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卷結束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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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的神色和心疼的眼光,那人將自己摟進懷裏,下巴溫柔地抵著自己的額頭,絲毫不嫌棄在旁人看來惡心醜陋惡臭熏天的自己。

他剛想撫上他如畫的面容,然而卻是被自己的醜陋刺痛了,又把手怵怵地收了回去。謝韶什麽都沒說,硬是緊緊地握住了蘇載玉面目全非的手。

他來不及再說一個字,另一只手懷中掏出來一個精致的木盒,打開之後是個層層包裹的小布包,似乎是什麽極其重要的東西,最後,是一個手心一般大的密封細口瓷瓶。

“你聽我說,雖然我也不知道,這東西是不是你續命的那個。是最好,不是……你走了,我也絕不會讓你黃泉路上孤苦伶仃。”

“這東西暴露在空氣中,很容易就沒了……所以,得罪了。”謝韶在將瓶塞打開的瞬間,將瓶中的物體含在了口中。

即使蘇載玉知道他接下來要做甚,只是來得太過猝不及防,還是令他有些許震驚。

下一秒,謝韶俯下身去,毅然堵住了他的唇。謝韶的唇瓣幹燥且冰涼,蘇載玉感覺到謝韶用唇舌撬開自己的牙關,一點一點,朝自己的口腔中灌輸著極為苦澀的粉末,甚至將那其擠進更深的地方。軟糯的舌|尖,混著津液與血腥之氣,硬是將那粉末不斷往裏推進。隨著七日沙的渙散,蘇載玉清晰地感知到痛和苦澀在口中中彌漫開來。

片刻後,這個漫長的過程才終於結束。

雖說動作實在暧昧,然而在那種情況下,謝韶也想不出其他的辦法了。而謝韶並未想那麽多,擔心蘇載玉不能恢覆,急忙詢問:“蘇公子,你怎麽樣了?”

然而,瞬間欣喜若狂,驚嘆道:“蘇公子,你……”

懷中之人果真正在逐漸恢覆成正常人的面貌,傷口也逐漸愈合,光滑如初。之前在糞桶裏沾染的那些糞漬也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蘇載玉清雅的體香,沾染相貼的衣袖,縈繞謝韶滿懷。

謝韶歡愉的笑意本已經縈繞到了唇角,卻被剛剛恢覆了力氣與原貌的蘇載玉用力擁入懷中,他一楞,隨即清晰地聽見,蘇載玉那極其隱忍又微弱的哭泣聲。

“謝韶,你不會離開我的,對嗎?”他倒吸一口氣,盡力讓自己不要失控,然而語氣的顫抖暴露了他的緊張。

印象之中,蘇載玉在蘇沁霜離世之後,似乎再未曾掉過眼淚。他以為平時偶爾興起,還能同他笑鬧一番的蘇載玉,還是之前那個沒有任何死穴的蘇載玉,高高在上,無懈可擊。在他的概念裏,一個幼時便處心積慮想要奪位的人,不會有眼淚這種無用又脆弱的東西。

如今抱著他,在他肩頭,無疑是拋卻了所有假面,向他示弱。謝韶見他這般模樣,心上一隅仿佛被剜去,絞勁地,從內而外地疼。

“不會的。”謝韶輕拍著蘇載玉的背,像是安撫一個脆弱的孩童,低低回答道,“我一直在。”

蘇載玉如鯁在喉,甚至已經看不清眼前之人近在咫尺的臉,可還是問道:“我方才,是不是很醜很醜……”

“可是那不是我……那是雪靈即將死前化為本形的樣子……”

聽到死這個字,他明顯感覺抱著自己的人狠狠地顫抖了一下。

“你不會死的。”

之後,蘇載玉眼前便開始朦朦朧朧地恢覆了清明,他聽見謝韶擁住自己,帶著一絲哽咽,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那是他一輩子都不會忘懷的話語。

“蘇載玉,我不會說什麽甜言蜜語,但是,你,一點都不醜,甚至,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

“你寧可……去在意別人對你那些愚蠢的評判和指點,都不願意聽一聽……我對你的心跡嗎?”

空氣似乎靜默了片刻,只留竹葉簌簌下落的沙沙聲。

謝韶擁住蘇載玉的手,開始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他深吸一口氣,道:“果然,無法自欺欺人了。”

謝韶一直以蘇載玉母親蘇沁霜的囑托作為與蘇載玉一同的理由,實則更多的還是自己的私心。

層層包裹之下,那顆對蘇載玉一見鐘情的心。

他喜歡他,願意為他付出一切,甚至願意去那僅僅是聽蘇沁霜說過的極其危險的火山,去尋七日雪,也是尋他的命。途中遇到不少險境,從高處踩空摔下,被巖漿燙傷……好在福大命大,自己活了下來,也終於找到了七日雪。

可是,他也想知道,自己是男子,為何會對男子產生戀慕之情?之前同覃翩日日相對,也沒生出那份心思,只是將她當作自己的姐姐。

直到遇到蘇載玉,一種與平時截然不同的心情湧上心頭,他想極力掩蓋,可是現在,才差點經歷生離死別,他沒辦法瞞下去了。

“蘇載玉,你聽好了。”

謝韶抱住蘇載玉,讓他靠在自己肩頭,自己看不到他的神情。他深吸一口氣,表情凝重,又緩緩解釋道:

“我很喜歡你。不是那種一般的喜歡,是想要同你成親,與你共度一生的喜歡。你蘇載玉,是我謝韶今生……唯一認定的愛侶。”

“所以,我怎麽可能會丟下你呢。”

“你不需要在乎別人對你的看法如何,世上不乏膚淺愚昧之人,若是在意每一個人對你的評判,從而迎合他們,那麽,你究竟是誰,你又會變成誰呢?就算對你的評價都是誇讚,那又如何,你靠這個活下去嗎?”

“我喜歡的是蘇載玉,是你。不論美也好,醜也罷。是人是仙是鬼,都是你。我這輩子,就認定你了。”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會不會覺得不解或者惡心,可是,這些話,我藏了很久,藏不住了。對不起。”

隨即,一雙纖細皎白的手便不知不覺攀附上了自己的脖子,將自己摟住。

“為什麽要說,對不起?”

謝韶的心跳得飛快,咚咚,咚咚,一聲一聲,清晰入耳,像是在等待判刑的罪犯。

“謝謝你。”蘇載玉笑道。

雪靈一族,以雪為生。七日雪不僅難取,更是難尋。他想,一個人,願意舍生忘死地為他取來七日雪,讓他續命,這份真情實意的告白,他無法無動於衷。

他終於明白,為何他娘會對凡人有一種偏執的喜愛。

越平凡弱小的生物,一旦拼盡全力不顧一切,關鍵時刻,爆發的力量越大,結果也令人感動。一旦獻上一顆真摯的赤子之心,便足以讓人落淚。

沒有算計,沒有心機,只有對他好,想方設法護他無恙的心思,哪怕全世界都覺得他醜陋不堪,辱他,傷他,餘謝韶信他護他,他難以不為之動容。

謝韶猛然怔住了。

因為,蘇載玉就著跪地擁抱的這個姿勢,在他脖子的一側,輕輕地,留下一個吻。唇瓣微涼且濕潤,如清風拂過水面,無從察覺。

這讓謝韶心底一直極力壓抑的情感,在那一瞬間破土而出。他捏著蘇載玉的臉,瞬間便堵住了他的唇|舌。

鋪天蓋地的吻來得猛烈而迅速,讓蘇載玉一時措手不及。熾熱纏綿,氣息交纏之間,只覺得自己的氣息被那人攫了過去,整個身子都酥麻綿軟下來,不受控制。

·

很久之後,兩人松開彼此,兩人臉上都有些如火燒般的燙意。

蘇載玉有機會打量起謝韶,這才隱隱發覺,謝韶身上顏色稍微暗深處,汙漬氤氳開來,甚至還有幾處地方破裂開來,露出裏面血肉模糊的傷口。大紅衣袍掩蓋之下,竟是受了不少皮肉之傷。

“你受傷了?”蘇載玉問。

“你沒事就好,我這些傷,不礙事。”謝韶見蘇載玉脫離險境,終於露出了平日的爽朗笑意。

蘇載玉一句話都不說,只是皺著眉頭,雙手隔著衣物,去觸碰那些傷口。一股涼氣從手掌施出,謝韶只覺得傷口處冰冰涼涼。酥酥麻麻的寒流經過後,皮肉傷基本恢覆如初了。

“好厲害!”謝韶驚呼。

“雪靈一族的秘術,對付這種小痛小傷,綽綽有餘。”蘇載玉仰頭道。

二人並行回到竹舍,竹舍不遠,一炷香的時辰便可到。

“你如何知曉……”蘇載玉頓了一頓,“如何知曉救我的方法?”他著實不記得,自己曾對謝韶提及此事。

“自然是你母親告知於我的。”

“我娘?”

謝韶深吸了一口氣,忽然轉過身來,正對著蘇載玉的雙眼:“其實,你娘早就知道,雪靈一族會覆滅。”

這麽久過去,蘇載玉聽到“母親”這個詞,還是會隱隱難過,只是他已經可以平靜面對:“……然後呢?”

“她知道雪靈一族會覆滅,甚至知道自己會死在這場劫難中,只是不知何時到來。所以,告知了我雪靈的生存方法,也拜托我一定要護你周全,說看在她救了我一命的份上,一定要保護好她的兒子。”

“以往我對你,可能是出於救命之恩,但是,現在……”

一切都不一樣了。

☆、灰燼

兩人回到了竹舍,簡陋又樸素的房屋,承載著他們過往的點點滴滴。

謝韶教會了蘇載玉許多人間的事,比如識字寫字,在市集買東西,做飯,雖然雪靈不需要吃飯,但是也並不排斥人界的美味。甚至還有一些小孩子才會玩的游戲,翻花繩,踢毽子,做糖人,諸如此類。

蘇載玉每次看見新奇的東西,會像他母親一般雙眼發光,一顰一笑,全被謝韶看在眼裏。

他們繼續行俠仗義,去過無數地方,見過不少山清水秀,浮生百態。久而久之,民間開始傳他們是天上的神仙下凡,特意懲惡揚善,維護人界安寧。沒有人見過他們的臉,臉都用護額遮住,只記得一位身著紅衣,一位著白衣。

不過也有人猜測,二位是仙侶。因為他們時常牽手,甚至臨走時,紅衣神仙會親吻白衣神仙的額頭,或者是抱著他靈敏而迅速地離開。

一年之後,他們在小小的竹舍裏拜了天地,蘇載玉和謝韶分別給自己的母親和養父立了牌位,就當是拜過了父母。喜宴從頭到尾,只有他們二人。

“我願與身側之人,結為良人。”

“白首同偕,至死不渝。”

無人知曉,他們已許下一生的誓言。

喜宴那日,謝韶坐在床沿,雙手挑開蘇載玉銀色發冠上垂下的流蘇:“你真好看。”

蘇載玉只是微笑著看著他,臉龐有些發燙,卻不發一言。

謝韶又捧著蘇載玉的臉,認真道:

“花鳥草木,江河湖海,這世間萬物,一切一切,都不及你好看。現在,我們正式結為夫妻了。我永遠,永遠都不會離開你。”

“嗯。”

雖然僅僅說了一個字,但是謝韶已然無法按捺心中那份熾熱的感情,望著眼前之人紅唇微抿,紅暈飛在臉頰兩側,只覺可愛。便迫不及待捧著蘇載玉的臉,深深地吻了上去。

…………

謝韶一年會去取兩趟七日雪,雖然雪靈一年只需一次,但是他害怕蘇載玉出意外。為此,他還特意造了一個瓷瓶,想方設法在裏面構建著火山的情狀,盡量讓七日雪不要消散。

三年後的某日,他發覺蘇載玉對七日雪的需求愈發變大,甚至一年去兩次都不能讓他安然。一開始也有所懷疑,蘇載玉是否生了病,三番五次讓蘇載玉去喚郎中。蘇載玉不願,他便讓郎中親自來家中,然而他還是拒絕。

一來二去,二人便生了隔閡,爭執的次數也越來越多。最後心力俱疲,謝韶心疼不已,便只好認錯道歉。

然而,事實上,蘇載玉瞞著謝韶,將大部分的七日雪全都餵給了白玉瓷瓶裏養的子蠱。自己反倒沒服用多少,久而久之,身子越來越虛弱,再也不能同謝韶一同出門。謝韶見狀,也日日在竹舍守著蘇載玉。

直到蘇載玉將蠱移到自己身體裏,需求量猛增好幾倍時,他已然撐不住,甚至開始生些怪病,謝韶這才抱著滿心的擔憂,迫不得已離開蘇載玉去了火山。他不想留他一人在家中,可別無他計。

可是,沒人料到,這一去,竟成天人永隔。

不覆相見。

謝韶更不知道,這一切,竟然成了下一世悲劇的起點。

·

後來,曾經芳名遠揚的濟世仙侶銷聲匿跡,人們紛紛扼腕嘆息。

誰也不知道,他們是誰,又去哪了。

十年後的某日,火山上,卻無故出現一抹紅衣身影。

這些年來,謝韶依然保持著一年來兩次火山並帶一些七日雪回竹舍的習慣,他不信蘇載玉已然離開,甚至幻想他會終有一日回來。歲月在他臉上刻下道道刀痕,臉上被老年斑覆蓋,已是斑白的發絲還沾滿細雪,蒼老而滄桑。謝韶神情恍惚,眼中濃濁黯淡。他撐著竹竿一步一步走著,蹣跚,吃力,腳下卻不曾停留,塵埃不斷揚起散開。

最後的畫面,是謝韶以側身的姿勢倒在火山的灰燼中,像是在倚靠著什麽。一身紅衣繾綣艷曳,恰恰應景,仿若初遇之時意氣風發的少年郎。

謝韶一只手死死地握住裝滿七日雪的瓷瓶,所有情感在此刻噴薄而出,在謝韶眼中凝結,滿是懊悔與不舍。

帶走再多的七日雪又如何?他終究,不會回來了。

他緩緩闔上了雙目,灰濁滿身,卻唯獨留了眼角的一片晶瑩。

謝韶,終是與這火山一同長眠。

至死,也沒能救回他想救的人。

·

謝韶的記憶,伴著那顆在寂寧手中停止跳動鮮血淋漓的心臟,像是一潭死水,忽然開始沸騰咆哮。前世的種種起因過往,隨著心臟觸及手心,直襲腦海,與他丟失的記憶一同拼湊成一個完整的故事。

他的大腦如遭雷轟,疼痛不堪,寂寧用那雙沾滿鮮血的手,捂著頭顱,痛苦地嘶吼著,嚎叫著。眼淚不知怎地就流了滿面,一瞬,瞥見自己手上全部都是謝隨曄的血,又開始瘋狂地用原本一塵不染的衣襟去擦拭,結果無論怎麽擦,也無法抹去。

無法抹去他親手毀了自己愛人的這個事實。

隨後,傷痕累累的身軀,轟然倒塌。那顆心臟,也滾到了一旁。

臉上的淚被風幹,可還是有源源不斷的東西從眼中溢出,寂寧爬到長寧劍旁,握住長寧,本想撐著它站起來,可是長寧劍在那瞬間,像是有了靈識,不被他控制,反倒是自己漂移到謝隨曄的心臟之處。寂寧清晰地望見,心臟以一種詭異的情狀,被劍身迅速吸入,交融,緩緩地與劍融和到了一起。

待到完全合二為一之時,劍身忽然發出極為刺眼的光芒,直直沖上殿頂,紅光大作,血雨紛紛揚揚從天而灑,落了滿殿,卻偏偏躲開寂寧,留他一身素凈。

也不知何時,寂寧又恢覆了初時的白衣墨發。仍舊是令人一眼心動的玉面仙人,只是兩道淚痕淺淺地在臉上不曾消退。

他拿起長寧劍,輕勾薄唇。長劍一指,劍光落至,大殿的門緩緩開啟。

殿外,是他猜到的八九不離十的戰爭。

是廝殺,是咆哮,是濃煙滾滾,是屍殍遍野。

他如一個沒有感情,面無表情的木偶,禦劍飛行。失去神志般被長寧劍指引著,兜兜轉轉,繞過九曲重重回廊。身經之處,血雨腥風。擋他去路之人,被長寧劍生生化為一抔齏粉。最後,在死海岸邊,劍和刀朝他疾行飛來時,他終是見到了這場災難所謂的罪魁禍首。

是魔界殿下莫鎏谷和莫霓辛,他們及其手下在天界造成了不小的騷亂。

雲層之上雷聲滾滾,死海卷起萬丈高的狂瀾,似乎是在怒吼咆哮。

寂寧還特意註意到,他們身側,還有一個全身似乎都被火燒焦一般的活屍,從頭到尾綁著白色又厚實的繃帶,立於他們身後,只外露一雙發白的眼珠。看樣子眼睛也沒有逃過一劫,生生被烈火灼瞎了。

“寂寧上神,既然您都主動來了,那我們,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莫鎏谷朗聲道。他身後一片密密麻麻的鬼界大軍,不出多時,便迅速行動,將寂寧包圍其中。隨即一個散著黑霧的結界憑空而起,將寂寧,莫鎏谷一列人極其手下困在其中,將之與死海以及外界所有人隔絕開來。

雖然,寂寧也沒望見一個人。

他也不慌不忙:“你想說什麽?”

莫霓辛倒是一點也不忌諱,虎視眈眈的盯著寂寧手上沾血的長寧劍,口中念念有詞,癲狂與之前並無二致:“他要回來了,要回來了,回來……”

莫鎏谷下意識地將莫霓辛護在身後,接著對寂寧道:“那日霓辛奉您的命令將長寧劍帶回魔界,早已羽化的魔尊的殘魂居然被完整拼齊,他告訴我們,只要找到子歸木便能救父皇,興我魔族。

“子歸木原本是上古之神曦和的殘血,那日,霓辛聽從您的吩咐,盜回長寧劍回魔族時,連被你們神族鎮壓在地底的魔獸都開始有蘇醒跡象,我們便隱隱察覺,這一把劍不是一般的神劍,可能給是子歸木的一部分。”

“可我萬萬沒想到,子歸木的另一半,居然是您的徒弟!哈哈哈哈,天意弄人啊!不過也無所謂了,寂寧上神手上的那把劍,儼然變成了子歸木!天助我也!”

寂寧見他一副勢在必得的張狂模樣,握住劍柄的手微微攥緊,冷言道:“他不是長寧劍,更不是子歸木。”

莫鎏谷笑出了聲:“我當然知道,因為這裏面,封存了寂寧上神仙侶的魂魄,也就是,當日你叫我奪走劍之後,命令我好好折磨他一番的凡人。也就是後來的重日上神,不知他是否知曉,您欺騙了他,騙的他如此之深呢?”

“閉嘴。”

莫鎏谷繼續說道:“您的恩情,我兄妹二人也已經報了。若是寂寧大神不肯,就只能……”

話沒說完,一道深紅的劍光,便猝不及防地閃到了莫鎏谷眼前。

淩厲,迅疾,招招奪命。

關他何事。

憑什麽要謝隨曄的命,去換另一個人的命。

沒有子歸木,沒有長寧劍。於他而言,有姓有名的,只有謝隨曄。

只有謝隨曄三個字,能讓他發狂到失去神智。唯盡力自持,方不至癲狂。

他面無表情拒絕了魔界兩兄妹的請求,緩緩舉起了劍。原本莫鎏谷看在寂寧教他用噬血陣救過自己妹妹的份上,想放過眼前這位神仙。只是,莫霓辛一刀揮到他頸前警告他不要心軟時,之前那分還尚存一絲憐憫的心,瞬時變得堅硬如鐵。

救人一時,不代表能救人一世。

唯有力量,才能自保。

只不過,長寧劍沒有給他們反擊的機會。

萬千魔界將領舉起武器一擁而上,寂寧被密密麻麻的黑色大軍層層圍困在中間,只有深紅色的劍光不曾黯淡。片刻後,以寂寧為中心,外圍的將領們被劍氣震得一層一層彈出結界,落入死海,黑漆漆的一片,令人目不暇接。

“你們,還沒那個本事。”寂寧淡淡道。

不過多時,神劍穿心而過,白光和紅芒交相輝映,兩聲淒厲的尖嘯之後,莫鎏谷和莫霓辛二人也同萬千螻蟻一般,化為塵埃,同那滿天飛雪和血雨,跌落雲端。海面上,落水聲不絕於耳。結界隨著莫鎏谷和莫霓辛的死,也消失不見。

然而,趁寂寧分神之際,不知何處飛來一支弓箭,正要射中寂寧的後背,躲閃不及,卻被長寧劍一劍擊返,精準地射中那偷襲者的胸膛。

偷襲者正是被謝隨曄趕去蠻荒之地的茗囿宮左護法。方才他便一直暗暗觀察形勢,並未步入結界,想著要奪寂寧的命,洩心頭之憤。

“憑什麽?憑什麽因為你我就要被驅逐至蠻荒……”

隨後,被長寧劍一劍穿心。

毫不留情。

這個時候,天界的天兵們也趕到了死海,他看到下面那群密密麻麻的人群,卻只想作嘔。

一切結束後,紅光大作,長寧劍在他手中緩緩凝成一塊流著血的靈木,手掌的溫暖傳遍四肢百骸。

寂寧眼前滿是血和淚,呆呆地看著那塊靈木,咳出一口心頭血。血濺到子歸木上,子歸木不安地躁動起來。

“騙子。”

“你都這般模樣了,要怎麽還我……”

“一顆心?”

長寧,過往意即,長長久久與寂寧在一起,永生永世,不分離。

現在則是:

我願以我之軀,護你一世長寧。

☆、死局

千百年後,天界的神仙提起那場魔界預謀已久的入侵戰爭,天界本以為又將是一場山川顛倒,地裂天崩的神魔之戰,誰也不曾料到,居然因為上古神物子歸木的歸一,而淺嘗輒止地銷聲。

然而,有一人不得不提。

便是那隱居雪山的雪神,寂寧。

不知算是幸運還是厄運,當年有幸在戰場上見到寂寧上神英姿之人,都忍不住嘖嘖稱道。

當時,雪紛紛揚揚地落了滿天,似玉花飛絮自高空而落,四處飛揚飄零。與之而落的還有像是血雨的紅色不明物,然而有人看那表面恐怖,實則清香的梅花花瓣落到手心時,他們才了然於心。

寂寧上神,最喜愛的,便是那漫山遍野鮮紅似血的落梅。

梅花,白雪,空中交織著,飄舞飛落。若不是痛苦的嚎叫聲和彌漫的血腥之氣,以及橫屍遍野的場景,當真美不勝收。而寂寧僅僅靠一劍一人,在風刀霜刃之間,掃平魔界的十萬大軍,纖瘦的身影穿梭於敵軍陣中,白衣蹁躚,震怒山河,不染半分血漬。其餘神仙被隔絕在結界外,奮勇殺敵,也不及他一人所滅。真是最不像大戰的一場大戰,明明是修羅場,卻增添了幾分浪漫至死的繾綣艷麗。

只有顧宴祈知道,寂寧在用長寧劍護住天界之後,眼睜睜地看著長寧劍逐漸失去形狀,成為一塊手掌大的神木時,嚎叫得多痛苦,多撕心裂肺,甚至當場便口吐鮮血不止,最後昏倒在海邊的礁石上。

·

顧宴祈清楚地知道,如果讓他回憶起親手殺了謝隨曄這件事,寂寧估計會痛不欲生、生不如死,一輩子都掙不開這個牢籠。

他索性去了趟冥界,討了一碗孟婆湯。新上任的冥王據說是在人間功德無數,被天帝賞識,故坐上了這冥王之位。他一生積善成德,唯一的遺憾便是,才過而立之年便喪了結發妻子。但他之後終身未娶,對妻子的癡情天地可鑒,也因此聲名遠揚。仕途之路更是青雲直上,一生功成名就。

只是,當了冥王,也不見他去尋妻,怪事也。

討論此事的鬼,在第二日,通通不見了蹤影。最後無人敢言及半分此事。

顧宴祈笑宴宴說道:“可誰人知,這上善若水的冥王,實則是個雙手沾滿自己妻子鮮血的罪人呢?”

黑棋動了一步。

冥王臉色慘白如紙,冷汗連連,囁嚅著問道:“你……如何得知?”

顧宴祈笑了笑,仰頭看了一眼高臺上的白骨堆積而成的冥王高位:

“上一個坐在這個位置的人,親口告訴我的。”

黑棋又移動一步。

“冥王大人,你是否願意,與我一同?”

話是說得客氣,只是冥王總覺得一股冰冷的視線落到自己身上,充斥著果斷的殺意。什麽一同,不過是為他所用。

啪,黑棋棋子帶著殺伐之意果斷落地,白棋儼然陷入死局。

·

寂寧醒過來時,躺在蒼暮山的冷殿之中,白原和顧宴祈在一旁,照看他的傷勢。見他醒過來,急忙沖上去,聚集在床邊。

他腦中一片空白,睜開雙眼,問他們:“我這是……”

“無事,幾日前同魔界大戰,你受了重傷。現在好好修養便是。”顧宴祈去扶他起身。

白原也附和道:“你啊,真是沖動。也不與我們說,自己提著劍,就把那魔族正面交鋒。寂寧,這可不像你啊。”

“你們救了我?”

白原和顧宴祈相視一眼,欲言又止。

寂寧未曾發覺二人不自然的神態,只是,總感覺心中像是缺了一大塊,一個無底洞在心上叫囂著,似乎遺失了什麽重要的東西。

那日,寂寧昏倒在死海邊的礁石上,白原與顧宴祈並未尋多久,便尋到那與滿目瘡痍格格不入的一抹塵埃不染的月白。之後,兩人決定餵他喝下了孟婆湯,忘卻過往前塵與謝隨曄,亦或是謝韶的重重糾葛。

也就是說,雪神寂寧,徹徹底底地剔除了與謝隨曄前生今世的所有記憶。從此,謝隨曄對寂寧而言,不過是陌生的三個字眼罷了。

上古神物子歸木合一,天宮四方擊鼓鳴聲三十六,以示對薨逝上古之神曦和的敬意。重日宮鎮守的神物,也得以歸位。新上任的宮主,則是曾在蒼暮山當過雪神寂寧侍從的甘佴上仙。

·

顧宴祈回到自己的宮囿,高座之上,肆意悠閑自得搖著羽扇,身側鶯鶯燕燕環繞成群,笙歌曼舞,絡繹不絕。

不過,他很快就覺得沒意思了。

他打了個響指,很快就有人呈上一個劍匣。

劍匣緩緩開啟,薄如蟬翼的劍刃,泛著凜冽的華光。仙娥們平時都是舞綢,哪敢碰這種危險的東西。所以一時面面相覷,不知顧宴祈的用意為何。

顧宴祈羽扇一指,慵懶道:“誰會舞劍?舞給本宮主看,有賞。”

無人。

“真是掃興。”拂袖離去之際,面容上依舊是笑著的,只是那笑,令人膽寒。

果不其然,剩下的仙娥都被帶了下去,誰也不知道,她們被帶到了何處。

顧宴祈去了重日宮,甘佴見他,第一反應竟是行禮,被顧宴祈扶起。初時眉眼之間還殘存幾分稚嫩的少年郎,如今卻已成了面目俊朗的清俊男子。顧宴祈卻透過那張臉,望見了另一個人。

是一個女子。

“你知道嗎,你有今天,得好好感謝這張臉。”顧宴祈用折扇勾起甘佴的下巴,幽幽一笑。

“是。”甘佴恭敬道。

“當然,還有一點,是你聽本宮的話。”

“只有順從,才能讓你平步青雲,安然無恙,懂嗎?”

“是。我一定誓死追隨上神。”

這疏離的對話,讓他更是覺得無聊透頂。對這種生來奴性極重之人,他找不到什麽好說的,更何況眼前明明是一宮之主,明明同他並肩而立,在他面前卻和奴才沒什麽不同。只有謝隨曄,尚且懂他三分。

“屬下有一個問題,想要請教上神。”離去之時,甘佴終於敢同他道出心中所疑。這讓他忽然生了興致,瞇著眼打量著甘佴,等待他的下文。

“幾百年前,寂寧上神還未成仙之時,明明是您在隱塵手下救出了他,為何讓他以為是白原上神的功勞?”

顧宴祈終於笑了,不緊不慢地回答他的疑惑:“寂寧上神聰慧無比,我也是有備無患,萬一被他發覺,我設計了如此大的一個局,將他和謝隨曄暗算其中。他尚來殺伐果斷,後果可想而知。與其攬功,不如置身事外,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甘佴忽然想起,顧宴祈讓他以白原的名義照顧寂寧,整整三年,寂寧始終對他保持戒心,並且前前後後試探了無數回。後來,有一回,千鈞一發之際,他在大戰中為他擋下一擊,寂寧這才將他視作自己人。

成為雪神的那日,他當著天庭眾神的面,將最角落的散仙隱塵逼出來,用冰刃一刀一刀地淩遲。隱塵若是痛暈過去,寂寧便將他弄醒,一塊一塊血肉地刮割,讓其繼續受著無邊無際的痛楚。最後只剩一副血淋淋的骨架,寂寧這才眼眸一擡,命下人帶幾條靈狗來,當場啃食。

場面血腥,在場的眾仙畏懼寂寧的神力,不敢上前阻止,只敢默默地轉過頭,或者用什麽擋住自己的雙眼,不去看地上的汙穢。甚至有幾個女仙由於太過不適而提前離場。

只有寂寧,從始至終,無視隱塵萬分撕心裂肺的嚎叫,靜默地站在高臺之上,面無波瀾,看著他從一個完整的軀體,成為一堆骨和肉,血流遍地。好好的封神大典,成了施刑的地獄。

“你以為他將我與白原當好友嗎?並不,只是感激罷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付出了真心的只有謝隨曄,謝隨曄才是他的心魔。他對他,深愛有之,痛恨亦有之。否則,也不會如此輕易地被我算計。”

想及此處,顧宴祈又露出了微笑,望向眼前之人,拍了拍他的肩:“也多虧你,在他的寢宮中放入不易察覺的致幻熏香,讓他反反覆覆想起被剖心開肚的痛苦,就算他原諒了謝隨曄,還是會沈浸在過去的仇恨中,無法走出。利用他,讓謝隨曄自戕,子歸木從而合二為一。真是天衣無縫的計劃啊。”

“上神謬讚。”甘佴回敬道。

顧宴祈直視著甘佴,不帶半分語氣道:“是人,有感情,有欲望,就會有弱點。只要抓住這一點,就能運籌帷幄,達到目的。”

“只是說起來容易,世間又有幾人能做到。”

當年謝韶孤苦伶仃地死在火山後,他與寂寧一同將他帶去了冥界。將他的神識喚醒後,寂寧讓南懿對他施加冥界的最殘忍的酷刑,五百年來,日日如此。寂寧在獄外遙遙看著謝韶痛苦的神情,聽著淒厲的慘叫,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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