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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風花雪月伴 殘香亭一戰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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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今天是慧香的生日!”婷兒的臉色突然深沈了下來:“她是一個孤兒,很可憐的。七年前便來到我家,和我一起長大。我從未當她是我的下人,我們是好兄弟。今天是她的生日,我希望她能過的開心一些。”

何天香看著婷兒,心中不由長嘆:“我常恨我自小就沒了父母,只覺得可憐,誰想茫茫紅塵中竟也有與我同病相憐者在。只是我尚有師父照顧,可慧香卻是歷經磨難,甚至要賣身為奴,其所受的苦又怎是我所能比的呢?”想到此處,眼角處竟有些濕潤。

婷兒忙道:“何大哥,你怎麽了?”

何天香連忙驚醒,強笑道:“沒什麽,今天是慧香的好日子,我是替她高興!走吧!我們去叫他!”

慧香剛剛起床,便見婷兒與何天香一同跨了過來,不由道:“喲——你們怎麽起得這麽早?”何天香看著婷兒,笑道:“不是起得早,是沒睡!”

“沒睡?”慧香不由吃驚盯著婷兒:“那你們——”

婷兒不由臉一紅:“你別胡思亂想,我們去吃飯了。”說罷便與何天香轉身出來。

“這麽早?”慧香奇道,卻也馬上跟了出來,腳上的傷養了這幾日,已是好多了,雖還有些疼痛,但畢竟不再需要人來扶持。

三人出了房,卻不下樓,直奔婷兒的房間來。

慧香不由笑道:“怎麽不下樓,總不成要在你的房間裏吃?”

婷兒一笑:“這次你倒說對了!”說著已將慧香推了進去。

“哇——”慧香已大叫起來,只見房間的桌子上,青瓜,水果,美酒,精肉,核桃點心應有盡有,旁邊設著香案,由於天早,兩只巨大的紅燭依舊暢淌著蠟淚,橘紅的光籠在這片瓜山菜海上,映在三人紅撲撲的臉蛋兒上,更現出一種說不出的祥和溫馨與靜謐。

“好豐盛!”何天香也不由嘆道,在這山野小店,一夜之間便能辦出這麽實盛的一席,也真是難為他了。

“不對吧?”慧香興奮地拉著婷兒的手笑道:“今天又有什麽事?”

“你說呢?”婷兒也幸福地笑道。

“我說一定是!”慧香拍手道。

何天香笑道:“你猜對了一半,那另一半兒呢?”

慧香一楞:“什麽另一半兒?”

“是什麽事呢?猜猜看!”婷兒向她眨眨眼睛。

慧香笑道:“別鬧了,我怎麽會知道?”

“猜猜看嘛!”婷兒笑道。

“是慶祝慕容姑娘的事?”

“不對!”何天香搖搖頭。

“那就是紀念兩位公子相識?”慧香笑道。

“又錯了!”婷兒笑道。

“那——那會是什麽呢?”慧香不由歪了腦袋。

婷兒見她實在猜不出了,不由一把把她按在椅子上笑道:“傻瓜,今天是你的生日!”

“今天是我的生日?”慧香突然一笑,淚水隨即湧了出來,癡癡道:“今天是我的生日?居然還會有人記得我的生日?”

婷兒連忙上前扶住她的肩道:“慧香,你不要哭,咱們是兄弟,我又怎會忘記你的生日呢?”

慧香突然一把抱住婷兒哭道:“真難為你了,普天之下,居然還有你記得我的生日!慧香今生今世縱是做牛做馬要生要死也跟定公子了!”

婷兒忙道:“傻瓜,怎得盡說這些話……”話未完,她的嗓子也有些哽咽了。

何天香看著兩人相擁的樣子,鼻頭一酸,也要落淚,卻強行忍住了,強顏歡笑道:“慧香,看你!今天是你的好日子,還哭什麽?”

婷兒也連忙從懷裏抽出一方帕子替她拭淚道:“是啊,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快別哭了。”

“嗯,公子,我不哭,我不哭!”慧香嘴裏說著不哭,可那眼淚卻還是順著臉頰成串成串地往下滴。

婷兒見了,忙到香案那邊又將天地香燭埋了一埋,回頭輕輕碰碰慧香。

慧香方自停住抽泣,卻依舊含淚拜了兩拜,又對窗遙祭過爹娘,這才又回來坐下。

婷兒等慧香坐下,伸手遞過一個紅布小包道:“這是我跟何大哥送你的禮物。”

何天香心道:“事情這麽倉促,我又哪裏顧得上準備什麽禮物?”卻也不好說破,只得道:“慧香,我祝你身體健康,歲歲平安!”

慧香忙謝了,打了開來,卻也不過是些壽貼,香扇,帕子之類,但禮輕情重,慧香鼻頭一酸,合上布包,又要落淚,卻聽婷兒又笑道:“慢來,我的祝詞兒還沒說呢!我祝你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婷兒高聲道,卻又猛地附到慧香耳朵上輕聲道:“早日嫁得好郎君!”

慧香聽了這話,哪裏還顧得再哭鼻子,不由滿臉飛紅,猛地將婷兒推個趔趄,啐道:“不要臉!”

何天香一見,不由連忙道:“婷兒,你剛才說什麽?也跟我說說?”

慧香不由臉上更紅,啐道:“何大哥也沒好話兒!”卻指著婷兒猛然笑道:“只怕是她心裏有人了!”

“是她!是她!”婷兒忙叫道。

“好啊!明明是你,卻硬賴我頭上。你再說,看我不撕你的嘴!”慧香笑罵著,前來捉婷兒。

婷兒撫掌大笑,又真怕讓慧香捉住了,便繞了桌子跑了起來,一邊跑,一邊還不時回頭調侃慧香幾句;慧香更加氣惱,不由追的更緊了。

何天香在一旁見了,也不由哈哈大笑。

不料,二人越跑越快,婷兒一時收腳不住,竟直向何天香懷裏撞了進來。

“哎——”何天香始料不及,連忙伸手抱住,卻一屁股連人帶椅翻倒。

慧香見了,不由停了步子,拍手笑道:“對了,對了,這才應景兒!”

婷兒滿臉通紅,連忙從地上爬起來罵道:“狗嘴吐不出象牙來!你道什麽‘應景兒’?!”卻又反來拿慧香。

慧香一見不好,連忙跑開,一追一逃,卻又換了方向。

何天香一看不是事兒,連忙攔住了道:“你們別再鬧了!若再不吃飯,怕要涼了。”

兩個人這才停了下來,坐下吃飯。

吃著吃著,何天香突然笑道:“倘再與你們天天一起,我只怕也要變成孩子了。”

慧香聽了這句,不由一捅婷兒笑道:“哎,你聽,好像他很大似的。”

婷兒卻恍若未聞,只顧吃,又來了兩筷子菜倒慧香碗裏,嘴裏含含糊糊地道:“吃菜,吃菜!”

待到中午,婷兒又要在房中吃,慧香卻是說什麽也不肯。婷兒只好作罷,三人覆又下樓吃飯。

吃著吃著,何天香突然不吃了,端著飯碗看著婷兒發楞,再後來居然張大了嘴巴。慧香見了不由笑道:“何大哥,你看什麽?”

婷兒也不由擡了頭,看著何天香。

“婷兒,蟑螂就真的那麽好吃嗎?”何天香驚奇地道。

“什麽蟑螂?”婷兒不由大皺眉頭。

“你不知道?”何天香的眼睛瞪的更大了:“我見你碗裏有只蟑螂,本待要提醒你,誰知你一口就吞了,還吃的津津有味;第二只,你又吃了還是很高興,我就問你了,喏,你碗裏不還有一只嗎?”

婷兒不由倒吸一口涼氣,定睛看去,碗中的不正是一只蟑螂嗎?只是裹上了一層面粉,已與飯菜同色,不細看還真看不出來。

婷兒立即開始嘔吐,慧香連忙放了碗和何天香一起幫她捶背。

客人已快走完了,婷兒還在嘔,只不過嘔出來的已沒有一點食物了,只有清水,又酸又濕的清水。

慧香連忙遞給她一塊帕子。

婷兒只覺得渾身無力,五臟六腑都似已翻轉了過來,卻聽得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

這聲音很熟悉也很溫柔可親,但卻是婷兒最不願意聽的那種,因為它是從一個人口中說出來的,而婷兒現在最看不過眼兒的人卻只有一個——天星樓薛沈香。她聽了這話,幾乎要暈了過去。

“唉,沒想到我費了半個時辰精心做出來的東西,居然還是有人不肯欣賞。”

薛十二在樓上長嘆,聲音和她的人一樣使人舒服。

“我就知道是你!”婷兒突然跳了起來。

“這樣更好,來而不往非禮也,不是嗎?”薛十二笑道。

婷兒不由恨恨地道:“臭買針線的,你不用得意,我非叫‘七衛’把你那幾座破樓拆了不可!”

“哦”薛十二一笑:“別怕他們到了,卻又要找錦兒她們去了吧!”

“鐵雲七衛”是北王府北王爺七位年青的貼身護衛,他們與天星樓的錦兒等相交不淺,是以薛十二有此一句,何天香固是沒什麽,鄰桌的兩個青衣漢子卻是臉色一變,互望一眼點了點頭。

婷兒聽了這話,不由氣道:“他們不去,我自會去給你拆了!”

薛十二笑:“哦,那倒歡迎之至,卻不知大公子一天能拆幾間呢?倘磨粗了指頭,累壞了身子,只怕到時又要有人心痛呀!”說著有意無意地瞟了何天香兩眼。

“哼!”婷兒不再說話,往樓上走,不料方才吐的厲害,身子虛,一邁步便是一個趔趄,險些摔倒。

慧香連忙扶住,送他回房。

何天香不由長嘆,盯著薛十二道:“唉,你們就不能……”下面的話,他並未說完,只是也搖著頭上樓。

薛十二卻不說話,只是盯著何天香的背影柔和的笑了,她的眸子好闊,好深,闊似藍天,深若大海。

卻說婷兒自回房去,何天香也不去看,因為接連幾次,何天香已略摸出婷兒的脾氣來。他若有事,自己悶一會兒也就好了,倘你強去惹他,若一句不慎就不知道又要生出多少事來,是以何天香不去,只想讓他自己冷靜冷靜。

卻不料,黃昏時分,婷兒卻又一個人來了,雙目紅紅的,似剛哭過。

何天香大吃一驚,還以為是薛十二的事,不由道:“婷兒,怎麽了?是不是薛兄又……”

婷兒搖搖頭:“沒她的事”

“那為什麽?”何天香不由有些奇怪。

“何大哥,我怕不能陪你到梅城去了。”婷兒眼圈一紅,又幾要落下淚來,卻從袖中抽出一封信傳遞給何天香。

何天香一看,卻是一張便箋,抽出一看,就見上面寫道:

“字示婷吾兒:

汝母病重,速歸!

父”

寥寥幾字,並不詳細,但卻更引人為憂。

“你要回去?”何天香問道。

“我也舍不得你,可是我娘病了,我必須要回去!”婷兒垂淚道。

何天香笑道:“小傻瓜,千親萬親,哪有娘親?伯母病重,說不定就是在惦念著你呢!倘一見你,說不定這病就好了,咱們兄弟什麽時候不能再見面?聽我的,快回去吧!”

婷兒點點頭:“好吧!何大哥,我聽你的,可你千萬不要忘了我呀!”

何天香一笑:“傻瓜!忘天忘地也忘不了你呀!你說過的,咱們是兄弟,我沒忘,你倒先忘了?”

“沒忘!”婷兒這才稍稍露笑,兩人來到門外,卻見慧香也是一臉憂色,挽一個小包囊等在門外,原先店中那兩個青衣漢子卻在備馬。

何天香道:“快去吧!莫要伯母久等!”

婷兒依依不舍地走到路上,剛要上馬,卻忽然又想起什麽似的跑了回來。

何天香不由問道:“又怎麽了,婷兒?”

婷兒立在何天香面前,癡癡地盯著他,竟似怕此去便再無相見之日似的,眼淚一個勁兒的往外湧了出來。

何天香不由慌了手腳,連忙替她抹去眼淚笑道:“你看你這是做什麽?又不是生離死別。”

婷兒卻緩緩從腰間抽下帶子遞到何天香手上垂淚道:“何大哥,此地一別,不知相見何日,此帶名叫五彩同心對月相思帶,就送給大哥吧!想起我的時候你就看看它……”

何天香大是感激,本待要將胸前的玉珞摘下來送他,但梅城尚未成行,或有可用,也就強行忍住道:“一路保重!”

婷兒點頭,上馬,不料剛行的幾步,卻又從馬上一躍而起,倒飛而回。

何天香不由愕然。婷兒卻一把拉住他:“何天哥,差點兒忘了一件事。”

“什麽事?”

“那個姓薛的不是好人,你離他遠一些!”

“為什麽?他對我不壞呀?”何天香奇道。

“她現在對你不壞,等她對你壞的時候就晚了!大哥,你聽我話呀!”婷兒不由急了。

何天香還是搖頭:“婷兒,你太任性了!”

“不,我不是任性,我說的是真的!我們是兄弟,你就聽我一次好不好?好不好?”婷兒急地淚都流了出來,抱著何天香的胳膊一個勁兒地跺腳道。

“好好好!大哥答應你,大哥答應你!”何天香被她糾纏不過,只得答應道,卻又伸出兩指捏了捏她的鼻子道:“看你這樣子,倒怕人來把你大哥搶走似的。這下放心了嗎?”

婷兒這才破涕為笑,笑道:“人家就是怕嘛!”說著轉身上馬叫道:“何大哥,我走了,等我娘病好了,我會去找你的!”卻是一步三回首,漸漸與慧香去了。

驟然走了婷兒,何天香竟也似心頭少了什麽,再也在客棧呆不下去,幹脆收拾東西往梅城行去。不料,剛行的三兩裏路程,便聽得身後有人叫道:“何兄!”

何天香一回首,不由笑道:“是你?”身後站著的可不正是薛十二?

薛十二一笑:“你倒不呆,居然知道是我。”

何天香也輕輕笑道:“我這個人雖不大記仇,但對於幫過忙的朋友,卻是從不敢忘卻的。”

薛十二眼珠兒一轉:“你當我是朋友?”

何天香長長一嘆:“想不當都不行,慕容山莊,慕容山下……”

薛十二一笑:“小事幾樁,何用時時掛齒?”

“倒是見笑了。”何天香也笑。

薛十二突然略略沈呤:“萇婷公子臨走時,難道沒有對你說什麽嗎?”

何天香大笑:“怎麽沒有?他叫我提防你呢!”

“提防我?”薛十二不由一楞“為什麽?”

“他說你不是好人,要我離你遠一點!”何天香笑道。

“呵呵,”薛十二也笑:“我即便不是好人,可也不是壞人呀!”

“我說也是。”何天香嘆道,卻又搖頭:“真搞不懂他!”

“他既如此,你還拿我當朋友?”薛十二回頭向何天香笑。

“這是兩碼事,我們總不能為那點兒雞毛蒜皮的小事而終日不可開交吧?”

薛十二心中暗笑,嘴上卻道:“你倒大氣!”

“大氣?”何天香笑道:“做個男人若不大氣些,豈不成了女孩子了嗎?”

“哦?”薛十二不由眉頭一挑:“那你說女孩子一定小氣了?”

何天香漫不經心地從路旁折了一根柳條道:“聽我師兄說,十個女孩子九個如此,而剩下的一個也一定是裝出來的。”

薛十二不由大是氣憤,正要發作卻又忍了下來,流眸一轉笑道:“你師兄的話就全對嗎?”

何天香一笑:“他的話對不對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與人之間本就有許多不同,又怎能一概而論呢?”

薛十二看著他,突然笑道:“我看你下山來,倒好像長了不少見識,怎得說話也深沈起來?”

“我也不想深沈,只可惜……”何天香不由黯然。

“怎麽了?”薛十二問道。

“唉,不說也罷!”何天香長嘆道,向前行去。

薛十二也不說話,二人保持沈默,空氣中一股淡淡的憂愁。

“何兄身上可有絲竹之物?”良久,薛十二突然問道。

“做什麽?”何天香問道,還是把碧玉笛抽出給了她。

薛十二接過來,只見玉笛色澤碧綠,膩潤異常,不由讚道:“好笛子!”卻撮到唇邊,輕輕吹出一支曲子來。

何天香只覺笛韻如煙,情意綿綿,無不相符於心中之事,不由聽得如醉如癡,輕輕問道:“這是什麽曲子?”

“梁祝!”

“梁祝?”何天香大驚。

“何兄為何吃驚?”薛十二緩緩將笛子遞了回來,緊緊地盯著何天香。

“沒什麽,沒什麽。”何天香忙道。

“可是為了慕容姑娘?!”薛十二的目光突然犀利如刀!

何天香猛地擡頭:“你怎麽知道?”

“人間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慕容姑娘對你如此用心,你就真的忍心?”薛十二長嘆道。

何天香也長嘆,語氣卻更加深沈:“我不知道我做錯了什麽。但我知道我現在該做的是什麽,不該做的又是什麽。或許我對不起她,一輩子都對不起她,但我不後悔!我不會!”

“我不知道你在逃避什麽?”薛十二看著他,不由再次嘆息:“但我真不明白,慕容姑娘怎麽就單單看中了你?”

何天香卻不再說話,只是將碧玉笛橫了過來,一遍又一遍地吹起了薛十二的那支《梁祝》。

笛音幽咽,何天香眼中的色彩也更加愁濕,薛十二卻在他身後再次長息。

落日殘風怨笛中,兩條雪白的人影冉冉飄遠,身後飛過一對斜燕。

第二天的早晨,何天香剛剛走出客棧就像突然被蛇咬了一口,全身汗毛猛的倒立而起,臉上的肌肉也因緊張而僵硬。

薛十二也忽然感到一陣刺冷,如冰芒在背。二月江南初春,連雪都沒有,當然更不會有冰。

薛十二知道:那是一把劍,一把鋒利地足以令人心驚膽顫的劍!

“何天香!”身後傳來一聲冰冷如死人的問訊,就如冰封三尺的地上猛地刮起一陣北風,裂骨撕肌。

何天香不說話,如一桿槍般僵立在那裏,雙掌自然下垂,全身空門大露,卻又似無空門。他突然覺的更冷,殺氣直逼他而來,他不知道接下這一擊的後果是什麽,他不敢說,他亦不想說,淩厲的殺氣已似要將他撕裂,他什麽也不想,也不敢想,滿地的野花,雙飛的黃鸝,溫暖的陽光都已離他很遙遠,他眼中所有的,只是一把劍,一把他將要用血肉祭奠的劍!

他的眸子在收縮,收縮,但他不知道,他的眸子還能再收縮多久……

薛十二輕輕轉過了身子。

那是一個面目黝黑,但還算英武的年青人,他的眸子冷冷的,就像是一塊千年的寒冰,但寒冰背後似還藏著些什麽,淡淡的看不分明。一把無鞘的長劍斜斜插在他的腰間,劍寬半寸,長三尺,沒有護手,正是那種方便殺人的利器。他見薛十二那麽輕松便轉過了身子,不由微微有些詫異。

薛十二看著看著,卻突然笑了,她笑的很輕,但也很媚:“你總這個樣子嗎?”

劍客冷冷地道:“我是個殺手!”

“我知道。”薛十二笑道。

“你知道?”劍客冷笑。

“我不但知道你七歲習劍,九歲殺人,十一歲成名,是當今世上最值錢的三大殺手之一;而且還知道你是洛陽的富安縣王家村人,是個孤兒,現年二十有六,張三劍——張秋起!”

“你是誰?”張秋起的眸子突然犀利起來。

“我就是我,怎麽樣?”薛十二笑道。

“知道張秋遠三個字的人已經死光了。”張秋遠冷冷地道,一步一步向前走來,劍鋒在陽光下閃爍著奪目的寒光,他眸子中竟也有劍光在閃爍。

“真的嗎?”薛十二做出了一個不相信的表情:“至少還有一個吧?”

“快告訴我,你到底是誰,免得後悔。”張秋遠的手已搭了劍柄上,目中寒光突然一閃。

何天香的瞳孔也同時猛地向內收縮。

薛十二卻突然一聲長嘆,輕輕呤道:“小橋流水今尚在,血淚紅唇暗故園。”

張秋遠猛的一震,眸子中的冰漸漸地開始崩裂、熔化,良久,他也長長的嘆了一口氣,輕輕問道:“她還好嗎?”

“不好,很不好!”薛十二盯著張秋遠道:“一夕別離,三年相思,音信難覓,血淚空盡紅塵裏。她又怎會好?”

“我對不起她。”張秋遠不由黯然,劍柄上的手輕輕滑下。

“可她對得起你!”薛十二突然冷冷回道。

張秋遠一楞,突然掉頭,大踏步向外走去。

直到他走出好遠,何天香方長舒一口氣道:“好淩厲的殺氣。”

“有沒有把握?”薛十二笑道。

“我接不住他三劍!”何天香慚愧地道。

“他就會三劍,但接過他劍的人都已死了!”薛十二也掉過頭,向張秋遠走遠的地方走去。

何天香不由一楞,薛十二頭也不回:“你難道就不想知道是誰請他殺你嗎?”

張秋遠一腳踹開茅屋的木門,徑直走了進去。

屋中只有一口棺材,卻靠在墻邊。

“韓老三!”張秋遠叫道。

“你回來了?”棺材蓋兒緩緩移開,露出一支幹瘦的手:“拿來!”

張秋遠不說話,從懷裏掏出一包東西扔進棺材裏,扭頭就走。

“站住!”棺中一聲怒叫:“我們少主要的是何天香的人頭!”

“我知道。”張秋遠站下,冷冷地道。

“你知道為什麽還……”

“定金我已退回,以後不管是誰的買賣,都不要再來找我!”張秋遠道。

“三大殺手中排名第二的張三劍居然要金盆洗手,哈……稀奇,稀奇……”棺中人大笑道。

張秋遠不理他,擡腳就走。

“你以為你還走的了嗎?”棺中人的鳥爪突然猛地一握。屋子周圍立即站起一圈兒黑衣人,彎弓搭箭,瞄準了張秋遠。

“二十三張諸葛神弩,可斷金穿鐵,明年今日,便是你的祭日!”棺中人哈哈大笑著站直了身子,是一個六十來歲的老頭子,身子同手一般幹癟,一身紅袍不得不一大半垂在棺材裏。

“哼!就憑這二十三張諸葛神弩就想將張某滅口,你們也太瞧得起張某了!”張秋遠冷笑道。

“若是在往常,這二十三張神弩確實奈何不了你,可現在你卻在屋裏。”棺中人又惋惜的道:“只可惜你還是沒殺了何天香!”

“你想不到的事還很多,但張某卻怎麽也想不到‘幹屍韓槐’怎麽會甘心做了血影宮的爪牙。”張秋遠搖搖頭,突然側身堵住了門口。

韓槐忽覺不妙,但已經晚了,二十三個黑衣人突然一齊躺下,身後多了兩個年青人,分別封住了前窗後窗。

“這就叫做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薛十二笑道。

“韓槐,到底是不是血無天指使你幹的?”何天香怒道。

幹屍韓槐眼珠一轉,突然大吼一聲撲向張秋起,但他快接近張秋遠的時候,卻雙足一蹬,直向屋頂沖去。

劍虹一閃。

“留下活口!”薛十二忙叫道。

但已經晚了,薛十二話出口的時候,劍已回到了張秋遠的腰間,鮮血灑了下來,然後是韓槐的屍體,脖子上開了一道半寸長的口子,不大,但已足以致命,他的臉孔扭曲的厲害,眼睛也睜的大大的,致死也不相信張秋遠那一劍竟有那麽快,幹屍終於真的成了幹屍。

“我出劍,何曾有過活口?”張秋遠向外走。

“哎——”何天香忙叫道。

“謝謝你們!”張秋遠突然回頭看了他們一眼,一步邁出門口,立即不見。

“好快的劍!”何天香看著韓槐的創口,不由嘆服道。

“十年練劍,練的都是殺人之劍,除了殺人,他又還會什麽?”薛十二冷冷道,二人出屋。

何天香搖頭:“他還不是那種冷酷絕情的人。”

“幸虧他不是。”薛十二道:“否則他還會活到現在?”

何天香不由一楞:“為什麽?”

“他做殺手十餘年,雖說殺的都是窮兇極惡之徒,但殺的人多了,難免不會引起正道人士的側目。”

“那又為什麽?……”

“三年前,少林廬山幾位掌門專門和天星樓樓主討論了這件事。但大家都認為張三劍並非殺人不眨眼的惡徒,倒是那殺手榜排名第一的赫泉,著實令人堪憂。於是,少林、廬山,天星樓等數位高手追蹤其三個月,終於在雪谷將其截獲,一場惡戰,終於斷其一腿,卻不料被一群蒙面劍客劫走,功虧一簣。”薛十二嘆道。

“那夥蒙面劍客是什麽人?”何天香不由問道。

“天殺!”薛十二的眸子突然收縮。

“天殺?天殺又是什麽?”

“我也不知道,當時三派的七位高手,只有一位重傷逃了回來,就是廬山的靜玄子……”薛十二搖頭道。

何天香看著薛十二,突然道:“薛兄,你不是平常人。”

薛十二一驚,隨即笑道:“怎麽說?”

“這些事本不是一個平常人所能知道的……”

“別忘了我家是開繡樓的,三教九流最繁盛的地方,通常也是消息最靈通的地方。”薛十二打斷了他的話。

“薛兄的身手……”

“江湖中,臥虎藏龍,在下這幾手功夫平常的很,況且咱們做生意,首先要註意的就該是安全問題。”薛十二笑道。

“可我總覺的哪裏有些不對……”何天香不由搔搔頭,卻突聽遠處有人長吟道:“風為神鷹雲做馬,花自飄零向天涯。雪落不知何處住,月光盡處只一家。”

另一人接道:“咳,想當年師父他們結伴兒游蕩江湖的時候,又是何等的灑脫!”

一個女孩子的聲音接著響起:“只可惜郭大哥不在這裏,要不然,咱們這風花雪月可就齊了。”

第一個聲音接著粗獷地笑道:“清竹妹子,你除了想你郭大哥外,是不是把我和你餘師兄一起扔九霄雲外去了?”

就聽那女孩子嗔笑道:“風師兄總喜歡笑話人家!”

“你風師哥笑話‘人家’,你著什麽急呀?”被叫做餘師兄的人笑道。

“風師兄,餘師兄,清竹妹子,郭大哥?難道他們是花雪月三位前輩的弟子,風揚雪,餘問天,傅清竹?”何天香不由大是高興,也長吟道:“在山當為虎長嘯,在海當做不平濤。虎嘯濤鳴有時盡,心長血碧碎天笑!”

“是郭大哥!”話音剛落,拐角處便跳出一個青衣少女來,身後是兩個漢子。

青衣少女一見何薛二人,不由一呆:“你們不是郭大哥?”

何天香不由一笑:“我雖不是你郭大哥,可你郭大哥卻經常在我耳邊提起你。”

“你是……”傅清竹不由眨眨眼睛。風餘二人接著到了,乍見何、薛二人風采,不由一呆。

何天香向餘問天風揚雪二人一拱手:“餘師兄好,風師兄好,岳前輩和花前輩可好?”

二人不由一陣迷惑,餘問天不由道:“我二叔與伴雪師叔都好,敢問閣下……”

“在下何天香,家師伴風,郭強是敝師兄。”何天香忙道。

“啊!你就是郭大哥那個師弟呀?郭大哥跟我談起過你的!”傅清竹笑道:“怪不得你也會背那首詩呢!”

風揚雪卻笑道:“聽說,你在慕容山莊惹了不小的事呀!”

何天香不由臉上一紅:“風師兄見笑了。”

餘問天卻盯著薛十二道:“這位是……”

何天香連忙介紹:“差點兒忘介紹了這位是薛十二薛兄,我在路上認識的朋友。”又向薛十二介紹道:“這位是餘問天,伴花老人的弟子,這位是風揚雪伴雪居士的弟子。”又轉向傅清竹:“這位是……”

“我叫傅清竹,家師伴月!”傅清竹搶道。

薛十二一一含笑見過:“何兄,你的朋友可真不少呀!”

何天香一笑,卻問餘問天道:“餘兄,你們這是要到哪裏去?”

餘問天打量著薛十二心道:“此人氣質不凡,架子又是恁地大,卻也不知到底是什麽人物。”嘴上卻道:“家師與花前輩一同到月光崖去拜會伴月前輩,伴月前輩卻要咱們三人送一封信到湖南,所以就過來了,你跟薛兄呢?”

“我們是要到梅城去找大師兄會合,然後一起去何家莊。”何天香的心情一下子又沈重了起來。

“梅城?郭大哥在梅城?”傅清竹的眼睛一亮:“我也要去梅城!”

風揚雪不由笑道:“清竹妹子,別忘了咱們是要到湖南去送信的。”

“我不管,”傅清竹笑道:“一封信,你和餘師兄足夠了,反正我要和何師兄一起去梅城找郭大哥!”

餘問天笑道:“清竹,你先別一廂情願,你還沒問過你何師兄肯不肯帶你去呢!”

何天香看看風揚雪,傅清竹卻靠到何天香身邊可憐兮兮地道:“何師兄,帶我去吧!人家可是半年多沒見到郭大哥的面了!”說著眼圈一紅,似要落下淚來,一時竟像極了婷兒,何天香不由瞧的癡了,連忙道:“好好好,我帶你,不過路上可要聽話,你郭大哥說你是最不愛聽話的了。”心中卻道:“看我想什麽!婷兒是男人,我怎麽把他們比在一起了!”

“人家哪有?”傅清竹卻破涕為笑,又向餘問天道:“餘師兄,何師兄已經答應了。”

“好,好,我不和你爭。”餘問天看著漸已西斜的落日道:“但你們總不成現在就走吧?”

五個人落腳在秦來客棧,酒飯過後,何天香躺在床上,又想起今天的事來,暗道:“奇怪,我怎麽會看著傅師妹就會想起婷兒來,難道我已真的離不開他了嗎?卻也不知道他母親的病怎麽樣了?”想著便又摸出婷兒送的那條五彩同心對月相思帶來把玩,朦朧中婷兒自月光中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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