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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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八百裏加急密報時,段浪正於青龍堂審問他的好兄弟……不,是他視作好兄弟的內奸。

“說,這些天你去哪了?”段浪冷目喝問。

而對面坐著的人卻像一座泥塑一般,淡定從容。

他從沒像現在一樣感到自卑,身為一堂堂主,身兼密文、刑罰,卻幾天都撬不開這人的嘴。

“賢弟莫不是逼我祭出朱雀堂十八酷刑罷?”

對方不以為意地嗤了一聲,終於開口,卻先笑了起來,“段兄莫要再戲弄小弟了,你早知道我去了何處,也知我前去目的,又何苦一直追問,小弟甚是害羞呢。”

“你閉嘴。”段浪火大,壓著氣道:“你別在我面前故弄玄虛,天南海北哪兒沒有我朱雀堂的人,我追查了多日,從雲城到齊桑的所有路徑,壓根沒有你的蹤跡,除非你會隱身,否則想逃出我的眼線,比登天都難!說罷。”

“段兄都提到齊桑了,何以還問我去了哪……”

“呵,別與我打太極,你知道,我關心的並非是你在不在齊桑,我如今質疑的是你的身份。”

林若言端起桌上茶盞抿了一口,然後低笑一聲,道:“我那妹子僥幸有福,做了聽香榭的掌門,這些段兄應當早就查到了,錦兒不才,更是沒什麽本事,小弟不放心,自然要陪同一起,聽香榭只收女弟子,為防損人清譽,便隱了身形,扮作女子,段兄的眼線自然發覺不到。”

段浪聞言,眉心一蹙,再沒耐心與他磨洋工,便沈了嗓子,警告道:“我此時能站在這裏質問你,便是有心要保你,且不說你私下裏去見夏侯隼,我都未與盟裏匯報,單就這次你一句未交待便離開雲城這麽多天,盟主雖不說,但內裏早就生了疑,你要說與你之間的兄弟情重要,還是對正武盟的忠心更重要,不用講,你也能知道。事到如今我仍竭力保你,便是將你看作兄弟,如今正值討伐魔教的關鍵時刻,你身邊的人卻頻頻出現在齊桑,更成了那魔教掌門,若你還要敷衍,上頭長老們的眼睛是雪亮的,盟主亦是眼裏揉不得沙,你且自己看著辦罷。”

林若言始終淡漠笑著,直到他說完,他方才無波無瀾地道:“段兄自可將心放回肚子裏,小弟對正武盟的忠心天地可表。”

至於這個表述忠心的承諾到底有多少分量,段浪不得而知,他搖頭無奈,自知說了這許多都沒甚用,只盼他鬧歸鬧,但莫要傷及正武盟根本就好,隨後嘆息一聲,幽幽道:“當初與你厲都一見如故,你我兄弟二人隱忍三年,便是為了鏟除夏侯隼,勸盟主脫離朝廷,回頭是岸,如今我還是我,你是否已變節,我不得而知。”

“從未忘初衷。”

林若言淡淡答覆,一如他從始至終的冷漠,卻眸色堅定如鐵,但這句話有多少成分與斷浪相同,卻難以探究了。

正唏噓,門外朱雀堂弟子慌忙求見。

段浪換了一副威儀,揚聲問道:“什麽事?”

“報!”那弟子矯健快步到他面前,遲疑著望向旁邊。

段浪不著痕跡地朝林若言瞥去一眼,旋即如常道:“說罷。”

那弟子得了令,當即從懷中那處一封飛書,遞上前去,道:“回稟段堂主,遂城八百裏加急。”

遂城?段浪一驚,頃刻已將書信展開,快速掃了一眼,只見他眸色不由得黑了幾分,從他臉上便可看出事情不妙。

“段兄?”林若言開口問道,神色卻像事不關己,“出了什麽事?”

段浪懶得與他計較,當即折好信箋,沈聲道:“武林大會召開在即,雪山派卻遲遲不到,盟主派去遂城接應的幾個弟子被人襲擊了,來人自稱是淩瑞師太座下童子。”

林若言眼睫一顫,“雪山派策反了?”

段浪抱胸搖頭,眉間擰起,“事情沒查清,尚不可蓋棺定論。”

說話間,他將目光轉到林若言身上,對方見狀,定頓了一瞬,便大呼冤枉。

“段兄是懷疑我?!段兄可不要將什麽帽子都扣在我頭上,小弟可受不起啊!”

“少裝腔作勢!”段浪乜了一眼,旋即負手踱步而出,“若真與你有關,本堂現在就可將你緝拿歸案!”

林若言微微笑著將他送出青龍堂,隨後打了聲哨,將洛鵬召到面前,低聲囑咐了幾句。

雪山派首座童子?

林若言眉心一顫,詭異的念頭從心頭劃過。

……

大周最北,有長白連綿雪山,與其毗鄰的天蒙更是一年四季受凜冽北風的吹襲,如今剛到深秋,就已如置身冰天雪窖,因而人煙稀少,連皇恩都匱乏,以此作為重罪囚犯的流放之地。

漫天冰雪與晦澀天際連為一體,天地一色,不久前,大火燒焦了腳下屋舍,如今卻已被厚厚的白雪覆蓋,半分痕跡也尋覓不得了。

冰天雪地中,一道淡青色渺小的人影靜靜端立,一襲黑狐鬥篷將人包裹得嚴實,風毛掃過臉頰,一張與其深邃衣著不符的稚嫩面孔,遙遙望著遠處,晝夜寒涼,仿佛這風雪永無盡頭。

身後有人踏雪而來,從後遞出一個黃銅手壺,北風一吹,冒著騰騰白起。

“掌門站在這許久,當心著了風寒。”來人關切道。

轉過頭見是文婉清,正出神不知心想何處的宮姒錦會心一笑,卻並未接她遞過來的手壺,而是從鬥篷中伸出手,一模一樣的白氣淺淺蕩開,“師姐知我最怕冷,自然是準備齊全了才敢出門。”

“那是屬下多此一舉了。”文婉清淡笑。

“師姐不必多禮。”宮姒錦虛扶了她一把,旋即正色問道:“雪山派那些人如何了?”

“照掌門吩咐,已經押在武聖崖了,疊羅香也餵了三日了,不過掌門六重幻音神功,那些人毫無防備,一時半會還清醒不了。”文婉清答道。

宮姒錦聽罷點了點頭,目光望向身後武聖崖。那日出山後,她便親自前來天蒙設伏,武聖崖遠近聞名,大周開國元勳便是在此成就一世英名,前朝軍隊更是一失足栽在此處,損失十萬兵力,再無力還擊,因而才有今日的大周盛世。當年十萬鐵騎都可滅於一夕,更何況雪山派僅僅千人,她只要稍用手段,便可將其生擒活捉。

“雪山派於你我有恩,記得吩咐手下,善待她們。”宮姒錦回身朝宿處走去。

文婉清微俯首應了一聲,便緩步跟於其後,宮姒錦側首淡笑了一下,“你想問什麽便問罷。”

“掌門睿智。”文婉清臉色稍紅,隨後正聲問道:“屬下不明白,掌門為何要費這麽大力氣來擒住雪山派,中原武林這次雲城會師,大隊人馬早已聚集,僅拿住一個雪山派,只怕微乎其微。”

宮姒錦反剪雙手,於雪地上緩慢踱步,輕笑著回答她的疑問……不光是她,也是如今聽香榭所有人的疑問,“雪山派與咱們一樣,都是只有女弟子,門下稀薄,那淩風得知自家寶貝被毀,當即便回了山,可見沖動,雪山派雖有三位當家,卻只有淩波、淩瑞兩位師太心思清明,所以就算淩風受了正武盟鼓動,意圖會師,但上有那兩位師太坐鎮,定不會讓她一逞血氣之勇,畢竟雪山派妄圖兩敗俱傷,她可漁翁得利,我便借此告訴她什麽叫聰明反被聰明誤,也能讓她看清正武盟的德行。”

“掌門是說……”

見文婉清似懂非懂,她笑了一下,繼續道:“正武盟這些年一直暗中與朝廷勾結,如今終於有所行動,並將這臟水扣到咱們聽香榭頭上,師姐可曾想過,咱們聽香榭不過是異域一個小派,從來都是安守本分,正武盟這麽做,不過是看準了咱們孤立無援又鮮少露於江湖,他以此借題發揮,各路江湖人士仰仗其威儀名聲,根本不會考據,便會將咱們打下罪簽,但是,發動萬人來對付一個千人的小派,可是常理?”

文婉清聽到此處,已汗毛豎立,一陣恐怖的氣息撲面而來,“所以說……正武盟此舉根本不在聽香榭?”

“當然。”宮姒錦冷笑,“正武盟不過是朝廷的一條狗,披著武林義士的光亮衣裳,實則卻是在為宇文宣禮做事,如今朝廷風波四起,太子和宇文宣禮鬥得不可開交,而誰掌握了兵權,便是握住了大周半個天下,這大部的兵權卻攥在鎮國將軍慕雲清手裏,看似不相幹,但是慕雲清是西昌王府的人,而西昌王爺愚忠當今陛下是世人皆知的事,太子和四皇子只有眼熱的份兒,便有人動了歪念頭。”說到慕雲清時,她神色一黯,卻轉瞬消逝。

“四皇子想降壓江湖人士?”

宮姒錦頷首冷笑,“這就是他們為什麽千方百計都要盜取疊羅香的原因。”

“以迷香來控制人心智?”文婉清驚問。

“長期服用,活人亦可如活死人。”宮姒錦點頭,輕嘆一聲,道:“而我也要借雪山派之手,賣各大門派一個人情,我只求此時解決後中原與齊桑兩不相犯。”

“可掌門也說了,雪山派只想漁翁得利。”

她低笑,“雪山派雖懷有私心,但到底是名門正派,大義上不會含糊,若她們得知真相,也必然會倒戈。”

文婉清早已了然她的意圖,卻更是震懾於她此時的漠然堅硬,過了許久,她疑惑地問:“屬下尚有一處不明,咱們的計劃既然要瞞過正武盟,掌門又為何要親自執行遂城的刺殺。”

宮姒錦默了片刻,許久後,她才淡淡說出,聲色卻較之方才落寞了許多,“那個舉動就是要做給正武盟看的,雖然難免要先過朱雀堂的手,但他不會不知,傳信的人只要稍作描述,他定能猜到是我,便會替我竭力隱瞞,他負了我那麽多次,又騙了我,偶爾讓我利用一次,應當不會生氣罷……”

說到最後,她已苦笑著自問,隨後自嘲搖頭,轉身緩慢踱回,洋洋雪際上,當初那只倦怠的寒鴉早已長成淩厲的雄鷹,文婉清怔怔地望去,最終那如黑鴉般低沈寂寞的身影消失在視線外,她才重重嘆息,搖頭心疼,“她終究還是放不下。”

☆、靈渠公主

朱雀堂在拿到密報以後,段浪於殿前斷言只怕雪山派與聽香榭早已勾結,高層密會,從始至終,林若言未發一言。

喬楚又是何等詭詐,當初不管他是顧惜情意還是未免鋒芒,只那借林若言之手除掉夏侯隼的手段,便已讓人不寒而栗,喬楚坐到盟主這個位置上,壓根就沒秉承過“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這一精髓,青龍堂處處奸細,誰不知道那化名林錦兒的黃毛丫頭便是新一任的聽香榭掌門。

因而,段浪話音方落,喬楚也只是略略頷首,面朝向東側青龍,假意問道:“此事,若言怎麽看?”

林若言眉頭都未皺一下,讓人摸不準他心裏想的什麽,“調派人手,攻入遂城,掃蕩天蒙,如有反抗,格殺勿論。”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大吃一驚,連發問的喬楚都有幾分茫然,一旁右護法聽完已極其不滿,當即拍案指著他罵道:“遂城只是我派接應之地,誰都知雪山派定是占據天蒙,武聖崖何等險境,你卻讓人前去送命?林堂主,你安得什麽心!”

盟不乏見風使舵之人,當初少盟主與他有望結為連理,而他又正值巔峰大展宏圖,現如今喬楚放了口風,儼然是要打壓他,當初奉承諂媚的嘴臉今日倒戈,成了指責怒罵,這種人情冷暖林若言從不少見,也懶得與其一般見識。

“右護法若早有錦囊妙計,不如說出來,與大夥共同商議。”林若言乜了一眼,冷笑道。

氣急敗壞的右護法被他問得啞口無言,指著他鼻子眥目欲裂。

到底是段浪將他視作親兄弟,端詳著喬楚臉色不善,更是聽信了右護法的一番言辭責罵,正要發作,卻被段浪起身打斷,“林賢弟為人向來是快刀斬亂麻,在厲都時便使得一手淩厲手腕,可如今事有不同,需當另行謀劃。”

喬楚臉色自然是不好,只是聽得有人解圍,也不便再多說什麽,當下振了振衣袖,起身離座,“若言於此事上考慮欠奉,實在枉費這麽多年本座對你的器重,都退下吧!”

段浪與林若言並肩步出大殿時,秋日的陽光打在身邊人臉上,映著慘白的顏色甚是觸目驚心,段浪稍瞇了下眼,此人愈發憔悴冷寂了。

“多謝段兄今日解圍。”林若言眉眼都未偏半分,冷冷淡淡的,甚是沒有誠意。

段浪撇了撇嘴,“早知道你如今這麽白眼狼,當初我定要以長輩的身份好生打壓你。”

林若言嗤了一聲,搖頭嘆息,“我如今是何心境,你卻半點無法體諒,早知你是這樣冷酷無情,我當初定不會與你拜這個兄弟。”

段浪冷不丁被他這麽一噎,當時便要老淚縱橫,要知道自從這次林若言回來,這人就跟變了性一樣,多一個字都懶得逢迎,更別提讓他開出這般冷的玩笑,那簡直是天方夜譚。

正感慨,林若言也知餵了他個甜棗,當下便蓄勢待發,要來更大的糖衣炮彈,“段兄一直質疑我身份,先不說我是否為奸細,單對段兄的一份心,小弟自認是兩肋插刀,毫不虧欠。”

段浪護胸一楞,從沒在這張刁鉆的嘴裏聽過如此肉麻的話,自是渾身一激靈,扭頭吹胡子瞪眼道:“搞什麽,打算懷柔嗎?告訴你,本堂主不吃這一套,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沒做對不起正武盟的事,自然不怕鬼敲門!”

一番慷慨激昂言幣,段浪瞧見對方只是高深莫測地一笑,便了然他一定是藏了什麽殺手鐧,能讓自己臣服的必殺技,心中不由悚然,這世上,有什麽能穿破他堅硬的外殼——

當年,兩人厲都初相識,他說我沒有父母,你也沒有父母,既然如此,我就向盟主那裏說幾句你的好話,你我結拜為兄弟,來日你來了雲城,也可相互扶持。沒想到這一扶持,真就做了三年兄弟,段浪不求回報地對其真心,只在乎於這三年,他心中空蕩。

“段兄,這世上只有一個靈渠公主。”林若言深深望著他,目色裏有狡黠。

這世上之人總有他人所不能觸及的禁區,那叫逆鱗。段浪便是,平日裏言笑晏晏,五光十色,實則寂寥落寞,無人可探,而這癥結源於心底的那份情殤。

“你說什麽!?”段浪於一瞬的恍惚後猛然錯愕,往日多和善的人如今也猙獰如一頭猛獸。

林若言驟然被提起衣領,面色卻無絲毫變化,半仰著頭,垂眸向他,笑道:“清萊以西有個小漁村,村民大多以捕魚為生,大字不識一個,卻有戶關姓人家的女兒起名作關雎,據說早年父母將其養得精貴,從沒出過閨閣,因此三年前突然冒出來,許多人還頗為驚訝,只是這種事在漁村甚是罕見,許多人家的閨女剛會走路就雖父母下海了,這位姑娘則不然,如今以教書為生……”

說著,他從懷中掏出一封書信,封頭上什麽也沒寫,內裏也是薄薄如無物,然在有些人眼裏,卻重如千金石。

“這封信裏有段兄追尋多年無果的消息,段兄掌管朱雀堂,卻不及小弟旁觀者清吶。”說到最後,林若言唇尾噙笑,兩指之間已空空蕩蕩,那人奪去他手上信封,瞬息間狂奔而去。

不必看,林若言知他最後一眼,定是一言難盡。

眼下,空留他一人,無限嘆息。

……

暮霭沈沈,陰雨惆悵,一聲獵鷹長鳴劃破天際,盤旋淩空。

地上瞭望的人緩緩伸出手,飛鷹從天而降,穩穩落於她手臂,文婉清於鷹爪上取下信筒,旋即一揚臂,放飛雄鷹。

宮姒錦從旁轉過頭,淡淡睨了一眼那封信,問道:“信上提到什麽?”

“段浪被引走,如今朱雀堂一團亂麻。”文婉清道。

宮姒錦頷首,揚唇輕笑,“朱雀堂掌管密文暗報,如今堂主都不在,林若言於四堂一手遮天,不想讓喬楚知道的消息,自然也就傳不到他耳朵裏。”

“那段浪可不是簡單角色,掌門竟這般自信林若言能化解此次危機?”

宮姒錦當然有此自信,林若言是什麽人,掩藏真實身份潛入正武盟,雖不知他意欲何為,但也知他與正武盟之間的關系是敵非友,那他所結交的兄弟自然也就是個幌子,為防兄弟鬩墻,手中不握點真材實料還怎麽生存。雖不知他此次以什麽理由牽制住了段浪,但只要段浪不在,至少可為她爭取些時間,讓天蒙的消息拖延至武林大會拉響之日。

只是……心底莫名浮起一絲漣漪,那水波越泛越大,竟讓她本已堅定的內心開始搖擺不定。她通透他心計是一回事,但他為不為她鋪路卻是另一回事,林若言……不,是慕雲清,他既然手握能鉗制段浪的殺手鐧,定是以備不時之需,興許危急時刻還能撿回一條命。其實宮姒錦是在賭,賭他會不會為了自己用掉一張王牌。事實證明,她贏了,然而她卻更仿徨了。

一旁的文婉清似看出了她內心的掙紮,上前為她緊了緊披風,卻見她驀地回過頭,除卻眼中一抹黯淡憂傷,其餘靜似如常,“回去罷,雪山派的人也該醒了。”

……

宮姒錦所暫居之地正是武聖崖下,此處是山間一條勾縫,白日裏陽光照不進來,因而較之崖上更陰冷幾分,但好在北風也難以襲入,四周又環繞潺潺泉水,因是活的山泉水,也省去了鑿冰融化的步驟。

崖下山居不算大,但不遠處有個山洞,足以容納上百人。宮姒錦行至山洞前,這裏與她想得不同,本以為會鬧得天翻地覆,畢竟身在山谷回音大,誰想卻半點聲音都沒有。

宮姒錦淡淡一笑,邁著緩慢的步子走進那洞穴。

稀薄的光線在她踏進山洞後瞬息泯滅,像是誰忽然吹熄了燭光,身後弟子適時送來火把,她只輕輕側手接過,便命人出去候著。

昏黃的火光稍稍照亮了四周巖壁,此處較之外面更加密不透風,山泉流經於此,便凝結成水珠扒在石壁上,因而一進到此處,她便覺一陣潮濕之氣撲面而來,但好在這濕氣源自山泉,尚還清新。

隨手點燃了四周的油燈,寂靜的黑暗隨著她的動作緩緩而亮,這才看清,方才安靜得只有呼吸聲的地方,竟然半躺半坐挨滿了人。

為首三位,便是雪山派三大長老。

宮姒錦從她們臉上一一掃過,最後目光定在其中一人身上,莞爾微笑。

“淩瑞師太,可還記得晚輩?”

☆、不懷好意

少女的樣貌在豆蔻年華變得飛快,幾乎每一次再見,都會是另一個錦繡紅妝在搖曳,所以眼前這女孩活似脫胎換骨也不足為奇,只是從前的一雙眼靈動活潑,如今卻如一汪寒潭,更勝過那巖壁上滋生的水珠,肌骨凍結。

其餘兩人面面相覷,淩瑞則定定註視著她,略有疑惑地喃喃:“果然是你。”

“當日師太慷慨解囊,實則是救命之恩,晚輩一直沒來得及道謝。”宮姒錦垂眸略行一禮。

而一旁遲疑的兩位師太已是恍然大悟,淩波臉色稍喑,而淩風卻已怒急,咬牙切齒道:“聽香榭!雪山派與你們幾百年無仇無恨,而如今你們毀了我雪山神壇不說,竟還設伏陷害,你要殺要剮便來,放過我派這些無辜弟子!”

宮姒錦目光從那地上昏睡的眾人身上拖過,旋即微微一笑,耐心解釋道:“淩風師太莫要激動,這些人——晚輩可以性命擔保,定不會傷害她們絲毫,而她們現在也不過是中了晚輩的幻音神功,虛耗過度,神思殫竭罷了,多睡幾日也就醒了。”

淩波眉目漸深,那一日,她攜全派前往雲城,正途經天蒙,便遭遇雪崩,隨後便是無盡黑暗,只是在沈睡前,她似乎聽到一縷縹緲簫音。

“宮掌門,如今爾等魔教已是武林之敵,江湖之害,就算你擒住我派百人,也不過是杯水車薪,屆時各大門派前來圍剿,與其螳臂當車,不如束手就擒,交出各派法寶,也可得善留個全屍。”

宮姒錦寒眸睨向說話之人,即便被下了疊羅香,身上內力盡失,卻仍然氣度不凡,她清淺笑了笑,零零撫了幾下掌,道:“淩波掌門一番苦口婆心果然是感人至深,只是晚輩尚還留戀世間,自是不會繳槍投降,至於最後到底誰正誰邪,不如拭目以待。來人——”

不待淩波多說,宮姒錦已喚人進來,看守的弟子疾步而來,到了跟前待命。

“雪山派三位長老乃是貴客,山洞裏陰冷潮濕,實在不適宜居住,將三位遷出罷。”說罷,一甩廣袖,正要離開,卻在轉身一刻忽然掃過其餘人,輕輕一哂,“外面搭些營帳,供其餘雪山派弟子暫居,都是恩人,萬萬不能虧待了。”

……

雲城,已是入冬的季節,北風蕭瑟,天幹氣燥,半分冰雨落雪的跡象也無。崇武殿內,喬楚與右護法紋枰對弈。

“你說,雪瑤怎麽就看上林若言那小子了?還非他不嫁。”喬楚手中摩挲著一粒黑子,鷹眸微冷,琢磨著眼前棋局。

右護法是盟裏的老人,無論何時何地都是一副隨心隨性的模樣,此時也不例外,雖然面對盟主,卻沒有絲毫畏色,只搖了搖頭,嘖嘖道:“林堂主活脫脫一個小白臉,如今的姑娘都稀罕這個。”

聽到這話,喬楚不滿,略一挑眉問:“你見過他模樣?”

“沒見過。”右護法訕訕撇嘴。

喬楚不耐蔑去一眼,旋即黑子落盤,眼見對面護法大喜,竟然心煩氣躁時,忘了東北角的缺口,被人一擊致命,已是一盤死局。

“既然要雪瑤死心,須得斬草除根。”喬楚喃喃自語,卻已暗中下定決心,手持黑子久久未落,決意方定柳暗花明,果真天無絕人之路,此局尚還有一線生機,不陪夫人不折兵。

“哈哈哈,右護法你大意了!”喬楚大笑著去撿盤上被他吃掉的棋子,對方在還未緩過神來的時候被反將一軍,且己方潰不成軍,右護法不禁撫掌稱讚,“盟主其高一籌,在下不是對手!”

喬楚贏了棋,自然心情極佳,目光緩緩游走,掃過崇武殿雕梁畫棟的窗扉,眉心不自覺顰蹙,右護法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待看清外面候著多日的人後,不由輕嘆,“林堂主求見多次,不眠不休,這人驕縱是該懲治,可是苦了少主了。”

聽到這話,心疼女兒如掌上明珠般的喬楚更是面色冷凝,一張老臉黑得快要掉下冰渣,急喘了幾聲粗氣,拍碎了眼前棋案,“荒唐!”

“是荒唐。”右護法隨聲附和,“但是眼不見為凈,盟主何不答應了他的訴求,左右少主跟了他也是吃苦。”

喬楚揮了一把袍袖,搖頭不讚同道:“雪瑤以死相逼,昨日還拿劍架在脖子上,本座這一把老骨頭差點沒被她嚇得散架,別說不同意,本座連個不字如今都不敢跟她提,怎與她說都不聽,那小子雖助本座除掉了夏侯隼,可也是本座心頭大患,雪瑤怎會不知,竟還要逆本座心意,真是氣煞我也!”

回想著幾日前的荒唐事,喬楚現在仍心有餘悸,正武盟內部高層正在商議征討齊桑一事,誰知商討結束後,人都還沒散去,喬雪瑤便突兀站起,目光定定看向桌案對面的林若言,只問他應不應,在所有人一頭霧水,卻又出於本能的好奇心駐足探究時,對方似乎早料到這一幕,連眉頭都舍不得顰一下,只淡淡一句“少主三思”,便算是回應。誰料隨之而來的便是女孩的淚珠兒,短短一句“你不娶,我不嫁。”驚得眾人目瞪口呆。

雖是落荒跑出去,但戲臺上的男角猶在,眾人考究又心嘲,最後還是他這個當父親的怒喝一聲,才算解圍。只是從此便有了林若言長佇崇武殿前,但求恩典。而他身後不遠處,喬雪瑤哀怨身影遠不似曾經颯爽英姿。

視線落及那人身後——自己心頭寶貝,心尖上都為之一顫,正嘆息,卻聽右護法笑得意味深長,擺手耐心道:“為今之計是要趕快執行計劃。”

喬楚眉頭成川,閉目煩躁嘆息,右護法知曉眼前這位盟主最在意的便是寶貝女兒,當即輕笑著撫慰道:“盟主不必憂心,只要計劃一成,心結自然解開。”

喬楚緩緩抿開一只老眼,幽幽問道:“此話怎講?”

右護法出謀劃策,一副阿諛的嘴臉盡顯:“此次貪汙一案,四皇子並未扳倒太子,不久後四皇子蒞臨,與其控制這些江湖人士逼宮,倒不如走些捷徑。”

喬楚這才提起些精神,稍稍端正,略傾身子,問道:“什麽捷徑?”

“林堂主那位和離的發妻,盟主可還有印象?”右護法隨手撿起地上一枚黑子,握在手中,細細摩挲。

“自然記得,本座想起那名女子便覺心頭郁塞!”自己捧在手心裏長大的女兒做了別人的二任,換誰誰也氣不過。

“盟主先莫要氣急,且聽屬下將話說完。”右護法隨手端起後邊銅壺,倒了杯熱茶,遞到喬楚面前,幽然一笑,“那化名林錦兒的女子原名是叫宮姒錦,乃是當朝一品丞相的幺女,與林堂主相遇也算是一段奇緣,這些當初林堂主都已向盟主坦白,也不必屬下多言,不過有一點,盟主怕是忽略了。”

說到此處,右護法稍頓了頓,端詳了一番喬楚的臉色,見其已生了興趣繼續聽,便接著說道:“近日段堂主雖人不知去向,但消失前曾前來呈報過一樁消息,屬下當時看這密報可大可小,如今捋清前後,只覺天助盟主也。”

喬楚眉梢輕挑,“什麽消息?”

右護法嘿了一聲,“喬盟主可還記得當日林堂主所呈消息中,有一條最為震驚武林,便是那黃毛丫頭取代映歌,坐上了聽香榭掌門的寶座?”

喬楚恍然,當初是有這麽一道密報,然而那時只覺映歌已被利用完,這聽香榭一個異域小派,也終將面臨分崩離析,不足為據,即便這消息甚是詭異,他卻也全然沒當做一回事,而在此刻被右護法提及,他便似有些朦朦朧朧的謀劃,只是頭緒甚亂,當下一揮袍袖,“別賣關子!”

右護法對於喬楚的急躁已習以為常,邪笑一聲,將計劃和盤道出,“盟主設想一下,宮丞相家的幺女到了聽香榭做掌門,若是傳到皇上耳朵裏,朝廷勾結武林,乃是皇上最忌諱的一點。”

聽到此言,喬楚才恍然大悟,這麽妙的一計,確實可助宇文宣禮除去太子,即便皇上對太子仍留有舊情,但為了以正視聽,也會將計就計拿丞相一家做替罪羊,屆時太子折了羽翼,可就不覆曾經了。可是,這與他寶貝閨女有何關聯?“你說這些,如何解雪瑤心結?”

右護法小心將手中黑子奉上,長身一揖,笑得不懷好意,“盟主愛女心切,當局者迷,但屬下等人看得清晰,林堂主之所以對少主不理不睬,全在乎於那位發妻,只要此女不在,林堂主便失了鋒芒,如行屍走肉,到那時,盟主還擔心少主她看不清嗎?”

喬楚聽罷,眸光一轉,隨即接過他遞來的黑子,二指稍提內力,黑子如鋒刀席卷,尖嘯著與殿前靜立的那人擦肩而過。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發晚了,剛才寫文寫到忘情……攢了一撥存稿,這幾天出去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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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情假意

聽香榭飼養的信鷹幾乎可在第一時間將密報傳送到手,因而正武盟在得知雪山派倒戈後提前召開了武林大會一事,早已在宮姒錦手中流轉多日。而喬楚並未派人前來天蒙查探,也正在她預料之中,正武盟意欲不在討伐聽香榭,而是為了鉗制武林各派,如此,漏網一個雪山派,也確實不值得他們興師動眾。

宮姒錦暗中拘押了雪山派十幾日,便是在等這個消息,手下弟子在雲城城郊已潛伏多日,此時正是出擊的最好時機。

幾乎毫不遲疑,她命人取來疊羅香的解藥,緩步行向扣押雪山派的營帳。

掀簾步入,自然免不了橫眉冷眼,宮姒錦習以為常。當初她命人在山谷中尋了處還算寧靜的地方搭了個大營帳,雪山派百名弟子皆被安置於此,便是為了讓其各自安心,也省去了不必要的解釋,免得那些人還要猜度她不懷好意。

目光掃及那些幾日前便已清醒的雪山派弟子,宮姒錦搖頭冷目,這些人的心智較之她們的師父師尊,差得可不是一星半點。撲面而來的唾棄,和一口一聲的“妖女”,宮姒錦沒得閑心與她們計較,如今她們中了迷毒,只能癱坐在地上,若要以真氣沖破經脈,也只是死路一條,這般慘,嘴上占占便宜,也並沒有多罪無可赦了。

宮姒錦端端立於她們手腳無法觸及的空地,從狐皮鬥篷裏伸出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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