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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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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腳步紛紛,重甲兵搶進。

“都住手!”

隨著一聲大喝,包圍在門前的執金吾讓出一條通路,颯頎身影從後步出,一身銀甲包裹其身,燕頷虎頸,威儀四方。他揚手,甲胄隨之發出噌響,原本柔和的神采染滿威嚴,如鷹目光掃過眾人,拖過地心中央那抹白影時,眉心微凝。

“什麽風把光祿勳宮大人吹來了?”喬楚面色微變了一瞬,旋即恢覆如常,挑眉笑道:“宮大人大駕光臨,在下有失遠迎。”

“大哥?”站在人群中心的宮姒錦身形一頓,不由輕喚出聲。

領兵而來之人正是宮商,面對眾人茫然疑惑,他不動聲色,只定定站著,薄唇扯出一抹冷笑,哼道:“喬盟主喜事辦得真是熱鬧,本將怎麽都沒提前收到請柬,話說四皇子正在宮中侍疾,喬盟主這麽迫不及待嫁女,都不等一等四皇子來做這主婚人嗎?”

喬楚不以為意地一笑,“宮大人說笑了,良辰吉時是算定的,四皇子身肩重擔,誰叫諸多皇子中,能為皇上分擔的少之又少呢——”

這話裏言外之意再明顯不過,宮商擡手打斷喬楚的話,眉目稍肅,“本將雖不才,無力為皇上分擔瑣碎,但也知皇上早前便曾下過禦令,朝廷與武林兩不幹涉,這是皇上親口放下的詔,喬盟主應當比本將更清楚才對,然而今日盟主拔刀亮相於皇城之中,已是蔑視君主的大不敬之罪,是否要明知故犯,盟主自己想清楚罷。”

說罷,他揚手一揮,三千執金吾蓄勢待發,刀劍相向,只待一聲令下,便會沖上前去,將人就地□□。

喬楚臉色微變,猶自不甘心,卻仍拿持著樣子,怒極反笑道:“宮大人言重了,無論如何,喬某人也不敢違逆皇上的意思。”

“既如此,你我各退一步,請喬盟主下令收兵。”宮商目色幽深,呼了一口氣道。

“請罷。”

宮商無視喬楚的咬牙切齒,徑自走向一旁怔立的宮姒錦,眸色稍放緩,輕聲道了句“走罷”,隨後護著她離開,走到林若言面前時,眉眼微瞇,狠狠道:“承讓。”

宮姒錦提劍走過去時,她從未見過他的臉這般煞白,眉目垂斂,真是諷刺,從始至終他的手沒有放開過他的新娘,心酸得想要痛哭流淚,最終留下的卻還是一抹蒼白的笑。

“後會無期。”

她在他耳邊道,沒有一絲一毫的眷戀。

直到人都離去,風卷殘雲般的宴席也無從繼續,喬楚冷哼一聲,震袖離開,林若言終也只是攥緊雙拳,指甲扣進肉裏猶不自知,喬雪瑤撫著他的肩,不知從何開口。

他強擠出一個笑,卻蒼白得無力,“我沒事,我只想自己一個人待一會。”

喬雪瑤不願走,卻終是咬了咬牙離開,靜一靜也好,總比她在一旁,他放不開要好得多。

晚間於寢居內,一陣瓷碎清脆的聲音從裏面傳來,極少動怒的林堂主大發雷霆之怒,一切古玩器具都沒能幸免於難,林若言屏退了眾人,掀了最後一塊桌布,靜放其上的一套紫砂茶具零零落地,原是再尋常不過的茶壺茶杯,他卻怔怔望了半晌,片刻後,他驀地跌坐在地,伸手去撿那紫砂碎片,一片一片,鋒利的瓷刃割傷了手,他仿若未覺,仍是仔仔細細從雜亂無章的地上尋覓著那零丁碎片,仿佛撿拾希望一般。

許久,十指血肉模糊,都說連心,他卻麻木,他徒勞地想證明破鏡也可重圓,卻忘了他連最寶貝的那支玉簫都修覆不合,悵然取出玉簫,那樣被她棄之敝履,又滾落在石板地上,再堅硬的玉質也免不了被磨出損,何況這玉是他精挑細選——溫潤如水,剔骨削皮尚可覆原,然音便不再了。

一口鮮血噴出,他搓了搓掌心中的玉器,白玉泣血,終究是抹不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相信我 這是最後一波虐了 馬上雨過天晴了

☆、謀反之罪

宮姒錦從正武盟的雅苑中出來後,便隨宮商去了執金吾的官邸。

一路上,宮商未發一言,見她穿著單薄,他便將自己的狐裘為她披上,見她面色悵惘,他便屏退了隨行的將士,耐心地走在她身旁。

宮姒錦跽坐著,低著頭,垂眉斂睫,迷茫地開口,“哥哥什麽都知道罷?”

靜默半晌,宮商嘆了一聲,“我不曾想你二人鬧成現在這副局面,當初想著你終歸是要嫁他,便順水推舟,依他做了個局,沒想到卻害了你。”

宮姒錦苦笑著搖頭,“我倒要感激哥哥,他是我一直在等的人,這麽多年來,我竟不曾知曉是他,明明是哥哥在朝中的同袍摯友,我卻後知後覺。”

宮商雖然寡言少語,但也見不得自己妹妹受了欺負,當下呼了口氣,把她抱進懷中,原本對於這個頑劣的幼妹,他從來都是非打即罵,在家中這種哄勸安慰的事也都是由她三哥和阿姊去做的,此刻收斂了往日的嘲諷,輕撫著她後背,還真有些不適應。

“爹爹那邊瞞不住了,我便攤開說了,托你的福,我被爹爹罵得不輕,險些棍棒加身,好歹是二十好幾的人了,為了你的事真是臉面丟盡了。”

聽著宮商幽幽抱怨,宮姒錦從未有一刻這般溫暖安逸過,這是至親之人才能給予的溫煦,是別人都給不了的。

她由衷地笑了笑,紮進宮商懷裏更深,心中不禁感嘆,真好啊,這是一個永遠不會推開她的懷抱呢。

“爹爹是不是很擔心?”她囁嚅著問。

“這還用說!”宮商道,“爹爹為了你的事,入冬後病了三次,至今仍茶飯不思。”

這話自然有誇大的成分,惹得宮姒錦大驚失色,怔怔地眼淚溢眶,過了半晌,她一把抹了淚,從大哥懷中脫出,定定道:“哥哥回家去就替我向爹爹報個平安,就說女兒不孝,讓他擔心了,將來若還有機會,便留在家中,終身伺候他老人家。”

宮商端詳著她,有些驚訝,又像是早已預料到一樣,問她:“你不與我回家?”

得到的回覆是果決的搖頭,“如今我不是一個人,武林中許多事需要我去解釋清楚,等我處理好一切,我會回家。”

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終究是長大了,宮商深吸了一口氣,抿唇點頭,道:“好,若再有人欺負你,就寫信給我,管他是將軍還是武林盟主,我都替你取他首級!”

邊說著,宮商邊揮了一拳出去,宮姒錦從未見過這個年長自己十歲的哥哥這般孩子氣過,父親年過不惑才有的她,身為太子太傅又一心為了朝政社稷,早已無餘力照顧年幼的她,大哥便身兼長兄如父的責任,說是他一手拉扯大的都不為過,嚴多於慈,她也極少與宮商親近。小時候最盼著有一日逃脫大哥魔掌,到頭來卻只有大哥解她危難,這世間最珍貴的便是親情,她今時今日感觸深重,但願還不晚。

這般想著,眼淚又不自覺地落了下來,鼻涕眼淚抹到他衣角,就像小時候那樣,一向愛潔的宮商一定會狠聲呵斥她,今日卻不同,他只輕嘆,然後將她摟入懷中。

……

宮姒錦離開京城前,在城門前與宮商道別,雖沒言明自己如今處境與身份,但將心中疑竇一一講與宮商聽,父親與大哥同朝為官,四皇子趁聖躬違和而蠢蠢欲動,慕雲清潛伏在正武盟絕對不簡單,雖然在自己這件事上,大哥與慕雲清多年交情有了嫌隙,但她還是希望他們相交多年可以摒棄前嫌,若能聯手無論是對朝堂還是彼此都是一個幫助,百利而無一害。

文婉清一早便在城郊等她,一句招呼沒打便出了雲城,不用想也知道,宮姒錦是去了京城,畢竟這婚事已是鬧得沸沸揚揚。

二人相談,從喬楚在婚事開始前,就設好了天羅地網來看,他們的目的就是要擒她,也知道以她對林若言的感情,定會前來質問,但宮商能這麽輕而易舉截下人,想必還有後招,不得不防,京城不能多作逗留,愈早離去愈安全。

回去雲城的路不遠,在柴翁山竹居上住著也沒了以往的閑適,這次從京城回來,她便有幾分灰心敗氣,徒勞與惘然做得太多,心都疲倦了,便每日懶懶散散,與世無爭。

淩瑞師太有來望聞問切,從面色上便看出她心中有郁豫,氣急吐血的事也瞞不過去,宮姒錦也沒打算相瞞,這次回來,她成了最聽話的病人。

藥吃了不少,整日肚子裏都填滿了藥水,可氣色卻不見好,有日她問起山下武林中事,文婉清如實相告,正武盟有四皇子庇佑,雖然無法將之繩之以法,但好在如今江湖勢力平靜,正武盟奪法寶乃是為了引起武林紛爭,雖今日至寶仍下落不明,但總算與聽香榭脫開了關系,中原武林何去何從與齊桑無關,更與她無關。

百無聊賴,她望著窗外雪景,心底清明又空蕩,一切似乎結束了,她想去江南小住些時日,多走走多看看,這外面的世界她逃出來了,卻沒好好看過一眼。

“我們回去罷。”

她輕道,一旁靜坐沏茶的文婉清手中一頓,茫然看著她。

“我們回齊桑罷。”宮姒錦重覆了一遍,回眸淡淡望向她。

文婉清這才停下手裏的茶藝,格了格唇,問:“不留戀?”

“不留戀。”宮姒錦定定道,她在這裏住了這麽久,不過是圖一個結果,現在結果生硬的擺在面前,她又無力面對,想到此,她淡笑,“只是麻煩了師姐,要代為掌管門派了。”

文婉清聽罷蒼涼一笑,雖然理解,卻猶自不甘心,“齊桑有一眾長老坐鎮,也不急著回去,你若要散心,師姐陪你——”

宮姒錦擡袖打斷她的話,“我知師姐好意,當初師父臨危授命,我不得不從,聽香榭如今已正身清白,我使命已了,師姐應知我本無意做這掌門,若師姐真心待我,便放我安心離去。”

她二人就這樣對視了許久,宮姒錦雙眸大且清澈通明,像是靜湖一眼到底,可近來這湖水結了冰,文婉清化不開這湖,若還守著,只能眼睜睜見它凍結幹枯,最後死於不見陽光,她關不住,便點了點頭,眉間有了釋然,“你只需想好去哪,剩下的我會處理妥。”

宮姒錦久違地笑了,有感激,有釋懷,“此生能與師姐相識,是我的福氣。”

……

收拾好行囊,其實也沒什麽好收拾的,帶著她自己便好,總要下山與淩瑞師太道個別,一襲白衣裙拽地,不知從何時起,她偏愛這純凈,仿佛這樣就可以真的像一張白紙似的,抹去舊日裏的惆悵。

有官兵從旁路過,當初在酒館裏遇到的兵部尚書領著頭,宮姒錦掩了掩面紗,當日林若言大婚,喬楚處心積慮想要抓她,一定是有四皇子背後授意,王謨既是宇文宣禮黨派,也一定認得出她樣貌,如今一切當要小心行事,待離開了中原,再從長計議。

心頭還是起了疑竇,雲城並非朝廷管轄,兵部直接帶兵到此,引得人心惶惶,莫不是別有用意?

不過如今這節骨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宮姒錦甩了甩頭,與文婉清揚長而去。

然而事不從人願,有些事你想躲也躲不開,躲開了還未必會慶幸。

她二人本與兵部的官兵背道而行,打算從城南出城,誰知剛到城門口,便見門前一直騷亂,人們對著城門口張貼告示的告牌指指點點,人群太過擁擠,把城門也堵了,她二人排著隊往前擁,卻莫名被人擠偏了方向,擡頭瞧見那告示,宮姒錦動作頓住,眼睫不自覺一斂。

緝拿罪婦,論功行賞。

下面的畫像也讓她為之一驚,嘴角浮出蔑笑,真是不可理喻,她在林若言大婚當日自休,何來的罪婦一說,這畫像也是奇醜,哪裏描摹出她一分神韻?好歹慕雲清也是侯爵出身,西昌王府對其琴棋書畫的熏染少不了,又是與她水□□合,彼此一生都忘不掉的第一次,讓他描摹,怎可能隨手畫出這麽個東西?

理由呢?既然貼出告示,總要有個罪名罷,她往下看,卻在定睛的一瞬間,頭腦一片空白,咚咚的心跳聲都猛然停止——

謀反?!

呼吸停滯,她瞪大雙眸,張了張嘴,謀反是誅九族的大罪,告示上明明白白寫著宮姒錦三個字,她才不在乎宇文宣禮給她安什麽罪名,但是謀反牽涉她的族人,她的父親母親,和三個哥哥,就連早已嫁入太子府的阿姊也不可豁免。

她身子晃了晃,險些就要栽倒,幸虧身後有文婉清扶著,正在這時,身後有小童拽了她衣角,轉頭看去,是淩瑞師太座下的那個女童。

城門前人多,宮姒錦隨她走了遠一點,童子掖袖揖了揖,低聲道明來意,雪山派的探子從京城送來密報,關系她全族,望她移步武光殿,幾位長老都在那等她。

宮姒錦擡頭看了看天色,一望無際的天邊,本已升起的靛藍,反被紅炎吞噬——火燒雲。

作者有話要說: 嚶…

賣萌打滾求撒花

之前的一切都不是我男主的錯,都是我這個做媽的錯…

☆、淚灑天牢

聖上病重,這幾日毫不征兆的回光返照,神智恢覆後的第一件事,便是下令將丞相府抄家,全府上下一律入獄待審,太子受到牽連,自顧不暇,亦被禁閉東宮,不得允許不許人探望。鎮國將軍慕雲清曾於不久前回朝,特為此事在朝堂上為宮家申辯,卻因諫言引來盛怒,被貶臨川,朝野上下一片人心惶惶,即便是有異議的朝臣也不敢再發一言。

事出皆有因,至於說問罪的原由,倒是讓人心頭一驚。宮家幺女,原是婚配鎮國將軍,卻在送親途中,私自逃婚,本來只是傷風敗俗的倫理事,飯後閑談也只能怪丞相府教女無方,誰知此女投了綠林,暗中又不知使了什麽手段,竟坐上了一派掌門之位,俗話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夫家不聞不問,也牽扯不到娘家,但執金吾夥同武林人士,單此一點便可使光祿勳大人革官削爵,更何況尚書臺奏報的奏牘寫明謀反起事,有理有據,辯都無從下手。

皇上對於此前淄源貪汙賑災物資一案,早對太子心有不滿,如今聖上病重,這樣敏感的時期,太子一派牽扯上謀反,即便這次的證據漏洞百出,皇上心中的芥蒂也都生了根,早年間因為靈渠公主的關系,皇上曾嚴令朝廷與武林不得往來。如今丞相之女身先士卒,入了綠林,光祿勳宮商又在眾多朝臣眼皮底下動用執金吾,皇上一怒之下,於朝會上當場暈厥,稍見好轉的身體,便受到這麽大的刺激,如今身子比之從前,只能用一蹶不振來比擬了。

宮姒錦聽完雪山派探子的回報,心中乏累,空蕩蕩的仿佛被人掏幹了血肉,從始至終,她都不曾有過害人的念頭,只盼著盡快脫身,本以為即將迎來平靜的生活,誰知她的一舉一動都被人惡意利用,有心人大做文章,因她自私之為,牽連家中親族,謀反是誅九族的大罪,父親母親年邁,天牢裏骯臟陰冷,二老如何能受得了呢……

心裏酸酸得犯疼,丐幫謝幫主快人快語,聽罷拍案大怒,言稱要到京城面聖,聽香榭大仁大義,以德報怨救了他們所有人於危難,舉派回了齊桑,如何能與朝廷勾結,謀反更是滿口胡言,皇帝老兒就算要遷怒,也該第一個怪罪正武盟,喬楚勾連四皇子大家有目共睹,這是不爭的事實。

少林方丈點頭附和,太極掌派道人亦是面色凝重,如今雲城由三派共同協力,雪山派雖一直以來有韜光養晦之心,此次牽扯上武林眾俠,誰人也難以幸免,如若不同心協力,只怕要被敵人趁虛而入了。

“皇上病了多久?”

所有人都等了宮姒錦的一句話,卻沒人想到她冷不丁問出這麽一句不著邊際的,面面相覷下,太極道人回答她道:“已抱恙三月有餘。”

“三個月病重,都已經開始準備國喪了……”宮姒錦絮絮念道。

一旁人雖莫名其妙,但也只是點頭道:“據傳言確實已經開始著手準備了。”

“那怎麽會突然之間病愈上朝?”宮姒錦問,眸色清淡讓人看不出悲傷。

始終一言未發的淩波師太卻從她話中聽出了端倪,微不可聞地“咦”了一聲,然後沈思地問:“宮掌門言下之意,是皇上被人控制了?”

宮姒錦吐了一口氣,微微閉目搖頭,面有頹意,卻不礙她語意堅定,“我也不清楚,不過事已至此,我也不能束手待斃。”

本來各派掌門見宮姒錦先前萎靡的模樣,心中還道仍是個孩子,遇事便有些氣餒了,然聽她說完這最後一句,各位心中都有幾分欣慰,半安撫半鼓勵道:“宮掌門把心放肚子裏,大不了咱們將人劫出來,天大地大,難道還沒安身之地了?”

這些人與她沒什麽交情,尚且如此,宮姒錦心中有些感動,忽然一瞬間,她想起慕雲清,聽說他被奪了兵權,又被貶去苦寒之地,但須得秋後流放,如今在其府上被扣,不得擅自出入,連親人探望都要得到皇上允許才可。

宮姒錦定了定神,擡眼往過面前關切的眾人,淡淡笑了笑,道:“各位前輩且先稍安勿躁罷,晚輩懷疑皇上諭旨有假,先待我派人去搜尋證據,仗是要打,但不能打沒把握的。”

宮姒錦將眾人安撫後離去,挨到深夜,見文婉清已歇下,才將早已準備好的包袱從床鋪下拿出來,臨去前,她拂過窗沿竹臺,慕雲清曾悄無聲息地來過,這些她都知道,曾經刺破指腹的竹刺已經被磨得光潔平滑,宮姒錦微不可聞地笑了,推開門揚長而去。

山上的冬夜很冷,宮姒錦一身利落的夜行衣,頭發被高高束起,面上蒙黑紗,腰間佩短劍,只可是身上未帶紫玉簫,不然今日行事應當可以事半功倍。

當初皇上忌憚江湖人士,雖然有靈渠公主的緣故,但更多的還是聖心難測,未免暴民謀亂,朝廷只將雲城賜予武林,實則四面都有屯兵,京畿的防線更是牢固,只要稍有異動,朝廷便可出兵鎮壓,表面上慷慨,內裏卻是戒備存疑。

宮姒錦不敢駕馬,馬兒的蹄子在這深夜裏太脆,好在她有輕功傍身,健步如飛,雖體力消耗得甚快,但一日一夜趕到京城,對於現在的她而言,也不是什麽難事。

不出意外,京城城門前有北軍盤查,宮姒錦的畫像被貼滿整個大周,守門的官兵一個不落地嚴查進出門百姓,尤其是女子,宮姒錦守在城門前半天,終於等到城門關閉,她才從樹上跳下,縱身翻了城墻。

來之前她曾詢問過天牢的位置,是城西一處荒涼的地段,寒風淒淒,孤零零的牢房設立在外,四周有幾棵老樹枯藤,上面寒鴉落巢,蒼涼地叫著。

宮姒錦躲在暗處,今日烏雲蔽月,除了門前兩盞搖搖欲墜的油燈,僅僅能照亮方寸外,其餘地方都籠罩在一片黑暗中,這種天氣,最好行事。

風呼呼吹著,她耐心等著一炷香後的換班,那時看守的士兵最松懈,下一次換班是第二日辰時,中途不會有人來此巡邏,意味著從酉時到辰時這段時間內,都不會有人來打擾,宮姒錦不由得握緊拳,越到這個時候越有些難以平靜,她沈了沈氣,告訴自己須得冷靜。

哥哥當初是為了救她才動用執金吾,父親母親亦是無辜受連,還有二哥三哥,阿姊才剛剛誕下小世子,難道就要被打入掖幽庭嗎?宮姒錦狠不下心將他們棄之不顧,要承擔的罪責讓她一個人來,一切都是她任性妄為闖的禍,與他人無關。

想到這,她定了定決心,這時,外面走過四個人,邁著懶散的步子,手中還提著酒,看官服應是替班的看守,宮姒錦全神貫註地等著,見又有四人罵罵咧咧地出來走遠,她才閃身從暗處走出,縱身一躍,從事先查探好的破舊窗口進去,整套動作行雲流水,這窗洞口極小,也是占了奇骨柔軟的便宜。

進了天牢,她便有幾分迷茫,畢竟是扣押重犯的地方,許多隔間與灰土墻疊起,內裏縱橫交錯,宮姒錦繞了不少冤枉路,後來跟蹤了兩個送飯的獄兵,才找到宮家關押的地方,隨手解決了那兩人,宮姒錦提著食盒站在甬道外。

試問她從沒覺得有那條路能有今晚這麽長,仿佛時間都停滯。

深深長長的甬道像是張牙舞爪的惡獸,鋪著石板的道路和著泥血,坑坑窪窪,歲月腐蝕的痕跡已被長久以來的犯人的血肉填滿,發黴而又腐敗的氣味充斥著整個牢房,宮姒錦心酸得想哭,墻壁上攀爬的蟲豸發出細細摩挲的聲響,像是在嘲笑她此刻欲哭無淚的表情。

她知道現在的自己一定很難看,腳步有些踟躕,不敢往前邁,生怕映入眼簾的是一團血肉,重罪下牢的犯人能有什麽樣的待遇,她耳聞過不少,父親老邁,母親身體不好,哪裏受得了酷刑,無窮的恐懼蔓延心頭,駭得她兩腿發軟。

正在她不知進退時,深處幾聲咳嗽驚醒了她的沈思。

有倒水的聲音,卻並非細水長流,而是零星滴答,杯碗撞在一起的聲音在這裏異常清脆,“爹,先喝點水吧。”

是二哥的聲音,二哥向來溫潤,只是這聲色熟悉,卻又陌生,原本溫文爾雅的嗓音,如今聽來卻是沙澀,像是一棵參天大樹雷擊後幹枯。

宮姒錦心中猛地一抖,剛站穩,卻聽一聲長長的嘆息,夾著咳嗽,暗沈沈道:“這水給的少,你們兄弟三人一天未進水,別管我這個老東西了……咳——”

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宮姒錦心裏咚咚得響,猛地翻開那獄卒帶來的食盒,父親一直有夜咳的毛病,這裏濕氣重,著了風寒怎麽辦,怎能沒有水呢……

手忙腳亂地翻弄著食盒,頭腦中一團亂麻,連不遠處詭異的寂靜都未察覺,直到甬道那頭傳來一聲輕問,她才怔怔頓下手中慌亂。

“是誰?”

微啞的冷淡語調,帶這些顫抖,在這一片寂靜下,顯得異常突兀。

她張了張嘴,低澀地哽咽了起來。

☆、一切歸寂

“哥哥……”

宮姒錦輕輕喚出口,遠處一下就靜了下來,那一瞬間心空如洗,下一刻,有撐著草席,麻衣摩擦的輕微聲響。

“錦兒,是你嗎?”蒼老而又急切的嗓音傳來。

宮姒錦猛地回過神來,再不顧躊躇的腳步,提步奔了進去。

“爹爹!”她隔著圍欄叫道,看見大哥刻意掩藏的傷痕,原本無雙如玉的二哥變得憔悴黯淡,機敏的三哥也少去了幾分活力,還有比之從前蒼老了許多的父親,強撐著多日的淚水決堤而下。

宮丞相驚訝了一瞬,旋即看向她身後,見她是一個人來的,並未有官兵押著,身上又是穿著夜行衣,這才稍稍松了口氣,顫顫巍巍地問道:“錦兒,你……你怎麽來了?”

“爹,女兒不孝!”宮姒錦淒切囁嚅。

宮丞相心思一酸,雙手扶著木圍欄,老眼中生了淚花,哽咽地問:“錦兒,這些天你在外面,還好嗎?”

宮姒錦伸手拂過父親額前淩亂的發,唇角咬出了血才克制住自己又要流下的淚,“爹爹,是女兒不好,闖了禍要牽連到爹爹身上。”

“與你有什麽關系!”宮丞相喘了幾下,面色悲戚,“四皇子有意絆倒太子,即便沒有你,他也會找別的事將老夫拉下水,只是委屈了你們幾個。”

說著,他朝身旁三個兒子看去,宮商淡淡一笑,眸色岑黑隱隱堅定,“是兒子沒有為父親分擔才對。”

聽到這句話,宮姒錦心中猛地升起一個念頭,伸手拔出腰上的短劍,道:“哥哥們帶爹爹離開,是我自己闖的禍,我去自首!”

“胡鬧!”宮商伸臂按住她手腕,面上有些薄怒,卻終是嘆了口氣,解釋道:“就算你去自首又能怎樣?四皇子依然不會放過我們,除非逃出大周,一輩子不回來。”

宮姒錦卻道:“爹爹和哥哥們都是被冤枉的,早晚有一天會平反的,就、就算沒有這一天,這件事也終會被人們忘記,到時再回來不就好了!”

“錦兒。”宮丞相平靜地喚她,“父親知道你舍不得,但父親對大周忠心耿耿,是不會逃的,就算是受萬人唾棄,淩遲處死,父親也不會離開這裏一步的。”

宮姒錦楞在那,被宮商拽住的手腕忽的就無力,短劍與地面發出清脆的一聲,十六年來,她從沒有像今天這般難過又絕望。

“走罷,保重好自己。”宮丞相幽幽轉身,她是聽見了一聲嘆息,只是她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樣,在父親無奈輕嘆時,承歡膝下了。

二哥走過來,溫煦笑著朝她道:“案子還沒結,事態如何都不一定,但這牢獄不是你能待的,且先藏好自己,興許後面會有轉機呢。”

聽著二哥的勸慰,宮姒錦哽咽著,正要點頭,忽然間,昏暗的牢房外傳來獄卒的驚呼和淩亂的腳步聲,遠處甬道有刺眼的光亮射來,宮姒錦擡臂擋了擋光線,突如其來的火光讓她一時間看不清前方,只能隱約瞧見幾個人影。

“什麽人!?”巡邏的獄卒見有人昏倒,上前查看發現是來給宮家送飯的同僚,意識到有人闖入,當即大驚,提刀前來。

牢房長而窄,宮姒錦蹲下,抄起剛剛掉落在地的短劍,一定有人出去報信了,她得快點解決眼下,否則迎接她的便是成批前來壓制的兵馬。

想到此處,她剛要出手,忽然對方身後傳來一發袖箭穿刺淩空的聲響,一個獄卒悶聲倒下。

站著的幾個獄卒一片騷動,宮姒錦越過人群定睛看去,白玉閃著冷光,即使她身處在暗的那一端,也能清清楚楚望見他黑沈的眸色。

他從衣袖下抽出幾個飛刀,來不及眨眼的功夫,見血封喉,他目光始終追隨著不遠處的人,裏面有疲憊,卻遮不住的溫柔。

“林若言。”宮姒錦平靜了一會,才下意識地叫出這個名字。

那人聽到她喚,眼睫斂了斂,不動聲色地從黑暗中走來,深深看著她,一言不發。

起初的驚訝於已在理智恢覆後蕩然無存,宮姒錦眸色深寒,斜唇冷笑:“林堂主是要抓我歸案嗎?到時再四皇子那裏,可是頭功一件。”

那人並未被她這話激出什麽情緒,只神色淡淡的,目光沒有離開她一眼,“喬楚馬上就會知道你來過了,跟我走吧,我送你到安全的地方。”

宮姒錦嗤了一聲,像是在聽一個笑話,“如今大周各處都在追捕我,哪裏是安全的地方,難不成林堂主要帶我去投奔大宛國或者匈奴人?這麽多天,林堂主的嬌妻可等得起?”

口無遮攔的嘲諷與譏笑,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怎們能在心還滴血的同時,又一句句含沙射影,將尖刀刺向對方,亦桶向自己。

對方顯然是被激怒了,宮姒錦看得分明,與他之前的波瀾不驚成為鮮明的對比,仿佛從那面具的裂痕中,她能看到他正在燃火的心。

然而下一眼,他已澆滅了眼中的火,沈了沈氣,依舊是那句:“走吧,這很危險。”

說著,他的手伸向她,卻不料被她一甩,退了兩步。

“我會走,但我不會和你一起走。”宮姒錦倔強道,攥著手裏的劍更緊了幾分。

他眼梢瞟到她細微的動作,眉心莫名的一顰,眸色似乎也黯淡了幾許,然而仍舊深邃漆黑,“別鬧了。”

宮姒錦聽出他故意壓低的聲音,也明白他何以如此,她朝圍欄後的親人望去,見他們也都在看她,心中一酸,不想讓他們擔心,一切都等出去再解決罷。

這麽想著,她收劍入鞘,走到柵欄旁,輕聲道:“爹爹,女兒會回來救您的。”

說完,她揚長而去,頭也未回,生怕自己回了頭就再也不願離去了。

外面的獄卒已經被撂倒在地,林若言出手無情,不死也都是重傷。

宮姒錦邁過這些屍體,天牢外老遠有火光,和嘚嘚的馬蹄聲,看動靜人來得不少,慕雲清雖已交了兵權,但兵符在皇上手裏把持,宇文宣禮如今能指使動的,也只有正武盟,而宮家被安置在離城這般遠的地方,想來是還是為了誘她上鉤。宮姒錦擡眼望了望身前的人,若不是他動了手腳,恐怕正武盟不會直到這時才察覺天牢被人闖入。

他引路,帶她從早已準備好的路線逃離,他的手下意識地想要將她拉住,卻在指尖碰觸到她的一瞬頓住,隨後突兀地收手。

走了許久,周圍除了樹,便只有碎石,烏雲遮蔽的皎月露出淺淺一角,朦朧的月色中,樹枝倒映成影,有些張牙舞爪。宮姒錦停下腳步,一把取下腰間玉帶,隨手一揚,只聽一陣碎裂的聲響,隔著二人之間無形的屏障,零落一地,樹丫上有被驚醒的寒鴉,尖叫著宣洩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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