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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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達書店時還不到九點,較之以往早了一個小時有餘。大抵是因為時間尚早且天氣寒冷,書店門外除了蹲著一個海琪,並無其他人的身影。

她一走近,海琪就有所察覺,旋即猛然站起身來,沖她笑笑:“我的蕎姐,你可總算來啦。”說時,她自然而然地把手搭在她的肩上。

柳蕎鮮少被別人這樣勾搭,除了展亦清。但她對海琪突如其來的親密接觸並不覺得反感,因為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她已然把她當成了妹妹。更深層的原因是,她發現在海琪的身上,她看到了曾經的自己。故此,她又怎會排斥她?

她掏出鑰匙打開店門,輕描淡寫地道:“據我所知,你這個星期就要期末考了吧?”

海琪聽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卻無所謂地點點頭:“沒錯啊,但今天這場交流會畢竟是一次十分有意義的活動,怎麽能少得了我呢?”

柳蕎對她的“自我感覺很重要”不予置評,聳了聳肩:“怎麽就不能少了你?不是還有葉司傑幫我?”

葉司傑是海琪的朋友,前段時間他想要找兼職,海琪就把他介紹給柳蕎了。鑒於書店的生意越來越好,而海琪有時又因為課程或社團活動而缺席崗位,這種情況下她一個人忙活不過來,需要多一個幫手,所以她就答應了。

“他就是一個菜鳥,幫不了什麽忙的。”

“你說誰是菜鳥?”身後突然傳來一道溫和的聲音。

兩人回頭,便看到葉司傑身子筆挺地站在她們的身後。他裹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黑白兩色的格子圍巾有些淩亂地掛在他的脖子上,而他那灰白色的棉褲更是襯得他的雙腿有些臃腫。

柳蕎知道他的性子溫和實在,是一個靠譜的人,單憑這一點,她就已經很滿意了。故此,她對他的“不修邊幅”並沒有太在意,只要不致破壞門面就行。

但海琪的態度可就不同了。看著他這身略顯老套的裝束,她飛給他一個白眼:“說你呢。”

作為過來人,柳蕎早已習慣他們之間的互懟,於是默默退出他們的撕逼大戰,默默地開始了準備工作。

她臉上掛著無奈的笑,把收銀臺前方的當下熱門讀物展示區的書本一一收起。

葉司傑看到後,把海琪晾在一邊,紳士地幫老板娘搬書。

“老板娘,你別太緊張。”他的語氣仍舊溫和。

柳蕎聽言,頗覺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你覺得我很緊張?”

“嗯。”他站直身子,指了指她的肩膀,“緊張到忘了把包放下來。”

“……”柳蕎頭冒黑線,然後把包取下來擱在收銀臺上。與此同時她很想跟司傑同學解釋,忘了把包拿下來跟緊張之間沒有任何關系,也許單純只是因為……忘了。但她最後還是放棄了這個念頭,因為被他這麽一說,她還真的覺得有點兒緊張。

交流會於十時開始,但九點剛過,就已經陸陸續續有人進來,直至最後,書店幾乎被人口填滿了。

因為交流會的主題事先已經明確並告知,所以這會兒柳蕎還能看到有些讀者的面前堆放了一些稿紙,估計是他們事先做好的準備。見此,她不禁猜想,若是書店條件允許的話,說不定他們還會以PPT的形式來演示……念及此處,她忍不住慨嘆,這幫人真是太給力了。

大家已經各就各位,終於輪到她上陣了。

她拿起桌上的杯子抿了口水,潤過嗓子之後,她站在眾人中間,臉上掛著她慣有的笑:“各位讀者朋友們,大家好。謝謝大家撥冗參加我們這個非官方、不正經的小型交流會,我是一個有些蹩腳的主持人,你們可以叫我柳蕎。”

話音剛落,觀眾朋友們便哄堂大笑開來。誠然,他們早就知道這家書店的店主不怎麽正經,但現在見她如此坦誠,他們都忍不住大笑。

對此,柳蕎絲毫不覺得窘促赧然,而仍是笑意盈盈,一副氣定神閑的姿態,因為她還記得某人跟她說過的一句話:“若是臺上的主持人都覺得別扭,那又如何讓臺下的觀眾舒服?”是以,她才以自己的最佳狀態示以眾人。

待到笑聲消停下來,她便簡單介紹了一下活動的主題和流程、規則等等,然後便是正式的交流活動。

出乎她的意料,一切都進行得有條不紊,井然有序。

然而,就在活動進行到尾聲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喧鬧聲,而且那聲音越來越近,仿佛就在身旁。

她心裏咯噔一下,安撫了眾人之後便走出門外察看。

只見書店門口站著十餘人,其中有幾人還是膘肥體壯的大漢,他們面目有些猙獰,目露兇光,而且他們的手中都帶著“武器”:棍棒、榔頭、鋤子……大有大動幹戈的架勢。

在他們身後,還圍著一群看熱鬧的群眾,而更遠處的那些學生們騎來的自行車,也早已被他們推倒在地,有些輪子還在高速旋轉著。

柳蕎蹙眉,不動聲色地打量他們。

海琪和司傑兩人也走了出來,看到了同樣的一幕。

心理素質有些差的海琪見狀,狠狠地倒吸了一口涼氣。她活了將近二十年,還沒真正見過如此暴力的場面呢!

葉司傑覷她一眼,然後問柳蕎:“怎麽辦?”

“靜觀其變。”她答,視線仍舊落在那群人身上。

片刻後,她進去跟讀者朋友言明狀況,告訴他們安分地待在書店裏,切不可隨意走出去。

此時,門外的聲音又響起,那聲音嘹亮得似是要把屋頂掀起。

她又走出去,對著那群不善的來者道:“抱歉各位,我們的交流會已經結束了。再者,我們也不歡迎你們以這種形式參加……”

“參你媽的參加。”站在最前方的人爆粗口打斷她的話,語氣兇狠地道,“就是你搶了我們的生意,還好意思在這裏假慈悲。”

“餵,你在說什麽呢?”海琪心理素質雖然差,但她好歹也是一個愛打抱不平的“俠女”,此時聽聞他們爆粗口侮辱她的蕎姐,她氣不打一處來,於是沖對方吼道。

柳蕎也氣,尤其是在聽到對方侮辱她媽媽的時候,雖然她知道這只不過是一個爆粗的習慣。

她努力使自己冷靜下來。她告訴自己,必須沈得住氣,更危險的情況自己都經歷過了,又怎麽會怕這種場面?

從對方的話語中,她猜到他也是開書店的,而且他的店面就在附近這一帶。柳樹如家自開張以來,它的人氣越來越高,顧客滿意度也好,是以,它難免會對同行造成一定的沖擊和威脅,也因此,對方才會說她搶了他的生意。

但這並不怪她,因為她也是正當經營,從來沒有做過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更沒有想過要與別人結仇。而今天的這個場面,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正想開口規勸他們時,她看見一輛熟悉的車子在店門外停了下來,而從車裏走出來的人,更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展亦清。

一見到他,她莫名覺得心安,剛剛緊鎖的眉頭也不自覺地舒展開來。

“怎麽回事?”他走到她身邊攬住她的肩膀,視線往眾人掃了一圈,最終又落回她的身上。

柳蕎把自己的猜想告訴他,又把對方的話覆述給他:“他們覺得我們搶了他們的書店生意,所以就抄起家夥來起哄鬧事。”

他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以示明白,然後又問她:“害怕嗎?”

柳蕎沒想到在這種時候他還能如此淡定自若地跟她聊這些無關緊要的話,所以她稍稍楞了楞,才搖了搖頭,莞爾道:“不害怕,你出現之後,我就更不害怕了。”

他也笑。很好,他的蕎兒,正在成為她想成為的那種人。

“餵!你們兩個……”來者手指著他們,朝他們大聲吼道,“想要卿卿我我,也要看看現在是什麽場合吧,真是……”

對方突然頓住不語,因為展亦清那淩厲的眼風往他身上一掃,猶如實質一般的眼神便狠狠地砸在他的心頭,讓他不自覺地抖了抖身子。

展亦清松開她,然後邁開長腿朝對方走去。大抵是因為他身上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質,所以他一走近,對方便下意識地往後退了退。

他在對方面前站定,然後若有所思地盯著他。

“你……你想幹嘛?”對方被他盯著心裏直發毛,剛剛還很囂張的氣勢瞬時滅了一大半。

片刻後,他那緊繃的神情才有所松動,又語氣淡淡地道:“恕我冒昧,在解決這件事之前,我先問一句,先生覺得自己是一個不講理的人嗎?”

他的話一出,在場的人都忍不住議論紛紛,都不明白他為何說出這樣的話,就連柳蕎都猜不出他到底想要幹什麽。

帶頭的人亦是一楞,等反應過來後才回喝他一句:“你才不講理呢!”

展亦清卻笑了,視線越過他看著後面的人,話卻仍是對他說的:“這麽說,先生是個講理之人對吧?既然如此,那先生何不隨我到本店的裏間坐下來喝喝茶,聊聊天,順便……講講理?”

他友好的態度讓對方更加摸不著頭腦了,以致於不敢輕舉妄動。

見狀,展亦清冷笑一聲:“怎麽?有本事來鬧事,卻沒膽量和我喝茶聊天?”

對方顯然被他的話刺到了軟肋:“喝就喝,誰怕誰?”

他轉身跟自己帶來的人交代幾句,便隨展亦清走進去。

經過柳蕎的時候,展亦清突然頓住腳步,對她說:“相信我。”

聲音很輕,卻堅定而有力。

雖然不知道他要做什麽,但她當然相信他,於是她點了點頭,目送著他和“仇人”進了書店的裏間。

待他們進去後,她又轉身看著其他人,然後吩咐海琪和司傑:“外面冷,給他們倒杯熱水喝一喝。”

雖然對此做法表示很不解,但海琪還是點了點頭,然後就拉著葉司傑進店倒水。

遞水給他們的時候,葉司傑一如既往地溫和:“請喝水。”而海琪則是沒好氣地朝他們做鬼臉。

他們人手端著裝有熱水的一次性紙杯,卻不敢輕易喝下去,因為他們都不知道對方的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

見狀,柳蕎也學著展亦清那樣,勾起唇角冷冷一聲:“怎麽?有本事來鬧事,卻沒膽量喝我給的熱水?”

海琪聽言,瞬間兩眼放光。果然啊,有其夫必有其婦!

來人面面相覷,最終還是仰頭一飲而盡。

“抱歉。”柳蕎又道,“本店空間不足,就不請大家進去坐一坐了,怕委屈了大家。”言畢,她便走進書店,繼續未完成的交流會。

在此期間,她時不時擡頭朝裏間望望,但木門緊閉,她什麽都看不到,也聽不見他們的交談。

不會有事的。

她默默地自我安慰,像他這麽一個在商界殺伐決斷的人,又怎麽可能會被一個默默無名的小店主打倒呢?

坦白講,除去這一段不好的小插曲,整場交流會下來還是比較順利的。

交流會結束後,大家並未散去,似是有意留下以目睹未完的戲碼。

說實話,柳蕎對他們這種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心理有些不滿,但她也不好點破,畢竟她還期望著他們能夠成為書店的回頭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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