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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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殞,宮姒錦剛要出口,卻有人先她一步冷叱了出來,那飛揚而降,淩絕肅殺的身影落入眼簾時,宮姒錦只覺刺眼得恍惚,震懾於那白玉面具下寒如深淵的黑眸。

“蕭掌門這是何意?我正武盟少主也是你等所能欺辱?!”林若言將喬雪瑤護在身後,詰問鬼肅,令人不寒而栗,下一眼,他已佇立地心,目光沈沈,冰冷如電,睥睨著周遭眾人。

林若言是何身份形貌,整個武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誰人都知他與喬雪瑤不可言喻的情愫,如今他只身前來,更激憤了群雄,皆提刀出劍要將這對狗男女伏誅,也可稍解心頭之恨。

一陣陣大喝怒吼聲中,林若言似充耳不聞,單臂將喬雪瑤攬入懷中,他親手封了其內力大穴,此時再行施解已來不及,便縱身上梁,將她輕放在檐上,而兀自陷於紛亂。

下面眾俠見正武盟首座,又是四堂之首的至高地位,早已將喬雪瑤拋之腦後,先斬了功臣,再殺少主,正武盟損失臂膀,定能引喬楚出洞!

“我盟少主於府上靜養,卻被你等宵小無端抓來,口出狂言要梟首示眾,可是當我正武盟無人了嗎!”林若言狠目拖過周圍眾人,下一刻,黑眸冷厲,龍天刀出鞘,“我林若言久未大開殺戒,諸位出手罷!”

他此言一出,群相聳動,一人率先探出禪杖,在地上重重一敲,喝道:“阿彌陀佛,林施主,出家人本該以慈悲為懷,但就事論事,群雄乃是受正武盟鼓舞才相繼趕到雲城,如今誤會盡釋,證據指向是你正武盟指示人偷取七大門派法寶,又屠戮各派無辜弟子,罪孽深重,你若就地放下屠刀,老衲便做主將你帶回少林,清禪悔過一生,也可贖你罪孽。”

“悔過?”只見他冷笑一聲,一雙鳳眸噙搓嘲諷,滿面不屑道:“空寂大師乃是得道高僧,理應通曉世間人情道理,如今可是活得久了老糊塗了,難道看不清我今日勢必要殺出一條血路?”

丐幫的韓長老大怒,高喝:“你是什麽東西,也敢口出狂言!老夫原聽聞你在厲都事跡,本將你視作可造之材,誰知今日一見,卻是助紂為虐不知好歹,丐幫打狗棒今日便要討教討教你林堂主何來的狂妄自信!”

話音方落,竹竿棒身便如閃電般襲身而來,林若言迅疾如風,翻身閃過那一記硬棍,打狗棒卻轉絆為挑,攻其下盤,眼見那一棒下去不是腿折就是身殘,宮姒錦心提到嗓子眼,正待要出手,卻見龍天刀攜勢而至,擋下韓長老一棒重擊,又將其逼退了四五步。

觀戰眾人都沒想到,如此稚嫩的年輕人,當初登上堂主之位時,還有人質疑其實力,沒想到招式內力都過於常人,韓長老也算是成名的高手,在丐幫數一數二,江湖上都排的上名號,然而到他面前,卻不費吹灰之力,便破了丐幫三十六棒法,只見他面上沈寂早已浮上森森笑意,這笑得瘆人,卻又讓人望之膽寒。

“一個一個太麻煩了,一起上,也好有個痛快。”林若言斜笑著道出這一句,語意中的輕佻不屑徹底激怒了在場眾人,本還顧惜江湖道義,打算輪番上陣,如今聽他說來,倒要將他碎屍萬段,才可後快。

頃刻間,武光殿上一片刀光劍影。

宮姒錦眼望著這一幕,心驚而又深懼。本來一切都盡在掌握,卻忽然之間錯漏了什麽,她私心裏不願將這人牽扯進來,她知曉他費盡心機潛伏在正武盟定是有軍務,或是有極其機密的事務在身,她怪他的不坦誠,也當然是準備好了要與他兵戎相見,但絕對不是在這個情況下。

她何曾見過他大開殺戒,即便是在聽香榭宮變,他也未舉刀未拔劍,如今……如今他卻為了喬雪瑤而屠戮四野,她憤惱又失望,往日的醋意無限放大,便成了絕望,誰說是恨,她的眼都模糊了,如何還能恨得起來……

用力睜大雙眼,才能控制那水花不流下來,只能透過朦朧的視線,她看見不遠處血光四濺,紅艷艷一片,甚是慘烈,耳邊充斥著呵叱呼嚷,身邊弟子低聲問她要不要先撤離,她只擡袖搖了搖手,順勢將眼前迷蒙抹去,就當做自己沒流過這無用的淚水,淺笑一聲,將玉簫持於手心,出來前狠了心,紫玉簫被留在齊桑,非要選,她心甘情願手握白玉。

眼梢朝那高梁上望去,那上面的人也如坐針氈,滿目的擔憂再不是她曾認識的清冷女子,郎情妾意,他的真心真是多吶,可以分出來給兩個人,她寧為玉碎,不如成全旁人。

宮姒錦趁人不備飛身上梁,原意是要將喬雪瑤身上穴道解開,然而林若言封穴的手法獨到,她戳了幾下都不得其解,見她眼色冷厲,宮姒錦知她誤會,輕聲道了句“是我”,便打算直接將她救出武光殿,也省得林若言還要顧及她而受牽絆。

下面人亂戰,林若言游刃有餘,眾俠專註應對,無人顧及上面端坐著的質子,在武林豪俠們看來,宮姒錦的舉動並非危險,反而是以有違道義的手段來鉗制敵人。

攬腰旋身,正要將她送出殿外,迎面而來的卻是呼嘯而至的一掌,宮姒錦來不及回思,哇的一口吐出一灘鮮血,她如何也想不到,那賜她這心脈上一掌的竟是她極力護著藏著的人,四目相對,明明撕裂如火迸,卻心底寒涼如冰。

☆、心魔夢魘

也許真的有一眼萬年,那一刻你連眨眼都舍不得,只曉得凝眸深望,刮骨剜肉般刻骨銘心,滲透進骨髓的沈痛卻在那一瞬的酣暢淋漓後,碎得支離,隨之而來的,是綿綿無絕的郁郁。

宮姒錦此生最後悔的,也是最無悔的,也許就是她今日易容前來,若是非她親身,而是命人前來,也許就不會有這一刻的觸目痛心,但,也不會因這一掌而徹底清醒。

她笑了,淡漠而寡泊,清湖般澄澈的雙眸下,傷痛一觸及底,她伸手,卻不是握住他遞過來的手臂,而是將身後的喬雪瑤推到他懷中,就如同這樣可稱他心意一般,她早該知道,無論如何易容喬裝,又怎能瞞得過個中行家?

遙想當初,她將臉埋在他頸間,聞著他的氣味便能有彌足安心,環抱著他,便覺這世上都無人可欺她。過往太過美好,美好到她忘了人要有自知之明,還記得橋頭廊下,最初遇到慕雲清,她只是沒看清,其實真正蒙蔽她內心的正是她自己的雙手,她若肯放下那驕傲,來正視這份感情,哪怕一瞬,她都能在不可挽回前釋然誤會。

她愛上林若言,只是因為有慕雲清的影子,而如今這個影子,卻將她小心翼翼珍藏在心的那點愛意徹底碾碎,再無回旋。

“錦兒!”林若言驚駭大叫,沖過去想要拽住她,卻被推諉而來的喬雪瑤擋住了去路。

直到此時都不願坦誠相待嗎?

林若言,我恨你。

“快走。”淡淡道出這一句,她擡手將面上易容撕去。

方才那一個旋身,兩人異位,門戶大開,她已擡臂攔住殿內湧出的眾人。

千百的武林豪俠她哪裏擋得住,遽然之間,一個衣衫襤褸的瘋子癲跑而來,渾身燃火,怪力狂癲。

“還不快走!”

目光灼灼望著他,宮姒錦控制不住出聲大喝,嘴角尚還未擦凈的血跡像是在慟哭,然而她卻異常堅定,除卻面上詭異的蒼白,她如尋常一般,淡然冷漠。

誰能知她心底之痛。

低聲淺淺的一句“抱歉”,下一刻,他黑衣飛卷,裹挾著懷中佳人離去,唇角漾起淒笑,如繁花雕零,終跌坐,俯仰天地。

……

初冬的雪總是下得人猝不及防,彌留在樹枝上的枯葉就像是蟬翼,脆弱而無助,等待它們的只有零落和永無盡頭的黑暗。

枯葉尚可做花泥,那她呢?

心裏像是被人掏空,卻又從緊裏頭絞著肉的疼,這種疼撕心裂肺,她想昏迷,都能翻騰著把人揪起來,她也總算能理解什麽樣的痛苦能讓人寢不安席了。

茫茫然睜開雙眼,無神的兩顆珠子毫無眷戀地望著承塵,清醒後,耳邊聽到的是簾帳外,朦朧細碎的人聲。

“師太,掌門是否安然無恙?”是師姐的聲音。

對方輕聲回答:“損在了心脈,但好在有神功護體,休養半年便會痊愈,但切記不可過勞動怒,若是急火攻心,恐會有大危險。”

文婉清揖了一下,“多謝淩瑞師太,晚輩會好生記下的。”

只聽對方嘆息一聲,便輕搖著頭推門離開了。

文婉清送走了淩瑞,折回來打算在博山爐中再加些安息香,一撇眼卻見宮姒錦正睜著眼,怔忡望著天花,手上動作一頓,她忙過去,掀開帳幄,有些忙亂擔憂,“掌門渴了嗎?醒了怎麽不喚屬下呢?”

宮姒錦怔怔,似聽不到一般,眼睛一眨不眨,慘白的一張臉,若不是尚有呼吸,即便說是剛從棺材裏挖出來的也會有人信。文婉清嘆了一聲,搓著手到桌前倒了杯水,瓷壺一直煨在暖爐上,即便時隔許久,也仍是入口剛溫。

宮姒錦被她扶起來,肢體上有了些觸覺,才稍稍回過了神,然而目光卻仍是呆呆無甚神采,往日的活潑靈動不再,如今只是死氣沈沈,讓人看之心疼。

文婉清將水送到她嘴邊,半哄半灌似的看她進了些,才放下心來,這人如今身體無礙,但心傷,只怕消磨起來,要了人命。

將人放平,文婉清囑咐了句讓她稍躺,自己則去命人煎藥,剛剛站起,卻發現袖子被她牽住,仍是睜著那雙圓圓的杏眼,許久不眨,眼周通紅,聲色亦是如含血般啞澀,“外面如何?”

你還有餘力擔心外面?自己都險些升天了,還要顧及其他?

滿滿的憂慮到嘴邊,沈了氣,終是妥協,她閉了閉眼,說:“原本收押地牢的夏侯隼趁亂跑了出來,已經被人虐待至瘋,傷了不少人,最後被太極門玄青道長一劍斃命;探子飛鷹傳信,喬楚已與宇文宣禮會和,得知雲城被攻陷,便撤去了京城。至於林若言……趁亂逃了。”

文婉清最後一句說得極低,卻口齒清晰,宮姒錦眉心輕微地顰了一下,悲壯似的闔眼,喉頭不由自主地輕顫,偏過頭,道:“我乏了。”

她是真乏了,不光身體,精神上也乏倦得很,想一睡千年,卻終有醒來的一天,心中絞痛一點點蔓延,爬進她四肢百骸,每一寸骨血都滲著寒涼得疼。

文婉清知她想一個人靜靜,深望去一眼,便轉身退下,未走出五步,慟哭聲傳入心扉,感染著她亦是淒惻欲淚。

……

事情都是這樣,有好的一面,就有壞的一面。出事的前夕,宮姒錦用計調虎離山,將正武盟大批人馬遣離,才能順利救下被禁俠士;但是相對的,也助正武盟砥柱逃之夭夭,皇城有四皇子庇佑,無異於縱虎歸山。

既知與聽香榭之間的矛盾是正武盟從中搗鬼,武林各派感念聽香榭以德報怨,於其救命之恩更是無以為報,各派掌門有心上門致歉,可聽香榭就是聽香榭,如她多年風貌一般,銷聲匿跡在這廣袤江湖。

而雲城本是朝廷放任給武林的一座城池,多年來由正武盟代為節制,如今正武盟醜事敗露,雲城不可一日無主,更何況五大門派遺落的至寶如今只尋到一樣——兵不山莊的無相劍譜,當日夏侯隼因走火入魔而心智淩亂,後有人在其屍體上尋到一本無相劍譜,此乃兵不山莊獨步武林的不傳秘籍,如今卻落到了夏侯隼手裏,線索自然要牽扯到夏侯隼嫁到山莊的女兒身上,然而其女過門多年,早已失寵,如今只空掛著個正房的名頭,莊主派人去抓,最終也是撲了個空,殊不知林若言早在幾個月以前便安排妥當,否則無論如何夏侯隼也不會心甘情願赴死。

如今無相劍譜已物歸原主,至於其他法寶,卻是掘地三尺,也毫無頭緒。後各大門派商議,雲城暫由少林、太極與雪山派共同協理。

……

千山沐雪,萬徑人蹤滅,縈繞心頭的一抹澀卻像抽絲剝繭般輾轉揉捏,宮姒錦靠坐在竹榻上,身上擁著衾被,怔怔地望著窗外。

宮姒錦總算明白這彩雲驚歲晚,繚繞孤山頭的滋味,雲城柴翁山上,她養傷多日,心中卻無一時一刻的寧靜,本是寂寥到只有山鷹相伴的地方,她的心卻如平地生波,淩亂紛雜。

內傷好的不算快,卻也並不拖沓,仙丹靈藥用了不少,卻也沒見有多大進益,這是心病,當需心藥醫,尋常藥物如何能治本。文婉清留在她身邊照顧,其餘弟子回了齊桑,聽香榭也不可終日無人,有幾位長老坐鎮韋宜山,她也能放心。

“別走……”

文婉清聽到低吟聲,是瞬間清醒的,宮姒錦做噩夢的次數愈來愈多,她大多時候不會睡,可是人不睡身子受不了,好不容易能入夢,卻每每都是噩夢,喚人的名字亦是顛三倒四,文婉清知道,那一掌是傷得狠了,傷到了心坎裏,即便將來結成疤,也是狼藉。

宮姒錦罩著衾被,蒙頭蓋腦,又渾身發顫,一雙杏眸透過錦衾無助張望,看清了是文婉清,才稍稍籲了口氣,將頭露出來,自暴自棄道:“我又夢魘了。”

“心放寬了,心魔自然而然就散了。”文婉清淡淡勸道,從懷中抽出錦帕,替她擦去臉上因驚嚇而冒出的冷汗。

“心魔嗎?”宮姒錦聽著,神思卻早飄得遠了,山上雲海沈得連朧月都望不見,夜深不點燈,就當真一團漆黑,身邊不遠處有一盞夜燈,卻不足以照亮她的心。她擡起手,囫圇捋了一把臉,擠出一個苦笑,“師姐去睡吧,終日守著誰都吃不消,往後我還要仰仗師姐你,若連你都病了,我這傷誰來管?”

文婉清嘆息著收起帕子,點了點頭,想勸她那不過是個噩夢,但見她已偏了頭又倒回榻上,也便沒再多說,比起最初她不眠不言的樣子,如今已經好很多了。

宮姒錦枕著手臂,背過身面朝裏側,佯裝是又睡了過去,可她清楚自己的身體,後半夜註定無眠了,有多少安息香都不夠讓她失去神志,若有一壇烈酒該多好,一醉方休。林若言啊林若言,你真是狠,哦不,現在應當說是慕雲清,這一掌傷得深,淩瑞師太每三日來診一次,千叮嚀萬囑咐,切記禁酒忌口,否則折壽十年。淩瑞當她是小兒,便有意誇大,宮姒錦也只冷漠笑笑,若她想,誰又管得了。

☆、大婚當日

夜半三更,卻也是華燈初上之時,宮姒錦還是出來了,這是她這三個月第一次踏出柴翁山竹居,閉門不出不是因久病未愈,而是因怕觸景傷情,觸動心弦。

過了三個月足不出戶的日子,大周今年的新春卻在一派冷寂下平淡度過,據說是宮中皇上重病,君畢竟年老,不似曾經體壯,今冬又冷得狠,重病在臥並不稀奇。宮姒錦走在城中的青石板路上,腿腳上還有些空泛。

覓到一個小酒館,深夜還未打烊,可見熱鬧洋洋,卻沒有商賈貴胄的紙醉金迷,武林人士大多如此,酣暢淋漓總比穿金戴銀更舒坦許多。

宮姒錦淩著步子坐下,扔了幾顆碎銀給小二,換了壺酒,打算解悶。

眼梢不經意瞥去一旁,兵部尚書王謨,宇文宣禮的門客,如今到雲城來,是正武盟還未放棄這塊肥土?見他正旁若無人吃著酒,旁邊人也有些不自在,都是江湖人士,突然中間冒出來一個朝廷中人,誰都詫異。

宮姒錦伸手將夥計叫來,“那位是雲城人?年都過完了,怎還不覆朝?”

慕雲清的大軍還駐紮在雲城,此時兵部尚書逗留,她怕自己多想,更有幾分擔憂,耳邊活計壓低聲音回答她道:“年十六後便一直未開朝。”

成君三月未臨朝在大周成歷當屬罕見,看來真是病得狠了,如今二月都快過去了,這雪還綿綿不絕地下著,皇上撐不撐得過去,就要看天命造化了。

她點了點頭,跽坐在桌前久了,腿腳有些不爽利,正抻著身子往後靠,打算變換個舒服的姿勢,卻聽身後一桌有人沈聲說話,他話中含的名字卻如驚濤駭浪般貫穿她耳。

“正武盟躲到皇城,據說已經堂而皇之的受用於朝廷了。”一人說道。

另一人被濁酒辣著,呼了一口氣,哼道:“不光如此,這不,我一兄弟剛從皇城出來,那邊還大搖大擺要辦喜事哩!”

“誰的?”

那人嗨了一聲,擺了擺手,“還能是誰,林若言啊!當初那個小少主百折不撓的事跡你我可是都有目共睹,如今正武盟墻倒眾人推,這兩人也算是蛇鼠一窩了。”

兩人心中通透,諷笑過了,便繼續暢快對飲,話頭也早已牽去了別處,只是坐在一旁暗處的宮姒錦神色淡淡,舉杯輕啜了一口,下一眼,已疾步出了酒家,如風過無痕。

京城與雲城並不甚遠,京城是回家的路,即便從未遠行,但心裏念著家的人,無論如何也能尋到方向。

腿腳上提了內力,有輕功傍身,與千裏良駒也相差不遠,本以為可以平靜面對,但卻心酸得想哭,到底是在那一掌過後,就分清了孰輕孰重罷……宮姒錦,這選擇你還看不清嗎?他是認定了別人,於你,不過是身為男人的本能罷了,他牽了你的手,吻了你的唇,不過是你主動逢迎。什麽只心慕你,什麽願你長樂,騙子,都是騙人的謊話!

腳下絆了碎石,摔倒的瞬間喉頭腥甜,一口鮮血噴出,宮姒錦一襲白氅,如紅梅綻開,卻是淒惻。

真好啊,他的大婚,她怎會缺席呢……

“少主的夫君身量愈發清減了,大婚的喜服都是量身定做的,沒想到竟還這般比絮兒的胳膊打這麽多。”皇城中的雅苑中,小婢撐起繡著龍鳳的紅袍,對照著自己的胳膊比劃得津津有味。

床上靜坐的喬雪瑤則笑得疏淡,與往日相比,雖消瘦不少,人卻顯得平緩和順了許多,“怪不得你叫絮兒,這般嘰嘰喳喳,那喜服沒甚的缺角錯針,疊好了收起來罷。”

名作絮兒的小婢明顯訝然,瞪著一雙大眼睛,問道:“少主怎麽顯得興致不高,這喜服可是做得不稱心?奴婢再叫人去改便是了。”

“不必了,這件就極好,只是我有些累了,讓我睡一會罷。”她淡笑道,絮兒雖不解,卻也不敢違抗命令,福了身便退下了。

寢中只剩喬雪瑤一人,一下子安靜下來還有些怔忡,興致不高嗎?也許吧,明日便是大婚的日子,嫁給心儀之人,卻無一分歡喜,想來也是可悲。她還記得那一日與林若言的對話——

“你當真要委身下嫁?”

她“嗯”了一聲,低下頭去。

她看見林若言唇色蒼白,“我有發妻。”

她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你要做什麽,但是我嫁給你,能讓父親信你忠心。”

那人隔了隔,沈沈道:“對不起,事成後,我回還你清白。”

手中錦緞已被她攥得褶皺,那人明天會現身嗎?她惡劣地想,已經銷聲匿跡了三個月,從她消失,到如今,林若言無時不刻不在受著折磨,喬雪瑤不知道他為什麽還能忍受,若換做是她,當時便不會離開,難道自己真的在他心中占據一寸地位嗎?這個想法萌生的瞬間,她便苦笑著掐滅了,怎麽可能?他心裏怎麽還會容下別人呢……

若不是父親的一再試探與逼迫,只怕他根本不會接納她的愛意,這樣也很好了,相守一生,總會產生點感情的。

京城,天子腳下,從來都不乏盛宴,鑼鼓喧天,十裏紅妝,不過是繞城一圈,掙個盛大的場面。

如今四皇子在朝中風生水起,而當今聖上久病不愈,四皇子新招攬的門客嫁女,明面上說是沖喜,其實誰都明白,不過是趁著國喪前,把親事辦了,免得再等下去,三年國喪,兒女們的妙齡可等不起。

過了年節,又等了兩月,喬楚親自擇定三月十五這個黃道吉日,原是不樂意女兒嫁去受苦,卻可憐天下父母心,即使不吃不喝非卿不嫁,那人能應下,便是再好不過。

盟既已與宇文宣禮聯手,門下弟子便不好再以江湖身份現身,宇文宣禮將眾人納為門客,便指了家丁的身份給這些江湖中人,三月十五正日,為防生變,原正武盟弟子在城中八街覆道巡邏,宇文宣禮更是以皇子朝臣的身份下令南北軍嚴加盤查進城商賈百姓,聲稱近來武林鬧事者甚眾,不得不防。

京城是皇城,達官顯赫比比皆是,這麽大派頭的喜事不算罕見,但一個小小的門客,又有傳言是武林中人,這陣仗便有些稀奇了,殊不知宇文宣禮是要借此大做文章,引武林豪俠前來鬧事,天羅地網都已準備好,屆時再安一個尋釁滋事的罪名給其扣上,將其一網打盡。

吉時已到,京城雅苑,乃是喬楚在京城的大宅,左右都是進了自家門,眼瞧著喜轎繞京城一圈,絲竹之聲響起,喜帕蓋頭,鳳冠霞帔的喬雪瑤被喜婆從轎子中攙扶下來,步步聘婷,婀娜生姿,渾然似天子下凡一般,喬楚望著既欣慰又酸澀。

新郎早已在廳前站定,儀賓小心翼翼瞥去一眼,他念了十多年賀詞,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有新郎官如此漠然冷肅,原本應當含情脈脈的桃花眼卻被冷漠侵滿,薄唇生得精致卻抿得這般緊,連眼下的青黛都昭示著徹夜不眠,新娘他是有幸見過一面的,那般美如明玉的女子,難道還有人會不情願娶進門,儀賓訕了口氣,想必是太緊張了,畢竟將來面對的是國色天香,又是倒插門的夫婿,心中惶恐也是在所難免。

佳兒佳婦比肩而站,儀賓高聲大喝“拜天地”,男方無父無母,掌心冰冷,牽過身旁紅顏,原本似劍的身形,經過三個月的折磨自殘,早已銳利如脫骨重生,心口似被人戳穿了一個洞,如無底深淵般,已決定妥協開始,他便質疑,他便自問,這樣覆仇真的有意義嗎?這雙傷了心愛之人的手,與奪去他父母親族的仇敵的手有何區別?這只手此刻正牽著別的女人,而她呢,卻生死不明。

當日救人,他根本沒想到那個人是她,本能的出掌,殺到眼紅癲狂,十成的掌風,即便已在她回眸的瞬間迅速收勢,卻仍足以傷她性命。事後他找了她許久,只知她銷聲匿跡,她沒回齊桑,更不可能來京城,後來他無數次想要自戕,胸前的傷痕多了一道又一道,卻都蓋不住心底撕裂絞碎的劇痛。

臥底已做到這個地步,前功盡棄才更需要勇氣,他自問沒有這樣的魄力,舊案再翻下去,只能走到這一步,他既已追查到宇文宣禮這一層,無論如何也不能半途而廢,喬雪瑤與他有過盟約,為報救命之恩,她甘願做他掩護,二人不行夫妻之實,只以夫妻之名從中遮掩,讓他能全力追查,並不問所以。

他手溫涼,將掌中纖巧的手握得緊了緊,他欠的債太多了,還不清,只能到時以命償。

“一拜天地。”

新人失神,儀賓只好整了整嗓音,又高喝一聲,林若言手牽新娘,面朝天地正要下拜,卻見遠處一抹姝影晃過,疑似恍惚中生了錯覺,然而下一眼,花團錦簇中,一道不合時宜的雪白闖入他的眼,卻無端的驚與喜。

“且慢!”

白影恍落,人群屏開,一襲白衣的少女徐步走來。

☆、自此永訣

“且慢!”

賓眾議論紛紛,今日所到眾人,皆是京城有頭有臉的人物,見到有人鬧場,震驚之餘,難免袖手旁觀,幸災樂禍。

坐在高堂之位的喬楚目光微凜,低瞇著望著眼下局面,喬雪瑤已將蓋頭掀起,神色凝然看向林若言。

都在等他表一個態,他卻心頭如雷電肆虐,狂風驟起一般,她還活著,她就在眼前,可她瘦了,是不是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心中驚濤駭浪般洶湧,雙眸所映射的心湖,卻是一番潮起,溫柔漣漪。

“聽香榭掌門人遠道而來,有失遠迎,設座罷。”最先開口的卻是端坐觀禮的楚軒,他是正武盟司禮,這場婚事自然少不得他籌備張羅。

“不必,我前來並不是為了觀禮。”宮姒錦微微一笑,眸色卻冰冷地看向那對新人。

“宮掌門有何要緊事,不如坐下來先喝杯酒水。”楚軒指著面前已備好的上座勸道。

宮姒錦乜了一眼,顰了顰眉,冷笑道:“我若不趁拜堂前說清楚,將來也要後患無窮。”

喬楚見其執意搗亂,便朝手下使了個眼色,示意其見機行事,隨即宴席上藏著的家丁掏劍亮相,一時間宴席上刀光劍影。

宮姒錦淡淡拖過一眼,旋即目光灼灼望向林若言,苦澀而笑,“我與你有過夫妻的情分,今日我遠來尋夫,你竟要冷眼旁觀?”

她現身時,林若言便已心中大震,此時聽她這般問,更是酸楚揪心,額上都洇出一層密密的汗,輕喚她道:“錦兒……”

宮姒錦擡袖,冷冷將他後面的話止住,“當日你我和離,自那之後分道揚鑣,我卻始終未拿到你於我的休書,如今君已身旁良人,我可不願與人共侍一夫,怎麽?君莫非想要娥皇女英?”

她說到後面,唇齒間已曼作漠笑,她這番話語驚四座,引得嘩然一片,新郎官是有婦之夫,舊情未斷,如今家中糟糠身著素服前來質問,但凡稍有善性,都會偏向於那白衣女子身上,更何況此女傲然絕色,無論如何也不是糟糠。

林若言看她看得眼神滾燙,手中攥緊,這一番質問,以及她神色的決然,林若言已斷定她知曉了自己的身份,她是早認出了他就是慕雲清,才會有只身涉險罷,她是又給了他選擇的機會,她在說,如果他現在隨她離去,她會原諒他罷。

已經不由自主松開了身邊人的手,癡枉地想要擊碎那層屏障,近在眼前又觸手可及,身旁眼下早已容不下旁人,就如她所願,在此與她相擁又如何,這又何嘗不是如自己心中期寄。

卻在這時,段浪鬼魅而至,在他耳邊輕問“你要前功盡棄嗎”,林若言驀地回神,下一眼,那人仍是清冷凝望,卻無一絲一毫的原諒,終是他自作多情了,他已罪無可恕,還奢求原諒嗎……

只一眼,宮姒錦便了悟一切,唇角溢出冷笑,要證明多少次才能明白,自己竟還抱有希望,真是可笑……

驀地,她轉身提聲道:“今日有諸位在場作證,奴自詡才疏卑劣,不願耽君前程,便在此與君恩斷義絕,永不往來!”

話音輕落,她決絕望著他,眼中鏡湖無波,緩緩移開他的臉,蔑笑著朝喬楚問道:“本座身上事了,不過自投羅網,可遂了你的意,是否今日不踏著片屍體,是走不出去了?”

早在一旁看熱鬧的喬楚聽她這般問,笑意更盛,不慌不忙地放下茶盞,冷哼著輕笑道:“老夫最欣賞這般有見識的年輕人,只是可惜了,既然註定不為我所用,是敵非友,老夫也只能忍痛除之了。”

說罷,他擡手下令,無數家丁俠士從旁湧出,手提寶劍長刀,看似是早設下圈套,就準備看她自投羅網。

宮姒錦無意地笑了笑,“以本座如今情況,單就是一個小嘍啰也打不過,喬盟主又何須如此大動幹戈呢。”

“奸人狡詐,不得不防。”喬楚不懷好意地笑道,旋即揚了揚手,“老夫今日等得獵物就是你!”

話音蔔落,酒席宴上原本笙歌盡散,取而代之的則是全副武裝,方才宮姒錦眼睜睜地看著他將賓客遣退,就已經知道正武盟是決心要將她生擒了,只怪她太過執念,原本就是漏洞百出的誘敵之計,用於制她最好不過,只因知她破綻在此,當初一局比武招親,便使得夏侯隼露出馬腳,如今這局棋,待宰的羔羊竟換成了她,真是可笑……

宮姒錦佯佯淡笑,悠悠然從懷中取出一物,白潤的質地觸手生溫,但到底不是用來溫暖她的手,因而把持再久,也只是徒然。她將那物隨手一拋,渾長的玉器骨碌滾到某人腳邊,身上的大紅喜袍襯在玉簫之上,如火雲壓月,註定是大兇。

白玉怎堪青石消,如他臉上覆著的面具,當初是她一不小心掉落了錢袋,出了裂痕便再也無法修覆。見他紋絲不動,宮姒錦擠出一個嬌笑,撫了撫額上碎發,無端的蒼白,“君之物,物歸原主。”

說罷,手指探向腰間,嗖的一聲,長劍出鞘,雖知是無謂的掙紮,卻也不願束手待斃,眸色中淩絕寒霜,揚手一劍,驟起的攻勢讓人猝不及防,一名武者被釘上肩,血腥屠戮四起。林若言身體僵直,想要上前,手臂卻被拽住,喬雪瑤沖他搖頭。

局面一觸即發後,宮姒錦淩冽出劍,仿佛毫無他念,恰在這時,庭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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