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卷結束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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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無動於衷。可謝韶自入冥界,便也忘卻前塵往事,不知自己犯了什麽過錯,更無法為自己辯駁。五百年後,一碗忘川之水飲下,讓他的神魄隨著一個命中早死的婦人回到了人界,這才有了謝隨曄。

只是,他不曾料到,無論多少次讓寂寧回憶起前世的背叛之苦,他依舊再次愛上了謝隨曄,並在背叛與堅守的痛苦中搖擺不定,不得已才只好收買甘佴,也費了他一番心思。

情之一字,乃是世間最無解之物。

顧宴祈長嘆一口氣,離去的背影,衣袍獵獵,蕭索而孤獨。

☆、虛妄

一年後。

寂寧拒絕了白原定居天界神宮的請求,終究是選擇了獨自隱居在蒼暮山,並且栽種了滿園的梅花,時不時去梅樹下飲酒尋歡。偶爾去人界賞玩一番,帶一些令他歡喜的小玩意兒。閑雲野鶴,自由自在。

只是,不知為何,午夜夢回,總有一抹紅色身影,悄悄潛入他的夢境。

他會趁他睡著之時,偷偷親吻他的嘴唇;

他會在高臺之上,朝他扔下綺麗的花環;

他會暗戳戳地吃醋,看到他和別人在一起時,手足無措,抓狂得像個幼稚的孩童。

夢中,他雪靈的原本醜陋的容貌被暴露在眾人面前,所有人都嘲笑他惡心不堪,只有他用雙臂牢牢地護著自己,惡狠狠地對圍觀的那些人說:“走開!”

他說:“我愛你,寂寧。”

那是在殺盡萬千鬼兵之後,天地間哀嘯陣陣,而寂寧只覺得一切都荒涼沈寂。他將長寧劍緩緩貼近自己的臉頰,這才發現,幾百年前自己送給謝隨曄的白色劍穗,已經被血染成了深紅色。那血,既有敵軍的血,也有謝隨曄剖心的心頭血。

寂寧這時才聽到,似乎近在咫尺,又似乎從遙不可及的遠方悠悠傳來的聲音,帶著呼嘯的風聲,席卷一切莫須有的仇恨。

那是從長寧劍的劍身中,發出的最後絕響。

“我愛你。”

接著,長寧劍就在眾目睽睽之下,逐漸化為一塊黯淡的褐色木塊。

寂寧只覺得心口仿若針刺一般疼痛,剛從喉嚨冒上腥味,便醒了過來。

大夢一場,終成虛妄。

·

又是一飲酒不眠之夜,清晨蘇醒,朦朧間,卻發覺自己仿若躺在一個溫暖的懷抱之中。

那人紅衣旖旎,松松垮垮,露出一大片白皙勝雪的胸膛。墨發未綰未系披散在身後,一雙俊俏的眼眸明朗似星,眼中含著如溫潤山泉的盈盈笑意。

兩人靜靜對視,那麽多年的愛恨,望穿了虛空。

梅花落至二人唇齒之間,見寂寧睜眼,那人笑得肆意,輕撫上寂寧的臉頰,十分溫柔繾綣地親吻著他的眉眼,不停地告訴他:“我回來了。”

寂寧絲毫不感覺抗拒,甚至還有些許貪戀片刻的溫暖。

他深吸一口氣,問道:“你是……何人?”

“不告訴你。”來人像只狡黠的貓,悄無聲息地從他身旁溜走,身影散去,化為漫天飛舞的梅花,落了他一身瀲灩。

梅花落至手心,溫軟馥郁,零落成泥。

殘留的芳菲溢滿手掌,刻骨地告知於他,一切不過是清晨的一場春秋大夢。

只是前方不遠處,有一青衫男子靜靜地站在雪地裏望著他,望了許久。

寂寧望得清了些,心頭燃起的希望,又被冷冷澆熄。

是顧宴祈。

“最近是否還會出現幻覺?那人是否還是會出現在你的噩夢中?”顧宴祈同他坐在梅樹下,關切地問道。

寂寧言簡意賅:“會。只是,那並非噩夢。”

“哦?”顧宴祈玩味地打量著他。寂寧被他盯了片刻,越發覺得不自在,便先發制人:“說吧,今日為何來找我?”

“嘻嘻,寂寧上神真是直率。那我便直說了,我想要你身上那塊神木一用。”

“去做什麽?”

“救人。”

寂寧不曾懷疑過顧宴祈的行事,尤其是在忘記所有事情之後,絲毫沒有多想,從袖口中掏出那塊木頭,打量了片刻,便隨手遞了過去。

顧宴祈接過的那一刻,寂寧覺得,自己仿佛丟失了什麽重要的東西。

是什麽呢?

不過也不重要了。

·

幽冥窟內,怪石嶙峋,寒氣沁人。

石門緩緩開啟,密境正中央,冰臺之上,正是一具姣好的女子身軀。顧宴祈從門口緩緩步入,從胸口拿出那塊神木,打量了多時,忽然不屑地笑道:“看見了嗎?我與你並不一樣。”

“因為,你救不了寂寧,無法同他一起。但我,能將所有人掌控於手掌之中,救回我喜歡的人。”

當年神魔大戰中,日神羲和戰死沙場,灰飛煙滅之前,將自己的心頭血留給了自己的仙侶瑯嬛元君,護她萬世無恙。鮮血不慎滴落至地上的木劍之上,從此那木便有了神力,成了靈木。瑯嬛因日夜思念羲和,便取名“子歸”二字。只是等了生生世世,等來的是羲和的確是身死魂消,不再有轉世的可能。一日,瑯嬛便被人發覺在千萬年前羲和逝世的斷崖處香消玉殞。留給她的子歸木,也不知所蹤。

後,顧宴祈為覆活自己青梅竹馬的青沅,開始在六界搜尋子歸木的下落,歷經千辛萬苦,直到發現謝韶。他一開始以為,謝韶便是子歸木所化,然而神力卻遠遠不及原本的子歸木,他才了然。子歸木應當是被一分為二,若無法合二為一,就無法用上古之神的血,去救身中劇毒的青沅。

合二為一的方法,他尚且不知。另一半在哪,他也萬分茫然。

所以他只能一直監視著謝韶,與他深愛的、尚且為雪靈的蘇載玉。後來的一切,他也十分唏噓。只是他有一種直覺,蘇載玉是謝韶的死穴,也是唯一致命的弱點。只有通過此人,才能達到目的。他以白原的身份告訴蘇載玉,只要他恨謝韶,就幫他。

其實,謝韶死的時候,顧宴祈和寂寧都在場。已經替代白原之位的雪神寂寧,一直冷眼旁觀。

不過此刻的寂寧,已經被顧宴祈摘去了七日雪的記憶。他騙他,七日雪為謝韶的妻子覃翩準備的。死後,謝韶的魂魄在冥界受盡苦楚,也是寂寧的恨意使然。

“你打算如何?”顧宴祈站在火山口,幽幽地問寂寧。

“如你所願。”

最巧合之事,莫過於寂寧成神之後,尋到了另一半靈木。寂寧也已然得知謝韶的身份,將那木用來鍛造神劍,以此來尋謝韶的轉世。

一開始,顧宴祈的目的便十分明了,子歸木重現,世間再無謝隨曄此人。只是,沒有找到合適的方法讓二者歸一。

顧宴祈得知寂寧特意讓莫鎏谷兄妹去搶劍的計劃時,便故意在魔界稍微動了動手腳,幻化出前任魔尊的形象來欺騙魔族兄妹二人,讓莫霓辛潛入溫府,想辦法讓寂寧殺了謝隨曄。莫霓辛下毒不成,只好利用他人。只可惜,本想讓謝隨曄殺了溫澈,讓寂寧對謝韶懷恨在心,再取他的命。結果卻失敗了。

之後,顧宴祈只得按原計劃來,讓相愛之人互相誤會,相殺奪命。

而寂寧,本是想好好折磨謝隨曄,讓南懿改了謝隨曄的命軌。謝韶這世,本應是要與昭音公主,也就是覃翩的轉世成親,最後成為當朝駙馬。卻硬是被南懿改了命軌,偏偏遇上了不該遇上的人,也就是寂寧。

中途,寂寧口中說著報仇,內心還是無法自制地為謝隨曄的一腔真情動了心。他無緣無故讓他走,傷害他,其實是為了救謝隨曄一命。顧宴祈發覺之後,讓甘佴在寢宮中動了手腳,讓寂寧每時每刻都能回想起前世的痛苦。家破人亡,萬劍穿心,生不如死。最後寂寧無法控制,終於在喜宴上走火入魔,若不是謝隨曄自願剖心,喚回寂寧的神智,後果不堪設想。

唯一可惜的便是南懿。堂堂冥王,就這麽死在寂寧的神力下。他騙寂寧說,南懿是為了救他而亡。也是一枚好棋子,就是稍微叛逆了些。

她說,謝隨曄和其他男子不同,她雖同情寂寧和自己相似的遭遇,但是她相信謝隨曄對寂寧付出一片真心,寂寧也無須遭受和她一般的傷痛。偷偷背著他,威逼謝隨曄離開。

這一切,以為他不知道嗎?

她大概死也想不到,自己生前的丈夫,死後竟替代了她的位置吧?

至於白原,從始至終被蒙在鼓裏。看得出來,他是真心賞識寂寧,並且欣然與顧宴祈一同,美其名曰是讓寂寧脫離苦海。至於有沒有私心,無所謂,反正他懶得去探知。

他所作的一切,不過是為了讓一個人重現於世。

這漫長而無趣的神仙生活,總讓他回想起那個耍得一手好劍,談起話來妙語連珠,眼中總是充滿靈氣,讓他做夢都想看透的女子。

像他這般,為救人布下如此大一個局的人,怕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只不過還沒來得及看透她心中所想,她便已長睡不醒。他尋了萬種法子也無法救她,只得將她的軀體封於冰棺之中,保其萬年不腐。

“青沅,你睡了這麽多年,該醒來陪我了。”

指尖點點血雨流動,子歸木逐漸分散成一滴滴血,穿透冰棺,飛向那女子的嘴唇。片刻,血重新凝結成木,冰壁漸漸融化成水滴,霧氣濛濛。冰棺中的女子緊閉千年的雙眼,像是蝴蝶閉合的薄翼,再度展開。

三日後,羽啻宮宮主顧宴祈,屍骨被發現在幽冥窟深處,與千年前失去蹤跡的青沅元君封在同一冰棺中,並且面色祥和。

無人知曉發生了什麽。

而同一時刻,子歸木出現在了蒼暮山冰宮內,消隱多時,正在冰椅上假寐的雪神的袖中。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五卷結束啦~

☆、尾聲

秋意漸濃,蒼暮山淅淅瀝瀝地下了場小雨。

朝白第二次來到蒼暮山時,已經對蒼暮山輕車熟路,在宮殿中喚遍寂寧未聞其聲時,只好轉身折返,沿著曲曲折折的小路,不一會便到了寂寧時常歇腳的那片梅林。只是,梅林深處不見人影,風中只殘留著的一陣凜冽的醇香,是酒味無疑。

看來,人才離去不久。

朝白舔了舔嘴唇,尋了一個比較平滑的石板,拂去上面的汙塵和白雪,又掏出了一塊絨布,細細地擦拭一番,才敢提起裙擺,緩緩坐下。一抹痛苦的神情從她臉上閃過。

好冰!

不過,這也絲毫沒動搖朝白等寂寧回來的決心。她心一橫,不就是冷點嗎!為了自己仰慕的人,冷一冷,又、又有什麽不可以!

只是不知等了多久,總覺得腦中不太清明,竟然沈沈睡了過去。

醒來時,面前彎腰的男子白裳如故,清湖一般的深邃雙眼淡淡地掃過她的臉:“又是你?”

“你師尊又求我……”

“不是的!”朝白猛地站了起來,本想退後,奈何後面是一顆梅樹。朝白攥緊雙拳,索性梗著脖子,大聲喊道:“我……是我來找上神的!”

“嗯?”寂寧一站直,擋在她面前,皎皎身姿如長松,比她高出約摸一個半頭。這一站,連帶著他胸口的東西也掉了出來。

朝白雙目驀然睜大,慌亂至極:“對不起上神!對不起對不起……”邊說了十幾個對不起,邊去拾掉落的物件來還給寂寧。寂寧見狀急忙阻止,可未來得及。下一瞬,朝白尖叫一聲,像是被觸碰到了有毒的荊棘,劇烈的疼意蔓延四肢百骸。

“啊!”朝白驚嚇到一屁|股坐到雪地裏。

寂寧急忙拾起地上的子歸木,妥妥當當得地重新放入胸口位置,這才將朝白從地上扶起來。

“抱歉,此木頑劣,它……只有我一人碰得。”

朝白這才驚魂甫定,連連應道:“不不不,我沒事。只是……它好兇……”

寂寧眼角眉梢突然暈染了一層溫和的弧度,唇角略彎,扇貝般的貝齒終是見了天日。

竟是笑了。

朝白先是看花了眼,世上為何會有這麽好看的人……不,神仙!比天庭的那些歪瓜裂棗好看多了!

一想起那個急著讓她和不知什麽宮的某某仙官相親的娘,天天叮囑她這個那個,安排她與各種各樣的仙門男子見面,還有午時共宴時齙牙都差點杵到她碗中了的仙官,她就十分不適。

生理不適,急需洗眼。

可是,寂寧的容貌,哪裏是可以用來洗眼的!簡直是侮辱了人家上神!這讓她回去之後,該如何看得上其他男子?萬事萬物在寂寧眼前都黯然失色。她羞愧難當,覺得這個齷齪的想法玷汙了眼前之人的仙容。

“你無礙吧?”寂寧見她在原地揉搓著衣角,一副窘迫不堪手足無措的模樣,以為她是被子歸木傷到,笑意立馬收斂,淡聲問道。

“沒沒……我沒事,多謝上神關心。”朝白拍了拍身上的血,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紅色的霓裳柔順地展下,在雪地之中妖冶而艷麗。這一次,她卻輕易地捕捉到寂寧眼中的波瀾起伏。

她從嘴碎的宮娥口中聽說,寂寧上神,生平最喜愛紅。紅色熱烈,純粹,帶著神秘和詭譎。幾百年前,那重囿宮的上任宮主,也就是重日上神,一襲紅裳,風情萬種,不媚而妖,撩走天界眾多仙娥的芳心,俊容不輸寂寧上神分毫。

朝白靈機一動,當即便去九重天央求了司衣閣的織女,為她訂做一件雅致的紅襦裙,少女的心暗暗希冀能被眼前的仙人記住。

哪怕多給一個目光都好。

誰知,寂寧眼中變幻萬千,盯著她的衣裳看了許久,雙手手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半晌後,寂寧轉過身去,背對著朝白。

終是歸於平靜。

死水一般的死寂。

不是他。

不是那個夢中的人。

不是那個會用好聽的聲音在他耳邊呢喃無數遍“我愛你”的人。

不是那個為他獻出一切,也在所不惜的人。

世上再也不會有。

所以,終歸是大夢一場,夢醒之後,人去樓空。千帆過盡,他仍舊孑然一身,無一人在側。

子歸木在袖口發出柔和的紅光,此物頗有靈性,長久的陪伴過後,寂寧深知,它此舉,是在安撫自己。因為方才他眼角一片濡濕冰涼,不知是不是被這雪山的寒風迷亂了眼。

柳絮般的雪花紛紛揚揚,飄遍滿山。

只聽一道珠玉般清朗的聲音沈沈響起:“你叫什麽?”

朝白聽見他問自己的姓名,心中小鹿亂撞,面容立馬染上一絲嫣紅,連忙答道:“上神,我叫朝白!”又怕他不知道是哪兩個字,急急補充道:“朝陽的朝!白雪的白!”

“朝白,你不適合紅色。下次來時,換了罷。”寂寧回過身來,輕輕地點了點頭,淡淡道。

朝白楞楞地看著寂寧絕美的面容,被兩道清淚劃破。

小姑娘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驚詫萬分,呆呆地睜大了雙眼:“上神,怎麽……怎麽了?我……是我做錯什麽了嗎?我下次不穿紅衣服了……對不起啊請上神恕罪……”這一驚慌,眼淚從眼眶簌簌而落。

“上回來時,那件鵝黃長裙,好看。”寂寧不會用什麽妙語誇讚他人,特別是十幾歲的少女。思來想去,還是覺得“好看”比較靠譜。

朝白杵了片刻,瞪大雙眼。心底忽然開出花來。

原來他記得自己上次來時的裝束啊!

是不是說明,他、他……記得自己!

“你,找我何事?”

“無事就請回吧,你師尊怕是要擔心你。”他指的是白原。

朝白怯怯地揉搓著衣角,嘴唇一翕一合,欲再說些什麽,可等她回過神之時,寂寧已經徑直走進那梅林深處,一人一木,了無蹤影。

子歸木,也許還殘存著幾絲謝隨曄的意識。

謝隨曄人如其名,寂寧拯救他於水深火熱之中,是他的破曉天光。從始至終,他追光逐影,甘願沈溺。不問緣由,不求回報。

他的功名,轟轟烈烈,舉世皆知。

他的愛情,同這茫茫白雪中生出的一片姹紫嫣紅的梅林,靜存於世。

他們的悲歡離合,藏於雪山深處,無聞無謂,被時光掩埋,被白雪深葬。

寂寧走在雪地裏時,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從懷中掏出子歸木,難以察覺地嘆了口氣。

子歸木隱隱發出紅色的光,寂寧知道,它這是生自己氣了。平時它溫順不已,入眠時還會乖乖地躲在他的懷裏,向外散發陣陣暖意。雖然他並不在意寒冷,但是他覺得,那種感覺也不算差。

仿佛,有人在陪著自己一般,也算是個會博主人喜愛的靈物。

寂寧覺得有幾分好笑,但還是悠悠開口道:“我以後都不會把你贈出去了。你就好好待在我身邊,聽話些,不要傷及他人,可好?”

“小東西,我們回家。”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才是真正的結局哈~he保證!he!

☆、番外

寂寧察覺到雪山的結界被人打破,有不速之客自來蒼暮時,已是百年之後了。

自顧宴祈與南懿離去後,他便整日郁郁寡歡,不知同誰一起傾訴內心的一些詭異的想法。甘佴獨自一人去了九重天,向寂寧發了請柬,邀他去繼任大典。寂寧也直搖頭,說,並不樂意。

甘佴比之前更為成熟了不少,他深知寂寧的性情,只好一笑置之,不再強求,並恭恭敬敬地拜謝了寂寧。

好歹也曾是主仆一場。

很長一段時間,蒼暮山也不曾來過客人。而寂寧則終日握著那塊奇怪的木頭,兀自出神,不是在梅心亭,就是在梅心亭以外的所有地方。他也不想被人叨擾,便在這蒼暮山的處處都設了結界。百年來,想上山的凡人,數不勝數,但能上山的凡人,從來沒有。

而今日,這結界,破天荒地被打破了。

寂寧斜斜地躺在梅心亭中的長椅上,一雙上挑的鳳眼微微瞇著,緊盯來人。

“寂寧,許久不見。”白原伸手拍了拍大氅上的雪屑,同寂寧溫聲打招呼道。

白原此番身著神官常服,也未攜帶長|槍戰戟,定然不是在戰場上歸來,更不可能是喚他去幫他擊敵。他也暫時沒那個閑心,與莫鎏谷等人一戰後,總覺得,這次他錯過了什麽東西。至於是什麽,他自己也不記得了。但是每次一握住劍,腦中就像是坍塌了一般,轟隆隆的各種聲音就像幽靈,在他腦中充斥游蕩。

“嗯。”寂寧從長椅上慢慢起身坐起,“你怎麽來了。”

白原走到寂寧跟前,朝寂寧望的方向望去,也沒見到別的東西,只是一棵梅樹的幾株梅枝堪堪出落,朝亭內曲折蜿蜒一番,攀上了亭頂。

見寂寧口頭上說著自己,但眼神絲毫沒往這邊看過來,白原故意咳了幾聲,“這麽長時間不見,在寂寧上神看來,我竟然還敵不上兩支梅。”白原雙手環胸,故意道。

寂寧啞然失笑。

“這梅,總是讓我想起一個人。”

白原笑道:“何人?”

“夢中人。”寂寧起身,坐到了白玉案臺前,白原也走到對面坐下,“罷了,我最近的夢,實在離奇。”

“可否詳談?”

“沒必要。”寂寧語氣倏地變冷,隨後話鋒一轉,“找我何事?”

“也並非什麽大事。只是見你一人在雪山,又拒絕了所有人的來訪,我擔心你,便來瞧瞧。”

“沒能力上山,自然沒資格上山。”

白原一頓,隨後語重心長道:“你在這雪山上,一個人孤苦無依的,到底有什麽好?怎麽不隨我一同去九重天,起碼也有人照應,多好。”

寂寧終於把目光定在白原的臉上,回道:“白原,你明知你無法強求我的。”

“既然我在蒼暮山獨居了如此之久,便也不會再想著去叨擾別人。白原上神還是省了這份心吧。”

“這怎麽是叨……”

“上神可還有別的事?”

白原見他神色素然地下了逐客令,也不再執意相勸,只好說起了正事:“子歸木是否在你這裏?”

寂寧從袖口拿出子歸木來,放置手心,遞到白原面前:“這個?”

“不錯。”

“它怎麽了?”

“你可還記得它從何而來?”白原試探道。

“魔界四殿下起叛心,率鬼兵攻進天門,我同他們廝殺多時,後舊傷覆發於戰場昏倒。說起這個,倒還要感激你救我一命。後這子歸木便出現在我身側了,我還以為是你贈我的。”

“莫非不是?”

白原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道:“子歸木是羲和上神的血幻化而成,至烈至陽,而你又是陰寒體質,它同你能相安無事,我也算放了心。”

“不過還是得提醒你一聲,這物極靈,你得好生看管 ,否則指不定傷了他人。此物本應當是放在茗囿宮鎮守,然而你又不情願,這木頭也極其兇邪,總之你且保重。”

“兇邪?我怎麽看不出來?”

別人不知道,可白原心知肚明,畢竟這小玩意兒,可是害得一宮宮主顧宴祈離奇仙逝的罪魁禍首,這誰敢碰?就算是他白原,也不敢輕易妄為啊。

不過寂寧並不知曉這些。

寂寧捧著子歸木,左右端詳,上下仔細瞧了個遍,也沒見這東西有什麽可傷人之處。不過一塊手心大的稍微奇怪了點的木頭,中間偶爾會泛著星星點點的紅光罷了。

“……呃,其實呢,他其實呃……不是說可以拿來當武器,而是,誰也不知道他會怎麽傷人。”白原見寂寧一臉茫然,只好勉為其難地解釋了一番,可越解釋,寂寧便越覺得離譜。

寂寧擡頭:“?”

“呃,總之切記不要讓它離開你的身邊。”

所以他當初為何要聽顧宴祈的,將寂寧的記憶消除啊?謝隨曄為了救寂寧自願與長寧劍合二為一,等他趕到時,寂寧昏倒在血泊之中。雖說失去愛人確實令人無比傷痛,但就寂寧這般淡漠如斯的人,按道理來說,不是這般受不起兒女情長方面的打擊之人啊!

寂寧還是蘇載玉的時候,他的確同情寂寧的遭遇,九天戰神偏偏擁有一副悲憫世人的心,顧宴祈說拜托他照顧,結果寂寧自己也天資聰穎,又勤奮上進,破敵戰術和仙術上頗有自己的見解,他便愈發欣賞寂寧的人格和脾性。

世事無常,他從未想過寂寧會喜愛上一個男子。

有段時日,寂寧內心似乎飽受煎熬和痛苦,問他何事他也閉口不談,只是什麽都藏在心底。

一次,似乎是在天宮的百花宴上,他問他:“上神,若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犯同一個錯誤,是不是意味著,還會有第五次第六次,入了業障,再也無法戒除?”

他當時想當然,以為寂寧在同他探討仙術,所以當時的回答是:“既然是你都會犯的錯誤,那必定是難題。若是我的話,便會從根源之處下手,另辟蹊徑,斬斷犯錯的後路。”

寂寧沈默了許久,最後道:“明白了。”

很久之後,他才知道,寂寧的業障,竟然是謝隨曄,那個初次見面便對他充滿敵意鋒芒畢露的少年。

想來也只有長嘆一聲,有情人若是能終成眷屬,該多好。管他前世紛怨恩擾,難道不是當下才是最值得珍惜的嗎?寂寧是鐵了心在這雪山待上千年萬年了,除了謝隨曄,又還有誰,能陪在他身邊呢?

“寂寧,我……”

“……嗯?”寂寧見白原神情激動地忽然站起了身,還以為他有什麽大事要說。

“我,我先告辭了。”白原方才腦門一熱,差點就直接告訴了寂寧,子歸木其實是謝隨曄。直到對上那雙黯然寂靜的墨藍瞳眸,這才稍稍冷靜了下來。

“你好好保重。”白原走之前,撂下了最後一句話。

·

又過了百年。

神獸丹獲破了百年前的封印,在藺州大肆妄為,白原以及眾仙無可奈何,最後是天帝想起了幾百年前封印丹獲的寂寧之徒,重日上神。白原心有愧疚,不敢面對寂寧,便只好派了座下弟子去求見。寂寧協他降服丹獲後,問他丹獲怎麽知道他的名字,他一時也答不上來,因為當年降服丹獲乃是與謝隨曄一同,消除了謝隨曄,便也消除了與之有關的一切,所以丹獲認得寂寧,確實惹人生出疑心。

寂寧找他問了許久,簡直陰魂不散,平日去一趟蒼暮山一副拒人千裏之外的模樣,現在為了這點小事,簡直可謂是死纏爛打,宮門口,軍營中,甚至戰場上,處處都有一抹月白,白原簡直到了看見白色就想溜之大吉的地步!

夜晚,白原坐在軍營中,無奈扶額,痛定思痛,決定默默地搞事。

·

“只要我完成這件事,你就願意告訴我緣由對嗎?”寂寧從蒼暮山遙遙趕來,一路逆風而行,不曾停止。在軍營中,各天將眾目睽睽之下,不卑不亢同白原對峙。

“不錯。不過,你得把子歸木留下。”白原端坐高臺,朗聲道,“還得留下你身上一個東西,不然我怕這東西會發瘋。”

寂寧一語不發,迅疾地將發冠取下,剎那三千青絲飛揚如瀑。接著隨手撚來一把剪子,不動聲色地剪去一束發端末梢的頭發,大約兩寸之長,隨即將這束頭發同子歸木一起放置在一個深褐色的木匣中,蓋封。最後呈給白原。

“可否?”寂寧問道。

“可以。你去吧。那個……”

白原本來還想對寂寧叮囑一番,但是寂寧沒有理會。他二話不說,轉身打開軍營大門,徑直離開了。

誰也不知道此刻白原的腦門上已經冒出了冷汗,蒼天啊,一定要讓寂寧平安無恙啊!不然下一個被弄死的死的可就是他了!

此番戰役,是為鎮壓大荒蠻夷的一群妖族。這些妖久居蠻夷,幾經變異,煞氣甚重,力大無窮,而且面目全非,已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有牛頭馬面者 ,有九頭蛇者,放妖族來說這還算正常,但有魚頭馬身,狐頭蛇尾者,總之便是一副空有力氣卻無智慧的野蠻妖族。

本來,這些蠻夷的妖怪活得好好的,可不知哪天突然來了一個有著食人花頭和人的身軀的怪物,這怪逐漸開始有了人的思想,抱著滿腔怨氣,開始煽動蠻夷的妖怪,後來很多妖怪在他的帶領下走火入魔,紛紛變異。身為主心骨的食人花怪便開始運籌帷幄,精心布陣,只為沖破蠻夷,侵占人界。

原本對付這群蠻夷妖族,不需廢太多力氣。可畢竟幾百萬的小妖,要想全部剿殺,在數量上就是一個難題。

後來,白原想出了一個計策,將那首領食人花怪引入深谷中,派大量天兵在谷崖邊埋伏,只要全部聚集到谷底,立馬射箭圍剿,殺他個片甲不留。

“為何一定要趕盡殺絕?”寂寧也曾問過白原。

“因為這群妖都是變異了的沒腦子的怪物,若是放走一個,整個蠻夷將又會不得安生。”

寂寧便沒有再多言。

可總感覺哪裏不對勁,這件事,他好像經歷過似的。

有可能吧,這麽多年來,他經歷的戰役還少嗎?可能就是淡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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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將這群沒腦子的怪物盡數引入谷底時,已是一天之後了。

這群沒腦子的怪物見人便撕咬,面目猙獰惡心。萬千妖物從懸崖邊上紛紛跳下來,甚至滾下來,像是巨型泥石流一般,轟隆隆地一擁而至,不留一絲縫隙,將整個谷底都填補得滿滿當當。前一個還沒滾完,後一個便壓著前一個的身軀滾了下去。“吼吼吼”的嘶吼聲在谷底回蕩,經久不絕,震得寂寧雙耳有些許不適。如此,寂寧只好幻化出幾百個分|身來,去吸引這群怪盡量往谷的中心部位移動,好集聚得盡量更為密集。

但是,集聚到一團之後,分|身也全部被那群怪所壓制住了。那是寂寧真氣的一部分,若是收不回來,便也無法使用比較高等的法術,真身只能隱去身形。但若是這樣,崖邊的弓箭手,自然也看不到谷底的寂寧,便極其容易誤傷。

所以,寂寧不僅耗損真氣,更要在如此險境中,逃脫漫天的箭雨。

寂寧捂住胸口,踩著不知是一個虎頭還是狼頭的怪,心裏默念道:“白原怎麽還不放劍?”

此刻,崖邊。

“等會等會,你確定那木頭不見了?”是白原。

“下官萬分確定!”一個仙官唯唯諾諾應著白原。

“要是出了岔子,我拿你腦袋是問!”

“這……”仙官還未說完,只聽白原便大手一揮,大喝一聲:“諸位將士聽令——”

弓箭手紛紛拉起了弓。

“放箭——!!!”

頓時,萬千箭頭燃火的箭雨從四面八方直落而下,像是下起了一場烈火雨。與此同時,谷中最初的嘶吼聲逐漸變成了淒異的尖叫聲,冒出滾滾又黑又濃的煙霧,哀久不絕。

已經有怪物想要往崖上爬,又被一弓箭射了下去。

寂寧隱去身形,靠著崖壁藏著。可是,由於損耗真氣太多,終究還是現了形。這一瞬間,那些沒被射中的怪,張著血盆大口便要撲過來吞食。

崖上的白原也看見了這一情狀,一下子急到慌了神,差點就不顧一切地跳了下去,幸得方才那位仙官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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