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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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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一個玉瓶隨之飛出,滾落在淩波手邊。

“解藥。”宮姒錦面對滿臉疑惑的淩波,只生冷冷拋出這兩字。

她聲音雖然不大,但帳內卻登時安靜下來,淩波警惕地掃了一眼地上的玉瓶,白玉通透,滲著裏面淡青,“你這是何意?”

宮姒錦反剪雙手,俯睨了一片,語氣全似理所應當,“自然是要放了你們。”

一片嘩然,淩波卻只眉睫微瞇,冷靜審視著眼前這個氣度過人的女子,冷冷問道:“你大費周章將我等囚困於此,如今又爽快放我們出去,意欲何為?”

宮姒錦道:“你們當初目的何為,便何為,無須問我。”

此意便是要讓她們前去雲城,只是過去這麽多天,都未有人來救援,正武盟早該知曉她們被人生擒,卻並未有任何動靜,這些天來,三位師太都有些拿捏不定外面的情況。宮姒錦似看準了她們的顧慮,開口悠悠解釋:“正武盟以及武林各派都不知你們是被我擒住,沒來搭救,只是不知如何下手。”

宮姒錦垂眸斂眉,最後半句尾音拖得神秘,旋即莞爾,將其化解:“師太大可放心嗅,晚輩若要陷害,何須用這等麻煩手段,左右各位也是手無縛雞之力,直接一刀下去,這樣多痛快。”

“這裏面裝的是疊羅香的解藥,一瓶夠解萬人之毒了,晚輩勸您好生收著,到了雲城還能接著用。”說罷,她掖著廣袖離開,縹緲聲色愈發沈淡,“餘毒會在三個時辰後散去,屆時晚輩與手下早已離去,師太不必強尋,不如前去雲城與眾俠士會合,莫驚莫怪。”

一眾雪山派弟子雖然將信將疑,卻仍是抱著必死一試的心態嗅了瓶中秘藥,玉塞方啟,若有若無的幽香隨之散開,為首的三位師太旋即運功,只覺四肢周身的內力緩緩恢覆,如源源不斷之泉,細水長流而出,果真如那稚子所言,三個時辰後,真氣盡數回歸。

淩波不知她設此局是何用意,但出帳探看,確是篝火撲滅,灰煙飄揚,早已人去谷空。

……

宮姒錦於放走雪山派後,便先其一步趕往雲城,她自認這世上再找不出第二匹逐影,便只能快馬加鞭,沿途跑死了八匹良駒,才在計劃前趕至雲城。

城郊柴翁山,探子曾報出林若言避居的那處住所,她於一眾反對聲浪中,毅然前往,她怕什麽?怕落人圈套?笑話,她就是自詡被這人護著,又拿準了他愧疚,段浪不在,她藏在哪,都不用擔心被人發現。呵,她就是要住進這,看他心虛手忙。平心而論,揪出他的秘密以後,她便再不怕與他相對,她要看看,他還能做這跳梁小醜做到何時。

與其說是找個住所,不如說是等著他來,武林大會還有三天,雪山派人馬眾多,沿途恐怕要耽擱不少時日,三天,她有這麽長時間等著他來回頭是岸。

古樸簡陋的竹舍,推門而入,便落了一身灰,命人清理幹凈後已入夜,宮姒錦屏退了左右,獨自坐在窗前,望著遠山青黛,月夜下卻只餘混沌。

天已漸轉寒涼,手撫著宣窗扉葉都有些冷僵,更別提山風輕輕淺淺吹過,就已入寒冬剪刀般刺骨綿長,手臂順著窗沿想半搭在上面,卻忽然一痛,動作頓了。原來是竹窗的毛刺沒有磨幹凈,紮進了指腹。

眉心微蹙,將那竹刺拔下,細細的血線便順著蜿蜒的紋路滑了下來。

這窗子是新築的,桌案竹床是新制的,就連這整棟竹屋都是新建的,林若言啊林若言,看來當時真的追她追得匆忙,否則也不會臨時起意,建了山間小屋。

反正她認床,舟馬勞頓,註定無眠,不如等他,探探正武盟的消息是否靈通,看看他是否有心。眼尾輕掃,落至窗外,原本空無一人的雪松下,佇著那人,肅然端穆,瘦削如刀。

宮姒錦一驚,卻轉瞬眉眼舒展,瞧著他閑適一笑,起身招呼道:“你來了。”

對方深望了她一眼,旋即走到門前,輕啟門扉,緩步到她面前。

“胡鬧什麽?全武林都在捕你,還來這?”其實他想說:不是囑咐你,讓你安心等著,雲城一切有他,然而話到嘴邊,卻變了味。

仍是一如既往的斥責,宮姒錦垂眸淡笑,視線觸及他暗青長袍,那個遮了他消瘦卻還算健壯身姿的袍子,她煩這個,什麽都看過了,還裹得這麽嚴實,原先那個月白華袍多好,清爽,幹凈,最主要的她能透過回字襟看見一抹白膩的鎖骨,即便這人罪大惡極,卻光想想那抹肉就讓人垂涎。

說到底,還是不坦白,不然也不會再以這身青袍示人,也不會將那滿是裂痕的面具覆在面上。

思及此處,她還是忖了忖才開口戲謔,“我就是想自投羅網,看你會不會大義滅親。”

宮姒錦承認自己促狹,那晚休書沒接,她就跑了,所以此後她也常安慰自己,她並非放浪形骸,與自己名義上的夫君行魚水之歡,有何不妥?

被她這麽一噎,林若言顯然神色稍凝,卻如每晚在擷芳閣一般,自然而然地執過她手,查看她被毛刺紮傷的手指。

“這竹屋是我命人臨時搭建的,你要住這也行,不過這些東西都是新的,我替你打磨一遍,免得到處有刺,大傷沒有,小傷難防。”

清澈朗朗的音調,宮姒錦聽出了心疼,她強忍著保持微笑,貌合神離的虛偽她二人已演得多了,她最輕車熟路,不著痕跡地抽出手,藏進袖中,她玩笑道:“正武盟沒人了嗎?我大搖大擺住在林堂主的私舍,能安然無虞?”

林若言定定看了她一瞬,頷首凝眸,“我保你無虞。”

聽到這句承諾,宮姒錦笑開了,攬過他手臂,道:“我就知道你對我最好,劫持雪山派這麽順利,也要多虧有你暗中相助,支走了眼線。”

毫無征兆的依偎過來讓林若言有些無所適從,身子僵了僵,宮姒錦卻不容他退,他緩掙了幾下沒掙開,便順著她,輕聲嘆息,“段浪不在,我暫代朱雀堂事務,做些手腳也不會留下蛛絲馬跡,我知道現在形勢不好,你先離開,一切事交由我來處理,定不會讓聽香榭蒙冤。”

林若言的許諾聽起來有幾分倉促,宮姒錦緩緩將他推開,轉身冷笑一聲,像是聽到一個天方夜譚,“你說不會讓我蒙冤,可是雪山派的神壇毀自你手,其他各派的禍端也與你脫不開關系,難道你要負荊請罪?只怕萬死不辭罷。”

“你不必擔心。”他話音沈沈。

“我怎能不擔心!”她假意大驚失色,下一刻卻伸手撫上他胸前錦緞,眸色暧昧朦朧,泫然欲泣,“不如若言與我天涯海角比翼雙飛,再不理江湖事,如何?”

林若言楞了下,垂目望向胸前依來的人兒,不必他說不,只這片刻的猶豫,便已讓懷中佳人心碎滿盤,唇角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涼涼上揚,到底是高看了他,是誰曾經許下海誓山盟,只說現在就走,逃離這裏,找一處避世之所,共此一生?不過是彌天大謊,她給了他機會,她問出同樣的話,他的另一面,帶著骯臟面具的另一面,便是否認的回答。

是放不下林堂主的權位,還是舍不得佳人相伴左右?她實在懶得考究,再等他回答也只是顏面盡失,她輕嘆一聲,從他懷中撤離,桌前有酒,她斟了一杯,緩緩飲盡,“聽說林堂主喜事將近,本座方才只是開了個玩笑,莫怪莫怪。”

“並非。”

怎會不知她所言喜事是指喬雪瑤,林若言沈痛辯駁,正要張手,卻被她生冷地推開,“本座連日趕路,不眠不休,林堂主且回去罷,本座歇了,至於下次再見,就不知是何身份相對了。”

☆、奪宮之變

雲城風雪,幾乎是在一夜之間,大地便籠罩在白茫茫的冰雪之下,鵝毛大雪從天飄降,本該絕美的盛景,卻無端的讓人望之生懼。

雪山派大隊人馬趕到雲城已是五日後,武林大會早在兩日前召開,大批的江湖人士前仆後繼,結果自然是始料未及。雲城早年間由正武盟代為管轄,一早以搜查江洋大盜為名,封閉了城門,又連夜施行宵禁,城裏的人出不去,城外的人進不來,一如宮姒錦所料,喬楚是要甕中捉鱉,將一眾江湖勢力一網打盡。

讓人心寒的是,正武盟事變並未顧及城中百姓,好在有慕軍從旁插手,暗中遣散了大部分百姓。宮姒錦從探子那得知這個消息後,心中慰然,闔眸頷首。

幾乎是預料之內的死寂,正武盟設宴,款待眾賓客,卻在酒水中下毒,觥籌交錯間,原本通天徹地的俠士相繼倒下,待品出其中陰謀,為時已晚。

宮姒錦拿捏著時間,命人奇襲宇文宣禮的儀仗車隊,他此次是奉聖上之命,前去淄源訪調民情,途經雲城,其中與喬楚的勾當顯而易見,又碰巧在這個節骨眼,那就怪不得他倒黴,見面禮奉上,四皇子莫怪。

宇文宣禮其人,如古往今來皇室宗親沒甚差別,腦子裏只存得下陰謀詭計,爾虞我詐,自然是沒時間精力習武防身,那些個花拳繡腿的功夫都是往日做給別人看的,指望著能得文人墨客歌頌英武。但於江湖人士眼裏,不過是手無縛雞之力罷了,聽香榭的幾個低階弟子拳掌相加解決了隨行侍衛,再蒙著頭一頓毒打,這番嚇得四皇子兩股戰戰,再無往日威風。

四皇子多好面子,受了這番大辱,也只會一聲不響悶頭栽在驛站,隨行侍衛是再也信不過,江湖人只能由江湖自己治,當即傳信給喬楚,需派可信弟子護送,為表重視,喬楚興師動眾,調走一眾人馬。

此乃調虎離山,但遠遠不夠。

聽香榭與雪山派最相似的一點,便舉派皆是女子,如此優勢,卻不善於利用,豈不是太浪費了嗎?

探子回報,有雪山派弟子現身城南郊外,喬楚慎重,派林若言攜青龍堂弟子前去探查,若有異動,格殺勿論。

林若言身為四堂之首,自是徇私舞弊,調走了正武盟僅存的最強武力,如今除了把守俘虜的弟子外,其餘可用之人皆被事端纏身。

宮姒錦將這一切都鋪墊好,便就等雪山派前來,武林大會已在昨日如期舉行,場面也是預料之中的慘烈,只要雪山派將眾俠士解救,還聽香榭一個清白,她自可率人遠離中土,退居齊桑,只求兩不相犯,如此,師父的仇報了,聽香榭沈冤得雪,她也可卸甲歸田,本來嘛,這掌門做得就是趕鴨子上架,思及離家前,她初衷不過是求個自由。

……

雪山派從天蒙脫身後,雖心中茫然混沌,又有無數謎團未解,雖應當尋蹤聽香榭一問究竟,然而對方早已無跡可尋,而武林大會的日期愈漸逼近,當務之急,是要先趕往雲城,屆時再將惡賬添上一筆,眾俠攻上韋宜山,便是一雪前恥的時候。

只是,總有哪裏不對勁……

淩波師太此時趺坐在磐石上,視線漫無目的地停留在一旁升起篝火的弟子身上,手中盤弄著那支玉瓶,若有所思,直到淩瑞已緩步到她身後。

“師妹。”淩瑞輕聲喚道。

淩波從神思中回轉,道了聲師姐,便騰出一席地,示意其同坐。

淩瑞坐下後,藹藹笑道:“許久不見你失神,是否還在想之前那件事?”

淩波面沈頷首,過了半晌,斟酌著將心中猜忌道出:“我曾苦思冥想,卻始終覺得此事有異。”

當日她聽聞神壇被毀,心中震驚與不信,當即趕回雪山,卻見一片狼藉,姿勢憤恨交加,勢必要糾察兇手,將其以血祭壇,後種種證據直指聽香榭,她身為掌門也沒有多做顧慮,集結弟子便要前去齊桑討個說法。直到動身前,接到正武盟傳來的密信,其中道明不止她雪山派受辱,聽香榭近來蠢蠢欲動,多次滋事生非,武林中已有七大門派被竊取至寶,此難乃人禍,需同心協力,共禦外敵。

雖然淩瑞師姐曾幾次三番遲疑不決,但事關重大,獨來獨往單打獨鬥只會兩敗俱傷,為今之計,聯合眾門派應是最好的辦法。

不過如今的宮掌門,得蒙一面,淩波只覺對方並無敵意,也實在不像是能做出雞鳴狗盜之事的小輩。

淩瑞點頭,“我當時便是覺得事有蹊蹺。”

淩波將那玉瓶收入懷中,嘆息一聲,沈沈道:“是我沖動了,此事還需再多加驗證,不可妄下結論了。”

話音方落,“邦”的一聲,天際炸開一片赤雲,漸墨的天色,已被濃雲遮蔽,灰蒙晦暗。

……

望著遠處紅光奪天,宮姒錦神色淡淡,悠悠然立於席雲場高臺,腳邊癱軟的護衛不知是死是活。

“將這些人綁下去,別在這礙眼。”宮姒錦長長輕聲。

文婉清聽她平淡語調,便朝手下人示意了個眼神,不消片刻,整個席雲場便清凈了許多,暗月無光,故地重游,正武盟無論何處,如今細嗅,都透著一股陰謀的血腥氣。

“我聽香榭大搖大擺闖進來,竟都未驚動前殿留守之人,偌大的正武盟,真是笑話。”宮姒錦嗤笑一聲,旋即轉身問道:“被囚武林俠士如今身在何處,可查到了嗎?”

文婉清掖袖點頭,“都已查清,人數眾多,因此被關在一處,就在東西偏殿。”

“留足了暗號與線索。”宮姒錦面無表情地吩咐下去,明日只有一個時辰可以救援,若是雪山派在摸索上花費太久,屆時喬楚帶人趕回,只怕功虧一簣。

“報!”聽香榭弟子快步到她面前,送上密報,壓低聲音道:“稟報掌門,金旗弟子在北山半腰埋下火藥,方才點燃,北側山路被落石阻礙,已無法通行。”

一旁文婉清面上一喜,忙追問道:“雪山派可繞道?”

“已繞至東側,欲從東城門進城。”

“好!”宮姒錦撫掌輕笑,一切盡在掌握,喬楚於北城門出發迎接宇文宣禮,而雪山派從天蒙而來,最近的城門自然也是北城,為防兩撥勢力相遇,她只能自己制造阻礙,喬楚為人多疑謹慎,一定會沿途徹查,而那條山路是前去相迎宇文宣禮的必經之路,只能加緊清理出來;而雪山派為早日與正武盟會和,門中有只有女流,定是能避則避,繞道而行方是上策,東門極好,她便在東門鋪好路,夾道歡迎。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林若言攜領青龍堂最強弟子搜查雪山派叛黨前,便已準備好掩人耳目,將朱雀、白虎兩堂弟子敷衍派去別處,據悉城西有盜賊竊匪出沒,為防大事有變,這兩堂弟子左右無首席堂主坐鎮,前去鎮壓最合適不過,除被留在雲城鎮守的右護法有異,其餘人並未察覺出林若言的私心。

城南出沒的雪山派孽黨?

林若言付之一笑,不過是個幌子,當初宮姒錦扮作淩瑞座下童子,他不必看,只聽那目擊人描述,便知是她所為。她命人準備了這麽久,不過是要在今日救人,借用雪山派之手,這點很好,他不必旁站,也無須擔心,雪山派三大長老坐鎮,正武盟又早被人支走了最強戰力,就在午時這一個時辰內最為薄弱,只要雪山派夠聰明,手腳夠利落,聽香榭隔岸觀火,便可自證清白,正武盟的百年清譽也將一敗塗地。江湖人的事由江湖人自己解決才是上策,如此一來,倒也幫了他的忙,畢竟出動慕軍的話,將來在皇上那也沒法解釋。

不過順手埋下一個計策,將他引開,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不過若真要兵戎相見,也是徒生淤塞。

算她還顧惜舊情。

林若言暗暗想道。心湖一絲漣漪無風起浪,指腹不經意於胸襟留轉,那晚她自然而然入懷的溫度、動作銘記在心,因是那動作輕描淡寫,卻太過自然,讓他那一刻恍惚錯認自己正是慕雲清的身份與她相對,事後想想,竟無端心慌。

從她口中問得那一句“天涯海角”實在太過觸動,導致他這些天來一直心不在焉,好在沒什麽大紕漏,不過卻總覺得遺忘了什麽。

林若言望向正北,遠處武光殿高大直聳,巍峨氣勢中卻有幾分岌岌可危的滄桑,畢竟若雪山派今日事成,正武盟將傾覆,這高聳的武光殿也將不覆威儀……

武光殿——

神思如電,目中黑光遽然迸亮,他擡頭望去,有個人,被所有人遺忘了。

☆、群俠得救

事發突然,林若言來不及多說,只吩咐了一句原地待命,便飛身疾朝正武盟而去。

早前喬雪瑤大鬧逼婚,林若言被迫成再次成了眾矢之的,為請罪曾在武光殿前請命十日,而“罪魁禍首”亦在他身後立了十日,那從悲傷到絕望的過程,林若言只視若不見。

後來喬楚一怒之下,忍痛將喬雪瑤關至赤雲招,每日只派人送飯進去,其餘時候,形同坐牢。林若言雖於心不忍,卻也知多說多做只會更惹是非,便連一句求情的話也未說過,想來佳人定要死心,如今蒙生大變,他竟將這人拋之腦後,若是讓她被人擒住,想那江湖人士出手不顧後果,就地□□都不是沒有可能,想到此處,林若言背脊發涼,腳步愈發飛馳。

赤雲招內,閨閣香室,一片綾羅紅幡,軒窗緊閉,淡淡木蘭香摻雜酒氣,一派頹靡景象。

紅羅飄零的深處,帳幄的一端,朦朧人影半倚在榻頭,手臂閑散垂在雕欄,一杯一杯,續著杜康。

往日凜凜威風,如今頹敗靡廢,也不過是兀自枉然,誰還能疼惜她不成?如今的這副模樣,也不過是自慚形穢,無人憐惜。

酒就是要一杯一杯獨飲慢吞,這樣心底絞痛的感覺才會放大映射,麻木了就醉了,醉了也就乏了,循環往覆。

她已在赤雲招被幽禁了許多天,想是父親被氣得狠了,除了每日送飯菜的小廝前來,還能問一兩句外面的消息,其餘的,竟連個侍婢也沒為她留下,真當是淒涼寂寞,小廝是否有授意她不清楚,只是這麽多天來,卻沒一條和他相關的消息。

半夢半醒間,幽幽轉頭看向窗外,已過了午時,今日卻連那個小廝都沒來,她這個少主當得真是可悲,見風使舵的太多,父親既失望於她的所作所為,其他那些宵小定以為她大勢已去,便連敷衍都疲於應付了。

赤雲招的寂靜並未維持太久,雖是閨閣,離前殿尚遠,但是喧囂喊嚷還是能穿過這裏緊閉的門窗,喬雪瑤聽到動靜,猛地從床榻上站起,走到窗前,將臉貼在木欄上,細細聽著:隱約有喊殺的叫嚷,不應該,當初她聽聞父親謀劃,是要將武林豪傑一網打盡沒錯,但不該這麽大動靜,都傳到了赤雲招,可見前殿殺伐有多激烈。

她將臉貼得更近,向聽得更清楚一些,似有人在喊嚷,至於喊得什麽,她卻聽得不甚清晰,父親為防她逃跑,命人將門窗都用木栓釘住了,房間內別說刀劍,就連瓷盤碗碟都是用完就被收拾走,就怕她兵行險招,來個以死相逼。

正手足無措,忽然門扉有動靜,“邦邦”的聲響從外面傳來,似乎有人在砸門閂,喬雪瑤躡著步子走近門前,正待要細聽,轟然一聲大響,木門已被人從外鑿開。

塵土木屑紛飛,嗆得人睜不開眼,喬雪瑤掩面輕咳,卻在眨眼的罅隙間,怔怔楞住。

她朝思暮想的那個人,就手持著長刀站在門外,透過塵晦,她能看清他目色沈沈,深邃如暗無天日。

還在拿捏著他是否真實,或是醉夢的間隙,那人已上前將她手臂攬住,一言不發便要帶她出去,直到她猛然驚醒,才掙著甩開他的手掌。

林若言楞了一瞬,隨即收回手,卻連一眼也未施舍給她,只沈了一聲氣,背著頭淡淡道:“來不及解釋,事發突然,先隨我離開這裏。”

喬雪瑤放下掩面的長袖,有些惱火,卻又礙於情面無從發洩,只能幽幽望著他,“你把我當做什麽?”

喬雪瑤明顯抵觸,她被關深閨,不知外面險情,林若言來時,便已見群雄藥力盡釋,此刻正怒氣勃勃,欲問罪正武盟,哪裏有時間再多作解釋,當即封了她啞穴與幾處大穴,讓她能乖乖跟著他,別出岔子。

喬雪瑤原本身手便在他之下,又是酒醉初醒,一個怔忡,便被他封了穴,當下反抗不得,也發不了聲,只能受他鉗制,聽命於他。正心生疑竇,不知他意欲何為時,卻出門見外面烽煙四起,殺聲震天,喬雪瑤不知出了何變故,父親計劃她略知一二,莫非事情敗露,父親此時可有危險?她想問,卻話到嘴邊,只能急得咿呀亂叫。

前面假山處掠來幾個丐幫弟子,叫嚷著要將正武盟千刀萬剮,林若言手臂稍用力一勾,拽著她胳膊,翻身躲到山石後面陰影處,避開了那丐幫弟子視線,待那幾人走遠,林若言才輕沈一口氣,低聲囑咐道:“你在這等我,我去前面看看。”

說罷,他閃身出了假山,喬雪瑤望著他身影飛過樹葉颯動,聽周圍沒有動靜,便踽行於山石勾縫間,她記得前面一點有個暗道能直通前殿,現下是什麽狀況她不得而知,不過當務之急得先到前殿探一探動靜,林若言此番前來顯然不是受父親指意,而方才看那丐幫弟子的樣子,顯然豪俠並未受父親控制,難道失敗了?父親豈不是有危險。

心中已亂了分寸,正要疾步通行於密道,卻在不備間,後腦一痛,徹底陷入混沌。

……

武光殿,正午赫煌的天威被密密麻麻的人群擋得幾乎不剩分毫,如同當初同仇敵愾欲攻上韋宜山,為七大門派討回公道一般,群雄此時此刻對於正武盟的憤懣,更是一言難盡,噴薄欲發,雪山派更是懵懂,她們快馬加鞭趕來,是與豪俠會和,一同討伐聽香榭的,然而當她們踏入正武盟的大殿時,讓她們目瞪口呆的卻是群雄受鉗,而正武盟早已人去樓空。

二話不說救下了眾俠士,雪山派方知自己已被人利用,雲城會師就是一個圈套,若不是中途被聽香榭截下,只怕這被鉗制的俠客中,還要有她們的一份。

被控制多日的群雄更是恍然大悟其中陰謀,正武盟難辭其咎,然而喬楚到底意欲何為,卻無人知曉。

正在議論紛紛,並且一籌莫展之際,不知從哪架出一名女子,消瘦蒼白,幾乎無人認得其相貌,只覺茫然。

這時,一身形單薄的男子從旁步出,頜下絡腮長須,一雙慧眼卻如電鋒芒,顯然是喬裝易容過了,眾俠且要先聽她說甚,卻仍是有人耐不住性子問了句“來者何人”。

只見那人雍笑抱拳,禮敬三分,“在下乃天師宮三座弟子,鄙姓金。”

話音未落,便議論聲乍起,“天師宮是哪門哪派?”

那人對此疑慮付之一笑,擡臂制止道:“在下師門小門小派,諸位不必介懷,在下今日送上好禮,想必眾豪俠會更有興趣。”

言畢,他兩指一恍,解開腳邊被綁縛女子的啞穴,隨後悠悠然解釋道:“此人正是聽香榭上一任掌門,諸位所中疊羅香之毒,且聽她親口道來罷。”

映歌將一切前因後果道明,眾人才幡然醒悟,一開始便是正武盟設下的圈套,疊羅香有控制人心智的功效,若長期服用,便形同活死人,只聽命於控藥之人,眾人聽後背脊發涼,正武盟狼子野心,妄圖以卑鄙手段統治武林。先是誘騙映歌取得疊羅香,之後派人謀殺柳扶風柳掌門,先後盜取各派至寶,並栽贓嫁禍,隨後將人雲集於此,卻是要利用江湖人士仗義相助的樸質,將人一網打盡,此手段卑劣陰損,實乃江湖人所唾棄。

眾人欲將映歌殺之祭旗,卻在倏忽間,劍芒四起,那絡腮胡須已將映歌淩空提起,腳尖點於房梁,眉睫微斂,睥睨眾人。

絡腮見眾俠士震驚茫然,僅僅露出粲然一笑,出聲解釋:“這映歌是在下擒來的,雖助紂為虐,卻也是聽香榭自己的事,待我將她交給聽香榭發落,屆時定會給諸位一個滿意的答覆,只是與其在這爭得一個無關緊要之人,不如想想看如何應對正武盟,這裏鬧得這麽火熱,想必喬楚按老賊早已通曉,是避之鋒芒走為上,還是正面抗擊,且還說不好,諸位請先以大局為重。”

說罷,他將人隨手扔到後面,所落之處卻已有人接應,人頭攢動片刻,映歌已被人送出武光殿,布局周密,那天師宮決然不像是一個無名小派。

直到此時,眾人已猜到大概,這絡腮男雖喬裝成男人,卻掩飾不住身形纖細,聲色靈動,仔細辨認便知是女子所扮,映歌能在她手中,她與聽香榭便脫不開關系,只是如今聽香榭到底還處在風口浪尖,怕是惹來非議,才虛報了個天師宮罷。雖都通透,卻沒人道明真相,眾俠自愧欠聽香榭一個說辭,不道破也是為了自己的臉面。

絡腮見下面眾生臉色各異,也只輕揚一笑,飛身飄逸縱下高梁,她身為聽香榭掌門,萬沒有退居其後,只觀後效的道理,若今日不能給聽香榭正身清白,她就是爭也要爭一個明白。

方才那絡腮提及是走是留,此事倒確實需要好生商議,少林的空寂大師正要建議移步探討對策,忽然這時,丐幫的韓長老獅吼功一出,將人懾住。

“且慢,看老夫擒到了什麽雛兒!”

☆、舍身相救

宮姒錦喬裝改扮成路人,眼瞧著這邊風生水起,丐幫的韓長老她早有耳聞,別看人家乞丐出身,卻最是樂善好施,行俠仗義的事少不了他,因此丐幫打狗棍雖還在他手裏好端端攥著,此場合卻仍然有他身影,不過也險些栽進了喬楚挖下的坑,因此在接了毒後,怒發沖冠,第一件事便是帶領手下弟子掃蕩正武盟。

其實這場上只有宮姒錦清楚,正武盟根本不是落荒而逃,反而若不是她施計將大波武力引走,雪山派決計救不下人,不光如此,還要賠上自己都說不準。

而此時此刻尚還留在內部的,不是負責看守巡邏的低階弟子,便是一些不知情的無名小卒,還能搜到什麽重要人物,宮姒錦冷眼望著,那韓長老也不賣關子,當即從身後扥出個人,動作粗暴,往前一扔。

眾人困惑,然而宮姒錦卻驚懾,那人雖香消玉減的不成樣子,眉目間的清冷卻沒少去一分,怎鬧得這番田地,傳言中不是說她與林若言將要永結於好的嗎?怎麽看著卻是難掩低落,滿心委屈?

心中徒生一陣快意,於喬雪瑤,她是對其沒甚麽交情的,她既歆慕林若言,宮姒錦也從未任性矯情到要遷怒她,人各有志,各奔前程,除了那折磨她到輾轉反側的醋意濃烈外,她其實可以強迫自己無視這個人的存在。但是此時,她親眼見到她形容憔悴,她是打心裏歡喜,興許林若言沒同意,或是對她惡言相向,總之定是對她的愛意無動於衷,否則還能有什麽讓一個女人花容失色呢……這個惡毒的想法就是莫名的在心底滋生,怎麽也扼不住。

內裏翻江倒海,心中無法平靜,怒無處發的眾俠卻早已在韓長老道明喬雪瑤身份的時候,爆發出了無盡的怨怒,父債子償的戲碼在這上演最合適不過,千刀萬剮都不解心頭之恨。

端看那地心中央的人,即便面對眾怒,卻仍是目光泠泠,唇色慘白卻抿得極深,只半揚著頭,端傲地掃視了一圈四周。

喬雪瑤何等傲岸之人,自小是被捧在掌心裏長大的,更是少主之位屹立不動,喬楚拿她當後繼之人來培養,別說她早已洞悉喬楚奸計,就算放在平時,眼前這些人她也從未放在眼裏。

這般態度在被喬楚玩弄後憤怒惱火的人群中,自然是火上澆油,此時有人長刀在握,當即便要將喬雪瑤梟首問罪。

“什麽東西,到這時候還狗眼看人低!”

“將她五馬分屍,以張正義!”

“殺了她!殺了她!”

豪俠群起,雪山派的人此刻早已認出這人曾經上山問道,亦有目擊弟子稱神壇被毀當日,她曾鬼鬼祟祟往山上去過,雪山派救下眾人後,原本清冷肅殺,只靜觀其變,卻於此時也再也按捺不住,群情激奮之下,勢要將其手刃來給十二名護法弟子報仇雪恨。

淩波上前一步,肅問她可知罪孽深重,眾門派法寶被藏於何處,若她肯悔改,也可做主替她留個全屍。

可她偏偏不屑冷嗤,啐了一口於地下,旁人忍無可忍,要綁縛她於擎龍柱,鞭笞火燒、蠆盆剝皮,崆峒派掌門早年斷掌,右手箍一鐵鉤,轉瞬冷光袖出,直勾向其胸鎖。

崆峒派掌門多迅捷的身手,頃刻間就可鮮血淋漓,宮姒錦從那可憐兮兮的喜悅中跳脫出來時,這一幕便已迸入她眼底,剛要縱身前躍去撈,奈何人潮前擁,左右阻隔她透不過去。

“住手!”

眼見香消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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