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愛意分明 (11)

關燈
刻,宮姒錦擡步,遠遠飄來的一個“是”,映歌如夢終醒。

……

宮姒錦從掖夷殿出來,本來與文婉清相約,要商討出山迎敵之事,不過思忖片刻,還是改道去了擷芳閣。

幽深庭院,一處僻靜假山。

“段浪要釣我上鉤,真是什麽手段都用盡了。”慕雲清搖頭失笑,腳下碾著碎花,悠然道:“不過他確實善於揣度人心。”

對面那人一襲黑衣勁裝,沒來由的讓人看著冷冽,只見他面無表情,冷冷訴道:“主上去幽蠻殿的次數甚繁,段浪起疑在所難免。”

慕雲清一哂道:“夏侯隼是什麽人?段浪對他是恨之入骨,他又掌管正武盟密文,許多手段連我都不甚知道,我就是一次不去,他也定能查到我與那老匹夫之間有過交易。”

“主上何不將其……”那黑衣人話說到一半,卻已被慕雲清擡手截口。

“到底是兄弟一場,這三年他對我也還算關照,即便將來是敵非友,我也做不出不義在先的舉動。”

“屬下明白。”黑衣人拱手應道,旋即眉關緊鎖,“京城方面亦有風波。”

慕雲清神色微凜,示意其接著說。

“月前淄源旱災,朝廷官員中飽私囊一事,皇上大力追查,日前已經有些眉目了。”

“證據可是指向了太子?”

那黑衣人沈吟著點頭,旋即又出聲開解道:“不過皇上並未降罪,恐怕並不信……”

慕雲清搖頭冷笑,“皇上不作為,只是顧惜最後那點父子情,這些年太子功高,皇上本已有放權之心,只是礙於宇文宣禮從旁作梗,如今四皇子已回朝,有他暗中操作,此事必定‘水落石出’,且看皇上偏心向誰便也是了。”

“近來皇上似乎有心召見主上,西昌王府已幾次三番著人來請。”

“不見。”慕雲清斬釘截鐵道,“命人打發掉,不過這兩日我也要起身回雲城,否則夏侯隼真被斬了,計劃可就功虧一簣了。”

“是。”

視線掃過這個跟了自己將近十年的屬下,心中微有異樣,問道:“你想問我為何一直逗留於此?”

黑衣人被這般直截了當的疑惑問得一楞,寒石般長久不變的深眸隨之泛起漣漪,過了片刻,他方才有些急躁道:“自古紅顏多禍水,屬下只是擔心,主上會為了兒女私情,忘了本心。”

此言一出,兩人間氣氛便有些微妙,靜默許久,慕雲清忽然笑道:“洛鵬,你跟了我這麽多年,難道還不了解我的為人嗎?”

“屬下不是這個意思!”洛鵬著急辯道。

這時慕雲清已伸手按上他肩膀,輕嘆一聲,幽幽問道:“雪狼族,你可有印象?”

“主上說的可是十五年前,慕老將軍征討北疆時,竭力保下的那一雪族?”

慕雲清頷首,“當年雪狼族慘遭屠戮,全族被滅,父親搜尋多日,本以為無人生還,沒想到那唯一的後裔竟被聽香榭收養。”

洛鵬胸口頓時一滯,當年雪狼族上千人一夜慘死,據傳言血流成河,染紅了整片冰川,而慕家懸案也與此脫不開幹系,慕雲清這麽多年一直沒有放棄尋常雪狼後人,萬幸功夫不負有心人,果真是蒼天有眼。

正當感慨,忽然,外面一陣山風拂動,清淡幽香隨風入鼻,須臾間,山石處只有慕雲清一人,慵懶賞花。

“原來雲清在這,真是讓人一頓好找。”伴著輕靈笑聲,宮姒錦徐徐走近。遠處樹影晃動,她似有若無瞥眼而過,垂眸淡淡一笑。

慕雲清定睛凝了她一眼,旋即揚手,在她烏發上摘落一根雜草,“去哪了?身上這般臟?”

“臟嗎?”宮姒錦微驚,左右查看了一圈,又轉身朝背後看去,“可能是走路不小心蹭到的,我去換下。”

說著,她便要匆忙回去,卻被慕雲清一把拉住,聽他在耳邊沈沈說了句“沒關系”,心都跟著酥麻了一下。

牽著一同回了屋內,宮姒錦讓他稍坐,自己還是先進去換了身新衣,地牢裏陰濕氣重,待一會難免沾染異味,即便他不提,她也不能容忍自己在他面前的一丁點不潔,這與其他無關,不過是意識內的,盼著在他面前完美,久而久之,這點小心思揮之不去,也就成了習慣。

出來時,一身寬大男袍將她罩在其中,繁覆拽地,少女瘦瘦長長的四肢全部被蓋住,布娃娃般滑稽,看得慕雲清一怔,隨即失笑。

“莫要笑我,自從雲清喧賓奪主住進我的寢殿後,這裏的丫頭都甚會見風使舵,原先為我裁紙的衣裳全被撤下,換上了一水的男袍,雲清又身姿高大,我自然駕馭不了。”宮姒錦嘟著嘴抱怨,一雙小手試圖從袍袖中鉆出,卻因那錦緞軟滑,一不留神,又垂了下來,功虧一簣。

慕雲清笑著走上前,微俯下身替她挽著袖子,“一會讓下人去取套衣裳來,你這樣子,出去不知道人家會怎麽想。”

宮姒錦淺淺“嗯”了一聲,俯視著面前男子耐心的模樣,那雙清澈眉眼誘人心魂,她怎麽一早沒想到,一模一樣的岑黑如潭,又是絕不可覆制的含情脈脈,她早該想到答案。

“我看我不太適合做這掌門。”

聽到這突兀的一句,慕雲清擡頭看了她一眼,問:“何以要這麽說?”

宮姒錦眸色狡黠一轉,意味悠長地道:“原本聽香榭是江湖中最神秘莫測的門派,如今時過境遷,傳到我這一代,隨便什麽人都已經可以出入自由了。”

此刻正在替她整理玉帶的男子手上忽然一頓,腰間便驀地寬松,宮姒錦不言,只眸色幽深地凝視著他。

無趣的是,慕雲清的淡定從容就像是問心無愧一般,隨手將玉帶挽上,直起身淡笑望著她,“好了,這樣舒服多了吧?”

宮姒錦微笑著點頭,手提著長袍坐下後,輕抿了口茶,再次將話題轉回,“雲清休沐多日,軍中無人坐鎮,手下只怕早已心慌意亂了吧?”

默了片刻,周遭蟲鳴風聲都無端放大,慕雲清才淡淡道:“確實要回去,不光是軍務,還有江湖中事。”

“朝廷武林從來互不幹涉。”宮姒錦冷聲將他打斷。

“你被牽涉其中,難道要我視而不見。”慕雲清沈聲道,聲色稍正,“我知最近江湖上不太平,你且先觀望,切不可輕舉妄動,一切事有我來處理,同在雲城,正武盟那邊我去想辦法。”

宮姒錦不言。

只聽頭頂傳來一聲嘆息,他忽的消去了一臉正經,低聲附在她耳邊深情道:“我此次回去不會太久,等事態平息,我會去京城向你父親說明原由,並親自上門提親,接你回京城,此後我在哪,你在哪。”

聽著耳邊幽幽承諾,宮姒錦心中驀地疼痛,似是有人用鈍刀一下下劃過她心底,然而心中有多慘不忍睹,如今面上便有多淡定從容,她莞爾,慵懶地瞇起眼,似認真,又似玩笑地問:“你怎知我願不願意?”

對方似乎沒想到她會問得這般直接,神色一僵,道:“你不願意,我就解甲歸田,在齊桑買一塊地,到時賄賂好運糧買貨的師姐,讓你日日吃著我的種的菜、我養的豬,潛移默化,你總會來看我的。”

宮姒錦迎視著他,面上笑意清淺,眸中卻始終摻著淡淡疏離,聽到這話,才粲然一笑,道:“知道了,你去吧。”

“會等我嗎?”慕雲清問。

她只垂眸笑了一下,眉睫顫動。

“我不走。”她早已無處可去。

☆、主動出擊

不似來的時候那般驚天動地,慕雲清走的時候,反而悄無聲息。

只是這默默無聞自來不是鎮國將軍所能持有的,因而第二□□會上,在所有人都七嘴八舌,爭長論短時,宮姒錦猛地拋出這句話,當真有了驚天地泣鬼神的奇效,一眾議論的長老紛紛張口結舌,眼珠子瞪掉了都猶不自知。

“慕公子天一亮,便已下山去了,此後不會再歸。”

宮姒錦把玩著手中一縷長發,語氣無波無瀾,面上平淡如常。

方才還再大呼小叫,跟她爭辯倫理道德的長老登時閉了嘴,一時間,大殿上鴉雀無聲。

其實慕雲清住在這裏不是一天兩天了,之前便頗多怨言,但是礙於掌門維護,又以身擋鏢,將掌門人救於危難,眾位長老便能忍則忍。這一早晨之所以壓抑不住,不過是因昨晚宮姒錦留宿擷芳閣,對於這些古板又守舊的老者而言,這實在是有悖倫常,聽香榭創派五百年,歷經十三代掌門,從未有人敢越雷池一步,身為上層長老,手握刑罰生殺,在宮姒錦還有救之前,她們自然要說教一番。

放在以往,掌門犯法,與弟子同罪,宮姒錦這等傷風敗俗的行徑,自然是要被嚴厲處置,罰上擎雲峰面壁十年都不為過,然此際正逢動亂,諸位長老亦不想節外生枝,只要能將這男色趕出韋宜山便可,誰也不想過多追究,雖知宮姒錦堅持,但也要竭力說上一說,就算事與願違,也要讓當今掌門知道這規矩不可破的厲害。

可誰知,輕描淡寫的一句“已下山了”,後面還贅述了“不會再歸”,也難怪她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掌門……”文婉清從頭到尾將這份感情看在眼裏,她自然是懂宮姒錦此時平靜下的驚濤駭浪。

“不必再說。”宮姒錦驀地將她打斷,一身冷肅,仿佛加上了冷漠的殼,就可把脆弱全部掩蓋藏起來,傷已成疤,揭開只會鮮血淋漓。

後面無外乎就是商議出山之事,各長老欣慰,了卻了掌門私藏男色一事後,接下來再提及出兵設伏,自然是一張張眉飛色舞、手到擒來的面孔,枯燥的作戰計劃也被說得生動萬分。

到底如何出兵,如何作戰,有以何為媒,到時幾路人馬如何通信……這些文婉清自然是謀算得巨細無遺,寶座下參會的弟子躍躍欲試,高位上的宮姒錦卻一言不發,文婉清看在眼裏,不知她聽進了多少,心思又悵惘在何處。

下面還在爭論兵分幾路合不合理;人手調配會不會暴露行跡,這一類誰說誰有理,卻又無關痛癢的決定,只聽頭上一聲清叱,宮姒錦已慵散揚手,將其喋喋不休冷淡制止。

“諸位說得都有道理,本座倒覺得最開始的提議最合理,便按著那個執行,還有什麽事,就去向文首座討教,本座有些累了,先散了罷。”

宮姒錦於眾目睽睽之下走下高位,從始至終目不斜視,卻也目中無神,文婉清都擔心,如果沒有身旁隨侍牽著,她恐怕磕了絆了都回不過神。

這方掌門身邊的小婢最會察言觀色,自作主張將寢居搬到了擷芳閣,本以為會得幾個稱讚的眼色,她就心滿意足,誰知宮姒錦心思難測,對著全部撤了換新的家具擺設,非但沒有一丁點的悅色,反而眉心微顰,冷冷一句“換回來”,便沒了下文。

誰能知曉,當她一個人對月獨眠時,連往昔“他就在這”的自我安慰都再說不出口,這一別,再見兵戎,曲終人散。

……

十日內三旗弟子早已調配完畢,整裝催馬,蓄勢待發。

宮姒錦於擷芳閣閉門不出,計劃中十月初三攜眾弟子出山,天未亮,便已集結在望舒臺,然而掌門卻不見人影,難免人心惶惶。

“這掌門人未免太不靠譜了,已快到辰時,咱們在這候著,她卻在屋裏睡大覺。”

“誰知道是睡大覺還是幹別的什麽事呢!”

“你這是啥意思?”

“我也是偶然聽上頭說的,掌門人貌似養了男寵,就供在這擷芳閣——”

最後一句戛然而止,還未說完,一顆石子已擊上其啞穴,因下手極重,那名嚼舌的弟子登時暈了過去。

眾人順著望舒臺往遠處望去,只見宮姒錦從容而來,晨曦灑上她錦繡華袍,端容姿麗,眉目間璀璨如光,卻不及威儀無兩來得震懾人心。

淡淡朝那被人擡下去的弟子蔑了一眼,唇角輕斜,冷笑道:“日前,本座幻音神功已到沖擊第六重的關鍵時刻,故而閉關十日,所幸能在出山前,沖破壁障。”

此言一出,全場皆震。

幻音神功何等高深莫測,與丐幫降龍十八掌、武當太極拳的速成不同,幻音神功無論練者是何資質都需得徐徐圖之,慢而求穩,聽香榭弟子上有百歲,武功卻遲遲達不到第五重者大有人在,而宮姒錦若真如她所言,年僅十六,便已突破第六重,實乃罕見,就是當年的創派祖師,也不可能有此天賦。

不過事實卻是,宮姒錦雖為異世奇骨,武功造詣高於常人,但其實若無柳扶風傾囊傳授內力,兼之其後林若言耗費半數內功為其沖脈,她如今也不會有此等造就。

然而此間實情旁人無從知曉,只道是聽香榭五百年終於得蒙天恩,出此奇才,如此也就不覺外面江湖人心險惡,權當是聽香榭名聞天下一統江湖的一個歷練,過此劫難,如飛鳳預言,涅槃新生。

聽香榭眾志成城,高漲的日頭上驟然爆發一聲齊呼,氣勢磅礴,“吾等願隨掌門人同進退,決心至堅,誓死不渝!”

……

時至深秋,北方大地卻已如凜冬風雪交加,距離雲城八百裏,被派來遂城守望的正武盟弟子已在此處逗留半個月,卻始終未接應到他們等的人。

城門口暗線所指引的小酒館內,角落處幾個客官正吃著酒,桌上的二斤牛肉也下了一半。

“雪山派那些娘兒們忒也慢了,趕個路磨磨嘰嘰半個月!”其中一人突然高聲罵道。

“媽的!”他對面似乎是個小頭目,絡腮胡子方臉盤,聽罷啐了一口,轉而一想,又覺不妙,小聲嘀咕道:“這兒離雪山派就百十裏地,就算是爬著過來,十來天也該到了……”

“老大。”身旁手下忽然喚道,“這些娘兒們不會使詐吧?”

“上頭早就聯絡好了,照理說不會啊……”那方臉頭目一籌莫展,仰頭喝了碗酒。

“盟裏發出江湖令,各路武林人士紛紛投奔,就那雪山派一拖再拖,要我看,那堆臭娘們就是自視清高,不把咱們正武盟放在眼裏,她們不入這夥,咱們還求著她了?真是笑話——哎喲!”

“給老子閉嘴!”方臉頭目賞了他個大耳刮子,怒斥道:“還嫌不夠樹大招風嗎?咱盟裏多大名聲,也要被你孫子這張嘴給廢了!”

手下喏喏稱是,卻仍道:“那老大……咱們等到何時?這武林大會可就要開始了……”

方臉頭目思忖著正要開口,一道人影曼步而來,手中端著一壺酒,寬松的麻布袍子裹著瘦小無骨般的身體,“幾位大哥,莫要等了,免得剛燙好的酒水又涼了去。”

那幾個大漢那句“不要等”嚇得一驚,上下打量了這小二一眼,見是在說酒水,便有幾分不耐,揮著胳膊罵道:“誰讓你過來的!?”

“嘿。”那小二忽的擡起頭,揚唇邪笑,須臾間,鋒芒照眼,本能合眸的瞬間,其中一人首級落地。

同伴鮮血濺在臉上,還帶著餘溫,毛骨悚然。頃刻間,長刀在手,這才看清眼前那扮作小二的殺手竟是女子。

“你!?”

方臉頭目提刀指著那女童,絡腮胡子都被震得根根僵硬,“你是何人!?為何要傷我同伴!?”

“好玩唄。”少女嬉笑著,轉瞬卻縱身而起,於那幾人防備時,從背後掏出一把□□,箭在弦上,少女毫不猶豫,連發數箭,其中三人中箭倒地,皆是要害。

“嘖,練了這麽多日,腕上還是不穩。”少女猶自抱怨著,似是惱火自己沒有百發百中,眼見她又殺了自己三名手下,方臉頭目錯愕中已是怒極,大喝一聲,提刀沖了上來。

少女見他眥目欲裂,登時下了一跳,隨手將□□往地上一扔,右手探向桌底,長劍出鞘,鋒芒畢露,方臉頭目拼了全力劈砍,少女已是躲閃伺機反擊,不消片刻,百招過手。

只是到底懸殊巨大,方臉頭目又早喪失了理性,胡亂一頓削切,沒了招數與技巧,下一招一個斜身,被少女逮到破綻,肋下失守,一劍穿心。

少女收招站定,原本冷凝面孔瞬間又變得慵散,對著她手中染血的寶劍,洋洋笑道:“還是這個使得順手。”

不遠處桌下,她敏銳捕捉到一片衣角,靠著木桌都在抖,少女眉梢一挑,將這漏網之魚提起扔出。

“滾回去送信,就說本姑娘是雪山派淩瑞師太座下童子,雪山派自然會前去武林大會,但不是跟你們這些雜種,下月初三,本派自會揭露正武盟惡行!”

見那正武盟門人從他同伴屍體上連滾帶爬過去,少女不屑冷笑,片刻無人後,她朝陰影裏走出的女子半開玩笑地問道:“師姐,我這幾招可盡得真傳了?”

“差得多。”那女子一副諄諄教誨的樣子,道:“身為掌門,無論是臂力,或是應變,都還需磨煉。”

“知道了。”少女神色一黯,卻轉瞬化為淡笑,“這一路可磨煉的機會還多呢。”

眼梢瞥見那鼠竄的身影,笑意滅去。

作者有話要說: 嚶嚶嚶…最近得了濕疹,還有炎癥,醫囑是早睡早起…晚安親愛的們(; ̄ェ ̄)

☆、背後利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