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歡呼聲傳來的時候，羅局的淚水終於滑下臉龐，淚眼朦朧地望著監控中心欣喜若狂的民警。大家跑了過來，和羅局擁抱在一起。羅局從來沒見過他們這麽興奮過，即便是在小兮一矛刺穿大老鼠的喉嚨，一矛刺進圓桌蟹的口腔時，他們興奮的程度也比現在差了一公裏。

這就是羅局安排老隊員參與行動的用意，他怕和新隊員之間沒有這種默契。

但即便如此，在最後一刻，羅局仍舊不敢確定隊員們能不能領會他的意圖。

“我們時刻不能忘記自己的身份，必須執行命令。”

只要開槍了，就執行了命令，但打不準不違反紀律。就算有幾個人能聽懂，但想讓參與行動的二十幾名隊員全都領會，太難了。

那個意圖太隱晦了。

但他只能說到這裏了。

羅局在讀秒的最後時刻，幾乎不抱任何希望，他的悲痛不是裝出來的，是發自肺腑的悲痛。

沒想到的是，二十多名隊員全部把槍口偏離了目標。

聽到市委領導們的歡呼聲從會議室裏傳來，蘇刕終於睜開了眼睛。

蘇刕的目光落在手機上，點開了微信，刪除了那條“槍口擡高一厘米”的典故。

跟著蘇刕來的那名消防員大喊著跑出了會議室，狂喜地向蘇刕報告瓜子兒脫險的消息。

蘇刕微笑了一下，說：“回醫院吧。接著縫肚子。”

“你身上都汗透了？”消防員詫異地問。

蘇刕一直沈浸在極度的緊張當中，當然汗透了。

蘇刕聽懂了羅局的話，一年前的一次會議上，羅局講過那個典故，當時參與會議的還有南山。南山已經不在了，今天參與擊斃瓜子兒任務的隊員無一人參加過那個會議。蘇刕也和羅局一樣，不確定大家能不能聽懂。於是他出了會議室，在網上搜出了那個典故。

蘇刕沒有在最後一刻放棄瓜子兒，但是他不確定特警隊能不能看到那條微信。

原本在這種情況下特警們是不可能去看手機的，但每個直升機的四五個手機同時“叮”了一聲，這肯定不正常，於是大家一起看到了那個典故。

即便如此，大家仍舊不確定其它直升機裏的人是否也看到了那條微信，是否能領會那“槍口擡高一厘米”的含義。

只要有一個人沒看到，沒有領會，瓜子兒仍舊難逃一死。

所以在最後那一刻，大家都在賭。

賭的是人性，賭上了前途。

因為誰也無法預料後果。

沒有人會想到瓜子兒在最後一刻放過了小光。如果小光因此喪命，南島警方這次公然的放水會成為整個行業的反面教材，會被所有公知聲討，除了參與行動的隊員、羅局之外，甚至連市委領導都會承擔責任，不知道會有幾人因此下馬。

因一次礦難導致省委領導下馬的案例屢見不鮮。

賭贏了。

贏了

而且有一個巨大的收獲——小光獲救。南島警方完全可以把“槍口擡高一厘米”說成是營救小光的策略。

不管你信不信，結果是小光獲救了。

這是一次完美的配合，一次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配合。

真的賭贏了嗎？

大家高興得太早了，隨著一陣嗡嗡的直升機轟鳴聲傳來，十架直升機已經追到了傷心崖上方，幾名狙擊手已經朝山林裏舉起了槍。

他們有把握一槍擊中瓜子兒，而且不會傷及瓜子兒背上的小兮。

特警隊員的耳麥裏傳出了羅局鏗鏘有力的命令：

“保護瓜子兒！”

八架警用直升機忽然升高，攔住了十架軍用直升機。

警用直升機的大喇叭裏傳出了溫柔的嘹亮聲音——

“人質已經獲救，我們接到上級命令，保護瓜子兒和小兮。請立即停止追擊！等待上級撤銷擊斃瓜子兒的命令。”

軍用直升機停了下來，指揮官向上級請示，詢問是否要繼續追擊瓜子兒。

上級沒有撤銷命令。

歡呼的人群再次停了下來，緊張地望著在空中對峙的軍方和警方十八架直升機。

又出了什麽差錯？

難道南島特警隊和軍方真的能幹起來？

小光已經得救了，為什麽還不肯放過瓜子兒？

各方正在直播中展開激烈的交鋒，小光父母大喊警方放水，要求必須擊斃瓜子兒。

羅局據理力爭，警方已經成功營救出了小光，瓜子兒放過了小光，它已經原諒了小光，無須再擊斃瓜子兒。

秦律師要實現當事人的訴求，他也不認為瓜子兒真的放過了小光，他覺得瓜子兒只是倉促之間來不及向小光下手，很難保證它不會卷土重來，再次把小光捉走，所以必須要擊斃瓜子兒。

公知這次站羅局，認為當前已無立即擊斃瓜子兒之必要。

在雙方激烈的交鋒中，直播鏡頭頻繁切換給了小光，解說員也在不斷提示各方，小光已經獲救。

軍用直升機裏終於傳出了指揮官的聲音——

“我們接到新的指示，撤銷擊斃瓜子兒的命令，和南島警方一起護送瓜子兒和小兮回家。”

溫柔回答：“護送瓜子兒和小兮回家的事兒就不麻煩軍方了，會讓她們誤以為你們在追殺他們。”

指揮官在請示了上級之後，終於緩緩掉頭，返航了。

事情到這裏，本該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了。

瓜子兒獲救，小光獲救，皆大歡喜。

然而，只是個省略號……

小光的父母確實過分了，盡管上級已經撤銷了擊斃瓜子兒的命令，但他們仍舊不依不饒，堅持必須擊斃瓜子兒，否則他們的兒子就不會安全。直播在小光父母的一片聒噪中，插入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

傷心崖現場有很多攝像記者，明塵師父主動要求要對小光的父母說幾句話，因此攝像記者把鏡頭對準了她。

“種什麽因得什麽果，瓜子兒已經諒解了小光，這一段因果可以告一段落了，也希望兩位施主諒解瓜子兒，以免種下新的惡因，產生新的惡果。”

明塵師父畢竟是大學畢業，對佛法的領悟還是很快的。這段話如果出自一個普通出家人的口中，小光的父母八成就聽了，偏偏這位明塵師父，他們認識。

“滾一邊子去吧你個假尼姑，當我不認識你啊？”李師傅毫不客氣地痛斥明塵師父，“你這種忘恩負義的人也配出來指點我們？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吧。”

明塵師父沒有生氣，微笑著對小光父母說，“我已經為自己種下的惡因付出了慘重的代價，所以才希望你們不要重蹈我的覆轍。”

小光父母不再搭理明塵師父，繼續叫囂著讓警方擊斃瓜子兒，否則他們的兒子永無寧日。教授給出了一個建議，如果如果擔心瓜子兒還會找小光覆仇，讓小光離開南島即可。

“憑什麽讓小光離開南島？”李師傅扯著脖子喊，“我們家小光招誰惹誰了？”

李師傅話一出口就後悔了，“招誰惹誰了”是他的口頭禪，話趕話趕出來的，說出來等於是給自己挖坑。

果然，這個大破綻被教授抓住了，他終於抓住了一次改變形象的機會。

教授說：“他招瓜子兒了。”

這句話一出，教授立刻看到祖墳上方的濃煙越來越淡了。教授繼續乘勝追擊，想徹底吹散那片濃煙，“別忘了是小光虐燒瓜子兒在先。”

秦律師一直在盯著直播視頻，他最先預感到了情況不妙，悄聲對小光父母說：“不要再堅持了，小光現在的處境不太好。”

晚了。

公眾憤怒了。

那個人渣已經得救了，他們還不依不饒地要擊斃瓜子兒，這對父母忒惡毒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公眾憤怒一下倒不可怕，最多隔著屏幕惡毒地問候小光的爺爺奶奶，小光身邊的人要憤怒了……

成晶等人本來就一直嚷嚷著要把小光從懸崖上扔下去。

傷心崖和山坡上的人剛才見軍方直升機遲遲不肯離去，都在焦急地想知道發生了什麽變故，停止了歡呼，紛紛拿出手機看直播。李師傅那句“招誰惹誰了？”徹底激怒了公眾，教授那句“別忘了他虐燒瓜子兒在先。”點燃了現場群眾的怒火。

大家一下就把身邊的小光給想起來了。

“打死這個變態雜種！”

一呼百應，成晶等人一擁而上，要打死小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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