自己若是這麽跟他回家去,有哪個大戶人家輕易地就讓來歷不明的青樓女子進門呢?況且,他才因為自己攤上了官司,自己又偏在這時候登門,確實諸多不妥。

想到這,祁紫依仍是執意要下車。

周寒苦著臉央告道:“您就別難為我了好不?你一個人在外面再出點什麽事兒,我可怎麽向我哥交待嘛!”

正說著話,馬車突然停了,家丁放下凳子,挑起車簾:“少爺,到家了。”

周寒先跳下車,回過身來扶她,還不忘接著絮叨:“您就先安安生生在家待著,有什麽事等我哥回來了再說,好不?”

祁紫依只得答應一聲,扶著他的手下了車。

“你這是又惹了什麽事回來?”

身後突然傳來一個低沈的聲音。

周寒只顧著跟她說話,完全沒註意周圍的情況。聽到這聲音直嚇得一縮脖子——哎呀媽呀我的親爹祖宗餵!

真是怕什麽來什麽!

這會兒天色已經全黑,大門口點了十幾個大燈籠,照得亮如白晝一般。有幾名隨從牽了馬,在燈底下候著。

周玉穿戴整齊正準備上馬的工夫,周寒的馬車正緩緩過來,正走一對臉兒。

周玉面沈似水,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周寒身上。

——難不成我臉上真寫了一個大寫加粗的“衰”字麽……

眼看這回是混不過去了,周寒只好硬著頭皮上前行禮:

“……爹。”

祁紫依見這情勢也十分意外,聽周寒口中的稱呼,便也上前給周玉施禮。

周玉擰著眉打量了二人一番,見那女孩面生,便問道:“這又是誰啊?”

“我……”

周寒勉強擠出一個抽搐的笑容,磨蹭半天才吐出另一個字:“……姐。”

周玉鐵青的臉上似乎並沒什麽明顯變化,倒是站在一旁的穆輝忍不住差點笑出聲來。

周寒飛快地瞪了他一眼。

周盟不在,祁紫依也不好介紹自己。小心翼翼地偷眼打量面前這位長者,他陰沈的目光中透著攝人的威嚴,令人心生敬畏。

然而周寒在老爹眼裏始終還是個孩子,本事有限又天生膽小,想著反正任他怎麽折騰也翻不起幾尺浪來。

周玉這會兒正因為周盟的事趕著出門,哪有心思跟他掰扯亂認姐姐的事兒?只丟下一句:

“回頭再跟你算賬!”便上了馬,帶著隨從絕塵而去。

呼呼,躲過一劫哇!

周寒終於松了口氣,擦擦那一腦門子冷汗。

穆輝笑嘻嘻地把他倆迎進門。

周寒看他那一臉“不用解釋,我懂的”的表情,朝他解釋道:“這回真是我姐!”

“回頭您還是自己跟老爺解釋吧。”穆輝笑道:“順便提醒您一句,西廂房那位還等著您呢!”

“那不是一回事!”周寒怒道。

“懂~”

“懂個屁啊你!”

他越是表面上唯唯諾諾,周寒心裏就越是氣急敗壞:“等我哥回來一巴掌糊死你!”

“好好好,等大少爺回來一巴掌糊死我!”

穆輝也不跟他鬥嘴,挑著燈籠在前頭引路。

穆輝是周盟身邊的小廝,各種毒舌和怪招從小就跟著老哥學了全套。

周寒氣得牙根癢癢,想學著平時齊舒欺負自己的樣子朝他屁股上狠踹一腳,卻不想他十分自然地把燈籠換了個手,不露痕跡地就躲開了,這一腳竟是連衣襟都沒沾上!

祁紫依見狀,也忍不住將臉轉向一邊,抿嘴偷笑。

周寒更惱了,緊跟了幾步剛想擡腳,那穆輝就像後腦勺上長了眼睛一般,緩聲道:“少爺,地上滑,仔細別閃著您的腰!”

“啊——!”

炸毛的周寒也不管那麽多了,直接就朝他後背上撲過去。

穆輝知道他並沒有武功,也不躲閃,任他撲到背上竟是連晃都沒晃,照舊步伐穩健地提燈走路。儼然像是個長者在寵溺小輩一般,由他在背上一陣亂撓,也無非是扯頭發、摳鼻孔、揪耳朵之類的小孩子伎倆。

周寒在他背上幹脆就不下來,被他一路背到了院裏西廂房門口。

齊舒見他回來,忙迎了出來,剛想開口,卻見旁邊多了個模樣十分清秀的女孩:“咦?這誰啊?”

周寒從穆輝身上滑下來,穆輝若無其事地行了個禮:“小的告退。”然而潛臺詞也很明顯:你自己整,我可管不了。

周寒朝他的背影切了一聲,心說:太小瞧我了!擺平這兩個女人,不用多,一句話就足夠!

“小姑奶奶,叫大嫂!”

相互見了禮,三人和和氣氣地進了屋。

如今天色已晚,周寒也不便久坐,只把事情經過大概一說,便退了出去。兩個女孩子初次見面也沒有太多話,齊舒畢竟早來了些時日,就主動幫她在紗櫥的隔間裏收拾好床鋪,便早早地各自歇下了。

齊舒心裏向來不裝事,不一會兒便睡熟了。祁紫依腦海裏反覆回想著那日的情形,聽周寒這麽一說,倒也覺得有幾分像是周盟刻意做的局;然而此時他身陷囹圄,也不知境況如何、有沒有受苦?

翻來覆去睡不著,窗外傳來打更的梆子聲,已是三更了。

月光如水,透過窗欞灑了滿地。祁紫依無聲嘆息,索性坐起身,披衣下了床。

屋裏靜得只剩下齊舒均勻的呼吸聲。

她稍無聲息地來到窗邊,似是嗅到一絲若有似無的花香。

來的時候竟然沒有註意,原來院裏種著一棵高有丈餘的西府海棠,如今正值花期,花開繁茂。見院中如此盛景,她不禁輕輕推門出來,只身到了院中。

夜風微涼,那株西府海棠在晚風中颯颯輕吟,半隱於月影下,滿地胭脂般的點點落紅,讓人不忍涉足踐踏。

東風裊裊泛崇光,香霧空蒙月轉廊。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

心裏默默誦了幾句海棠,正看得出神,耳邊突然傳來幾聲鳥鳴般的哨聲,只見幾條黑影在屋脊上飛身而過,一身夜行黑衣,蒙著面。其中一人剛巧也看到了她,四目相接之際,她驚得險些叫出聲,慌得躲到樹下。

那人口中的哨聲響起,似是跟同行的人交談了幾句,之後便漂身下來到了院中。

祁紫依心裏一緊,見他竟然朝自己走過來,躲在樹後大著膽子喝道:“什麽人?”

“姑娘莫怕,是我。”

那人的聲音有幾分熟悉,邊說邊摘了面罩,向她抱拳行了個禮。

月光照得分明,正是穆輝,她之前見過的。

見是他,心裏多少安定了些,卻還是有些驚魂未定,“你們這是在做什麽?”

穆輝一笑,“巡夜啊,今天到我當值。姑娘頭回來,沒嚇著您吧?”

祁紫依心裏一陣納罕,心說別家巡夜都是家丁挑著燈籠在院子裏頭,怎麽你家卻是飛檐走壁的?便問道:“不知貴府上,到底是做什麽的?”

“呃,”穆輝眨了眨,試探道:“不知少爺是怎麽說的?”

“土匪。”

穆輝聞言笑道:“二少爺的話,姑娘不必當真。”

當時聽著像開玩笑,怎麽現在看倒確實像真的!

穆輝接著解釋道:“我們周家做得是江面上的生意,這輕功是看家本事;您才來估計還不習慣,久了自然就知道了。”

“江面上?你們不是京城人氏?”

“這宅子是京城的別院,周家大宅在南京。”穆輝熱心介紹道:“周家共有兩位公子,如今都在京城;還有位小姐,年紀尚小,一直住在南京。”

說起南京,那秦淮河畔那歌舞升平的勝景豈是有人不知的?

祁紫依想起周盟走窗戶跟家常便飯一樣,不禁又想:看他身懷武藝,家境又這般殷實,處事也頗為老辣,只怕不是頭一回出入風月場所。況且又生得這樣英俊的樣貌,也不知是被多少女子心儀的如意郎君呢?!

暗忖了片刻,問道:“那他……你家公子,時常獨自在外行走麽?”

“這……”

穆輝撓撓頭,看似老實的臉上閃過一絲狡黠。這問題表面像在問周盟是不是經常一個人出門,暗含的意思卻是:他常出來拈花惹草麽?

穆輝終究還是一笑,坦然道:“您也甭套我話兒,回頭還是讓少爺自己跟您說吧。我倆要說得不一樣,您也肯定得罵我不是?”

祁紫依扁扁嘴,心說這小廝端的狡猾得很。

那穆輝到底是跟周盟混跡江湖多年,覺察到她似是不悅,便勸道:“夜深了寒氣大,您還是早點歇著吧。巡夜的小子們見您眼生,再沖撞著您。”

這話雖聽起來和軟,態度也十分謙卑,然而祁紫依也不傻:沒事兒別出來瞎轉,不然出事別怪我沒提醒你!

祁紫依只得點點頭,轉身回了屋。轉身關門時,院裏已無半個人影,唯有一地如霜的月色,仿佛從來都沒有人出現過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 單身汪們,情人節快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