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靺子獵隊在漫天晚霞完全變成紫色的時候，抵達海邊一座小漁村。

村口早已聚集了一群因為聽到馬蹄聲而緊張兮兮的村民，一直到他們看清楚來人的長相，確定不是諸色人後，才將手裏的魚叉、釘耙稍微放下來。

“我們剛被搶，什麽也沒有了。”一個幾乎赤裸，只穿著一條破爛的麻褲，褲腳卷到鼠蹊邊，露出兩條黝黑細腿的年輕漁夫揮著同樣黝黑細瘦的手臂驅趕他們，聲音微微顫抖地說：“你們走吧，走啊！”

貝寶星跟老鼠璋點了點頭，鼠俠便用刀鞘拍了他所拉的那匹馱滿貨物的馬屁股一下，那馬打了個驚喘，朝那些村民小跑了幾步，然後在村口停了下來。

“這匹馬，還有牠身上那批貨全都給你們。”貝寶星看著那些一肚子疑惑的村民，露出他那令人難以抗拒的俊美笑容。“我們只要些水，還有睡覺的地方就行了。”

盯著貝寶星看了好一會兒，那年輕人才歪著頭，狐疑地走上前拉住那匹馬。他似乎是全村最大膽的人。“真的？”他仿佛不敢相信有這麽好的事。“只要水，和睡覺的地方？”

“嗯。”貝寶星笑著說：“如果你們要招待我們些魚吃也行。”

“魚我們多得是。這簡單。”那年輕的漁夫也笑了，露出一排在黑臉上看起來更加潔白的牙齒，看起來既淳樸又友善。“各位軍爺們，進來吧。”

眾人紛紛下馬，在村民的帶領下，大隊人馬浩浩蕩蕩走進漁村去。

村子似乎真的很窮，空氣中彌漫著漁村特有的海腥味，天色漸漸黑了，也不見任何一戶點起燭火。道路兩旁蓋的都是草屋，漆黑的窗戶裏不時傳出婦女和小孩吃吃的笑聲，他們似乎正躲在裏頭偷看這群出手闊綽的訪客。

“這村子叫什麽名字？”陳狗肝邊走邊跟這年輕的漁夫搭訕。

“我們這村無名。”

“無名村？”

“不是叫無名村，而是真的沒有名字。”

“哪有沒名字的村？”

“真正是沒有啊。但是從這裏出海的船沒出過事，所以附近的村子都管這裏叫『安海』。”

“就是平安出海的意思？”

“對的。”

“那就算叫做『安海村』吧！”

“你要這樣講也可以。”

“那就是有名字的好嘛？真是！”陳狗肝覺得很無語。“你們真的剛剛被搶？”

“何只剛剛？我們三不五時就被搶。”一說到這裏，瘦漁夫不禁激動起來。“一個月被搜括個五六次，靺古兵搶完土匪來，土匪搶完海賊來，海賊走了，甚至連官兵都來湊熱鬧。唉，軍爺你們講，這種日子怎麽過？”

“這麽個搶法，怎麽活得下去？”

“真正是很歹活啊！我們討海人啊，是靠海吃海。被人搶了，趕緊出海，加減就可以撈點吃的返來啦。”漁夫用混雜著許多閩南語的官話講：“只是這樣被人輪流搶，腹肚裏一股鳥氣實在擋不住，真正是氣到卵葩無力，幹伊娘咧！”

“這裏快到泉城了吧？”

“軍爺們不是從北方南下的麽？”

“是啊。”陳狗肝說：“不過我們一直走內山，剛剛才抵達海邊。”

“難怪，你們走過頭了，泉城在北面。”漁夫說：“聽買魚的人客說，皇上的船在那裏靠岸了，許多人特別入城去，想要看看皇家的排場。你們有興趣也可以去看看，不遠啦，像你們都是騎馬的，半天就到了。”

“是嗎？我正想去泉城看看哩！”蔡豬太忍不住插嘴。“聽說泉城是天下第一大港，港裏停的都是跟城樓一樣大的巨船，城裏可以看到來自天下各地的人，也可以買到來自天下各地的貨，比行安京還熱鬧哩。好不容易來這裏，沒去泉城長長眼界實在太可惜啦！”

“閉嘴！”只要有機會罵蔡豬太，陳狗肝是絕對不會放過的。“你以為我們是來游山玩水麽？我們現在就只往南走，不可能再回頭走了啦！該死的諸色人現在正在南方消遙哩，大嫂的仇沒報，你還有心情逛泉城？真他媽的豬腦，操！”

如果是平時的話，蔡豬太一定要跟陳狗肝翻臉，但一提到覆仇，他也自知失言，只好乖乖閉嘴，窩囊地繼續走著。

阿武亂還是一樣面無表情，拉著雪沐馬的韁繩自顧走著。這些話聽在他的耳朵裏仿佛一點也不重要。安海村被人輪流搶劫對他來講不重要，蔡豬太想逛泉城對他來講不重要，甚至小皇帝已經逃到泉城對他來講也不重要了。雖然曾經在泉城新軍當過兩年的武騎尉，但對於他來說，那裏並沒有什麽特別值得回顧的重要東西。簡而言之，這個世界上發生的任何事情，此刻的他似乎都不再感興趣了。

“你們跟諸色番仔相戰嗎？”瘦漁夫問。

“對。”貝寶星反問道：“附近有諸色人嗎？”

“那些人都是騎馬的，神出鬼沒，誰人講得準？”漁夫停了一會，說：“但是聽說他們最近集結了大軍，準備要去打這附近的三座大城，到時候就有夠多的諸色番仔讓你們打了！”

“哪三座城？”

“泉城、漳城和鷺鷥城。”

“鷺鷥城？”

聽到老家的名字，阿武亂終於有點反應。

鷺門島，顧名思義跟鷺鷥很有關系。

的確，由於四季如春，這座島上長年有大群的白鷺鷥棲息。在風光明媚的南岸，有著一座海濱城池，那就是鷺鷥城。

阿武亂的老家。

雖然傳出小皇帝榮端宗登陸泉城的風聲，但目前沒人可以確定消息真假，但無論如何，小朝廷的官員們還是嘗試在閩州找到最後的落腳地，因為如果將小皇帝直接移駕到粵州，表示整個閩州又要拱手讓人了。

而目前，閩州南部還勉強能充作臨時京師的城市，就只剩泉城、漳城與鷺鷥城。

在阿武亂的父親——金禾侯阿武基多年經營下，鷺鷥城的規模與泉城、漳城相比，雖然還是小，但是城堅灣深，糧草充足，卻可以說是一座重質不重量的海上重鎮，而且城裏蓄養的私家軍隊——民兵甲兵加起來有近千人，鷺鷥港裏停泊著阿武家實力強大的船隊，三千名訓練有素的水手隨時可以當成水師來用。加上鷺門島本身是個島嶼，與陸地隔了個海灣，以步騎軍為主的兀兵想登陸也不是那麽容易。優越的軍事價值，讓鷺鷥城也成為小朝廷考慮登陸的地點。

兀百烈汗為了將南榮殘餘勢力一網打盡，命大將阿剌罕在閩南聚集重兵，準備一口氣打下這三座城池，意圖把小朝廷所能登陸的地點全部拿下，把閩州一口氣吃下來。

戰火，終於要延燒到阿武亂的家裏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