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回痛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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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子夜,安海村的上空,漫天都是燦爛的星鬥。

所有人在吃過一頓蒸烏鯔魚、炒蕃薯葉、加上蕃薯粥大餐之後,便在村中的曬網場上席地而睡了。

安海村很窮,沒有多餘的草屋可以讓他們睡覺;事實上,就算有估計他們也不會願意進去睡。因為,在清涼海風的吹拂中,直接睡在星空底下才是至高無上的享受。

阿武亂沒有睡。他獨自坐在被月光灑成銀色的潔白沙灘上,聽著一波又一波漲潮的浪濤聲。

他的懷裏,抱著裝著甄雨茉骨灰的水牛皮囊。

聽著海浪聲,他想起在太湖北岸的時候,甄雨茉看到湖面遼闊,感嘆說大海應該就是這樣吧,而石雙牛則是倚老賣老,說海是藍色的,湖是綠色的,當場惹來甄大小姐的一陣罵。

當時雖是逃難,但三個人一路嘻笑,卻是多快樂的時光!怎麽也不會想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

“雨茉,這就是大海。妳終於看到海了。”

阿武亂微笑著說,但淚水同時也滾下來了。

甄雨茉就像心頭的一個傷口,稍碰著就是撕扯般的痛。但阿武亂還是忍不住要去碰觸這個傷口,甚至是故意去碰觸它,仿佛借由痛苦來懲罰自己在妻子受難時竟沒有在現場保護的內疚,也或許只有這樣,才能讓自己能更用力抓住每一刻都在不斷褪色的記憶。

沒辦法,記憶這種東西就是這麽靠不住,愈是使勁想抓住它,就消失得愈快。

戰場上殺人如麻的魔神,在這一刻,與無數失去妻子的、拼命想守住回憶中的點點滴滴的普通男人一樣,也只能傷心欲絕而且無能為力。

“阿武亂,你不是自以為很行麽?”阿武亂嘲笑自己般地自問著。“沒錯,天游劍法、天鬼劍法都強,天音劍法更強;但就算學了天音劍,一天之內斬一千人、一萬人,也無法換回一條人命!…取人性命你行,還人性命,你卻一點用也沒有!”他摸著箭囊烏黑粗糙的牛皮表面,就像撫摸甄雨茉白色的、細致的肌膚那般輕柔。“娘子,肥牛說得沒錯,我是可以帶妳回沖天觀,找我兩個師父,讓妳還魂。我相信他們一定有這個法力辦得到。但我想…妳是不會希望我這麽做的。”

“沒錯…你是對的。”

一個清脆柔美,卻藏著深深的哀傷的聲音打斷他。

阿武亂回頭一看,美少女銀剎在他的眼前重現了!

銀剎女穿著貼身的白銀薄葉甲、素凈的白羅衫,精致但同樣素凈的白綢馬褲、腳上則穿著銀鼠皮短靴。她站在一張漁網後面,清艷的臉上布滿淚水流淌的痕跡。

她不知道站在那兒多久了,阿武亂很驚訝自己竟然一點也沒有察覺。

“清白離開這個世間,或許是雨茉姐最後一個願望了。”即使憔悴,銀剎女的美艷還是那麽的絕世,只是臉上盡是悲傷的淚水。“死是她自己選擇的。以一個女人來說,解脫身體束縛,或許才能讓魂魄得到真正的自由吧?”

說到這裏,銀剎女從漁網後面走出來,月光在她的身上投下一層淡藍色的光暈,她悲痛地在阿武亂面前跪下,哽咽地說:“要怪就怪我…我對不起雨茉姐,對不起你…我本事不夠,鬥不過他們…”

“在這件事情上,沒有人比我錯得更多。我根本就不該丟下妳們去打那場仗。妳快起來!”阿武亂一把將銀剎女扶起。“是不是孛花?”他平靜地問。

“是的,還有他的諸色人馬兵。”

“我只是不明白,孛花的雙刀是厲害,披了龍鱗甲更是無敵,但充其量不過是個戰士,而妳懂妖術,不是嗎?銀剎。再怎麽樣…”

“再怎麽樣也不會輸得這麽慘,是嗎?”銀剎女緊抿著嘴唇,流露出羞愧的神色。“那是因為他還帶了一個諸色人,一個諸色人術士,道行比我高許多。沒錯,我是妖,我想你也已經很清楚,沒什麽好瞞的。但我那些雕蟲小技騙騙凡人可以,遇上真正的法師術士就吃力了。嚴格說來,我其實並未出師,只能算是個不入流的妖精。一般來說,至少要五百年以上才算修滿道業,而我呢?只混了三百二十年的道行…就因貪酒又愛玩,被師父責罵,加上耐不住日覆一日的苦修,索性偷了師父的『白玉馬』、『靈飛六甲』與『孤狐爪』三樣寶貝,自己便溜出來闖天下了。下了山,我還是一樣貪杯,一醉便誤事,常常不小心露出原形。上次在十方腳店遇上姓貝的他們一群人,就是一時喝高了,醉了,現出原形,才會被獵殺,差點送命。幸虧被你們搭救,茍活到今天。我雖是妖,卻是知恩的,一直想報答你們,尤其是雨茉姐,從不把我當成異類,待我就如親姐妹,讓我真的很感動。但是,在她遭難時,我卻…”銀剎女痛苦地說不出話,她雙唇緊抿,望著月亮在海面上清楚的倒影,調整一下呼吸,才能繼續下去。“那時,我的嘴巴像是被封住了一樣,念不出咒語,想遍所有的法術,也找不出一個能破對方的沈默術。”

“沈默術?”

“那是術士對術士下的法,讓人無法發聲念咒。不能念咒,那麽也就等於不能施法。”銀剎女解釋道。“我的道行低,一下子就被封嘴了。一旦不能施法,我跟個尋常女子又有什麽兩樣?”

“接下來呢?”阿武亂的聲音有點顫抖,他已經準備好面對當晚的真相了。

“那天夜裏,就是在你們回來的前一個晚上,”銀剎女說。阿武亂算了一下時間,前個晚上,就是在天游峰頂與兀軍大戰的那一個夜晚,這是他們殺過最多敵人的一次戰役,然而自己的後方遭到襲擊卻渾然不知。“情況很亂。諸色兵是忽然間攻進來的——幾個人摸黑翻過圍墻,開了村門,把外面的大隊人馬全放進來,整個村子一下亂了。幾十個馬兵在村裏騎馬橫沖直撞,遇上男人就殺,捉了女人當街就強奸,挨家挨戶搶劫,搶完整個屋子便一把火燒了。我變成人形,祭出靈飛六甲陣,把我們護在中央,從鄒家殺出來,本想趁亂逃出村子;但沒想到被那術士見著了,對我下了術,嘴一被封,沒法念咒操陣,六個甲士便不動了。那時,馬隊裏的那個黃金人見我呆了,而且甲陣已破,便向我殺來。”

“黃金人?”阿武亂問。

“你知道我指的是誰。”銀剎女緊閉雙眼,在自己的腦中拼湊著那些她一點也不願再回想的記憶。“這家夥還是一樣,從頭到腳全身金光閃閃,只是這次還多戴了個黃金面具,雖然瞧不到臉孔,但身上披著發出五色龍光的寶甲,加上手上拎的那兩口彎刀,一看就知道他是誰。”

“孛花。”阿武亂一個字一個字在嘴裏嘶咬著。

“是的,就是他…”銀剎女憤怒地念著這個名字,淚珠從美麗的眼睛一顆顆滾出來。“我就算使出『孤狐爪』跟他對陣,但完全不是對手…”

阿武亂嘆了口氣。孛花與銀剎女的武藝他都很清楚,實力相差太遠,她的流星錘的確不能跟人家的雙刀匹敵。

“我擊中他幾次,但那龍甲是神物,打在上面根本不痛不癢;而且那個畜牲還仗著我傷不了他,放手猛攻,我一下子身上就中了幾刀,實在打不過他,正尋思著如何帶雨茉姐脫身,聽到尖叫,才看到一個馬兵已經把她抱上了馬。我慌了,上前想救,但孛花不斷出刀,讓我疲於應付,根本無法做別的事情。”

阿武亂下唇已經不知不覺咬出血來了。

“我只記得自己很慌,非常慌。”銀剎女抓著自己的頭發,低著頭,聲音滿是恐懼、慌張與懊悔。“上次也跟你說過,法術這種東西,其實就是意志;我身上的衣甲是法術,化身為人也是一種法術。當時,見到雨茉姐出了事,我根本無心戀戰,一瞬間只覺得有太多的事情同時需要我去做,而我卻一件也無法辦到!愈覺得自己辦不到,心就愈慌,愈慌腦子就愈空白。我楞了一會,突然感覺自己身上的鎧甲衣褲消失了,是一絲不掛地與孛花對戰…黃金面具眼孔裏那兩只眼睛上下看著我…隔著面具都感覺到他的笑意…猥瑣到令人發抖!”銀剎女十分激動,阿武亂覺得一股看不見怒氣突然從她的身上聚集起來,並且上升,幾乎要把周圍的月光光暈都要蒸散了。她試著讓自己的情緒平覆下來,過了片刻,才能繼續下去。“我知道孛花動了邪念,不想取我性命了…他的刀慢下來。但那諸色術士應該是看破了我的幻術,法杖一揮就把我的孤狐爪吸走,緊跟著施法放了一道綠火,我閃過了,但六個甲士卻全著了火…那時候,應該也剛好是他沈默術失效了,就只有一剎那,我發現自己又能發出聲音了,但同時卻覺得正逐漸褪回狐貍的原形…我趕緊下咒,將唯一一個還站著的靈飛甲士推出火圈,讓他去找你們求救。”

“那就是為什麽紙人背後有一個狐貍爪子印。原來妳那時正被逼回原形。”

“是的…一旦變回了原形,我只剩最原始的獸性,滿腦子想的就是逃走,模模糊糊還記得聽到孛花、術士與那諸色兵的笑聲,以及雨茉姐被拉進鄒家大院裏去時的尖叫…”說到這裏,銀剎女已經泣不成聲了。“究竟發生什麽事,我沒看到…但最後…雨茉姐還是投了井啊…”

銀剎女不須說完,阿武亂的傷口也已經夠痛了。再痛的話,阿武亂也懷疑自己是否能承受得住。

事情究竟是這麽發生了。

女人受了辱,或者不願受汙辱,都會投井自盡,在這時代幾乎是不變的規矩,尤其是出身官家的甄雨茉更是會這麽做,的確沒什麽特別需要再聽的了。

“後來是如何逃到河邊,如何躲到那艘翻覆的小船底下,現在完全沒有印象。”她擡起臉,睜開眼,茫然地望著阿武亂。“阿武哥,你聽到沒有?我逃了。那時候的我…只是一只該死的畜牲啊!”

“只留下妳一個,要對抗他們實在是太勉強了,銀剎。”阿武亂摸著她的頭,溫柔地說:“妳盡力了。我想…娘子也會感謝妳的。”

聽到阿武亂這麽說,銀剎女像是得到特赦一樣,嚎啕大哭起來。

阿武亂輕輕拍著她的背,像是安慰小女孩一般。不知過了多久,銀剎女哭著睡著了,頭斜枕著阿武亂赤裸的肩膀,臉上還是還未擦幹的淚跡。阿武亂則仍坐在沙灘上,肩頭睡著銀剎女,懷裏緊抱妻子的骨灰囊,靜靜望著海。

月亮漸漸西移,潮水也退了許多,露出被海水撫平後變得像鏡子一樣光滑的沙灘,幾乎可以清楚反映出天空中的月光。

“大海,真的像夢一樣美啊!”阿武亂像是要把肺裏的空氣全部呼出一樣,嘆了一口很長很長的氣,低頭看著牛皮骨灰囊,像是跟人講話一樣輕輕地說:“娘子,這就是大海了。”

水牛皮囊的表面,又多了幾滴心痛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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