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卷正式結束~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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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其實已經將關於蘇載玉的一切告知於他了。他初時十分震驚,若他也是像那道士一般不懷好意之人,後果豈不是不堪設想?況且隱塵是生是死,是回了人間還是已經找到了雪靈族……他無從得知。蘇沁霜太相信人類了,也不一定是一件好事。

想著想著,蘇載玉突然湊上前來,一陣清雅的熏香味又縈繞在他的鼻尖,心曠神怡。趁他不註意,又朝他手背迅疾地刺了一針。短暫的痛楚從手背傳遍全身,一陣酥麻的痛感之後,謝韶彎了彎自己的手指,驚訝地發現,自己可以活動了。

幽幽藍光映照之下,蘇載玉的容顏更為精致絕倫,側顏猶如冰雕一般冷峻。他開口道:“等會可能有些不適。”

馬車停了之後,蘇載玉扶著謝韶下來,映入眼簾的是一個陡峭的懸崖。謝韶往下一看,上次從高處跌落的陰影霎時就攀了上來,甚至籠罩了心肝脾肺腎。他連連後退幾步,死死地盯著蘇載玉:“你……你想幹嗎?你放我走!”

蘇載玉沒有理會他,走向懸崖邊,低聲念了幾句咒語。不多時,那懸崖下,似乎有雲霧緩緩聚集,不過不是一般的雲霧,還散發著詭異的銀光,隨著蘇載玉的手勢,被牽引著緩緩游移。最後在前方形成一座雲橋,只是那雲橋,是緩緩向下,通向深不見底的下方。下方有什麽,謝韶尚不知曉,只是覺得一陣惡寒。

蘇載玉回頭看了他一眼,朝他伸出一只手,面容淡然,仿佛是真的帶他回家。

“放心,不會摔死你,也不會要你的命。”蘇載玉話中不帶絲毫語氣。

“我帶你,去我的家。”蘇載玉這句話似乎有無形的魔力,讓謝韶搭上他的手。蘇載玉的手修長如白玉,手腕處依舊泛著涼意,謝韶反射性地縮了一縮,蘇載玉回眸,莞爾一笑。

這一笑,竟讓謝韶有些恍神,不自覺地握得更緊了些,隨他一同踏上雲橋。

長夜寂靜,月光不知何時撒下朗朗銀霜,兩人就這麽在雲橋上從上往下一步一步前行。起初謝韶不敢睜開眼,到後面牽著蘇載玉的手,向前望向他紛飛的月白衣袂,似乎感覺,深不見底的黑暗,也沒那麽可怕。

“蘇載玉,你會殺了我嗎?”謝韶在後方,猶豫了片刻,決定還是問出口。

“誰知道呢。”蘇載玉淡淡道。

“那在我死之前,你能不能聽聽,我想說的話?”

☆、罪人

“先別出聲。”蘇載玉頓了頓,似乎在空中嗅到一絲不尋常的氣息,繼而大驚失色,生生打斷謝韶的話語,“是煙味!出事了!”說完便拉起謝韶的手腕狂奔起來。

謝韶每每以為要倒下去的時候,蘇載玉便扣緊他的手,最後兩人並肩奔跑,風聲在耳旁呼嘯,失重感讓謝韶不由得心跳加速起來,況且,蘇載玉俊美的面龐上明顯多了幾分焦急。

最後,兩人堪堪停住,卻是被兩名小兵攔住了去路。

途中,謝韶只覺自己似乎飛在空中,周遭是無數黑暗,暈頭轉向,也不知到了何處。只是回過神來,已經在一座城門外。

這城門,乃是由寒冰制成,在月光的映襯下,格外華麗沈寂。

用長|槍攔住他們去路的兩個面容詭異的小兵,被蘇載玉的幾根迅疾的銀針瞬間制服得熨熨帖帖,倒地不起。之後蘇載玉拉著他往城中跑,城門緩緩打開,謝韶沒來由地開始心慌,他從未見過如此慌張的蘇載玉。

“發……發生了何事?”謝韶氣喘籲籲,精疲力盡。

蘇載玉轉手就從手腕處註入一陣冰涼的氣息,謝韶頓時感覺沒有那麽疲憊了,也不再多問,只是跟著他狂奔在夜色中。

跑到離王宮不遠的地方,才發現,居然是走了水,有一座殿上方濃煙滾滾,火光大作,點燃了一片夜空。謝韶十分驚詫,為何冰殿會走水?

蘇載玉卻緩緩停住腳,不再往前。明明已經走到了殿門口,卻還是踟躕不前。謝韶在殿前猛停住腳,更是心生疑慮:“你怎麽……”

謝隨曄以為他會去救人,瞧見蘇載玉的動作,驚了一驚。

“是九重業火……你以為我能做什麽?”

雪靈一族,擅冰雪之術,擅蠱毒,但唯一的克星,便是火。只要有火,必然受傷。何況,這還是天界的至純至烈之火,九重業火。若貿然闖入,他也難逃一死。

蘇載玉一步一步往回退,面無表情,身後是火光滔天,火舌舔舐著冰墻雪瓦,白光燦然,照出鳥驚鼠竄的宮中下人們狼狽的身影,夾雜著陣陣驚恐的尖叫。蘇載玉一直往後退,像是被無形之物控制的牽線木偶。直到被一個厚實的屏障擋住。

是謝韶的胸膛。他感知到了蘇載玉整個身體的微微顫抖。

蘇載玉回過頭去,指了指自己的額頭,輕聲問道:“我這裏……是不是……”並且順勢靠了在謝韶懷裏,似乎失去了全身的力氣。

謝韶沒有明白任何狀況,只是仔細看了看。那顆印刻在額間的雪花狀銀色花鈿在緩緩地褪色,褪去之後,原本細膩白皙如羊脂玉般的皮肉上,似乎又重新生出來一個金色的雪花花鈿,比之前的圖案更為繁覆精致。謝韶看得呆了,沒註意蘇載玉額頭已經沁出細密的汗珠。

“它變成金色了……蘇公子,你怎麽了?”蘇載玉有些昏厥,一直往下倒,謝韶只好伸出雙手來支撐住他,擔憂地問道。

“沒事。”蘇載玉回頭望他一眼,卻發現遠處來了一群黑壓壓的人。意識到狀況不對,蘇載玉連忙拉住謝韶的手腕,拼盡全力躲到了宮外的一座巨型獸形冰雕後面。

燈光隨著腳步聲越來越近。謝韶想問這一切究竟是怎麽回事,被蘇載玉制止。二人在黑暗中靜默凝視對方。

走近之後,蘇載玉探出頭來看了一眼,認出那為首之人。異族服裝加身,壯碩高大,玉冠高束,眼神陰鷙。是三番兩次謀劃奪取他性命的皇兄夙沙卿羅無誤。

“報!”一黑衣人著急上報,跪在為首之人面前。

“事情辦得如何了?”

“放心,屬下已經辦妥了。”

謝韶感覺蘇載玉又顫了一顫,而且這個雌雄莫辨的聲音,自己似乎也在哪聽過。

“啊哈哈哈,這對上梁不正下梁歪的卑賤|母子,終於可以消失了。”火燒得王宮嘎吱嘎吱響,殿內的一切逐漸化為雲煙。

片刻後,又有人下跪跟卿羅說了什麽,卿羅暴怒:“什麽?!那個孽種不在殿內?!”

“是。大殿的火勢已經基本消去,然而我們的人只發現了陛下一人的靈黛。且守門的人說,今日夙沙載玉晨時便出了宮門。”

卿羅道:“莫非他是……早上被父王責罵了一頓,負氣出走?”

“殿下不必驚憂。蘇載玉,是去了他母親的居所。您吩咐我燒了整座閣樓,他自然也逃不過這九重業火。”

蘇載玉在謝韶懷裏越來越冷,像是一塊寒鐵,了無溫度。謝韶不由得在背後將他擁得更緊了一些,蘇載玉已經沒有餘力去掙脫了。片刻後,那些人受到命令四處搜查他的下落,紛紛散去。他回過頭,雙眼深沈似深海,咬破自己的手指,指尖拂過,在他額頭上留下一個印記。蘇載玉輕聲說:“聽好了,要救你姐姐的命,就照我說的做。”

他告訴他如何去天牢獲得靈黛,如何走密道溜出來,之後如何下山回到人界,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只是,帶了少許不易察覺的顫抖。

“那你呢?”謝韶問。

“我娘有危險,我必須去救她。你千萬不要跟著我。”蘇載玉死死咬著嘴唇,後道,“謝韶,我信你。今後保重。”說罷,將他奮力一推。

“啊!”殿外的雪靈聽見一聲慘叫,謝韶就這麽暴露在所有雪靈面前。

“什麽人?”

“我、我剛剛從殿中逃出來,救命啊!救命啊!好大的火!”

謝韶趕緊編了個謊話,裝作慌張的樣子,再往雕像後偷瞥,原本在那裏的蘇載玉已經沒有了身影。

蘇載玉已經精疲力竭。

他剛剛給謝韶自己的靈力,讓他化為雪靈的模樣,已經十分耗力。平時對他來說,這不過彈指而就的事情。然而,他萬萬沒想到,夙沙王,也就是他父親,居然在危機關頭,將自己的夙沙王印,傳給了他。

夙沙王位的繼承,必須是前任夙沙王逝世之後,王印才會在下任王的額頭顯現。他是夙沙皇子,生來額間有銀色花鈿,繼任後金色王印替代原先的圖案。這也意味著,夙沙王所有的靈力,都會過渡到他身上。所以過程磨人且痛苦,全身似乎沒有了知覺。

可是……明明他那麽厭惡這個兒子,為什麽……會傳位於他……

不過他來不及細想,從宮中到雪山有一段路程,他只能邊逃脫夙沙卿羅的追兵,邊狂奔一路回到雪山腰處自己母親的閣樓。

“娘,等我。”

擡手一沫,臉上似乎有淚,只是奔跑在寒風中,先前的已經風幹,無從察覺。

他到的時候,閣樓的藏身之處已經被人發現,結界被破。整個小小的閣樓已經看不出原本的形狀,雄雄烈火,燃燒得甚是狂妄。

蘇載玉停住了腳步。

隨機撲通一聲跪在雪地上,直直盯著那棟在火光中成灰燼的閣樓。

之前聽卿羅所言,他還懷著一絲僥幸,認為能救出自己的母親。這麽久以來,他運籌帷幄,步步為營,出的差錯也是極少,因為一出錯,就是致命之災。

可是,他卻像個傻瓜,給自己的母親下了陣,讓她無法逃出生天,丟了自己的性命。他是千古罪人啊!是該被淩遲處死的罪人!

“娘……娘——”

他嘶吼出聲,淚流滿面,天地之間,孑然一身,似乎也只有他一人。除了他以外,白雲蒼狗,萬物靜謐。

他到底幹了什麽?是他不聽他娘的勸告,執意要奪取王位!是他對謝韶另有所圖,利用他當自己上位的工具!是他!將他的親生母親鎖在了閣樓內,讓她灰飛煙滅,求生不得!

他從腰間抽出霜凜,看了一眼泛光的劍刃,輕飄飄地想了想,從小就在自己身邊的劍,若是刺進自己的心臟,該是何種滋味?

蘇載玉端詳了片刻,突然不知從何處竄過來一個人沖到他的面前順勢跪下。他一驚,立馬架劍禦敵。結果對方倒吸一口氣,居然還是死死地握住他的劍身,並且死不放手。

逆光之下,他未認出面前之人的臉。稍稍明朗時,他突然想起,這是被他改頭換面之後的謝韶!

☆、原罪

“怎麽是你!”霜凜劍咣當一聲掉落至地,“我不是說讓你直接下山嗎?”

謝韶雙手手心被霜凜的劍刃割破,汩汩地往外冒著血,可是他也顧不上那麽多了,把蘇載玉從地上扶起來,神情比以往任何時刻都要嚴肅:“你聽我說,”順便用手背擦去蘇載玉臉上的淚,“我不知道這一切是怎麽回事,但是,我方才去天牢,聽到一個長老說,夙沙王族,今晚將被滅族,所以,他下令銷毀了天牢中所有靈黛,以防落入天界。”

“什麽?”蘇載玉驚恐地睜大了雙眼。有權下令銷毀靈黛,應當是夙沙族大祭司無誤。

“你先聽我說,乖,別哭……”謝韶越來越慌亂,想去擦蘇載玉臉上的淚水,結果反倒抹了一臉血,“他說什麽幾月前,推算星軌,便察覺到這幾日將是滅族之日。我不知什麽是星軌,因為所有靈黛被毀,所以便照你給的路線逃出了天牢。等我一出牢,便看見,天上一群黑壓壓的人,銀甲加身,全部下來,一個一個屠殺那些人……甚至在別處也放起了火……”

“我擔憂你的安危,所以逃過一劫,只是想來這裏告訴你,整座山他們都在搜查,布下了天羅地網,我們……”

蘇載玉已經聽不見任何話語了,看著謝韶焦急的眼神以及動得飛快的嘴唇,他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麽。

幾個月前就已經推算過星軌,父王必定知道,所以這幾天才會故意挑刺,每天讓他滾。最後將畢生的修為傳給他,想讓他盡全力保護好自己。這才是父王的真正目的,而不是僅僅為了傳他王位。

母親可能也或多或少料到了一些事,才會對謝韶信任無比,關懷得無微不至,甚至告訴他所有的事情。因為她除此之外別無選擇,無人能托付。她希望眼前這個陌生人,能夠幫助她的兒子。

至於夙沙卿羅,父王不一定不知曉他的陰謀,只是,反正都是一死,死的方式如何,倒也無所謂。拆穿不拆穿,結果都是同這座山陪葬。

蘇載玉痛苦地嘶吼大叫起來,“都是我的錯……對不起……對不起!”他淒厲地尖叫,自責,捶打自己,跌落在地,“娘!”望著滿山瘡痍,他感覺自己的心像是被萬箭穿心般淩遲。

最後說不出話來,只有悲傷的嗚咽。

謝韶單膝跪地,捧著他的臉,試圖讓他冷靜下來:“不怪你,蘇公子,就算不是你,他們也會……”說完發現自己失言了,立馬抽了自己一個耳光,“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蘇公子,你信我嗎?你要是真的信我,我們現在必須立馬下山。那群神仙不會放過這座山的每一個角落,我們必須逃命。”

“逃命?”蘇載玉冷笑一聲,“你想得……倒是簡單!我怎麽逃?又逃去哪?”

謝韶握緊了拳,朗聲道:“和我一同回人間。”

蘇載玉覺得有些好笑,一個凡人,憑什麽說帶著他走?

“你能帶我走嗎?帶我走之後呢?你能永遠護著我嗎?謝韶,你以為你是誰?!滾出這座山!!”並用力推開他。

“你母親,跟我說了許多關於你的事情,”謝韶道,“她對我說,她最大的願望,是希望你活得快樂。救命恩人對我的囑托,我不能坐視不理。”

謝韶知道,這個時候,他要是不冷靜,蘇載玉更會瘋。

“她可真傻,”蘇載玉稍微鎮定了一點,低低嘲道,“就這麽相信你們這群凡夫俗子嗎?”

“我們繼續留在這裏,死路一條,”謝韶道,“你還有我,我來背你下山。蘇公子,我……沒辦法對你坐視不理。”

不知從何處傳來轟隆隆的炸裂聲,突然一陣地動山搖。地平線也露出了點點霞光。黎明將至。

“走!”謝韶一把背過蘇載玉,“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蘇載玉已經沒有了力氣,隨謝韶折騰一通,混亂間已經到了他的背上,靠在他的肩頭,一股血腥味侵入鼻中。

“我在,你不會有事。”

按照蘇載玉給謝韶的最快逃生路線,是去雪山西邊的斷崖,那方下處是一個巨大的湖,深吸幾口氣再上岸,跳下去不會有危險。謝韶也的確這麽做了,只不過是抱著蘇載玉一同跳了下去。

只是千鈞一發之際,謝韶在水裏掙紮,被湖中的水草之類的東西纏住了雙腳。他奮力掙紮,在水裏撲騰起好大的水花。只覺得自己的口鼻中充斥著冰冷又澀澀的的湖水,無法呼吸,整個人像是被扼住了脖頸,痛苦至極。

朦朧的晨光中,不斷往下沈沒,卻感知到,一雙溫柔的手輕輕捧住他的臉,有東西,印刻在他的唇上。謝韶原本閉著的雙眼猛然睜開,還未看清面前之人的面容,隨後一個柔軟的東西撬開他的口腔,向他源源不斷地渡著氣。

他睜開雙眼,朝他渡氣之人,額間的金色紋路閃著柔和的光芒。之後蘇載玉也睜開了雙眼,托著他往岸邊游去。

“又欠我一條命了。”謝韶捂住胸口,咳嗽不止,恍然間聽蘇載玉嘶啞道。

“我們衣服全濕了,去鎮上買兩件先應付著吧。”兩人恢覆得差不多時,蘇載玉突然發聲。

“等會……你……”謝韶想問他剛剛為什麽要那麽做,也想問他現在……如何了。

畢竟親眼看著全族覆滅,自己的親人全部離開,這應該是一件撕心裂肺的痛苦之事。他看見養父離開的時候,也是……萬念俱灰,生無可戀。

待他望見雪地上的一攤血紅,謝韶懂了。

他將淤血盡數逼了出來。

“放心,我暫時不會去死。”

“那你為什麽……”謝韶問著問著,不自覺地感知到臉上發燙,明明剛剛才在從冰冷的湖水中上來。

“救你啊,傻子。”

說著說著,蘇載玉的耳根也紅了。

只是二人都未發覺對方的神態。

在鎮上的店裏,蘇載玉給謝韶挑了一件紅得刺眼的長袍,謝韶未說什麽,拿過來便換上了。

他們不知,早在黎明之前,整座山上的所有生靈,是死是活,一個不留,被天兵挫骨揚灰,夙沙王族的所有雪靈,被九重業火活活燒成灰燼。

漫山遍野,血流成河。

誰也想不到,天網恢恢,卻還是逃脫了兩個人。

更料不到,悲劇,才剛剛開始。

·

畫面戛然而止。

九重天闕,茗囿宮,大殿內。

“看見了嗎?”南懿轉過頭來,冷冷地瞥了一眼謝隨曄。

謝隨曄看完這麽多前塵往事,意識也逐漸清醒過來,冷冷道:“你讓我看這些,有什麽意義?”

“你看完都不懂,那我也沒辦法了。”南懿道。

謝隨曄咬牙切齒道:“南懿!你先放開我和寂寧!”只是,全身被死死地禁錮住,越掙紮,縛神鎖鎖得更緊。謝隨曄看著被捆在對面圓柱上的寂寧,他的意識一直沒有清醒,靠著神柱,雙眼閉合,一頭長發如瀑般披散垂落至地。

“你還不懂嗎?”南懿身帶鬼氣,陰惻惻道,“如果不是你,蘇載玉,也就是寂寧上神,根本不會滅族!”

謝隨曄笑出了聲:“哦?此話怎講?”

“你可知,隱塵是何人?”南懿頓了頓,接著說道:“他根本不是什麽雲游道士,自幼便有成神的慧根,只是缺少了機緣。之後他便妄想尋到靈黛增長修為,一步飛升。”

“如果不是你的血,他根本無法上那雪山取得靈黛,繼而飛升。也不會信口雌黃跟天帝說雪靈族有反叛之心,在天帝面前煽風點火,從而讓天帝下了滅族之令。”

謝隨曄咬著牙,聽完南懿的一番瞎扯,怒極反笑,放棄了掙紮,定定地看著她:“那照你這麽說,你尚在凡塵時,愛人背叛了你,和別的女子成親生子,若是你不出現,他也不會有背叛這一說。所以,你的出現也是原罪了?!”

南懿轉頭看向顧宴祈,明了是誰走漏了風聲。顧宴祈搖著折扇,被那目光狠狠一逼,慌慌張張地遮住了臉。

謝隨曄也隨著他的目光望過去,不屑道:“至於他,謝隨曄目光直逼站在寂寧身側的顧宴祈,”青沅當年在神魔之戰中負傷,至今昏迷不醒。若不是因為顧宴祈沒有拼盡全力救她,她也不會像現在這般。所以他也是罪人,可是他不也活得好好的?”

“你與這般人同流合汙,還好意思說我?”

然而,未曾想到的是,顧宴祈一聽“青沅”二字,瞬間暴怒,沖過來一躍而上推開南懿,扇柄堪堪抵住了謝隨曄的脖頸。

南懿捂住胸口,不得已後退幾步,驚呼:“顧宴祈,住手!”

“你不會殺我。”謝隨曄滿含自信。

“的確。但不代表,我不能讓你難受,讓你痛徹心扉,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警告你,不要提她。我與你,更不是一路人。”顧宴祈一反言笑晏晏的常態,暴戾無比。

“哦?那你告訴我,我是哪路人?”謝隨曄道。

不經意間,眼角餘光擔憂地地掃向寂寧,寂寧依舊在昏迷中,他必須想個法子把他喚醒。可是兩座神柱的距離並不近,法力被封,何況顧宴祈和南懿二人還一直盯著他不放。

顧宴祈察覺了謝隨曄的目光,緩緩松開手,手心有些發疼。握住右手掌心,隨即又如鬼魅一般,對謝韶幽幽回眸,笑容燦爛卻森然,以一種與平日截然不同的語調,冷冷道:“接著往下看,不就知道了嗎?”

☆、靜好

“你說不是你殺死的蘇載玉,還會是誰?”

·

畫面再次開始,雲霧散去,焦點逐漸幻化成是一處僻靜的深山林間木屋。日光透過叢生的樹木雜草,投下層層光暈。屋前小池塘被日光照耀得粼粼發光。

一紅衣男子在木屋外徘徊良久,最終推門而入,木門發出陳舊的一聲吱嘎,迎面而來的是一個柔軟的懷抱。

“回來了?”蘇載玉埋在他懷裏,悶悶道。

“嗯。”謝韶不輕不重地回答他,擁了一會兒,輕吻了一下他的發梢,“這次應該可以維持一個月。”

“你沒事就好。”蘇載玉緊緊地摟著他,恨不得骨肉相連,永遠不分開。

謝韶眼中有濃濃的柔情,笑道:“我能出什麽事?倒是你,可真是想我。”

蘇載玉沒承認,也沒否認,只是擁得更緊了。

良久,兩人才緩緩分開。

“對了……我……”蘇載玉似乎還想說什麽,謝韶卻已經徑直走向了內室,神態極為倦怠。

蘇載玉只好閉口不言,只是眼神輕輕地移向了窗臺上的一個青碧色的瓷瓶。瓷瓶裏是一株茶白色的花,只是莖葉為深紅色,像是參差錯落的瑪瑙石,花在日光下泛著珍珠般的白,高潔又熱烈。

畫外的謝隨曄微微瞪大了雙眼,不由自主地問道:“這……這是?”

“重日上神,你真是太好笑了,這都看不出?這不是你心心念念最想要的生活嗎?和寂寧一起歸隱塵世,多麽圓滿啊!前世你們二人,便已然結為夫妻,圓了今世的夢,你不應該高興才是嗎?”顧宴祈在一旁冷言嘲諷道。

“不是……”他是想說,寂寧,也就是蘇載玉,想對他說什麽,或者,有什麽事情瞞著他。

以及,看著幻境中那個長得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與寂寧朝暮相伴,有三分開心,也有三分……嫉妒。

終歸不是他。那些記憶,他也不曾擁有。

可是寂寧依舊沒有醒來。南懿斜斜靠在神柱上,看守著他。謝隨曄只好咬牙切齒地看向顧宴祈,牙縫裏的每一個字都滲出涼意:“顧宴祈,你要是敢傷害寂寧分毫,我絕對不會讓你好活!”

“你想多了,我怎麽可能傷害寂寧上神,他可是我的至交好友。再說了,南懿姐姐,也不會讓我傷害他,對吧?”

南懿冷哼一聲。

“倒是你自己,前世做了些什麽,真的忘得一幹二凈了嗎?”顧宴祈問道。

然而,謝隨曄並未遂他的意,只是徑直發出了一聲冷笑。

“你笑什麽?”

“顧宴祈,我覺得,你有時候真的很蠢。”

“每一世,都是一個不同的人,忘卻前塵往事,轉世投胎,在本就已經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人格。如果前世欠的債,要今世來還,那為河人人都要喝忘川上的孟婆湯才能再世為人?轉世,本就是一次重新來過的機會!我是如此認為,可如果我前世真的做錯了什麽,我肯定會加倍還給那個人!”

“當然,我也蠢,與你相識多年,竟未曾戳破你這幅無害皮囊下的獸心!”

顧宴祈本想反駁回去,然而此刻,南懿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他,曾經也是口口聲聲這麽對我說的。我信了,可結局又是什麽?”突然冷笑一聲,“你們男人,都是這麽口腹蜜劍,口是心非。只是不想承擔責任罷了!”

“要是南懿姐姐你執意如此認為,我也無法改變。一句話,我謝隨曄,絕非恩將仇報下作之徒。”謝隨曄已經不想同他們爭辯。

無非就是把自己的經歷強加於別人身上。

自己經歷過什麽,就覺得別人也一定會經歷什麽。看到了個體,就自以為已經對所有的事物了然於胸,永遠不承認例外的存在。因為不敢想,因為一想,就是意難平。

憑什麽我要遭受這些痛苦?而他卻比我好那麽多!

他曾以為南懿是一位極其睿智的十殿閻王,生殺大權,一念之間。只是,世人逃不過情之一字,可笑的是,這位閻王,有一雙狹隘的眼。

太可笑。

他偏偏,就要做這個例外。

謝隨曄嘴角向上微揚,朗聲道:“請問二位,還要綁著我和我仙侶多久呢?”

“不急不急,好戲,還在後頭呢。”

幾日後,蘇載玉在木屋中嫌閑得慌,央著謝韶帶他下山。此時,距雪靈一族被滅,已經七年之久。謝韶一向對他言聽計從,這次也不例外。

恰逢人間上元節,街市上人群往來熙熙攘攘,無論是大人還是幼童,都身著不薄的緞襖,還有人甚至穿上了各種各樣的鬥篷,厚實無比。而謝韶和蘇載玉則一紅一白,廣袖翩翩,宛如謫仙,吸引了諸多人的目光。

不過他們毫不在意。

街巷兩旁是各式各樣的小攤,攤上所販賣之物,有小巧玲瓏的糖人,有做工精細稀奇古怪的面具,各種首飾也令人目不暇接。各種小東西數不勝數,令人目不暇接。

不遠處正在舞龍,那龍隨著賣藝之人的動作,十分靈動,時而沖上雲霄,時而神龍擺尾,栩栩如生。劈裏啪啦的鞭炮聲響徹天地,淡青色的煙霧裊裊入雲。

謝韶側頭望了一眼,蘇載玉只是不停地往周圍觀望。但是一路逛來,也沒有去攤位上細看。

“有沒有什麽想要的東西?”謝韶柔聲道。

蘇載玉搖了搖頭。

謝韶便只好牽住他的手,繼續流連在這集市上。

他不知道為何,這七年來,蘇載玉愈發沈默寡言,不喜說話,但是卻越來越依賴他。雖說謝韶對於自己被他依賴萬分欣喜,然而,蘇載玉以往並非面容冷淡之人,笑的次數也越來越少。或許七年前的滅族之痛的陰影,還未完全散去。所以,他對他一向十分遷就。

“好吧,那要是有想要的東西,就告訴我。”

“嗯。”

“你可真是……”謝韶嘆了一口氣,欲言又止。

真是,什麽都只會瞞著他,從來不跟他說。

好歹他們也已經成親三年了,從頭到尾,也徹徹底底地坦誠相對過,難道還有什麽事不能宣之於口的嗎?

後來,經過一個攤位的時候,蘇載玉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子,謝韶一看,是一個賣瓶瓶罐罐的地攤,蘇載玉急急走過去,拿起一個潔白似玉的修長瓷瓶,反覆端詳,愛不釋手。謝韶走過去,問攤主道:“多少錢?”

路上,謝韶終於看見蘇載玉又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心中一暖,道:“你要這瓷瓶來作甚?”

“養花。”蘇載玉望向他,“你一離開,平日我一個人在林中,實在無聊。你又不允許我一個人出門。”說完報覆性地掐了一下謝韶的手心。

“是是是,是我不對。可……我也是怕你出事啊!”謝韶痛得齜牙咧嘴,急忙反駁道。可縱然吃疼,也沒有甩開蘇載玉的手。

“那你覺得,現在這般……好麽?”

謝韶沒有任何思考,直接脫口而出:“當然好了,一生一世,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這還不好嗎?才子佳人的話本裏,不都是這麽寫的嗎?”

蘇載玉卻不自覺地摸向自己的耳朵,謝韶知道,只有他耳朵發熱的時候他才會這般。見到這般,謝韶突然笑出了聲:“你我夫妻這麽久了,聽一句情話,耳根子就軟啦?”

“才、才沒有。而且,我說的不是這個。”

“我不管你說的是哪個,只要你在我身邊好好的,對我來說就是最好的故事。”謝韶突然拉住他,往前奔去。蘇載玉問他:“去哪?!”

“跟我走!去了就知道了!”

深黑色的夜空之上,墨綠色的煙花綻放開來,濃烈的潑墨色彩詩意了整片天空,像是打翻的大師的色盤。高臺之上,歡呼的人們被引入一個鮮明生動的境界,做著關於美好希冀的夢。煙霧在光點之間悠悠地蔓延開來,水色一般淡化了濃烈的色彩。接踵而至的是帶著暖意的粉,啪地一聲,暖色瞬間點亮整片天幕。煙霧依舊肆意穿行,最後光點往四周散去,宣示了這場歡宴的落幕。

謝韶與蘇載玉在滿天煙花之下,緊緊相擁。也不管周遭的人。

良久,謝韶發覺自己肩上,似乎被什麽東西打濕了。他還以為是下雨,結果下一刻,他就聽見蘇載玉在自己耳旁,輕輕說道:“好多人啊,可我,只有你了。”

謝韶聽見,心頭像是被什麽重重一擊,萬千星辰隕落,都不及這一句話來得重。

“我永遠都在。”像是擁住了絕世珍寶,謝韶無比虔誠地親吻他的發梢和眉角。

蘇載玉回去後,就把原本在青色瓷瓶中的花移到了新買的白色瓷瓶中,謝韶問他為何這麽做,他說,他覺得紅配白最好看。綠色總覺得有幾分突兀,那個瓷瓶就拿來養別的花了。謝韶也並未在意,只是覺得,他開心就好。

他還買了些布料和種子回來,會在院子裏種一些奇花異果。謝韶每次回來,那些花就開的茂密一些。

歲月靜好。

只是,蘇載玉想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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