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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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焱印定定地看眼顧琉沙,見這個女人欲言又止,神色焦急,他執起茶杯,盯著裏面飄浮的一朵淺淺的芍藥花,道:“以你的聰明才智,你應該看的很明白才是。”

“嗯,不是奴婢該有的,奴婢絕不癡心妄想。”顧琉沙斬釘截鐵地道,仿佛是對自己的忠告,也仿佛在下某個堅定的決心。

焱印臉色微沈,方才他對虞姬的警告也是對顧琉沙的警告,但當他真正聽她許下承諾,並且如此平靜時,他的心底突然便湧出一股煩躁。

不等他說話,顧琉沙又囁嚅著道:“其實奴婢還有話想說。”

焱印擡頭,一眨不眨地凝視著著她,心忽地便緊張起來。

顧琉沙漲紅了臉,低著頭。

“嗯?”焱印挑著眉,下意識便屏住了呼吸。

“奴婢想說的是……”顧琉沙一咬牙,“奴婢這回真的要上如廁了!請王爺準許!”

徽菊利尿,她剛才在馬車上喝太多了,之後又折騰了這麽久,她如今實在已經到了忍無可忍地地步了。

焱印嘴角一抽,不耐煩地擺擺手,顧琉沙頓時如獲大赦,咻地飛奔而去。

剛走到樓梯的拐角處便碰見了杜陵北與杜凡霜,兩個姓杜的,想必是來找焱印了,顧琉沙匆匆朝杜陵北福了福身,便奔下樓,杜陵北想叫住她,但見她急得滿頭大汗,想必是有什麽急事,便只好先去找焱印問個究竟。

杜凡霜本就不待見顧琉沙,如今見她識趣離去,便心情愉悅地跟著杜陵北進入雅間。

杜陵北將方才看見顧琉沙的情形說了一遍,道:“你派她去幹什麽了?怎麽把她急成這個樣子?”

焱印:“……”

某印繼續一臉黑線。

……

大藥房不虧為大藥房,連如廁都比別的漂亮,當然是比她在王府下人院用的漂亮,環境清幽,門口處還用竹竿引來的活水,也不知是誰想出來的,顧琉沙邊感嘆邊走,穿花拂柳,走過重重亭臺樓閣,來到一片植滿睡蓮的池塘裏。

池塘不大,卻勝在精巧,假山環繞,小橋穿山而過。

顧琉沙正要從橋上回去前院,突然看見一個小孩在假山後對她探頭探腦,小孩五官精致,一雙大眼忽閃忽閃地像林中幼鹿的眼睛,他朝她燦然一笑,噔噔噔地從假山那邊跑過來,手裏似攥著一條絲巾。

他跑到她跟前,小心翼翼地把絲巾攤開,顧琉沙看見躺在絲巾上面的是一顆晶瑩剔透的彩色琉璃糖,小白馬的形狀,小孩擡頭朝她看來,把糖果往她面前一遞,“娘,這個給你吃。”

顧琉沙:“……”

顧琉沙突然覺得好懵……

她看眼四周,見沒有其他大人,才彎下身對小孩道:“我不是你娘。與你一起來的大人呢?他們在哪?”

小孩卻直楞楞地瞪著她,滿臉委屈,眼眶裏的兩顆淚珠欲落不落,“你就是我娘!我在爹爹書房裏見過你的畫像!你就是我娘!你怎麽不肯認我呢?是不是因為我生病,你就不要我了?”

面對小孩的痛斥,顧琉沙覺得有點頭痛,當然她根本就沒把小孩說的畫像當回事,一是小孩太小,辨識度不高,估計是看見差不多模樣的女人便認作娘,二是她尚未婚嫁,何來小孩。

顧琉沙拿過小孩的白馬糖果,將它仔細包好,然後放回小孩的手中,柔聲哄道:“那你告訴我,你爹在哪,我們去找你爹,這樣,我才能確定我是不是你娘啊!還有你生病了嗎?讓姐姐給你看看?”

“不是姐姐是娘……”小孩固執地糾正,他好像完全忘記生病的事,拉起顧琉沙的手便跑,“我帶你去找我爹!”

顧琉沙看眼四周,見這裏假山林立,四下寂靜無人,她下意識便要掙開小孩的拉扯,不怪她心思陰暗,誰叫她前世呆的那個社會詐騙手段層出不窮呢,利用孕婦小孩作案的不計其數。

小孩見顧琉沙不肯被他拉,雙眼猛地一黯,委屈得立刻落下淚來。

顧琉沙慌忙道:“我是跟我家主人出來的,如今耽擱許久了,要不你先去找你爹過來,讓我確認?”

小孩無奈只好點頭,想讓顧琉沙跟他一起去,又怕她不喜歡,便走在前頭,三步一回頭,顧琉沙本是想哄他回去,然後自己趕回前院,但小孩才屁大的年紀,自己一個回去恐怕不安全,特別這裏還凹凸嶙峋,池塘又多,顧琉沙無法,只好跟在小孩身後,本來是跟得好好的,只是小孩見她跟來,便越跑越快,轉入假山群時,突然一眨眼便不見了。假山群道路狹窄,岔路又多,顧琉沙左穿右拐,叫了好幾聲,也不見小孩回應,

情急之下,轉向另一條道去找,不知不覺間,竟回到了前院,顧琉沙擔心小孩出事,打算去找掌櫃的幫忙,孰知一入藥堂,便聽見一道撕心裂肺的哭喊,“啊!小少爺!你怎麽了,來人呀!快來救救我們少爺!”

此時藥堂裏人潮熙攘,人們聽見叫喊,一下子便圍了過去。顧琉沙剛想看個究竟,就被人群擋住了視線。

坐診的大夫聞訊紛紛放下筆墨朝那人群跑去。

“大夫,快救救我們少爺!”婦人聲嘶力竭,求救聲叫喊聲不斷傳來,一聲比一聲焦急。

不知為何,顧琉沙聽見叫聲,腦海第一時間便想起剛才跟丟的小孩,她心頭一跳也猛地跑向那邊。

“讓一讓,請讓一讓!”好不容易擠了進去,只見一個婦人背對著她,蹲在地上,她的懷裏抱著一個小孩,小孩的手好像攥著什麽。

顧琉沙心頭一跳,急忙跑過去,一看,整個人好像墜落了冰窖,是剛才那個小孩!

他抓住自己的衣領,在嚶嚶哭泣,身體痛苦地蜷縮成一團,剛才還粉雕玉琢的臉此刻變成了灰白灰白的,婦人抱住他,急得雙眼發紅,不管不顧地揪住大夫不放,一面哭,一面哀求:“求你救救我家少爺!剛才他還活奔亂跳的,不知怎的就成了這個樣子,你們快看看他到底怎麽了!求求你們了!”

被揪的大夫面露難色,他身旁的幾個大夫也開始遲疑。

這個婦人他們認識,是珩王府的管事,姜嬤嬤。不但身份高貴,還深得珩皇叔的敬重,照理他們沒有躊躇的道理,只是這個小孩聽說他是珩皇叔的私生子……

要說起來,便牽涉到前朝政事,聽說三爺與這位珩皇叔鬥得十分激烈,而這位珩皇叔又是聖上的得力助手,曾多次陷焱家於不義,就前段時間,聽聞珩皇叔還找到三爺殺害關太醫的罪證,本來那罪證是要呈到皇上面前的,但就在那日早朝即將要問罪焱家的前一刻鐘,那罪證就在龍案上突然不翼而飛了,傳聞說罪證是三爺派人攔截的,但大家都沒有證據,更找不到那份罪證,而且關家的幾房姬妾正忙著內鬥,也沒閑暇找焱三爺算賬,於是那事很快便不了了之,官府也只好按原定判決,判關長齊乃意外墜江而死。

其實要說起焱三爺與珩皇叔之間的恩怨,得追溯到五年前,聽聞他們同時愛上了杜家大小姐,並為了她大打出手,但那杜凡幸不知怎的竟莫名失蹤了,記得五年前的一天,天下著滂沱大雨,焱三爺全身濕透,把珩皇叔從府裏拽出大街暴打了一頓,更詭異的是,當時珩皇叔居然就這樣一動不動地站著任他打,當時的情況太詭異了,有人說那女子是被珩皇叔藏了起來,焱三爺是讓他說出女子的下落,又有人說那女子其實愛的人是珩皇叔,因愧對焱三爺所以躲了起來。

眾說紛紜,卻沒有一個確切的答案。

至於珩王府的小世子,更是出現得離奇,就好像是珩皇叔憑空變出來似的,本乃孤家寡人一枚,突然就有兒子了,而且這兒子還三歲大,當然官方的說法是那小孩乃珩皇叔外出雲游時與一名女子所生,那女子一誕下世子便仙逝了,只可憐那小孩小小年紀便失去母親,皇上知道後,不但沒有斥責珩皇叔不知檢點,反而把那孩兒賜號為閔,並封為珩王府世子。大家都猜測那世子是失蹤的杜家大小姐與珩皇叔的私生子,但沒有人能夠證實。

如今這閔世子在他們藥堂出事,他們是救還是不救?若救下來還好,畢竟大人之間的恩怨也罪不及幼童,但萬一救了,卻救不回來,那豈不是把三爺及同德堂都陷入萬劫不覆之中?

只不知這珩王府的人素不與他們往來,如何又突然出現在此,而且還出了此等意外,這叫他們該如何是好!

一眾大夫急得焦頭爛額,卻沒一個人敢亂動碰閔世子,全都低著頭不說話。

眼見小孩的臉色越來越蒼白,婦人幾乎絕望了,她無助地抱著小孩,一串串眼淚無聲地滾落,小孩難受地抓緊她的手,一雙漆黑的眼睛怔怔地看著顧琉沙卻說不出一個字。

顧琉沙一把推開身前的大夫,怒道:“不救就給我滾!”

推開礙手礙腳的人後,顧琉沙急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從婦人的手中接過小孩,冷冷地喝道:“所有人給我退開三丈!”

許是顧琉沙的目光太過冷冽,又許是她臉上的寒氣太過森然,所有人都惶恐地退了開去。

剛才被揪住的大夫卻躊躇不定,他看看小孩,又看看顧琉沙,最後銀牙一咬要轉身離開,只是在轉身的一剎,突然瞥見藥堂二樓,一個神色慵懶的絕美男人正半倚在樓上的廊柱邊,神色冰冷地朝他看來。

大夫的臉刷地便白了,那人不是別人,正是他的大東家,焱三爺!

當初他進入藥堂,曾向他發誓,說自己日後無論面對權貴抑或賤民,貧窮抑或富貴,他都會一視同仁,都會恪守醫者的道德操守,但如今,他卻因一己私慮,違背了當年的誓約。

張景崇愧疚地垂下了頭,急忙轉身,然而他人還未碰到小孩,便被顧琉沙冷冷地呵斥,“滾。”

顧琉沙剛剛才把小孩接過來檢查,孰知那大夫不但沒有走開,還妨礙她工作,要知道,搶救是爭分奪秒刻不容緩的,這家夥在她面前晃來晃去,擋住她的光線,她不怒才怪。

“老夫是這裏的坐堂大夫,小孩的生死關乎我們藥堂的聲譽,小孩還是等老夫來救吧!”

張景崇說著便要搶小孩,姜嬤嬤見藥堂的主治大夫終於肯救她的主子,立刻就便把小世子抱到張景崇身前,要知道張景崇乃享譽帝京的名醫,而且小世子身份嬌貴,又得皇上與皇叔寵愛,絕不容有失,她硬是要從顧琉沙手中搶人。

顧琉沙冷冷地橫了她一眼,“你們再拖延施救的時間,我敢擔保他立刻沒命!”

姜嬤嬤猛地一滯,剛伸出的手頓時停在了半空,照道理,她不該猶豫才是,要知道張大夫的醫術便是宮中老太醫都認可的,只這小姑娘的目光不知怎的,看她的時候,就是有一種令她信服的沈靜與自信,讓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動作。

姜嬤嬤不阻止,並不代表藥堂坐診的大夫不阻止。一是張大夫都決定救人了,他們作為下屬不能無動於衷,二是這小姑娘看著不過十五六歲,細胳膊小腿的,如何就有能力救人了?

“姑娘你還是趕快走開吧!別再拖延張大夫救人了,小世子的性命你可賠不起!”聞訊趕來的掌櫃急忙勸道,此刻他的額角已滲出層層冷汗。

“是啊!是啊!快點讓開吧!”眾大夫也隨聲附和。

“不知哪裏跑出來的山野丫頭!再不走開,小世子就沒命了!”圍觀的群眾也開始叫嚷。

不少看熱鬧的人被擋住了視線,很快又擠了過來,空氣一下子變得渾濁起來,閔世子的呼吸也越來越困難,小手不斷地往自己的衣領裏抓,好像試圖解開衣領,但解開衣領又於事無補,雙腿也因窒息而踢個不住,明顯是被什麽東西卡住了氣管。

人群的唾罵聲越來越多,幾個大夫幹脆一把擠開顧琉沙,將小孩接了過去,顧琉沙剛替小孩檢查完畢,確定她的懷疑是正確的,小孩是異物卡在呼吸管道裏了,她必須趕快替他把異物排除,不料剛要動手急救,就被人一下推了開去。

當顧琉沙想擠進來時,幾個大夫擋住了她的去路,顧琉沙知道這樣爭執下去絕不利於救治,而且他們人多勢眾,盡管焦急,卻也無奈地先讓那個被大夥推舉的大夫趕快救人,相信他乃一堂之主,醫術應該也差不到哪裏去,孰知那張大夫卻先不替小孩檢查,而是命人取來一套銀針,朝小孩的百會穴刺去,顧琉沙看得額角抽筋,一把抽出匕首,再也忍不住,撞開身前的幾個大夫,叫道:“都他媽的給我滾開!”

哇——

人群一片騷動,眾人紛紛叫罵,其他大夫毫不退讓,盡管她拿著匕首,卻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很快又將顧琉沙重新擠了出去,顧琉沙簡直急紅了眼眶,她的腦海不斷浮現小孩喚她娘親的畫面,小時候她也失去了母親,她知道小孩失去母親的痛苦,她絕不能讓他死!

顧琉沙持著匕首不斷刺劃,但那些老頑固卻寧願被匕首刺傷也分毫不讓,幹脆把她包圍住。

“你們再不滾開,他就要窒息而死了!他是氣管被異物塞住了!你們紮他的百會穴沒用!”顧琉沙此刻真的後悔萬分,她方才就不該退讓才是,如今要再擠進去,卻得廢些時間,但小孩能夠堅持到她擠進去嗎?而且她擠進去之後,這些人會阻止她嗎?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不知不覺間,顧琉沙的後背一片濕濡,那是急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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