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七章

關燈
說來奇怪,和他在一起之後,柳蕎就鮮少做夢,但這一晚,她卻做夢了,而且還夢見了許久未曾夢見的柳父柳母。

過了十多年,他們的音容笑貌早已從她的記憶裏淡化,她只記得他們大致的輪廓,他們的身影很模糊,他們的聲音也很虛渺,猶如漂浮在空氣中的一粒細微的塵埃,讓她看不見,也抓不住。

可她明明感覺得到自己在哭泣,哭得肝腸寸斷,哭得聲線都像是被人切斷,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看到爸爸媽媽離自己越來越遠,可她卻不知道該怎麽辦,她只能揪住自己胸前的衣襟,無聲地呼喚,無助地落淚。

可他們像是失去知覺一般,看不見她的存在,聽不見她的聲音,感受不到她的撕心裂肺,只是背對著她,攜手一起消失於同樣虛無縹緲的煙霧之中。

她猛地驚醒,然後看到一片昏暗。

她擡手輕拭眼角殘留的淚珠,又望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這才轉過頭看著一旁仍在閉眼熟睡的展亦清。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

還好,沒有把他吵醒。

她掀起被子輕輕下床,然後用外套裹著自己走到窗前。

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室外一片寂靜冷清,拂曉時分的空氣也帶著絲絲冷意,可她卻對這些恍然未覺,只望著虛空發呆。

不知過了多久,樓下傳來一陣細微的聲音。她推開窗向下一望,便看到展如鵬在後院裏晨練,而唐可玲則在他身後不遠處的地方修剪著花花草草。

見狀,她索性穿戴整齊,把自己收拾幹凈之後就下了樓。

雖然展家並不十分寬大,但她還沒去過後院,下了樓之後一時之間也不知往哪個方向走去。幸虧有魯嫂幫她指路,她才順利來到後院。

“爸,媽,早安。”

被喊的兩人聞聲回頭,看到她皆是微微一楞,顯然沒想到她那麽早起。

“人老了,睡不了那麽晚。”唐可玲擱下修剪花草的大剪刀,徐步走到她的跟前,“那你呢?怎麽起得那麽早?”

柳蕎揚唇笑笑:“做了一個夢,醒來後就睡不著了。”

“是嗎?”唐可玲微低著頭,若有所思。片刻後,她才又道:“這樣也好,陪陪我們兩老。”

柳蕎點了點頭,然後便跟在她的身側,看著她修剪花草。

後院也不大,五十平米左右。因為時值冬日,許多花草都已雕零枯黃,只有那些不懼寒冬的植被仍舊肆意流溢著它們身上的綠意。

她靜靜地聽著唐可玲話家常,時不時看看專註晨練的展如鵬,有那麽一瞬間,她覺得自己還停留在夢中,因為她覺得這樣的一幕太過美好,也因此而顯得太過虛幻。她從來就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還能擁有爸爸媽媽。

直到她不經意擡頭看到站在窗前的展亦清,她才知道這一切都是真實存在的。

她沖他露出明朗一笑,然後跟身邊的兩老打了聲招呼就上了樓。

而展亦清也已猜到她的想法,早就打開房門,靠在門框候著她。

她一見到他,就像一個看到彩色棒棒糖的小孩一樣,立馬沖上前去。

“老公,早安。”她雙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眉眼彎彎地向他問候。

看著她臉上明艷的笑容,展亦清覺得,明明太陽還未升起,可他已然感受到周身縈繞著一片融融暖意。

“早安,老婆。”他的眼底含有細碎的笑意,溫實的手掌輕輕撫過她垂落的長發。“起得那麽早,是不是因為認床,睡不舒服?”

她搖搖頭,然後把剛剛做過的夢和感受都一一跟他說了。

聞言,展亦清臉上的笑意微微僵住。

瞬間,他的腦海裏閃過一個不怎麽好的念頭。他覺得,她所做的夢就好像是在有意呼應他昨晚心生的預感。

沈吟片刻,他才輕拍了拍她的後背,柔聲道:“沒事,不去想它了。”也不知是在安慰她,還是安慰他自己。

吃過早飯後,他要去一趟公司,見她有意留下來,便沒有帶她離開展家。

她送他到了門外,正好一陣風起,把他敞開的風衣輕輕吹起。

見狀,柳蕎眉頭輕擰,然後把他的紐扣一一扣住,還不忘嘮叨一句:“別只顧著要風度而不要溫度,要是你生病了,受苦的可是我。”

展亦清垂眸凝視著她,聞言便彎唇笑了起來:“好,我會好好保暖。”

“好啦。”她把最後一粒紐扣扣上,然後又用手把他的衣褶撫順,這才把他放開。

“我會早點回來。”他執起她的手送往自己的唇邊輕輕一啄,“等我回來。”

“好。”她赧然地低下頭,儼然一副待出嫁姑娘的嬌羞模樣。

直到十點多,太陽公公才終於穿破層層雲墻,把臉露在半空中。

世間萬物都沐浴在冬日暖陽之中,柳蕎自然也不想錯過這個既能補鈣又能取暖的大好時機。

展如鵬吃過早飯後就去跟自己的兩三好友聚會去了,所以她跑去跟唐可玲說了自己想出去走走的想法。唐可玲正打算帶奶奶去公園散心曬太陽,於是她們便一起出門了。

時間已經不早了,再加上天氣大好,所以前往公園的路上有很多同行的路人。柳蕎隨意觀察他們的神色,時不時也打量著一旁的唐可玲。

“媽,我來推吧。”說時,她把手搭在輪椅上,示意讓她來。

唐可玲也不謙讓,微微後退了一步,讓她接手推著輪椅。

幾次跟奶奶相處下來,柳蕎發現她的神色已不像初見時那般呆滯,臉上的表情愈發豐富,時不時還會跟她一起“喜怒哀樂”。

老人家的這些變化,唐可玲自然都看在眼裏,於是忍不住感嘆一句:“看來奶奶是真的喜歡你。”

柳蕎笑笑:“我也喜歡奶奶。”

還沒走進公園,裏面歡笑聲、音樂聲、呼喊聲已經傳進她的耳朵,走進公園後,那聲音更是不絕於耳。

許是走得累了,經過一張木椅時,她們停了下來,然後在木椅上坐下。坐下後,柳蕎把輪椅轉向自己,盡量不讓奶奶的臉直面著太陽光,免得刺眼。

因為今天還是元旦假期,來公園散心的人除了老人家,還有不少朝氣蓬勃的中小學生,也有許多年輕小情侶,更不乏抱著嬰兒牽著小孩的年輕父母。

柳蕎正朝奶奶逗笑,突然聽聞耳邊傳來唐可玲的問話:“你跟亦清打算什麽時候要個孩子?”

柳蕎像個木頭般呆住,顯然沒有想到她會突然問這個問題,不過一想到不久前展亦清說過不打算那麽快生孩子,她的心裏多多少少有了底。

“媽,言貞姐都還沒生呢。”她輕描淡寫地道,“我們不急。”

唐可玲溫和一笑:“也沒有誰規定結婚生子要按照輩分先後進行的啊。”

“這個……”好像是沒有這個規定吧。

見她欲言又止,唐可玲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輕輕笑道:“孩子,別讓自己有壓力,我們也不急,你們慢慢來。”

“……”您老都已經把話挑明了,我還能充耳不聞嗎?

等晚上展亦清回來後,她便把這件事跟他說了。而他的想法跟之前一樣,必須騰出幾年時間好好度過他和她的二人世界,不能被一個小屁孩攪黃了。

元旦假期過後,還有不到一個月就是春節了,而在這個重要節日來臨之前,書店裏還有一件大事需要完成。

在柳蕎休養期間,書店由展言貞打理,而她在征得兩個店主的同意之後,在上個月中旬舉行了兩次小型的讀者交流會,並且得到許多周邊大學生的響應和支持。

如果說當初生出開書店的念頭只是一時沖動,那麽現在柳蕎很確定,她想要柳樹如家好好的,只因這是展亦清給她的。

所以她也曾認真想過,在實體書店越來越受排擠的當下,柳樹如家若想要有一個好的未來,那就必須保持現今的發展勢頭。而讀者交流會雖然算不上一個萬能的好法子,但至少目前看來它是可行的。所以她也跟展亦清商量過了,暫且使用這個方法以吸引學生的吸引力,提高書店的知名度。

只是可惜,那兩次活動她都沒能參與,更不是由她主持,所以這會兒輪到她上陣了,她心裏難免有些緊張。

明天就是1月份的第一場交流會,作為新手的她此時此刻正在溫習“經驗豐富”的海琪發過來的主持稿和活動流程圖,可她心裏依然很沒底,於是便跑去求助大神。

展亦清剛辦完公,此時正長腿交疊,怡怡然地靠在沙發上看電視。聽聞她的聲音,他便轉過頭淡淡地瞥她一眼。

她擡起他的手,讓自己鉆進他的懷裏,弱弱地問:“明天……你有空嗎?”

他眉目微挑了一下,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柳蕎了然,便繼續道:“明天的交流會,你來主持好不好?”

聞言,展亦清低聲一笑:“若是我到了現場,你覺得參與者是會慷慨激昂地交流,還是呆楞呆楞地欣賞我?”

她十分不屑地皺了皺鼻子:“就沒見過像你這麽自戀的人。”

“噢?那你還不快點謝過我?”

柳蕎瞪他:“為什麽要謝你?”

“因為我讓你長見識了啊。”

“……這話聽起來怎麽這麽耳熟?”

“那是自然。”他又笑,然後把她抱起,讓她騎坐在自己的大腿上,“因為此經典語錄正是出自恐龍大大之口,她又怎麽可能不覺得耳熟?”

經他這麽一提,她貌似想起在某年某月某日,自己在某地對著某男說過這麽一句話。

她輕輕撫摸著他的喉結,言歸正傳:“我擔心我把交流會搞砸,這樣的話,言貞姐的努力就白費了。”

她的撫摸像是羽毛,淺淺一觸又輕輕掃過,在他身上留下了絲絲酥/癢的感覺。

他擡手把她不安分的手扣了下來,然後把她整只都扣進自己的懷裏,又放低了聲線安撫她:“蕎兒,你要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話,其實你比你想象中的自己還要堅強還要勇敢,所以我相信,你能做好你想做的,你不會讓大家失望。”

一次,又一次,在她自卑失落的時候,他都是這樣安慰她,鼓勵她,如此這般,不厭其煩。

“好,我相信你,所以我也相信我自己。”

而後,兩人靜默著依偎了許久,久到展亦清都要以為她已經趴在他身上睡著了。

“蕎兒?”

“嗯?”

“如果困了,我們就回房睡覺好不好?”明天她要早起去書店,再加上她現在的情緒有些低落,還是讓她早些休息比較好。

她卻搖了搖頭,撐著他的肩膀直起身子:“我不困。”說罷,她倏然咧嘴一笑,那雙明眸也似是含笑帶夢,像清透的月色般溫柔且誘人。

“你笑什麽?”

“我想到了一個好主意。”

還未等他開口發問,她便從他身上起來,然後穿上拖鞋,擡頭挺胸收腹地站在一旁,手裏還捏著一份主持稿。

展亦清欠了欠身子,一臉探究地看著她。

她清了清嗓子,隨即便聲音朗朗地開口:“各位親愛的讀者朋友們,歡迎大家光臨柳樹如家,也感謝大家撥冗參加我們的交流會,我是主持人柳蕎。接下來我將為大家介紹一下此次活動的流程和規則……”說著說著,她突然頓住,前一秒還是笑意盈盈的笑臉立馬換上了滿滿的嫌棄和不屑。

“怎麽了?”坐等看好戲的展亦清見她突然停了下來,有些好奇。

她撇了撇嘴:“這開場白太正式太官方了,一點兒都不符合我的風格。”

“的確。”他站起身來,單手插兜走到她的跟前,然後拿過她手中的稿子,認真地道:“我們的交流會本就是為了拉近彼此之間的距離,而且它只不過是一場民間自發的小型活動,若是搞得那麽正經嚴肅,反而會適得其反。”

她點頭以示同意:“那我們該怎麽辦?”

他垂眸專註地看著她,唇角邊噙著淡淡笑意:“你不是說這不符合你的風格?那你就弄出一份符合你的風格的。”

他這麽一說,她頓時來了興致:“那你覺得我是什麽風格?”

他的回答言簡意賅:“認真的無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