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笑靨如花

關燈
正當顧琉沙與眾大夫僵持的瞬間,二樓突然飄落一個錦衣男人,男人戴著帷帽,身形挺拔魁梧,從他飄落到站定,臉上的紗帷紋風不動,此人不是別人,正是閔世子的父親,珩皇叔。

眾人紛紛讓道。

姜嬤嬤一見錦衣男人,登時好像找到主心骨般,急叫:“皇叔,世子他……”

姜嬤嬤抱著閔世子淚流滿面,整張臉白得像紙,小世子是她一手奶大的,自她親兒夭折後,她便將全副心血都投到小世子身上,如今這個跟她朝夕相處,被視若珍寶的男孩兒,就快離她而去了,她的心好像被什麽掏空了般,仿徨而急切。

錦衣男人朝她微點了點頭,然後沈默走到顧琉沙身旁,對仍圍在顧琉沙身邊的幾個大夫道:“讓她來救人。”

聲音低沈而冷硬,有著不容置喙的堅決。

“只是……”幾個大夫中,有一人仍想說什麽,但小孩的老爹都這麽說了,他們斷沒有再阻止的道理。

張景崇施了幾針,見小孩臉色越來越青紫,正六神無主之際,見珩皇叔如此說,便迫不及待地把閔世子交到顧琉沙手上,一面愧疚,一面又想看眼前這個小姑娘到底要如何救人。

只見顧琉沙接過閔世子,立刻便把他放在她膝蓋上,讓他的身體平躺,微微向下傾斜,一下一下地按壓他的腹部靠近賁門的地方。

“正在此時,不知誰突然尖叫道:“珩皇叔,你不可以把小世子的安危交給一個軍妓!”

四下頓時一片嘩然。

原來這姑娘是軍妓!眾人驚詫萬分。

“沒錯她就是早前神鷹軍俘獲的胡國軍妓!”杜凡霜站在二樓的回廊上,朝大夥朗聲道,見眾人驚詫不已,杜凡霜的眼中飛快閃過一抹得意,她就是要那賤女人身敗名裂,臭名遠播!

“她真的是那個軍妓!”很快便有人附和了。

杜凡霜更是得意地笑了起來,不過當她看見站在她對面的那個男人朝她淡淡瞥來時,杜凡霜立刻收住了笑。

但她的目的已達成,接下來便是眾人不屑的謾罵與鄙夷,而就在杜凡霜心急等待時,方才附和她的那個中年莽漢突然噗通一聲跪了下來,“她就是那個救了神鷹軍三千將士的胡國軍妓!俺家狗嘴就是她救活的!姑娘請受在下一拜!”

不少人對著當日在神鷹軍發生的瘟疫都有所耳聞,在場有好幾個人的親屬也曾受過顧琉沙的恩惠,如今正主在此,那幾個人紛紛朝顧琉沙跪下。

眾人莫不投以感激的目光,讚揚聲,感激聲陣陣傳來,但顧琉沙卻恍若未聞,因為她此刻正在全神貫註地施救,臥膝刺激似乎對小孩不湊效,她必須盡快換另一種方法。

而就在這時,人群中又傳出一聲尖叫,與方才的喧嘩不同,那尖叫十分慘烈,好像帶著濃濃的恐懼,從樓上可以清楚看見,站著的人群中,突然有人莫名其妙地倒了下去,緊接著又倒下幾個。

“刺客!是刺客!”

尖叫剛落,幾個黑衣人便從四面八方沖了進來,人群的尖叫登時變成了慘叫,密密麻麻的人群好像發了瘋般往藥堂的四個出口沖,但四個出口一早被黑衣人封鎖了,於是人群又驚惶地折了回來,四面八方地不斷橫沖直撞,黑衣人卻不管不顧地見人就殺,見人就斬,慘叫聲哭泣聲頓時此起彼伏,婦人小孩皆無一幸免,乒乒乓乓的,場面很快便陷入了混亂之中……

“不要讓人打擾我!”顧琉沙冷冷地吩咐,也不知是對誰說的,擡頭看眼已經嚇傻了的姜嬤嬤,“你來幫我一下。”

許是顧琉沙的太過冷靜太過專註,這種臨危不亂的情緒深深地感染了她,姜嬤嬤連忙抹幹眼淚,“好!要怎麽做,您盡管吩咐!”

蕭珩執起腰間的軟劍,很快便和刺客打了起來,一面留意顧琉沙這邊的動靜,一面與刺客周旋,還要兼顧沖過來的人群,一時間也頗為吃力,但總算為顧琉沙騰出一小片安寧之地。

顧琉沙卻完全沒留意到身邊的刀光劍影,因為她此刻把所有精力都投在小孩身上,她讓姜嬤嬤先將小孩架起來,然後自己則快速熟練地從小孩的身後抱住了他,用雙臂圍繞小孩腰部,一手握拳,拳頭的拇指側頂在小孩的上腹部;另一手握住拳頭,分別向上、向後猛烈擠壓小孩的上腹部。每擠一下便快速放松,如此反覆,不知過了多久,久到姜嬤嬤都快要絕望了,她擔憂地看著顧琉沙,而就在這時,一道冷光朝她們刺來,是刺客的劍!

那劍是沖顧琉沙飛來的,珩皇叔雖武功不俗,但刺客的數量越來越多,他正被十來個黑衣人糾纏住,以一敵眾,終究是挪不開身。

姜嬤嬤也懂一些武功,但無奈她的雙手正扶著昏迷的小世子,而且如今正是生死攸關之際,她不敢放開手,也……不想。

小世子絕不能死!

眼見劍快要到達顧琉沙的太陽穴,顧琉沙卻依舊一下一下地擠壓小孩的腹部,滿臉視死如歸的決絕與釋然,哪怕是死她也絕不放棄!

當杜陵北從雅間走出來時,一顆心嚇得差點跳出來,以他的功力,他的速度,要救人非常難,而且他還要保護杜凡霜的安危,杜陵北擡眼瞥向焱印,見他也被黑衣人圍攻,無奈之下不由嘆道:“自古紅顏多薄命啊!”

杜凡霜卻興奮得漲紅了臉,兩眼更是掩飾不住,放射出狠戾的目光,刺死她!刺死她!

就在這千鈞一發中,小孩突然一陣幹嘔,然後哐當一聲,他喉嚨裏的異物終於吐了出來,是一顆晶瑩剔透的琉璃小白馬。

顧琉沙心中一酸,整個人虛脫得坐在了地上,似有所覺,她側面凝視著利劍,哪怕死,她也無悔了,因為她已經向大家證明了她不是那等冷血無情之人般,她向她的母親,她的父親,她的祖父,她的哥哥證明了,她不只在乎金錢與名利,她也有她的身為醫者的風骨。

臨死前,過往的一幕幕盡都浮現在她眼前。

以前她從不叫顧以森哥哥,每次見到他不是餵,就是嘿,她將自己的感情埋藏得很深,直至那天,她失控了,而他卻消失了。

她曾經很仿徨,覺得生命中似少了什麽重要的東西,直至今天,直至此刻,她終於可以正視自己的情感了,她的情感並不可恥,她對顧以森也不是愛戀,而是親情的依戀,是妹妹對哥哥的一種信賴,並不是那種她想當然的情感。

真好,臨死的這一刻,她終於想明白了,那麽,顧以森也就不用再逃避她了。

顧琉沙淡淡地勾起了唇角,臉上有種說不出的淒美,劍已達她的眉心,而她……

卻笑靨如花。

一如他們最初的相遇,她站在漫山遍野的杜丹樹下,笑靨如花,“公子,請問瀎濛國怎麽走?”

“阿沙——”錦衣男人撕心裂肺地叫著,可惜要救已經來不及了!

焱印的心頭一跳,好像有什麽突然闖進了他的心底,幾乎是下意識地,他翻起了衣袖,卷起了狂風,整個藥堂瞬間紙刃漫天,案臺上的紙張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碎成了指甲大小的利刃,利刃又盤旋紛飛,好像一條龍卷般從案臺上席卷整個藥堂,所有人都不得不停下來,用袖子擋住眼睛。

如雪的紙刃很快凝聚成一條道紙墻,擋在了顧琉沙的面前,焱印飛身而至,緊緊地樓住了她的腰,利劍穿紙而過,紙墻飄飛,絢爛得好像漫天雪花,顧琉沙呆呆地看著焱印,發現他的雙眼很深邃,眼梢微揚,上翹,看她的時候仍帶著一絲漫不經心,但他那碎冰裂紋似的瞳孔裏暗藏著深夜一樣的漆黑……他竟是如此的奪目。

面對顧琉沙的呆滯,焱印懶笑道:“怎麽,很感激是麽?感激的話便以身相許吧。”

未等顧琉沙回應,幾名黑衣人便持劍飛來,本以為要收割幾條人命,但那幾名黑衣人卻一見他便收劍閃了開去,而正此時,蕭珩剛好朝他看來,紗帷被風吹起了一角,他的目光冷厲似帶著些許質疑,焱印懶得解釋,一個旋身便將顧琉沙帶上了二樓。

顧琉沙依舊呆呆地看著焱印,傻傻楞楞的目光裏充滿了難以置信,沈靜透徹的雙眼此刻也布滿淚水,其實她不是這麽脆弱的人,只是方才……她真以為她要死了。

焱□□中微微一動,條件反射地擡起了手,往她臉頰輕輕一捏,力氣不大也不少,卻充滿了調侃與戲謔,就好像顧以森當年捏她臉頰一樣。

顧琉沙鼻子一酸,眼淚竟不爭氣地流了下來,好像把她上輩子及這世的委屈通通哭了出來,包括母親的死,包括顧以森的失蹤,包括父親的冷眼,包括祖父的期待,包括顧宅所有人的冷嘲熱諷……

她今天似乎終於可以揚眉吐氣,可以大聲地宣布,她不是冷血無情的人!她也可以做一個有血有肉的醫生!不只為金錢與名利,她也可以豁出生命去救人,她也有作為醫生的良知!

她一直知道自己很渴望活下去,但方才她真的視死如歸,只為救一個毫無瓜葛的病患。還有,顧以森,你不用再逃避了,快點滾回顧家吧!

顧琉沙開始只是低低的嗚咽,到最後越哭越委屈,索性嚎啕大哭起來,哭得稀裏嘩啦,好像小女孩般,將心底的難過統統哭了出來,哭得天昏地暗,哭得忘乎所以,不知情的人還以為她在這場莫名的災難中死了爹娘。

“餵!”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顧琉沙不耐煩地把那只多管閑事的手拍掉,“別理我,讓我哭!”

“餵,我說,你到底哭夠沒?你把我的衣袍弄濕了!”聲音帶著濃濃的不悅,”本王的一套衣衫比你的藥費還貴,你確定你要繼續哭?”

焱印濃眉緊皺,這女人在他懷裏哭了半個時辰了,混亂都收拾好了,她還要哭到什麽時候?

隨著她的哭,他的眉也皺得越來越深了。曾幾何時,他以為這個女人很堅強,很耐摔,有時堅強到讓他忘記了她其實只不過才十五六歲,他臉上雖表現得很不耐煩,但心裏其實也並沒有多討厭,這種感覺真的……讓他感到很困惑。

顧琉沙聞言果然不再哭了,皺皺鼻子,眨著眼睛,一擡頭便看見他絳紫色的錦袍濕了一大片,上面還有自己的眼淚和鼻涕。

她這是多脆弱了!母親死她沒有哭,被顧宅的人奚落她沒有哭,被自己的親生父親毒打她也沒有哭,如今只不過是差點死去,就值得她哭了?

她……果然是怕死的很呀!

顧琉沙正要用衣袖擦眼淚,卻發現她身前遞來了一條巾帕,巾帕上面繡了一枝寒梅,好像是一個月前青黛在房中繡的那方,也不管她願不願意要,就將那巾帕扔到了她的臉上,“擦擦吧,難看死了。”

顧琉沙只好拿著巾帕擦了起來,順勢還噴了個鼻涕,把自己收拾幹凈後,本要將巾帕還回去的,但又覺得這樣做似乎很不妥,畢竟巾帕上沾滿她的眼淚鼻涕,但收進懷中更不妥,這是焱印的隨身物品,若無故出現在她手上,除非她不想活了,正想扔掉,便聽焱印懶懶地威脅:“你敢扔掉或者還給本王,本王會讓你生不如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