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子兒蒙了。

那些親密的隊友，那些每天跟它在一起嬉笑打鬧，跟它同生共死，親密無間的隊友，真的對它摳動了扳機。

瓜子兒的心靈被擊潰。

小兮的心靈也被擊潰。

密集的槍聲止住了刀姐的腳步，她和陳天涯已經跑到了山坡上，看到了聚集在山坡的那群人。槍聲響起，刀姐的腳步驟然停住，嚎啕大哭。

兩個月前，特警隊要在鳳凰橋擊斃瓜子兒的時候，刀姐在公安局掃黃辦裏清晰地聽到了羅局在讀秒，在羅局讀到“1”的時候，她瞬間崩潰。

而這一次，她直接聽到了終點，那密密麻麻的槍聲象是擊中了她一樣，萬箭穿心。刀姐再一次哭到椎心泣血，倒在了陳天涯的懷裏。

躁動的人群也忽然安靜了下來，人們的最後一絲希望被槍聲奪走了。

羅局在發布了射擊命令之後，癱倒在椅子上，特警隊員們撕心裂肺的吶喊聲，密密麻麻的槍聲，和監控中心此起彼伏的嗚咽聲抽空了他最後一次氣力，他摘下了耳麥，他不敢再聽耳麥裏傳出的聲音，不敢再看監控視頻上子彈奔向瓜子兒的那最後一刻。

他不敢看瓜子兒在倒地時那不相信的眼神。

它至死都不會相信，它親密的戰友真的對它開槍了。

蘇刕不知道羅局已經發布了射擊命令，他一直獨自坐在市委會議室外的輪椅上，緊閉著雙眼，雙手把手機握到了胸前，象一個虔誠的基督教徒，在為瓜子兒做最後的祈禱。

小兮也痛苦閉上了眼睛，她也不敢看。

盡管她心理已經有了準備，但當這一刻真的來臨的時候，她仍然接受不了。

小兮雖然站在瓜子兒前面，但她毫不懷疑，那些密密麻麻的子彈沒有一顆會擊中她，但是全都會鉆進瓜子兒的身體裏。

如果知道會是這個下場，她寧願當初不撿瓜子兒，任由那個汪星萌娃在大垃圾桶裏支腿拉胯地揮舞四肢，向人世表達不滿。

如果瓜子兒被別人撿了去，至少不會來南島，就不會變異。

她從來沒想過她會養出一只驚天萌寵，養出一只超級戰犬。

戰犬！這個稱號本不應該屬於泰迪。

瓜子兒使她從屌絲變成了女神，使她身價過億，讓她住進了豪宅。

她曾經不止一次地想到瓜子兒會被安樂死，在小兮設想的各種死法裏，這是最殘忍的一種，死於最親密的戰友之手。

隊友們的吶喊撕碎了她的心。就在三天前，它還在隊友們並肩作戰，在生死一瞬，它和溫柔互相救了對方一命。僅僅過了三天，溫柔就帶著特警隊對它開槍了。

小兮知道溫柔不願對瓜子兒開槍，每個人都不願對瓜子兒開槍的，但是他們不能不執行命令。

羅局也不願意，小兮能聽到羅局下命令時的哽咽。

小兮特別後悔當初曾經問過三個女隊員那句話，也許那句話被老天爺聽見了，所以才給瓜子兒安排了這個結局，讓它最親密的戰友來結束它的生命。

送它最後一程。

小兮不知道槍聲響了多久，只覺得十分的漫長，她不知道瓜子兒中了多少槍，也不知道槍聲是什麽時候停下來的，直到一陣喊聲把小兮從回憶中拽回現實。

“瓜子兒！跑——”

小兮猛地睜開眼睛——

溫柔流著淚，正在直升機大吼——

“瓜子兒！跑——！”

文麗的小宇宙也爆發了，小小的身體裏爆發出了譚維維的吼聲——

“瓜子！跑——！”

小兮可以看到李國根的脖子上的青筋，李剛強、時間、鄭中天……直升機裏每個人的運足了丹田之氣——

“瓜子兒！跑——！”

巨吼聲震顫了直升機，震蕩了山谷……

小兮回過頭去——

瓜子兒沒有中彈。

特警隊執行了命令，摳動了扳機，朝瓜子兒射擊了，但那些密密麻麻的子彈全都落在了瓜子兒和小兮、志願者身邊的巖石上，山體上……

沒有一粒子彈擊中瓜子兒。

有個故事叫“槍口擡高一厘米”，講的是柏林墻被推倒前，東德有幾個人企圖翻越柏林墻逃往西德，結果被東德衛兵射殺。幾個月後，柏林墻被推倒，射殺逃跑之人的衛兵因為殺人被審判。衛兵的律師稱，衛兵僅僅是執行命令，他沒有選擇的權力，不應該獲罪。而法官卻提出，作為士兵，不執行上級命令是違反紀律的，但打不準不違反紀律。

如果那名士兵把槍口擡高一厘米，就能救一個無辜之人的命。

特警隊員們不約而同地把槍口擡高了……或者偏離了……不止一厘米。

小兮再度淚崩。

淚光中，隊友們焦灼的面孔背後，十架綠色的軍用直升機遠遠地飛來。

“阿彌陀佛，瓜子兒快跑。”

明塵師父一聲佛號提醒了小兮。小兮不及多想，翻身跨上了瓜子兒的後背，大喝了一聲——

“駕——”

瓜子兒忽然明白了特警隊員們的用意，又低頭看了一眼被踩在腳下的小光。

小光已被槍聲嚇傻。

瓜子兒擡起了摁著小光的爪子，扭過頭去，馱著小兮扭頭朝山坡上方爬去。

瓜子兒終於放過了小光。

或許是隊友們的眼淚感動了它，或許是隊友們撕心裂肺的喊聲喊醒了它。

瓜子兒在最後一刻學會了原諒。

明塵師父望著瓜子兒的萌腚，再次雙手合十，“阿彌陀佛，是佛祖在保佑瓜子兒。”

瓜子兒馱著小兮爬到了山坡上，停了下來，又扭頭朝八架直升機望去。

溫柔、文麗、李國根、李剛強、時間、鄭中天等隊友們含著淚笑了，二十幾個人一起拼命地朝瓜子兒揮手。

山坡上的人群被民警攔著，是看不到傷心崖的，只能通過槍聲判斷。槍聲停止，人們和民警一起沈浸在悲痛中，哽咽聲一片、嗚咽聲一片，啜泣聲一片，正在心碎中，忽然看到小兮騎著瓜子兒奔了上來，人們的聲調陡然高了八度，猝不及防地蹦了起來，歡呼聲響徹山谷，幾乎震聾了大山。

刀姐正在椎心泣血，看到這個情形，“嗯？”一聲，擡眼望去——

“汪——”一聲長嘯傳來。

刀姐忽然甩掉了兩只鞋，“嗷——”了一嗓子，張著雙臂發瘋地朝人群和瓜子兒奔了出去——

陳天涯也擦了擦眼淚，撿起了刀姐的鞋跟了上去。

山坡上聚集的人太多，刀姐擠不過去，一邊擠一邊喊——

“讓一讓，讓一讓，我是李莉，我是刀姐，我是瓜子兒的幹媽……”

刀姐的喊聲被歡呼聲淹沒，人們太過興奮了，沒有人註意到她。

全網眼淚與歡呼齊飛。

不但救了瓜子兒，也救了小光。這個結局完美的不能再完美了。

和決勝大老鼠，決勝圓桌蟹相比，人們這一次的情緒要覆雜得多得多，因此這一次的勝利也格外振奮、令人鼓舞。

是的，是勝利。

人性的勝利。

南島特警隊交上了有史以來最令公眾滿意的答案。

又是黃昏，血紅的夕陽被殘雲撕裂，放射出了萬道紅霞，把瓜子兒和小兮籠罩其中。

瓜子兒最後朝八架直升機叫了一聲，在響徹山谷的歡呼聲中，在隊友們牽掛的目光中，馱著小兮奔進了濃密的山林。

那個背影被制作成了慢鏡頭，晚霞，矯健的瓜子兒載著英姿颯爽的小兮，配上渾厚而悠揚的交響樂，反覆在各個媒體播放，成了一代人無法抹去的童年記憶，成了無數青年人輾轉難眠的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